圆环少女circlet girl

作者：长谷敏司

第一卷 巴比伦再临 Intro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盐烧小白 77

录入：浔箐

修图：肥猫

初校：qq1zero

半个月前当武原仁第一次站上教室讲台的时候，所有小孩子都死盯着他看，让他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暗暗担心“其实我该不会没穿衣服吧”。虽然现在他的教师权威依然还是光溜溜的，不过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在意。韩德尔、莫扎特、海顿、巴哈等诸位音乐巨匠在高高的墙壁上同情地看着讲台上辛苦奋战的小学老师。音乐教室的肖像画与老师之间的差别只在于小孩子的手摸不摸得到而已，把他和六年一班坐成四排的三十六头野兽关在同一个笼子，然后要他们合唱。这根本不是教育，而是一种杂技表演了吧。

“老师，你要唱得好听一点啊。”

最前排一名长相特别出色显眼的少女扬起秀丽的双眉，不满地说道。她细白的颈项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光，配上一头乌黑的长发，黑白色的落差在任何场景下都显得非常独特。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仁的眼里看来她就像是白书下的幻梦一般虚幻，但是这个绑着鲜红色缎带，女生座号一号的女孩鸦木梅洁儿就是把菜鸟老师仁的课堂搞得一团糟的最大元凶。

“老师也已经练习过了，就算唱得不是很好听，你就稍微将就一下吧。”

武原仁本来的工作是隶属于文化厅文化财部非正式部门的专任官。现在虽然在这所私立御陵甲小学担任副班导师，不过实际上他是个连教师执照都没有的冒牌老师。

“但是老师，你真的唱得很难听耶。”

“老师最喜欢那种就算唱得不好听，但还是能够传达感情的歌曲。而且不管是唱歌还是其他事情，只要努力的话就一定会进步，不是吗？”

小孩子们压低了声音窃笑，好像在说唱歌难听的人哪有资格在音乐室发言一般。

“我认为在歌手的世界里努力不重要，他们会说‘你没有才能，滚回乡下去’。”

身为一介教育人士，仁以耐心教诲回应男学生无礼的语气。

“有很多演歌歌手就算日子再苦还是硬撑过来，最后终于唱出一片天喔。老师认为坚持不放弃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没名气的演歌歌手根本不重要，请老师唱一唱‘孤挺花’。”

班级班长寒川纪子有一个习惯，只要一生气就会伸手推她的无框眼镜。

“那我们从头开始喔。”

坐在钢琴前的班导祖师堂志津香一开口，整个音乐教室就安静下来，好像在变戏法一样。虽然仁身陷窘境，不过这位留着一头微卷茶色头发的女老师并没有用有如大海般宽容的心胸照顾他、帮他一把。

清亮的旋律传遍音乐教室，仿佛将空气转变为硬质的结晶。六年一班的学生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拿着展开的课本，开始大声歌唱。孩子们变声前的歌声就像在羽毛上轻轻滑过一般柔和，仁觉得把自己低沉的嗓音加进去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怀着歉意引导合唱。

在以前，歌是人与神之间的桥梁，巫师藉由吟唱歌曲的方式完成自己的使命。歌曲就是神的语言，联系人与神的关系。但是武原仁认为把神圣性或是祈祷摆到一边，只是单纯快乐唱歌的课堂倒也不错，忍不住就要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香烟。

歌曲唱到一半的时候，男学生们轻碰自己的手肘或额头，用小动作彼此打起暗号。最近男孩子之间开始流行在课堂中用类似棒球暗号的手势偷偷对话。在歌曲唱完之后暗号还是打个没完，所以仁用低沉的丹田音沉声说道：

“落合、井出，你们这么想跳舞的话就出来，我让你们‘跳个够’。”

开口告诫没人要听，出声威胁就一定会吓到学生。武原仁就是这样一个人。深陷三十六位学生视线的牢笼之内，这个身经百战的男子终于失去理智。

“——快笑。不对，唱啊！唱得更开心一点！”

仁的额头和脖子满是汗珠，强逼孩子们。走投无路的冒牌老师看到眼前一张张有如面具一般紧绷的笑脸，愈来愈被逼入绝境。

这时候一阵手机铃声打破有如蜡石般僵硬尴尬的气氛——喉咙发出低笑声的女学生鸦木梅洁儿，从直接穿在身上的无袖连身裙口袋中拿出手机。武原仁知道那铃声是＜魔导师公馆＞联络她时使用的铃声。

小学生鸦木梅洁儿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是来自异世界的魔女。许多异世界的魔法使们不断来到这个世界，在神话、历史传承、童话故事或古代文献中留下种种痕迹。现在人类的人口已经增加太多，这些奇迹发挥者已经无法现身在历史的舞台上。魔导师公馆就是管理魔法使事务的日本政府机关，相关人士简称为＜公馆＞——也就是武原仁原本的工作职场。

“鸦木，上课的时候不准用手机！”

他收到来自＜公馆＞的正式文书，为了管护梅洁儿而开始担任冒牌教师，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天。小小魔女在一个月前才以归国子女的名义转到这所学校，到现在还常常说错日文、搞错风俗习惯。

“老师，保健室打电话给我。说我身体差不多开始觉得不舒服，要我过去休息。”

“要是鸦木你不在的话，可能换老师的身体不舒服了。你留在这里不要走好不好。”

要是让她离开教室，这个年幼的魔法使最后肯定会跑出学校去。音乐教室里一片哗然，仁却因为无法解释原因而焦急不已。学生对老师的失言总是非常敏感的。

梅洁儿的双颊绯红，弯着身子从下方窥视仁的脸庞。

“老师真可爱，和我分开这么难受吗？”

她微眯着眼睛，露出嗜虐的表情，就好像是一只玩弄老鼠的猫。

“忍耐当然是可以忍耐。不过老实说，老师很担心你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老师，待会我在保健室休息的时候，就让你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好了。”

她的手按在尚未隆起的胸口，提出这个不知道该说是很有男子气概还是满怀少女情愫的许可。

“……带她去保健室。”

引起骚动的元凶拉着卫生股长的手臂跑出教室之后，音乐教室就像是台风过境一样，满目疮痍又鸦雀无声。仁看看手表，上课时间只剩下五分钟。女生座号十二号的天瑞岬和他的视线一对上，对精疲力竭的副班导又是一击。

“只要看着老师和鸦木同学，在某种方面上可以学到很多比一般课堂更有意义的事情。”

仁别无选择，他不能离开讲台躲避学生。

“可以学到什么事呢？”

“人只要被抓到小辫子，就会一直沉沦下去。”

女学生露出灿烂的笑容，直接断言道。

仁打开歌唱课本，想要继续讲课。他深吸一口气之后想起一件事，又补了一句话。

“老师可没有什么小辫子喔。”

但是班导祖师堂老师的钢琴已经响起哀伤的前奏，仁的抗议就这么消失在歌声当中，没有任何人听到。

第一卷 巴比伦再临 第一章 此处并非地狱

眼前是一片血海。这里是东银座高级公寓的某个房间，房里现在没有一丝生气。客厅的家具从真皮沙发到桌子的整套摆设全都是意大利制品，可是时间却停留在一天前。六月初的气温与湿度已经算得上是夏天，使得房内充满有如铁锈般的血腥味，就算走出了房间，这股气味大概也会在鼻腔里残留一阵子吧。

武原仁的表情与先前在音乐教室被小孩子闹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完全不同，神情严肃地检视惨剧痕迹。

他拥有两张面孔，一张是御陵甲小学的冒牌老师，而另一张面孔则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以武力制服违反日本律法的异世界人，有时候还会不经法院审判直接加以暗杀。这个国家早在一千多年前就用这种方式维护治安，免于遭受魔法使的威胁。时至今日他们还是会像今天这样，从警察手中接办这种判断不属于警察管辖的凶案。

这个现场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鲜血完全没有溅开。这名男性被害者的心脏被锋利的刀械刺中，照理说整个房间应该会沾满喷溅出来的鲜血才对。但是壁纸就像全新的一样干净，客厅的摆设也没有弄脏。干涸的乌黑血渍只在地上像黑红色的花园般延展开来，现在已经形成一片平静无波的血之海。

仁拿出手机联络公馆。

“我是武原仁。现在正在检视东银座现场。”

电话的另一头是＜公馆＞的事务官十崎京香，就是这名年仅二十五岁的女性官员管理武原仁这些专任官。

（武原专任官，人物肖像已经确认过了。昨天下午两点，疑似是染血公主的女性在东银座的和服店买了一件价值三百万圆的访问和服。）

“就和往例一样，因为血液控制的关系，只有地板上有血渍。房里设置的金库已经被破坏，犯人没有撬开金库锁，而是特地把钢板从内向外掀开。肯定是＜染血公主＞没错。”

现场的遗失物只有现金，存款簿与贵重金属之类全都一样不少。嫌犯到附近不远处的和服店购物，身上带的钱不够花不去银行提款，却跑到这里来拿钱。现代日本的常识对于那群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根本不管用。再说那些家伙把这个世界称呼为＜地狱＞，眼中根本不把仁这种当地居民当成人看待。

“……不过难得＜协会＞竟然会提供人物肖像，洁尔贝奴·罗素原本是协会的正式成员吧？”

＜协会＞是一个与日本政府有外交关系的研究机关，势力遍及上千魔法世界。政府与他们的关系颇为悠久，光是历史上有记载的，从平安朝时代就已互有往来。但是魔法使从一千多年前起就一直看不起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他们对日本政府的代表机构＜公馆＞完全不提供任何必要的情报，尤其当事情与他们旧成员有关的时候更是如此。

十崎京香从手机扬声器传来的声音非常冷静。

（＜协会＞内部好像有一股势力想要尽早把洁尔贝奴处理掉。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动就把洁尔贝奴这两年消失而中断的情报送上门来。）

“既然已经有了线索，那我就结束调查回去吧。我叫梅洁儿在公寓门前等我呢。”

女性官员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些。

（明白了。你可以直接回家去，帮我向小魔女问好。）

今天梅洁儿在音乐教室本来想要偷偷跷课离校，因为她收到联络在这个现场发现有魔法犯罪的迹象。

与＜协会＞有关的上千魔法世界中有一种相当于死刑的重刑责，称为＜刻印魔导师＞。受到这种刑罚的魔导师就会被流放到这个世界——＜地狱＞，在打倒一百个与协会为敌的人之前无法获得自由。仁他们在这里生活、担任冒牌老师教导小学生、从银座搭乘地下铁回到坐落于多摩川河边的家中。他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在魔法使的眼中却是一个＜地狱＞。

而梅洁儿同样也是一名身负罪责的＜刻印魔导师＞，被＜协会＞当成道具般扔给＜公馆＞。专任官就是要管理＜刻印魔导师＞，有时候还要把他们处理掉。梅洁儿被迫必须战斗到死，但是仁到现在还在迷惘，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才好。所以他希望至少和少女一起走过这段严苛的人生旅程，片刻不离。但愿能够好好保护梅洁儿，直到小魔女长大成人、直到她在这个世界获得幸福。这大概是仁心中一股坚持，不想让那些异世界的人把自己的故乡当成＜地狱＞。

夕阳向普新桥方向隐没，从公寓八楼的窗户把这个想必不知道魔法使存在的被害者之死染成一片赤红。仁的心中被夕阳挑起一股乡愁，突然想起了梅洁儿。他不想让梅洁儿看到这凄惨的杀人现场，所以叫她在玄关大厅等待。现在这个时间小学生也差不多该回家了，不然可能会惹得警察叔叔前来关心。

这时候，鸦木梅洁儿正从公寓门口望着通往银座市街的道路出神。

两个月前，少女被活生生打入这个世界，也就是＜地狱＞。

对梅洁儿这些魔法使来说，魔法世界与地狱的不同之处在于＜魔法＞与＜神＞。她们把号称多达数百亿的诸多魔法世界与＜地狱＞以及＜神＞之间的关系比喻成一个支点很小的巨大天秤。魔法使在一个位于天秤横梁端点的不稳定世界，能够摆动名为自然的秤锤。利用这种方式影响世界的行为就是＜魔法＞，而有魔法的地方就有一个调整自然现象、维护世界秩序的＜神＞存在。但是＜地狱＞只靠自然现象就能维持秩序平衡，所以虽然有科学但是却没有神的存在。因此魔法使们把这个既没有魔法又没有神的世界蔑称为“被神所遗弃的地狱”，主张恶人死后就会堕入这里。

梅洁儿的双眼看着一名穿着暴露的女性走向日本地价最高的城市，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没想到老师还真的跑到保健室来，又不让人家看看案发现场的状况，他也未免太爱操心了吧，偶尔也让我看看他帅气的一面嘛。”

小魔女靠在自动锁的大门上，催动大气中的魔力，在双手食指之间激起白色闪电的光丝。迸射而出的闪耀电浆在她中指之间与无名指之间一道接着一道慢慢增加。以放电之弦所形成的翻花绳在她做出第五道光绳之后，便发出橘色的火光全部烧了起来。

一名看似是家庭主妇的四十多岁女性讶异地低头看着梅洁儿，一边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出公寓。少女的小手中已经没有闪电存在，只要被一个平凡的居民无啥兴趣地瞥上这么一眼，魔法就会消散。

这个世界的人类终其一生不观测魔法。魔法使利用观测的方式——眼睛看、耳朵听、肌肤碰触就能依照自己的主观重新排列世界，让世界暂时遵从自己所属异世界的自然法则，所以能够在这个原本不存有奇迹的地方使用魔法。但是地狱人的观测行为会强制让自然现象安定下来，把不安定的异世界法则也就是魔法剥除。所以这个世界的人只要想看一眼奇迹，奇迹就会崩坏，飞散的残骸变成凶手眼中看不到的光——魔炎。就是因为有这种剥除异世界的能力，所以地狱人才会被当成与奇迹和神敌对的＜恶鬼＞，倍受厌憎。

魔炎的光现在遗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中。这是一道受诅咒的光、让奇迹使用者真正感到畏惧的噩梦，它会烧毁经年累积的力量与技术，把魔法使贬为手无缚鸡之力的脆弱生物。异世界的过客曾经在神话与历史传承中留下诸多影响，但只是因为恶鬼逐渐增加，使得他们被赶下舞台。梅洁儿被地狱的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想起了仁宽厚的背影。就连庞大的协会都必须与地狱的国家打交道才能勉强在这里生存。因为被扔进大蛇堆里的小青蛙就算再厉害，如果真斗起来的话还是无法存活的。

“我一个人真的不要紧。”

梅洁儿对玻璃门上一名黑色长发少女的影子露出微笑，要她拿出自信。眼前的小女孩身高比仁矮了五十公分，和母亲一样有一对乌溜溜的眼眸，圆润的双颊还有些稚气。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不管这里是哪里，我就是我。

“不要紧，我不会让他们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梅洁儿再也受不了背上的红色书包，把它放在地上。为了打发无所事事的时间，她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和老师牵手或搂着手腕的时候，看起来不会像是父女或是兄妹一样。她皱着眉头苦思，这个办法也不是、那个做法也不对。

——一张熟悉的脸孔从少女的面前经过。

“我一个人……也不要紧。”

那是一个把一头金发往后抹，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壮汉，名叫拉格兰兹·费尔。他在＜公馆＞的犯罪魔导师名册内也榜上有名，是＜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的手下之一。

魔法使所在的世界一定有一种魔法大系存在。在梅洁儿的世界里，振动或是回转之类具有周期性的运动与自然现象很不稳定。摇晃的荡秋千会突然弹上天，非常危险；转动的车轮也老是莫名其妙停下来。脆弱的大自然会随着观测者，也就是人类观测方法的不同而变化。人们利用这种不正常之处，创造出一种能在周期性运动的物体中发现＜魔力＞的方法以及操控＜魔力＞的魔术，那就是圆环大系。在原子核周围占有运行轨道的电子同样也是圆环大系操控的其中一种＜魔力＞。圆环大系的魔导师在手中收集大量电子使其加速，就可以像刚才玩翻花绳那样，轻而易举地创造出闪电。

“给我站住！”

梅洁儿打开玻璃门大喊一声。穿着背心好像在夸耀自己肩膀宽厚的男子只转过头来俯视着她。

“你是宣名大系魔导师拉格兰兹吧？闹出这么大的案子，你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回到现场来。”

少女在脚下展开魔法阵形状的敏感领域，催动视线中全方位的＜魔力＞，被烧毁的奇迹同时也引起魔炎。魔炎的痕迹可以清楚指出周围恶鬼的所在位置。就算是东银座的巷弄里，还是有一些死角不会被恶鬼看到，不受到魔力消除的影响。

“这种小鬼头竟然是刻印魔导师？”

男子咂舌，打算抽身离开。梅洁儿抢先一步冲进被高楼建筑物包围的巷弄死角，在脚边展开小型的阵法。这名可能与八楼那件杀人案有关的魔导师对她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命、命名吾之右手，定其义为‘剑’，保存与绝对有概念的逻辑交集。”

在诸多魔法世界高度发展的魔法区分为＜索引型＞与＜魔力型＞。像圆环大系这样把自然法则的纷乱感知为＜魔力＞，藉此操纵大自然的魔法属于魔力型，另外像宣名大系这种索引型魔法则是把形成世界的构成要素当成＜索引＞，就像翻阅图鉴一样让构成要素实体化。

拉格兰兹的手指并拢，在他的手刀上布满散发着磷光的复杂文字符号。

“再以吾之已定义概念‘黑曜’附加于‘剑’……刺穿吧！”

魔法经由＜索引＞发动，男子的手部材质一瞬间转变成黑曜石，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梅洁儿几乎是在人工闪电完成的同时击发，迎战男子化为漆黑利剑的右手突刺。黑曜石是一种天然玻璃，也是极难通电的绝缘体。但是相反的，一旦通了电就会全数吸收电能，只能步上毁坏一途。少女在短短几秒之内蕴酿的雷电就具有这么强大的电压。

年幼的魔女在鼻尖前三十公分处把黑曜石形成的右手臂打得粉碎。手指折断、手心剥落，化为黑色粉屑四散纷飞。断臂发出喀啷喀啷的清脆声响，跌落在地上。截断面闪闪发亮。

拉格兰兹虽然因为冲击力道摇晃了几步，但是右手肘以下全都断去的他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发一言。

“‘剑’回归已保存之逻辑交集……还原。”

飞散的碎片逐渐集合在一起，就像是时间逆转一样，最后又组成肉身状态的右手。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壮汉对少女发出赞叹道：

“我听说有神童之名的尊贵阿琉夏家长女已经坠入地狱，原来就是你。”

“如果乖乖束手就擒，我稍微让你哭哭就放过你。你是‘亚’索引系，根本打不赢我。”

梅洁儿傲慢地挺直身子，硬是要压倒在体格上根本没得比的敌人。破坏一只手臂的人与修复手臂的人双方都面不改色，在高位魔导师之间的战斗当中，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我身负主子交代的使命，就此告辞了。”

拉格兰兹向后飞跃，大大地拉开距离。可能是认为情势不利于己，他转身背对梅洁儿，拔腿就跑。

梅洁儿想要追那道经过锻炼的倒三角形身影，啪地一声一掌按在柏油路面上。

这个必须打倒一百个敌人的小魔女重组魔法阵，让原本圆形的阵法朝视线所及的方向直线延伸。她强制让自己手掌与敌方魔导师脚下这条直线上的柏油路面的电子游离，使魔力流通更加顺畅。只有圆环大系魔导师才能感知的＜魔力＞之影在魔法阵上化为无数白色能量力线，几乎都要满溢出来。她的目标是奔跑中的敌人踩在路上的脚。

一个人就算跑得再快，和几乎以光速传导的电流相比还是等同于停滞不前一样。

“飞驰吧！”

被推出的电子形成高压电流，在魔法排设的连珠状导线上急驰。五十公尺前方，左脚踩在地面上的敌方魔导师就像坏掉的玩具般向旁边滚倒，这是因为电流让他的肌肉僵硬。但是男子用无力的左脚站起来，还是继续拖着脚逃跑。

拉格兰兹在地下停车场铁门关闭的出入口旁边转过身来，反手敲入密码开放铁门。这名男子满头大汗、面无血色，但还是咬着牙咧嘴露出冷笑。他翻身滚入停车场内，仿佛在引诱少女一般。照明昏暗的停车场内恶鬼肯定比小路里更少，不怕被看到。

事实上小魔女从未有过夺人性命的经验，一时之间犹豫是否要呼叫正在八楼工作的仁。老师每次都拿梅洁儿还是小孩子的理由护着她，迟钝的他殊不知如果他因此发生了什么三长两短，会让少女比死还难过。

“也稍微应该让老师休息一下。”

魔女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让灰尘弄脏身上蕾丝滚边的裙子，踩着孩童的步幅踏入战场。铁门在她背后降下，把两名魔导师完全封锁在里面。就算唤醒空中的魔力也没有产生间接消除的魔炎，她确定防盗摄影机已经被破坏了。这次说不定真的要动手杀人，难以抹灭的恐惧与紧张情绪让她的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

“幼小的刻印魔导师啊，你很勇敢。不过这种鲁莽会要了你的性命。”

“一介胆小鬼在＜地狱＞这种地方可是活不下去的，不是吗？”

就算双方是成人与小孩，梅洁儿抬头仰望的视线仍像就像是一条蛇在看着一只圆滚滚的青蛙。拉格兰兹仿佛为了抵抗来自可爱少女的压力，举起手大声说道：

“吾命名梅洁儿·阿琉夏，定其义为‘蛇’。”

宣名大系不是直接从世界引发奇迹，而是覆盖在指定对象身上。在索引型当中也是属于很特殊的魔术。所以术士必须先定义＜对象＞为何，魔法才会发动。

一股带着恶意的力量就像一条毒蛇般，静静地沿着梅洁儿有如人偶一样纤细修长的双脚爬上来。但是少女就像是舍弃过去似的，沉着嗓子冷冷说道，，

“你错了，现在的我是鸦木梅洁儿。”

定义被破解，冰冷的雷灵之蛇消散在空气中。要在人类身上施加宣名魔术很困难，因为只要定义一有偏差，魔法也会出差错。

“刚才这一下让我了解了，我觉得我不会输。”

在这个世界生活两个月，她已经改变了吧。梅洁儿在心中暗暗回想起这短暂又忙碌的两个月，强而有力的自信心很自然地化为笑容浮现在脸上。

“吾命名鸦木梅洁儿的憎恨，定其义为‘棘剌’。”

“这招也没用。”

梅洁儿已逝的母亲教导她的理念中，没有说过被贬为刻印魔导师就要把灵魂卖给憎恨。正要强压在梅洁儿身上的淡绿色魔法文字从内侧被一一破除。

拉格兰兹的魔法虽然两度被破解，但是他确信自己胜券在握，以狰狞的嘲笑回应少女轻视的目光。

“吾命名鸦木梅洁儿＜对地狱的恐惧＞，定其义为‘告死’。”

前两次的魔法只不过是让敌人轻忽大意的诱饵而已。过去曾经夺走许多魔导师性命的亡者之锁从超常的速度与精准度缠住少女的心脏。

对人类使用宣名魔术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对象设定，也就是“以定义圈定出某物”。比力说让身体的一部分变成铁，＜对象＞是指甲的话只会让手指变沉重。但如果换成心脏，立即就会没命。而如果以恐惧为定义对象的话，则会因为发疯或者休克导致心脏停止跳动，相当要命。生命即将落入对方掌握的梅洁儿为了避免让心中的惧意成为定义的对象，拼命在脑海里想着她在六年一班的回忆。那是她与班长寒川纪子还有班上其他同学的面容合而为一的记忆，现在小魔女知道她可以和这个世界的人交朋友。然后她唤起心中与恐惧完全相反的感情，那是此时此刻还在为梅洁儿操心的仁宽阔的背影。

“……帮助我，老师。”

梅洁儿怀着愿望，为了不让自己屈服、就像拥抱心中的恩情似的把两手放在胸口上，轻轻闭上双眼。

宣名魔导师带着必胜自信施展的告死锁链被无声无息地全数挡开。

梅洁儿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眼前的大男人好像看到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浑身抖个不停。在这个世界生活的魔法使虽然的确无时无刻怀着对＜地狱＞与恶鬼的恐惧，但是这不代表恶鬼就该杀。一想到万一朋友死在这种魔导师的手上，梅洁儿就觉得不可饶恕。

少女用食指指着男子下唇，上面有先前化为黑曜石的右手腕破裂时被碎片刺到的伤口。

“小丫头，你有问题！魔法使为什么不怕这个地狱呼啊啊啊——”

梅洁儿把男子伤口中＜魔力＞的自转方向统一，用魔法硬是让血液中的铁质转化成磁铁。被魔法转变为强力S极的下唇与磁化为N极的混凝土地板狠狠吸在一起。魔法使的脑袋与尊严一起砸在地上，发出碰地一声闷响。体重接近一百公斤、浑身肌肉结实的犯罪魔导师被魔法磁力黏在地上，四肢着地，被迫与冰凉的建筑物热吻。

“我最喜欢看身材高大的人像这样趴伏在地上的模样。啊，讨厌。你这种眼神我更喜欢！”

小学生沉浸在施虐的喜悦当中，眼神满是陶醉之意。在她的面前，满头大汗的男子四肢用尽力气，想要把脸从地板上分开。但是他的下唇就像是被胶水黏住般死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拉得老长。

“呜、啊。命名鸦木梅洁儿的施虐变态性，定其义为‘S’。”

像条狗般四肢着地的男人一边流着口水，一边试图想用魔法圈定梅洁儿的性癖好。使用虐待狂来做定义还真是颇具说服力。

少女把小小的手掌按在尚未发育的胸口上，自信满满地说道：

“请你不要把我当成变态！我只是比一般人更想看强壮的对手与可爱的孩子哭泣的模样而已！”

——魔术文字牢牢地附着在无袖连身裙之下的肌肤，定义完成。

“以吾之已定义概念，钢铁。附加于‘S’之上……让我摆脱痛苦！”

就在魔法发动的瞬间，原本驱使梅洁儿行动的感情忽然像钢铁一般沉重，静止下来。宣名魔导师把＜已持有概念＞装在脑神经中当作一种魔法图像，读取图像就可以轻而易举使用强力的＜索引＞。梅洁儿觉得自己怎么能够做出这么可怜的事情，突然胆怯了起来，依照男子的要求解除魔法。

同时因为她丧失施虐性，使得定义‘S ’获得解放，前提已经崩溃的宣名魔术也会失去效力。但是在失效之前的时间差就代表了一切。

等到梅洁儿回过神来的时候，敌人已经快要跑出地下停车场了。判断局势不利的魔法使趁着这短短的空隙逃之夭夭。

“啊、啊、啊。”

少女如天使般纯真可爱的双颊染成一片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这种中魔法的方式就等同于魔法大系本身盖章保证“你就是变态”一样。

“给、给给、给我站住！”

或许是因为精神上大受打击，梅洁儿奔跑的脚步有些摇摆不稳。她的膝盖在Lotus Elise 2004年款式的红色车体用力一撞，扑倒在满是尘埃的地板上。

“我叫你站住！我一定要好好恶整你，整到你哭出来。给我站住！”

敌人已经用魔术转移空间逃走。三分钟之后，让敌人跑丢的梅洁儿臭着一张脸走出地下停车场。

她爬上楼梯，又从公寓玄关的门口回到大马路上。逃出她手掌心的魔导师当然不可能还在这种地方徘徊。

有一名女高中生从垂着肩膀的小学生面前走过。一对如果奇迹发生，不然梅洁儿终生无望的丰满胸部正好在小魔女眼前的高度经过，她的目光忍不住跟了过去。

十

仓本绊不经意地回头向身边的小学生望了一眼。那个女孩子穿着一件衣襟大开、相当大胆的夏季无袖连身裙；黑色长发上绑着一条鲜红色的缎带，就像是个小妖精一样俏丽。女孩子身上当然没有羽翼，不过在黄昏风景当中仍有如幻梦般与众不同。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一栋房租似乎很贵的公寓中跑了出来。他们俩人不晓得是年龄相差很多的兄妹或者是父女，凑成一对看起来就像是小公主配上爱操心的管家一样，让绊有点想笑。少女仰着头，感觉打从心里信赖那名年轻男性，让人感到一丝丝温暖。

不愧是银座，果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绊心中有一种奇妙的钦佩感想。

星期五的黄昏时分，高中二年级的绊之所以走在这条连夏天潮湿的空气都别有一番风味的街道，是因为她刚去了一间艺廊，现在正在回家路上。那里展示了父亲制作的能够演奏出神奇音色的乐器，她是在展览会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来看的。家里有人兴趣高雅，还能够开个展。这是她的一大骄傲。

如果她告诉父亲已经看过展览，个性沉稳的父亲一定会害臊地抓抓头吧。绊不清楚在货运公司当货车司机的家人是在哪里学到制作乐器的技术。每天深夜醒来的时候，父亲总是在那个绝对不能进去的封闭房间里独自一个人工作到天亮。

对没什么特别长处的绊来说，家人从小就是她的骄傲，就算现在长成高中生了还是一样。她用手摸了摸剪到肩膀以上，有些卷起的头发。或许是因为她的头发带有一点红色，而且仔细一看眼眸也和父亲不一样，不是黑色而是深蓝色，所以让她更重视家人吧。她的长相和父亲仓本慈雄完全不像，外貌似乎一点都不适合严肃的表情。自己回想起来，她的嘴角总是带着微笑，这一点也和父亲不同。朋友们曾经说过“想要一个像绊一样的姐姐”，老实说她分不清楚这句话究竟是褒还是贬。

在地下铁转乘私铁与J R电车，绊回到了熟悉的车站前。太阳已经下山，星星在深蓝色的天空上闪耀。她很喜欢夜晚，因为夜晚接近魔法。

“魔法真的存在喔。”

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她已经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大概也是像今天这样安静的夜晚里，父亲曾经用这句话安慰她。绊自己也知道其实魔法根本不存在，只是她觉得就算长大之后仍然继续相信“有魔法”倒也是一件浪漫美好的事情。

绊来到距离车站十五分钟的百货公司。这里的超级市场最近扩大规模，她在这里买厂晚餐，踏着月色回家。

住在附近的黑猫可能是被限时特卖的生鱼片气味吸引，把住家的院子水泥墙当成道路跟了过来。绊一停下脚步，竖着尾巴的优雅贵妇立即追过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贪吃鬼。与黑夜相同毛色的猫咪在十字路口轻巧又悄无声息地从墙壁跳到马路上。

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右侧的单行道照了过来。

光源急速靠近，猫咪落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愈来愈深。它黑色的身躯好像僵住似地动弹不得。车子就快要撞上猫咪，一条生命即将在光源中被辗毙，就在这时——

因为在黑夜之中，奇迹于焉发生。

绊紧握的手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拉。在此同时，快要被车子压到的猫咪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尾巴，拖到绊的身边。

一辆白色轿车朝向中央高速公路的交流道疾驰而去。那辆车究竟开多快？就在惊魂未定的她调整呼吸的时候，引擎声也已经扬长而去。绊还维持着刚才不敢当面看祸事发生而转过身子的姿势。心脏怦怦乱跳的她低头向下一看。

黑猫用金黄色的双眼抬头看她，弓着身躯露出尖牙威吓。

“对、对不起。”

绊赶紧放开紧握住的手，黑猫就好像尾巴着火似的拔腿就跑，跑了一段距离之后停下来。

“这个……难道是魔法吗？”

感觉还清楚地留在手上。趁着这感觉还没消失，绊再尝试一遍看看。

“嘿！”

黑猫正在回头观察绊。它的尾巴又被＜看不见的手＞当成绳子抓住，一路拉了回来。猫咪虽然用前爪抓住柏油路面，想要稳住身子，但是努力没有获得回报，它又回到绊的脚边。

“好厉害，真的是魔法。”

就在绊感动地叹了一口气的同时，三番两次被拉尾巴的狂怒猫咪也正好扑了上来。

“这是学校的书包耶——”

绊逃回公寓，开灯一看。猫拳在高中指定使用的书包上抓出深深的伤痕，就连皮革底材都露了出来。但是失落的同时，她也同样感到兴奋。仓本家的日常生活一直很平静，她也没什么不满，但是的确有某种崭新的变化造访这个家庭了。

父亲平常担任货车驾驶在日本到处跑，今天是他回家的日子，所以绊比平时多做了两道菜。父女俩人的生活虽然简朴，但是一点都不寂寞。为了不忘记诀窍，绊试着用魔法把食材拉到流理台。因为力道拿捏不准，害她的额头被一把长葱砸中。

就在她一边为糖醋里脊调味，一边甩动圆锅的时候，玄关的大门打开了。

“我回来了。”

父亲仓本慈雄回家了。他好像被沙拉油的淅淅声响和中华料理酸甜的味道吸引过来，穿过安艺宫岛的挂帘走进厨房。

那双眼神纤细的灰色眼眸温柔地俯视着绊。一头黑褐色的长发在背后束在一起，再加上刮得短短的胡渣，让他看起来非常粗犷。绊觉得自己的父亲比同学的爸爸们稍微还更帅气一些。

“你回来了，爸爸！今天我有一件大新闻喔。”

快乐的晚餐时间结束之后，父女二人一起俐落地收拾碗筷是仓本家的规定。

“你看！”

绊一边期待着父亲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一边把广告传单对半折起来立在小饭桌上。这样一来，就算力道不对撞到自己也不会痛了。

“爸爸，你以前说过有魔法对吧。”

父亲一边用宽大的手拿着茶杯喝茶，同时把玩着他平常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好像是口琴的乐器锁链。绊重提小学时候的往事，不晓得父亲会不会觉得很困扰。她担心父亲觉得她怪里怪气，还有些犹豫。可是父亲今天还是为她加油打气。

“有啊，魔法是存在的。”

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饭桌旁离开。父亲慈雄不知所以然，只是手捧茶杯看着女儿怪异的行为。

“爸爸，你看着。我要开始啰！”

就像刚才那时候一样，绊用看不见的手拉扯距离她超过三公尺远的传单。随着心底牢牢抓住的感觉，传单轻飘飘地飞到绊的面前。

“很厉害吧！厉不厉害？”

绊在半空中抓住传单，上下颠倒又前后翻动，表示没有任何花样或机关。父亲瞪大了眼睛。

“绊真了不起。”

父亲毫不怀疑这是不是一种把戏，单纯只是给予赞美，让绊真的对魔法感到非常骄傲。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缺乏现实感，但是一旦表演给其他人看了，就觉得这一切就是真的而不是在做梦。就连她自己的现实感都模糊起来，脚下站不太稳。

“很棒吧！”

莫名的喜悦充塞胸臆，绊好像回到孩提时代，忍不住抱住父亲。常识以及所有的一切都轻飘飘浮了起来，感觉好像可以飞上天一样。

父亲用他满是小伤痕与污渍的手在绊柔软的头发上乱抓一气，就像在抹洗发精一般。绊把脸埋在父亲厚实的胸口，鼻腔里嗅到的酸味是父亲今天也为了家人努力工作所流的汗水。

“要好好珍惜这份力量。”

父亲语气柔和地告诫绊。这阵莫名的兴奋甚至让她眼眶泛泪。

“但是出门在外千万不可以使用魔法喔。”

“嗯，我保证不会。”

绊有如打开了一道通向某种美好物事的门扉，对一切都满怀着谢意，所以很乖巧地点头答应。抬头一看，不知为何连父亲都红了眼眶，吸着鼻子。

“为了纪念今天绊成为魔法使，我们好好庆祝一番吧。”

“好好，要喝啤酒对吧。爸爸。”

隔天星期六结束了上午的课堂之后，仓本绊稍微绕了远路回到家。或许是因为今天附近举行赛马，也有很多人携家带眷到公园来。在晴朗的蓝天下，气氛非常愉快。

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只是知道了这件事，举目所及的一切都有如百花绽放般缤纷灿烂。神明或许真的存在，用满满的奇迹温柔地守护着她们。现在绊的手中就拥有能够实现希望的力量，活在恩惠之中。她觉得这种像是小孩子梦想般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仓本家附近一带比都心地区更加绿意盎然，就算在住宅区散步也很愉快。绊一边在心里哼唱音乐，一边稍微蹦跳几步。一旦成为了魔法使，就连这里现在仿佛都变成了童话国度。

父亲昨天深夜同样也起床在工房制作乐器，今天应该也会睡到下午吧。

“午安。”

绊对两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打声招呼。穿着清凉连身洋装、今天用深蓝色缎带束着头发的小学生一脸惊讶地回过身看着绊。被小学生抓着手腕的年纪较大男子则是转头客气地向她点头回礼。这两个人是昨天黄昏她在银座看见的小妖精与男子。

他们就住在附近或许也是一种令人欣喜的小小偶然。

这时候绊还以为他们双方的世界不会有任何交集。

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好像受到欢笑与活泼气氛的影响，向武原仁打了声招呼，让他不禁露出微笑。

下一秒钟，紧抓着他左手臂的梅洁儿用圆环魔术在他的手背上通电。这道魔法奇迹似的没有被路上往来的恶鬼消除，啪地一声刺痛仁的手。

“老师，你一直在看那个人的胸部……”

仁反射性地低头一看，小公主正噘着桃红色的嘴唇生气。从她背后大开的连身衣裙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让他这个大人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哪有看，让人听见多丢脸。”

今天是周六，游客也很多，让仁心里七上八下的。虽然御陵甲小学距离这里有好几站远，但是小学老师和学生放学后挽着手走在路上总是不太妙。

“和我在一起，老师觉得不满意吗？”

武原仁和鸦木梅洁儿当然不是在约会。他们接到＜公馆＞的联络，正要去开会。

现在魔导师公馆还没发现＜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的行踪。她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两天前，魔女到东银座的和服店来领取刚做好的加贺友禅（注1）中振袖，然后为了支付三百万的费用在公寓里杀人。就算魔法无效，只要用刀器刺杀的话，这个世界的人当然还了会死。人一死就什么都观测不到，她就可以不受魔法消除的阻碍，利用魔法逃离现场。这就是洁尔贝奴一贯的犯罪手法。

刻印魔导师必须打倒的对象都是这种危险人物。仁一想到如果梅洁儿一对一单挑洁尔贝奴，就觉得胃脏好像要穿孔了。

“你之前和我约好今后再也不会独自一个人挑起战斗，对不对？”

梅洁儿一直仰头看着仁的眼睛，侧着脑袋似乎思索了一会儿，用力握住他的手。

“老师还记得在那之后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仁当然也还记得那一段短暂的对话，当时他还不知道那段对话如此重要。靠在他手腕上的小学生把牵着的手改为像男女朋友一样十指交握的方式。他抬起头仰望天空，虽然时值六月，天上却万里无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下次我一定会叫老师来的。”

（注1　　日本国定传统技艺的和眼染色法与和服作品。）

在他们勘验公寓现场的那一天，梅洁儿碰上洁尔贝奴的手下拉格兰兹·费尔，其实就连他都不是少女想像的那样好对付。宣名大系虽然不算强敌，但是因为攻击力强大，闹出人命的机率特别高。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班上的同学还有京香，大家都会很伤心的。”

“如果我死了，老师会哭啊。”

“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边笑边说的事啊。”

“我是＜刻印魔导师＞嘛，所以想要协助老师的工作。我要完成使命，光明正大地得到自由，不希望因为是小孩子这种理由就要接受别人的保护。我要变强，有能力保护大家。”

坚强善良的少女两手紧扣着仁的手，柔软的指甲用力在他的手上一戳，让仁痛得倒吸一口气。黑发的妖精就像是宣示自己的所有权一般，濡湿的双唇在仁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我要变得更强，降伏老师，让老师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以后老师每天就从我手中吃我亲自做的饭菜过活。”

先不考虑男人的自尊或是伦理道德，对仁来说，这种未来想像图老实说真是大有问题。

多摩川流域有一栋占地辽阔的古老洋房。那就是文部科学省旗下的非正式机构，魔导师公馆。

像＜协会＞魔导师之类的异世界人之所以来到这个被蔑称为＜地狱＞的世界，是因为这里的自然法则很安定，而且没有神明存在，相当适合研究深奥的魔法。现在有几项高科技研究正在地球重力影响极小的宇宙中进行，对魔法使来说，＜地狱＞非常类似这种环境。但是他们无法独自取得研究场所，所以像魔导师公馆这种交换庇护与合作关系的机构在地狱里到处都是。即使在现代的日本，也是由＜公馆＞接收不靠魔法也能存在的魔法产物，并且以科学方法加以解析，取得大量专利。

公馆本馆宽敞的员工专用接待室里已经有人先到了。一名年轻男性正背对大开的窗户站着。

“好久不见了，仁。”

男子的衣着打扮异常花俏。粉红色的礼服衬衫胸口处大开，袒露出一片胸膛；外套与长裤清一色都是亮白色。一绺头发垂在宽大的额头上，更凸显出那人如贵族般精致的容貌。他是八咬诚志郎，和仁一样都是专任官。

“＜染血公主＞事件有这么严重吗？连你都出面了。”

八咬是＜协会＞魔导师最厌恶忌讳的人物，如果不是遇到相当严重的事态绝不会找他来。就连专任官当中也有很多人和他处不好，因此他大多都被分派与仁搭档。

“你真是冷淡，我是来看你的。梅洁儿妹妹在哪里啊？”

“梅洁儿在＜内院＞。又是一些关于魔法使的事情，不能给这个世界的人听到。”

魔导师公馆的土地对半分成两块，分别是日本政府官员工作的两层楼木造建筑＜公馆＞的本馆，以及有许多＜协会＞魔法使的研究机关林立的区域，称之为＜内院＞。内院那边以避免恶鬼弄坏魔法研究或魔法物品为由，只有少数人类才能进去。八咬诚志郎与仁都是属于禁止进入的人员。

同事拍拍仁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一样。

“你要再优雅一点。”

能够用这么热情的语气说出这种捉弄人的话，除了他之外仁还找不到第二个。

“来喝一杯吧。有贝尔尼奇珍藏的香槟。”

魔导师们在工作的时候也会饮酒，所以在接待室有餐具柜与冰箱。八咬从冰箱里擅自拿出香槟酒瓶，仿佛使用了魔法一般把酒瓶脖子以上消灭地一干二净。

“我现在正在执勤。”

仁嘴上这么说，但也从柜子拎出两只玻璃杯。这不是因为他是个态度随便的社会人士，而是因为香槟酒瓶一旦打开，很快就会变得不好喝。

“武原、八咬专任官。一大清早你们在做什么？”

一抹冷若冰霜的声音对着两个摊坐在旧沙发上的男人斥责道。说话的人是一名穿着简单套装的能干女性官员，眼神如同钢刀一般锐利。她就是掌管定额十二人，目前有七人的专任官的十崎京香事务官。

“都是这家伙自作主张把酒瓶盖打烂。”

“你这个男人还真是过分耶。”

把一头长发高雅地在后脑勺裹起的京香只是在木制窗格上规律地敲出几声，就让两位互踢皮球的男生闭上嘴。对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仁来说，年长一岁的京香从以前就一直走在他前方。

京香环抱着双手，叹了一口气，就好像是姐姐在训诫弟弟一样。

“武原专任官，你要好好监视小梅啊。”

就在仁绷起脸的时候，梅洁儿从＜内院＞那边的走廊慢慢走回来。她一看到八咬就脸色一变，躲到仁坐的沙发背后。

“怎么这么冷淡，我很想和你做好朋友耶。”

八咬虽然以调侃的语气说着，却寂寞地垂下那对修长的双眼。

“为什么连这个人都出现在这里？”

一向坚强的梅洁儿好像在玩躲猫猫似的藏在仁身后，声音有些颤抖。

“因达罗……受惊了。”

一名如同陶瓷娃娃般让人感受不到体温的女孩把手放在梅洁儿的肩膀上，好像在保护一只缩着尾巴的小狗。在这个既没有奇迹也没有神明的地狱当中，这女孩的存在却散发出有如神域般清冽的气息。她是专任官神和瑞希，是一个古老家族的末裔。从＜公馆＞演变成现在这种形态的明治时代之前，该家族就和＜协会＞有同盟关系。

“她是梅洁儿，不叫做因达罗。”

仁纠正同僚说的话，告诉她梅洁儿是个人。在神和家与＜协会＞漫长的关系之中，他们一直把刻印魔导师称呼为＜式神＞，当成用完就扔的道具。

瑞希把脸颊凑近梅洁儿，束在她头上左右两边有如收拢黑翼般的黑色长发也跟着摇晃。

“式神、在战斗的时候、最幸福……因达罗，你也很想战斗对不对？”

圆环大系的魔导师常常在因陀罗、帝释天、宙斯或者是索尔等极具权威的雷神神话分布的地区活动。这种强悍的魔法大系在历史上一直是魔导师势力的武器，假借神威之名对地狱人进行逞威或是暗杀行为。

“神和！梅洁儿是由我来照顾的。”

仁大声说道，从沙发上站起来。七名专任官当中，神和瑞希去年一整年打倒最多敌人，但手下丧失的刻印魔导师也是多得超乎一般。

“……真可惜。”

瑞希低声咕哝着。八咬把盛着香槟酒的玻璃杯高高举起。

“这是爱啊。我允许你们两人好好享受幸福。”

“法律和我的道德观都不允许。不过在这之前，请你给我闭嘴。”

十崎京香不会干涉手下专任官之间一点小小的不和，只要等他们告一段落之后再谈公事就行了。事务官把手臂下夹着的文件袋交给瑞希。

“你应该在＜协会＞那边听过说明了吧，那和这次的事件是不同的两件事。不，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系，一定要小心注意。”

其实年纪只有十六岁的瑞希把手插进文件纸袋里，用她那有如人工制品般纤细的手指随意地把档案拿出来。

“……就算去了高中，我也没办法上课。这样好吗？”

“请你尽可能去学校上课。”

让梅洁儿进小学就读，以及让仁成为冒牌老师的人都是十崎京香。看来眼前这位拥有最高击杀数的专任官要被叫去当女高中生了。

“为了协助成为高中生的神和，高中老师的角色就交给我吧！”

“要交给八咬专任官处理的案子是一个躲在北海道知床废弃校舍里的魔导师。他给予熊高度的智能，被称为熊老师。”

十崎京香把一封上面盖着‘严禁消除者阅览’印章的文件袋塞给八咬——这是避免让消除者看到照片，使得魔法消除的影响间接回溯时间。八咬还不太相信，笑着拿出照片，然后表情顿时僵住。因为照片拍到的景象非常神奇，有将近二十头熊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听课。这个世界上真是有太多不可思议的怪事。

“……小梅、神和专任官，请你们不要露出一副想要去那边学校上课的表情。”

黄昏之后一切终于准备就绪，专任官会议在会议室里召开。因为规定刻印魔导师不能出席，所以公馆方面有神和瑞希、武原仁与十崎京香三个人，八咬诚志郎当真被派到北海道去了。而魔法使势力的＜协会＞方面出席者则是一名摸着下颚胡须、举止下流的中年男性，协调官贝尔尼奇。这名魔导师穿着一件有精巧配饰的黑丝绢长袍，讲话很没内容，动作举止大到让人觉得厌烦。

“很高兴能够再次和＜沉默＞与＜魔兽师＞这些公馆最引以为傲的可恶猎人们见面。”

魔法使特别喜爱一些夸张的外号。像仁这些专任官只被称呼为屠戮的＜鏖杀战鬼＞。这是因为专任官的工作是取缔戕害日本国民的犯罪魔导师、击退盟友＜协会＞的敌人、搜索或取得藏有庞大力量的神人遗物等，而这些工作大多都会演变成必须杀害敌对魔导师的局面。

“那么来讨论今天要讲的事项。有两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发生。”

身为杀戮者头头的十崎京香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开长会。

“第一件事。根据＜协会＞的通知，我们得知两年前洁尔贝奴·罗素失踪之前，夺走了共同研究的神人遗物。”

仁大感头疼。所谓的神人是指至少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消失的神秘魔法大系。不仅同时间已经在这个世界活动的＜协会＞不清楚神人的真面目，而且神人遗留下被发现的遗物是一种超精奥的魔法产物，就算魔力被消除之后还能自行回复。也因为如此，每当有遗物被发现的时候各方魔法势力都会插手，展开激烈的争夺战。

这么重要的事情被隐瞒两年，而且到现在才提出来。这让仁感到浑身无力，真想一头摊在桌子上。

“遗物是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突然要舍弃洁尔贝奴·罗素？”

“洁尔贝奴也杀了我方六位高位魔导师，夺走＜幻影城＞的钥匙。持有钥匙的人可以随时进入城内，在里面自由移动。事已至此，就算硬追也没用。”

贝尔尼奇很厌烦地甩甩手。这已经是政治方面的既定事项了吧，十畸京香接受了他的说法。

“本案今后就交给神和专任官处理。”

但是就算听到上级交代不要插手，仁却不能接受。

“等等！不要把问题转移到神人遗物上。要是不早一天抓住那个女人，她还会继续杀人越货。听说她的手下曾经回到现场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他们事发之后还大剌剌地来偷窃占空间的大车，还难不成是因为罪恶感吗？”

魔女不但不把这个世界的居民当人看，而且还目空一切。可是贝尔尼奇还是涨红了脸为前同伴辩解。

“搞清楚你是什么身份，鏖杀战鬼。请不要把她当成强盗看待。洁尔贝奴·罗素不是那种会被小钱小利打动的人物，她可是欲望深沉而且罪恶深重的当世女豪杰。”

“你说的女豪杰正在到处杀人啊！”

现场检视过公寓惨案的仁忍不住握拳在桌上一捶。

贝尔尼奇是个露骨的歧视主义者，甚至已经到了光明正大的地步。他把这个世界不会使用魔法的人民视为与猫狗相同。

十崎京香不改脸上冷静的表情，规律地轻叩桌面，要他们安静下来。然后她难得在说话之前先深吸一口气，好像在振作气势。

“第二件事。有十二名＜神音大系＞的神圣骑士团成员侵入首都圈。”

这一瞬间，在场所有成员可能都把洁尔贝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每个人都领悟到之后将要开放的战端会非常激烈，不知道会牺牲多少人。

打破沉默的是瑞希有些嘶哑的嗓音。

“……成员组成呢？”

“上级圣骑士移转时的反应是一般组成的两倍，有四个人。研判应该是精英部队。”

＜协会＞的魔法使们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一般不会使用英文。在他们的魔法世界中，英文被当成是地狱语言中最为低俗的脏话语言。这是因为＜协会＞的仇敌神音大系在这一百年间一直接受美国的支援，才出现这种习惯。

神音大系是一种把声音当成媒介，从世界取出奇迹的索引型魔术。单论战斗能力的话，经过千锤百炼专门用于战斗的神音魔法与神圣骑士团的集团战术可能是最强的。神音大系之强，就连维系着一千魔法世界的＜协会＞与其争战一万年都不分胜负。

“目的是什么？”

“还不晓得他们的行动目的为何，但是可以确定状况现在还在持续恶化。”

会议室熄了灯，用透明片投影机在代替布幕的壁面上投射出一名少女的影像。

“今天下午，名列黑名单的人物被目击出现在都内。”

贝尔尼奇看到那张照片，倒吸一口凉气。就是因为这个女孩一剑刺穿了他前任者的心脏，这名傲慢的男人现在才会坐在协调官的椅子上。

身材修长的少女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穿着一身修女服正走在似乎是明治神宫前的人群当中。有如碧玉般的眼眸在兼具英气与女性美的双眉之下闪动着光辉。

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晓得她的名字。贝尔尼奇紧咬牙关，不知道在忍耐着憎恨还是恐惧。

“……艾蕾诺尔·纳刚吗。”

少女严肃的表情毫无一丝迷惘。她曾经杀死过多名高位魔导师，甚至被誉为是神圣骑士团年轻成员中最强的圣骑士。

在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的眼中，这个世界的教会非常亮丽，充满神之国应有的慈爱。启程的当天早上，天花板很高的礼拜堂就有如等待晨光降临的天空一般，气氛有些紧张。这就是神音大系流传的这个世界的形态。

“此处并非无神＜地狱＞，而是将会迎接至尊降临的＜应许之地＞。神将在审判之日来到神之座，受难之民将会因其苦难而得救。”

身穿铠甲的少女吟唱着圣句，仿佛让字句渗入心胸，然后抬起头仰望十字架。现在是日本的雨季，所以天色不巧是灰蒙蒙的阴天。但是少女的心中充满虔诚的祝祷，心情非常开朗。艾蕾诺尔闭上眼睛，自然而然地垂下头。原本搭在耳上的一络头发落在颊边。有人说她的金发就和把一切奉献给他人的褪色太阳相同颜色。所以她把后脑勺的头发编成一条发辫，一直没有剪。不过或许差不多该考虑修短一点了。

与神圣骑士团有合作关系的美利坚合众国介绍艾蕾诺尔等人来到这间教堂，结果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三天。神音大系守护美国免于受到与这个世界的国家联手的魔导师集团集中攻击，这算是美国一点小小的报答。

“艾蕾诺尔·纳刚，出发的时间到了。”

艾蕾诺尔一回头，眼前有十一名身穿银白色铠甲的骑士。与现代日本的风景相当格格不入。

站在队伍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年纪，声音与举止都充满霸气的剽悍男性。

“祈祷结束了吗？”

艾蕾诺尔等人的指挥官，团将葛拉汉·维恩身上穿的铠甲金属板上满是伤痕，没有任何装饰。他好几次在前线出生入死，从来不挑选战场而总是能拿出成果，是一名真正的强者。他同时也是艾蕾诺尔的师父，继承了圣灵之剑。艾蕾诺尔开朗地回答师父。

“已经准备好了，老师。”

有一名身高将近两公尺高的黑肤巨汉身穿刻有雄狮雕饰的粗犷铠甲，站在礼拜堂的入口守卫。他把一柄和成人差不多长大的战斧像风车般抡了一圈。

“快点移动吧。就算是俺，也不忍心在这种不知道会波及到谁的地方和＜协会＞对干。”

他是上级骑士唐诺·迪特瓦。已经年过三十的他高傲非常，绝不允许自己倒下。

“如果眼中只顾着战斗，可是会错失重要的事物喔。”

另外一名年纪较轻的男性插嘴加入唐诺与艾蕾诺尔之间。他身上除了几处要害之外并没有穿戴金属铠甲，而是穿着整套黑色皮铠。

“艾蕾诺尔，有听见神的声音吗？”

上级骑士尼可莱·巴尔特温暖的眼神总是从银框眼镜之后看顾着她。这名细剑高手个性敦厚，不管在任何艰辛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是少女最信赖的伙伴。他们在受勋为圣骑士的那一年初次相会，之后就一直在同一支队伍里并肩作战到现在，或许将来也会同一天死在战场上吧。

“真是的，不要捉弄我啦。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是觉得迷惘，祈求神的帮助而已。”

艾蕾诺尔把她那支同时当作护额使用的大型发箍挪正，故意鼓起腮帮子，稍微瞪了尼可莱一眼。在神音大系的世界里，魔法才能极高的人会被当作＜听闻神声之人＞而倍受尊崇。艾蕾诺尔身上诸如最强年轻骑士之类的夸张名号愈来愈多，在好友之间被当成逗弄她的最佳题材。

亚得利安、戈蒂耶、艾瑞克、加斯顿、杰可、伯沙撒、伊尼亚斯、费尔南。这八人再加上包括艾蕾诺尔等三位上级圣骑士，还有率领他们的团将葛拉汉等全都是身经百战的精英。

他们用魔术空间转移的方式潜入日本的事情百分之百已经被大敌＜协会＞给发现了。＜协会＞是一个联系上千魔法世界的巨大势力，而神圣骑士团置身于这股巨大势力在这个世界的据点当中，却一无所惧。

艾蕾诺尔对一个站在礼拜堂一隅，一直等着她转头看过来的少女柔声说道：

“琉琉，结果你昨天晚上还是没有回去呢。”

在礼拜堂中的一群人里，只有这名稚气未脱的少女没有穿铠甲剑。

“姐姐，请您原谅我。”

少女跑到艾蕾诺尔的身旁，白金色的细柔头发随之舞动。这名像只小猫咪一般的少女琉琉·梅路路是神音世界的有力人士枢机主教的女儿，也是一位正在成长的圣骑士。

“因为我好不容易分配到姐姐的队上，但是在重要的时候又不能和您在一起嘛。”

琉琉也开始留长发，想要变成和艾蕾诺尔相同的发型。她用手指玩弄着还没垂上肩膀的发尖。

团将葛拉汉对枢机主教之女微微点头示意。这一群在礼拜堂的圣骑士队是由这名团将接收了艾蕾诺尔的队伍所组成。而这次的圣务必须要由十二名成员进行，因此只有琉琉被剔除在外。

“琉琉，是你帮我们把信众席的椅子收拾好的吧？”

艾蕾诺尔离情依依地说道，不让琉琉发现她心中的感慨。听到她的赞许，独自被留下来的少女喜上眉梢。

“是的！我已经打扫干净了。”

只是来送行的琉琉并不知道，除了执行圣务的骑士之外，其他人一起随行来到＜协会＞根据地存在的日本其实是特例中的特例。团将葛拉汉的个性不会坐视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就算是有力人士的女儿也一样。

也就是说，这次他们十二人肩负的使命就是这么地重要严苛。

“你做得很好。艾蕾诺尔队琉琉·梅路路，我要吩咐你一件圣务。”

艾蕾诺尔清一清喉咙，把她脖子上挂着的拇指指甲大小的乐器取下来。在利用声音引发奇迹之力的神音大系当中，为了让每个人都可以发出正确的神音，因此喜好使用乐器。

“请你用这支圣具为我们的启程给予祝福。”

她的护手一下子没拿稳，差点玩起杂耍特技来。艾蕾诺尔实在厌恶自己在信仰与战斗以外的事情总是这么笨手笨脚。

“我真的很笨拙。”

“姐姐，请您改掉这句口头禅。因为姐姐您可是＜听闻神声之人＞、＜世代最强的骑士＞与＜未来的圣骑士将军＞啊。”

琉琉告诫她最崇拜的姐姐。

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葛拉汉带着严肃的表情拔出直剑。十一名骑士各自拔剑出鞘，画破祈祷之地的寂静。长剑、细剑、战斧的备用小剑等，十二人各自把十二柄兵器交叠在一起。

现在就是启程的时刻。

团将葛拉汉朗声吟唱出战阵圣句。

“神意在吾等道路之前方。吾等在此立誓，必生存到最后一刻，此时暂且收剑。再次出鞘之时，就是以血洗刃的杀敌之刻！”

随着一声有如敲响水晶音叉般的清亮音色，他们的心中与剑上荡起波纹。

骑士们随之发出破风声，一个接着一个自礼拜堂中消失。琉琉对踏上旅程的众人背后用力地吹响神音。乐器呈现没有饰纹的四方箱形，在神音大系的世界里这是象征让心灵产生变化的魔法源。这支笛子发出的神音会使人心情开朗，就像走在一个适合出门旅行的晴空之下一样。

即将赶赴战场的艾蕾诺尔为了给可爱的学妹留下最美好的印象，对她微微一笑。

“我出发了，琉琉。”

琉琉挥舞着小箱形状的魔笛，泪珠从有些垂下的温柔眼角流下。

“请您千万保重，姐姐。”

这次的圣务就像是仪式一般，许多事情必须按照规定，而在这之后等着他们的是离别的命运。艾蕾诺尔与和她交情最深的尼可莱四目相交，他总是悠然面对命运，不带着一点悲壮气息。因此艾蕾诺尔也能仰望着天空，迈出脚步。

不管身处于狂风暴雨的黑霾之下，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地底，他们这群圣骑士永远不会迷失光明。

十

仓本绊的父亲慈雄总是在脖子上过着一件陈旧的乐器。那支乐器约拇指指甲一般大小，形状就像口琴一样是小型的四方箱形。父亲不把它拿去艺廊展览，也不是留着自己吹奏。直到有一次听到父亲吹响之前，绊甚至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件乐器。

“爸爸，你虽然制作乐器，但是都不演奏呢。”

今天晚餐是麻婆豆腐、高丽菜卷还有蟹肉罐头沙拉。绊吃着晚餐，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仓本家吃晚餐的时候是不看电视的。

父亲用筷子切开高丽菜卷，带着感慨的眼神回答：

“我不太会演奏。”

“爸爸吹一吹妈妈的笛子好吗？我好久没听了。”

父亲的乐器中，绊只听过那支他随身携带，像骨董品一般的笛子音色而已。

“爸爸只有在向我谈起妈妈的那一晚吹过一次而已吧。”

清亮的袅袅音色如同被吸进深邃夜空一般，让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绊感动地为之颤抖。在那一瞬间，她的确看到一道青白色的幻影。有一名女性穿着用流星画出的光丝所编织成的一袭闪闪发亮的衣服，对着她微笑。绊认为那个女人就是妈妈。她觉得胸口好难过，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让她哭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真想让妈妈也看看我的魔法。”

绊清楚回想起那个女人的面容，害臊了起来。但是父亲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根本没有在看她。

“……爸爸？”

父亲灰色的眼眸充满哀愁，只是望向半空中，仿佛绊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一样。绊觉得父亲好像变成一个陌生人，害怕了起来，大声叫唤。

“爸爸！好好听我说话啊。”

感觉仓本家好像其实根本没有家族，一直都只有孤单一人一般。绊想快点摆脱这阵寒意，告诫自己改变想法，认为今天的父亲有点一反常态。

“爸爸，你是不是累了？如果感冒的话，最好还是休息一下，不要去工作了。”

她殷勤地从壁橱里拿出医药箱，想要把体温计拿给父亲。但是父亲对满桌还没吃完的晚饭看也不看一眼，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今天已经吃不下了。”

虽然父亲这句话说得无精打采，但是他的背影却非常冷峻，把绊拒于千里之外。

“我们是一家人，如果有什么难过或是痛苦的事的话就让我帮忙。我也已经有能力稍微帮上爸爸的忙了。”

她对父亲露出活泼开朗的笑容，让家人随时回过头来都能看见她的笑脸。就像孩提时代短短一瞬间的回忆中，妈妈对她微笑一样。

“绊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父亲抬起头盯着纸门框上缘，嗓音有些震颤。然后慈雄再也没说什么，朝着绊不能进入的工作室走去。

第二天到了学校，绊的心情依旧像是抱着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今天早上父亲还是出外上工，绊很担心他的身体会不会累垮。

真希望能够用魔法一下子把问题解决掉，但是她的魔法到现在还是只能推拉一些轻物。上个礼拜五才苏醒的魔法似乎还不会带领她走向某个美好的境界。

这个星期一才刚进入班上的转学生好像在用粉笔雕刻一般，在黑板上书写题目的答案。每当她动一下，那两条束在脑后较高位置的马尾辫就会像两条鞭子一样用力弹起来。神和瑞希不时会停下来，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但是即便是班上成绩相当后面的绊来看，她都认为这位同学在这种时期能转进来简直是不可能的奇迹。

面无表情的转学生把和她肌肤一样雪白的粉笔放下。

“……写好了。”

年纪尚轻的数学老师面对眼前的解答，就好像看着一具不知道致命伤在何处的惨死尸体，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神和同学的答案……该怎么办呢？老师从头开始再讲解一遍，好吗！”

常常有人说学业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可是成绩要是当真很不好的话，一般来说多少还是会有些自卑。不过这个转学生完全不在乎，甚至连摆烂都不摆一下，短短五天之内就在二年C班中奠定了光明正大的笨蛋地位。

神和瑞希回到与绊相隔一个坐位的靠窗位置。虽然她无表情、沉默冷淡而且全班成绩倒数第一，但是那一身有如在宫殿里耳濡目染的不凡气质使得班上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

“下个礼拜一的课堂我们要多上一点进度，各位同学要先预习喔！”

到最后光是在那糟糕透顶的答案用红笔圈点讲解，就花了一整堂数学课的时间。

下课时间。在这所偏差值不甚高的公立学校里，当然不会有学生耗费休息时间念书。现在就有人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扔飞镖，结果刺在天花板上。有个把头发染成褐色的男学生想要拿回飞镖，把椅子放在桌面，爬到了椅子上。

被选为股长的女学生不知所措地说着“不要爬啦”。包括绊在内的所有女生都心惊胆跳地远远看着。

不出所料，男学生从高处翻跌了下来。

就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绊很自然地想要推他一把，让他落在桌子上。她已经好几次在父亲面前使用过魔法。只要用这个了不起的道具、这种掌握奇迹的梦幻工具救同学一把就好了。

绊第一次违反父亲交代不可以在外面使用魔法的吩咐，把手轻轻向前推出。她呼唤出力量，陶醉在解放感当中。

——眼前的一切瞬间被一团火焰漩涡包围。

只在短短的一吸一吐之间，火焰确实烧遍了整个世界。男学生在空中发出火焰烧了起来。时间解冻之后，魔法根本没有生效就丧失了。椅子发出摔折的声音砸在地上，接着是烧成火球的人体从背部着地。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绊用手遮住脸，发出尖叫声。不是因为她担心男学生可能受伤，而是因为整个世界好像完全变了个样。教室化为灼热的牢笼，同学们也都变形成为怪物。

在眼前一片烈火翻腾的地狱深处里，一群熔岩之眼的魔人全身着火，四处徘徊。它们炽热的皮肤扬起火粉，从嘴里吐出炎热的火焰，但是不知为什么学生制服却没有烧起来。原本熟悉的世界被烧得面目全非，脓血四溅。

绊挥舞着手臂，喉咙不断放声尖叫，停不下来。数十个燃烧的魔人把即将就快要熔解的眼球转向她。

朋友们担心颤抖流泪的绊，纷纷靠了过来，他们的脸全都燃烧着。不但如此，他们还想用那双起火的手碰触绊。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绊正拼命想用魔法把原本还是朋友的同学们推开。

“不要、不要……”

她愈是解放魔法，一切就烧得愈彻底，劫火形成的海啸愈朝她压过来。这群恶魔露出担心的表情、想要帮助她的亲切表情，把她拼死命想要编织的奇迹一一消除。魔法死亡前的惨叫化为火炎，甚至就要烧到少女的全身。

绊知道就算她不会在天上飞，但这里仍然是无所不能、自由自在的云上世界。

她认为这个世界是完美的，没有任何一点缺陷。

但是原本应该可以帮助她的奇迹却在眼前无助地烧了起来。

她就像是孤伶伶一个人被打入地狱一般，身陷无底的恐惧而痛苦挣扎。

“不要再过来，我和你们……”

不一样。就在她快要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赤裸裸显露出来的羞耻心让这善良的少女蜷缩起身子，她不知道那就是栖息在魔法使内心里的超人一等的傲慢。就是因为这样，这些引发奇迹之人才会把这个世界蔑称为＜地狱＞，惧怕＜恶鬼＞。

在继续熊熊燃烧的火海当中，有一个人分火破焰而来。神和瑞希仍然不改那张若无其事的冷漠表情。

“没事的……不要怕，看着我……”

绊用手沿着转学生直挺的鼻梁、紧紧抿起的红润嘴唇、柔软的双颊上来回摸索，确认只有她没有燃烧。

“没事的，我、不会烧起来。”

瑞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音一声声敲打在绊的心中，让她最后一点自制心崩溃。绊像个婴儿般抽抽搭搭哭着，紧抓着瑞希那好似能够包容一切的胸口。

之后绊在神和瑞希的陪伴下，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她躺在床上，看着开了很多洞的天花板以及窗外有些微阴的天空。

已经没有东西在燃烧了。

只是这点小事就让绊安了心。她虽然被那场火海吞噬，但是身上却连一点烧伤都没有。被火炎吞没的只有魔法而已。

“我要……向大家道歉。”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色现在肯定还是一片苍白。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她刚才可能做出了冒犯同学的事情。

绊起身之后才发觉瑞希一直在身边悄无声息地看着她。正当她想要站起来向瑞希道谢的时候，有如人工制品般细滑的手用力按住绊的肩膀。

“你是、魔法使……绝对躲不过、这份因缘。”

瑞希看出了绊不敢再使用魔法的软弱，但是一想到必须要放弃这份奇迹，绊又忍受不了失落感，用手遮住脸。

“我要逃避什么？我到底是什么？我……根本不明白啊。”

绊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她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会做奇妙乐器的父亲，父女俩人一直过着平凡无奇的生活。直到一个礼拜之前，什么奇妙魔法根本只是梦想中的故事。就算放弃魔法，也只是回到原来的生活而已，可是被害者意识却紧紧揪住她的心不放。这里就像是寒冷又恐怖的牢房，她这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面。学会了飞行的鸟儿如果被火烧掉翅膀，到底该如何活下去才好。

“魔法使很早之前、就已经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混杂了魔法使血统的子孙、有时候会看见或学会魔法。你也是……其中之一。”

瑞希用嘶哑的声音在绊的耳边告诉她，，

“你的魔法是、再演大系……六十年前、已经没有人会使用、应该早已失传的魔术。”

十

就如同往常一般，六年一班的教室今天仍然陷入一片混乱。

“请你道歉！一定要诚心诚意地道歉！”

班长寒川纪子虽然平常是一个冷静的优良学生，不过一旦动起火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在这个班上，却有一名变态的少女看到寒川眼里噙着泪水发脾气，就会心生不正常的兴奋。

鸦木梅洁儿的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支颐。双颊飞红的脸上挂着微笑，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

“寒川同学眼里含着泪水的模样好可爱喔，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认为你应该要好好反省！”

寒川狠狠瞪着梅洁儿。在眼镜的背后，班长的眼神确实已经动摇。

班上的同学已经学习到一件事，不要和梅杰儿喜爱人家哭泣或是懊悔表情的嗜虐癖好扯上关系。他们似乎是害怕被拖进那个未知的世界。

“关于鸦木跑掉不留下来打扫的事情，老师觉得差不多该做出个决定了。”

为什么每次开班会都会演变成这种惨状？冒牌教师浑身无力，几乎就要靠到黑板上。然后他想到自己是因为班导祖师堂老师参加PTA会议而受托于她，又重新打起精神来。

“但是鸦木同学根本没有反省！”

“我是突然有急事要办。如果不快点抓住的话，他们一下子就逃跑了。”

寒川当然无法接受这种听起来就像是在找藉口的回答。

“你每次都喊有事有事，到底是什么事情！”

梅洁儿一下课就离开小学是因为她早上都被关在学校里，只有黄昏以后才能以刻印魔导师的身份工作。她既遵守校规，又努力尝试和恶鬼交朋友。以一个来到＜地狱＞的魔法使来说，她的适应力简直是一种奇迹。身为专任官，仁很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但是这里是学校，而教室里的他则是一名老师。

“别再吵了！鸦木！寒川！放学后你们两个都到办公室来。”

仁环顾整间教室，男学生们又像之前在音乐教室那样，比手画脚地偷偷互打暗号。这个流行风潮在六年一班还没衰退。

“还有兵头、落合、井出、柳田、御子柴、吉本、津岛，你们几个也全部到办公室。”

身为抓人专家，仁的目光之敏锐与记忆力可不落于人后。他的问题只是在于指导能力，开个班会就落得要把整班三分之一的人全都叫去教职员办公室。

“老师，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魔法使在这个世界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果不其然，放学回来的梅洁儿当天晚上一边用叉子叉着炒青菜里的高丽菜，一边对仁说教。虽然在寒川面前摆出游刃有余的表情，但是这似乎和她希望别人听听她有多辛劳的心情是两码子事。

“说得对！一切都是这小子的错！”

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十崎京香一手拿着啤酒罐，附和梅洁儿。她和那个连＜协会＞都不敢小覼的魔导师公馆事务官应该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吧，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仁都觉得这种改变落差根本就是诈欺。

“别再喝了。”

仁无奈地把上司手中的啤酒拿走。

梅洁儿待在十崎家是因为京香负责担任监护人，把她接过来一起住。原则上，刻印魔导师全部都要扔到宿舍去，但是＜公馆＞的职员没办法把一个小孩子放在一群罪犯当中。正因为他们做的是搏命的工作，所以才认为小孩子应该要好好呵护，即便这种想法只是一种伪善。所以他们才会做出史无前例的选择，让刻印魔导师到小学上课。

“小梅，你也认为一切都是他不好，对不对？”

“老师有做好自己的工作。上次他表现地好可靠……还大喊‘神和！梅洁儿是由我来照顾的！’”

这是指前几天仁在公馆的接待室与神和瑞希争论的事。梅洁儿抬起头，陶陶然地看着他的脸。

“你要好好照顾我喔，老师。”

她想的‘照顾’和仁说的‘照顾’在意思上大概完全不一样。

“竟然背叛我！”

京香举起两手做出“万岁”的姿势，说着“就算是小学生，也还是女人啊”。然后开始发起牢骚，说女人的友情是如何脆弱。

在下凹式暖炉底下，梅洁儿的脚尖好像在打暗号似的踢了过来。她有些害臊地红着天真无邪的脸庞，向仁竖起一根手指。

“我就特别只教老师一个人要怎么照顾我。当我无精打采的时候，老师你要尽量多安慰我喔。”

“竟然在我面前放闪光！”

不晓得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不好意思的关系，京香红着脸夸张地做出失望的样子。她一边装哭，一边用筷子一小片一小片夹起煎鱼吃，然后啜饮从仁手中拿回来的啤酒。

仁把饭菜挪到梅洁儿前面。

“你陪着一起搅和的话会愈拖愈晚。快点吃吧。”

十崎家的料理重点在于如何省事省力。比方说现在桌上虽然摆着六道菜色，但是有一半是冷冻食品，只要切片的腌溃食物与只要煎二烈的鱼又占掉两道，事实上主餐只有炒青菜，调理时间总共三十分钟。

“这家伙当上老师之后变得愈来愈无聊了！”

“到底是哪里的某某人让我去当冒牌老师的？你这个醉鬼！”

“是！就是我！”

等梅洁儿用完晚餐去洗澡之后，京香也总算安静下来。她并没有醉倒，虽然已经在一起两个月，但是她到现在还是不习惯和少女同居的生活，要是不喝点酒的话根本没办法对话。

“小梅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京香的神情不是公馆的事务官，也不是刚才的醉鬼模样，而是恢复为只有仁最熟悉的多愁善感表情。回想起来，家住在附近的仁与十崎家已经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他好几次在这间客厅参加京香的庆生会，家境贫困的仁两兄妹也不晓得多少次接受十崎家的款待，在这张下凹式暖炉桌上吃饭。

“她在学校过得很好。要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像那个班上的孩子一样和魔法使和睦相处的话，我们的工作就会减少一半了。”

“这样啊。小梅她在学校似乎过得很开心。”

一直以慈爱包容仁的京香当然无法对小魔女冷酷。但是现实中有半数的＜刻印魔导师＞在三年内就会死，历史上也从未有人真的打败一百个人。京香为了不让仁看见自己的苦恼，用干燥的手抹一抹脸。

“我不会让那孩子死，我一定会保护她。”

任何话语或许都可能只是一时的安慰。一同分享过痛苦与喜悦的童年玩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住仁的手。

“不要忘记。如果你死了，就没有意义了。”

“京香，你觉得我和梅洁儿看起来像什么？”

对仁来说，大他一岁的京香就像是姐姐一样。而现在已经不在的——

十崎京香的手机发出无味单调的铃声，阻止了原本正要回到过去的时间。

“我是十崎京香，现在没上班。没关系，说吧。”

京香恢复到原本事务官的冷酷眼神。回答她的报告让十崎家的客厅为之冻结。

（我是专任官、神和瑞希……现在、在奥多摩一三三零八——B23地区。发现＜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目标、正与六名圣骑士交战中。其中一名、是艾蕾诺尔·纳刚……接下来我要切断通讯，插手战局。）

十

据说在异世界的夜空中也挂着一轮明月。

至少在已来到＜地狱＞的魔法使的世界当中，传闻天体条件几乎都和这里相同。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的恩宠，除了魔导师人为产生的东西以外，就连动植物都差不多。

所以对魔法使们来说，奥多摩如柱子般高耸的针叶树森林也不是什么奇特的景观。

“公主，请您快点！”

逃逸者是索引型宣名大系的魔导师拉格兰兹·费尔。而在他身后，有一名年纪还不到二十五岁，踩着深邃林木盘根错节的地面，身穿纱织振袖的美艳女性。那名女性在眼角抹着朱红的双眼微闭，好像在享受湿润土地的气味，举止悠然自得。离开＜协会＞之后在地狱过了两年的日子，穿起和服竟觉得莫名地舒适。

巨汉为魔女指引方向。就连和鸦木梅洁儿在银座的地下停车场交战的时候，他的脸色都没有这么苍白。

不巧的是今天晚上天上有黑云，看不到月亮。

“难得出游，不该到山里来，应该去海边的。”

抹着口红的热情双唇颇为遗憾地喃喃说着。脸上满是土泥的男子闻言，焦急地把眉毛与嘴角都皱了起来。

“公主，那些圣骑士就要来了。”

仔细一看，他粗壮的左手已经满是撕裂伤，鲜血不断滴落在地面的低矮草丛上。但是黑暗的公主嘲笑着六月既不暖又不热的风。

“你说‘就要来了’。不对的，他们已经到了。”

一群身穿银白色铠甲的骑士把两人包围在鹤翼型半弧的中心处。他们的铠甲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处理，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以避免妨碍神音魔术。

“所有人将长剑圣化。”

指挥追击队的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发出指示。所有骑士把镶嵌在护手的戒指抵在武器上雕刻的楔形纹章，用力一画。神音魔术是在传达声音的媒介上产生魔法。如果传过金属兵刃的话就会直接把剑刀改变为魔刀。

所有骑士剑都发出响亮的回音，在黑暗的森林中开始放出白色虹光。

“真是花俏的灯笼啊，难得美好的黑夜都被糟蹋了。”

五柄长剑与一柄战斧全都如同烟火般绽放着青白色的光芒。在光芒的照耀下，穿着白衣和服的女性娇媚地抚摸衣襟。在这双方随时可能动手的时刻，少女圣骑士回答的声音还是很沉稳，有如在吟唱祈祷的章句一般。

“请把你抢夺的＜钥匙＞交出来。”

“如果说不要的话，你们就要用那些可怕的剑把妾身干刀万刚吗？”

“没错——＜染血公主＞洁尔贝奴。”

拥有无惧一切的豪迈灵魂与不把人当成人看待的罪恶自由之心。这就是贝尔尼奇口中所说的一代女豪洁，魔导师洁尔贝奴·罗素。

“公主！这里由我来挡着。”

从仆拉格兰兹想要驱散恐惧心，大吼一声跳到公主面前。这代表两种根本无可交涉的魔术宣告开战。

宣名大系与神音大系同样都是索引型。在这些异世界里，人们可以观测某物与某物相同的根据——也就是存在本质的形相。而能够观测存在本质＜索引＞的形式就会直接成为魔法。比方说神音大系把＜索引＞当成一种声音听取，所以只要依样发出声音，魔法就会发动。

艾蕾诺尔像吹口哨一般撮起嘴唇，下一秒钟她所引动的奇迹化作冲击波，就像吹走碎屑一样震飞从仆的胸肌，把肋骨一齐打断。

在宣名大系里，＜索引＞会以抽象意象的形式浮现在术士的内心，在内心想像特定的意象就会与奇迹产生联系。因为内心的问题而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魔术意象就用＜贪欲化身＞当作媒介捕捉对方，使之流入现实世界当中。

“命名汝……艾蕾诺尔·纳刚……定其义为‘剑’。”

空气从濒死的拉格兰兹肺部中漏出，发出咻咻声。数十道呈现长剑形象的雷灵回应他的定义，将会刺穿敌人牵制住对方。宣名魔导师利用命名建立主从关系，将现在双方共有的魔法只流入＜对象＞体内。

“就凭宣名大系的魔法是无法束缚我的。”

铠甲少女的身影在一吸一吐之间产生波荡，将书灵之剑尽数粉碎。她使用魔法打败敌人，连一点起手动作都没有。

“凭着得多花一步骤指定对象的‘亚’索引型魔术，你要怎么和能够直接从世界引出奇迹的六名圣骑士对抗？洁尔贝奴。”

气空力尽而屈膝倒在森林斜坡的男子，以及手指连动都没动一下的少女。这就是双方残酷的实力差距。

但是对于部下拼命救主的忠诚，公主就好像看到死了一只蚊子似地毫无感动，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连死法都很没趣呢。”

听到这傲慢至极的口吻，就连包围她的圣骑士都感到兴致萧索。

“你就再帮妾身做一件事吧。”

以洁尔贝奴的拍手声为引爆暗号，从仆的身躯从里向外爆了开来。

拉格兰兹就在这瞬间没了命。四散的红色飞沫与血雾从他身上喷溅出来，让奥多摩的森林开出红色血花。就在洁尔贝奴穿着优雅金鱼纹振袖的双臂向横一扫的同时，沉稳的艾蕾诺尔第一次大声叫了起来：

“退到我后面！动作快！”

“吾命名从仆拉格兰兹之血，定其义为＜火花＞，附加已储存概念＜红牡丹＞……爆裂！”

拉格兰兹的血液被转化成硝化甘油，九十公斤的身躯现在变成了饱含七公升火药的现成炸弹，因为一个小小的火花而引爆，撼动整片大地。高温气体剧烈膨胀，朝四面爆出无法从火药分布密度预测的爆炸冲击波，如同狂猛的巨龙般嚼碎了所有物体，扬起滚滚白烟与尘土。

这场震撼奥多摩山地的大爆炸会被恶鬼观测，吸引他们的注意。魔法也会被消除，让这场战斗无疾而终。可是——

在尘土消散的时候，染血公主惊讶地半开着嘴，吐了一口气。

这是因为有一名勇者握着发光的长剑，用力插在森林的腐叶土里，挡在她面前。

“……你竟然把‘那个’压下来了吗。”

爆炸的破坏力原本会把山坡上的杉树全部横扫殆尽，但是却被正面挡了下来，就连魔女都不得不感到佩服。以尸首为中心，周围的砂土都被炸开，唯有以艾蕾诺尔为顶点的三角形区域亳无损伤。少女不但撑过了大爆炸，为了保护背后的部下，她甚至在刹那间做出判断，还向满是硝化甘油的引爆中心踏近一步。

“你竟然……”

艾蕾诺尔恢复原本善良少女的表情，不是因为有生命丧失，而是为了遭到背叛的忠诚而发出无泪的怒吼。

“……你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同伴！”

烧焦的土壤味与血肉异味混杂在夜风里吹拂在身上，但是却不见尸体。血管中的血液被转变成火药后又用魔法引爆，当然连一片碎肉块都不会剩下。

舍弃从仆，自己毫发无伤的＜染血公主＞厌恶这阵恶臭，展开白檀木制作的扇子。

“……真有一套。你不怕死在＜地狱＞里吗？没有任何神能够影响这里，死人的魂魄会被永远绑在地狱里喔。”

脸色苍白的艾蕾诺尔汗流不止。这不是使用魔法的消耗，而是因为皮肤与黏膜吸收了大量具有扩张血管作用的硝化甘油，使得她的血压剧烈降低。

“圣骑士就是一只鸟儿，运送神所赐予的神意。就算我在荒野之地腐朽，那里也会绽放出新的花朵。”

“妾身最讨厌像你这样的女人了，可不会死在你这种无趣女人的手里。”

在飘散的恶臭中，＜染血公主＞带着天真的恶意吊起嘴角。

“在生死相搏的时候还是不会用自己的话说话的人偶，连＜恶鬼＞都不如。”

“你说话太下流了，教养不太好。”

眼镜镜片沾满泥沙的上级骑士尼可莱紧咬着牙，提剑走到少女跟前。洁尔贝奴微微眯起眼，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真是热情啊，可是不会有回报喔。”

——众骑士的眼睛这时候全都只看着女魔导师。

“艾蕾诺尔队全员，准备发射概念魔弹，射击式＜残照＞！”

呼应尼可莱发出的男高音，除了少女之外的其他队员都把护手戒指按在腕铠上雕刻的楔形文字列浮雕上。只要用戒指摩擦这楔形纹，他们就会像音乐盒以音梳与键盘发出声音一样，演奏出魔法神音。神音魔导师为了能够在战斗中立即检索索引，会把乐器设计在铠甲或武器上。

“不可以喔，你们要对上的人不是妾身……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哪里？”

南风稍稍推开梅雨季的雨云。因为大气中的湿气而有些朦胧的满月从天上睥睨着所有魔法使。不对，有一名巫女装扮的少女背对着金黄色的圆盘，仿佛摆脱重量似的悠然坐在黑云上。

“……发现＜染血公主＞洁尔贝奴、以及艾蕾诺尔·纳刚等圣骑士……六名。”

仙女有如从船上潜进海中一样，向后一翻跃身于空中，沿着直线轨道毫不犹豫向战场落下。绑在头部两侧的黑色长发就像是天使的黑翼，被风压吹得剧烈舞动。

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神和瑞希不是会消除魔法的恶鬼。

混沌因子( Chaotic Factor)。没错，瑞希的外号＜魔兽师＞是指只存在于地狱，一种无法分类为魔力型或索引型的魔法之一。在这个观测者都是恶鬼的世界，这是本来不存在的特例中的特例——她是＜地狱中的魔法使＞。

十

“再演大系……”

那个转学生神和瑞希是这么称呼仓本绊的魔法。刚觉醒没多久的魔女还不晓得，一切奇迹都是以魔导师观测世界为基础。＜魔力＞型的魔导师必须得敏锐地感知世界法则的紊乱。而对于＜索引＞型的魔导师来说，生命就是面对世界赤裸裸的索引。只要活在世界上视物、闻声、感觉，魔法使就绝对无法逃避魔法。

绊把厨房的水龙头开着没关，叹了一口气。在那之后她就非常害怕，就连在家里都不敢使用魔法。如果告诉父亲世界就像是一个燃烧的＜地狱＞可能又会让他担心，所以也不能找父亲商量。

“啊，糟糕。爸爸就要回来了。”

绊急忙把装有洗好的米和水的内锅拿到电锅去。她根本不知道帮助了她、告诉她再演大系这个名诃的神和瑞希此时正在奥多摩的山里和人作战。

命运敲响大门是在米饭煮好过了三十多分钟之后。

绊的父亲慈雄用力打开公寓大门，鞋也不脱就走进家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绊，和爸爸一起离开这个家。”

——那个时候如果我更听爸爸的话、如果还能在那时候重来一次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现在蓝色的两吨货车横倒在绊的眼前，车轮无用地空转着。当他们开过小路的时候，载着父女俩的卡车单轮突然举起来，就这么翻了过去。

——我想拿回来的世界不是这里。

绊努力想要抓住过去，就像是个哭泣的小孩子一样拉着那个‘时间的织纹’。如果可以回去的话，她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可是绊能做到的只有在这个名为＜世界＞，巨大到让人目眩神驰的书本页面里游移。她被杀气腾腾，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父亲连拖带挤地推上了货车的副驾驶座。车子向多摩川上游前进，然后——

过于鲜明的记忆影像开始向着广大无垠的空白褪去。就像是逐渐苏醒的意识舍弃梦境一般，宝贵的物事从知觉网络的缝隙中一件件掉落。

幻视过去的魔术无法掌握住奇迹，就这么失去焦点。然后绊被扔回现实世界，跪在黑暗深处，呆呆地看着自己张开的双手。她看到过去，就像是翻阅一本记载着世界所有一切的＜历史书＞一样。在这本书当中，就连绊现在身处的痛苦困境都只是短短的一页而已。

一……这就是，我的魔法。”

虽然魔女刚觉醒，但是她没办法挽救父亲那辆翻倒在插着生锈建设预定地告示牌的空地上的货车。还有在路灯稀疏的路上突然出现六名好像从童话故事里蹦出来的骑士，挡在仓本父女面前，她也同样无能为力。

“没想到您竟然在这种地方，命运真是奇妙。”

一名与父亲差不多年纪，脸庞线条十分粗犷结实的男性用低沉深邃的嗓音说道。在被星辰被雨云遮蔽的合夜下，那个人右手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

而守护着绊站在几位骑士面前的父亲，名为仓本慈雄的男人背影也同样极为凌厉。

在领头骑士的身后，刺耳的声音响起一阵重奏。一字排开的五名骑士的剑都开始放出白色的光芒。

“请您把再演大系的女孩交给我们神圣骑士团。”

“办不到。绊是我最重要的女儿。”

听了慈雄这么说，唯一一柄没有发光的剑……铠甲骑士葛拉汉·维恩的剑无声无息地滚起一阵紫色火炎，窜了起来。

“我们要再演‘巴比伦’，您应该了解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三千年前巴比伦的历史已经让我们学到为了神意牺牲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

“如果您要阻碍的话，以剑一决高下才是圣骑士之道……从前受教于您的圣灵剑现在也已经名列高手之林了。”

虽然绊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父亲可能会被杀害的预感让她连叫都叫不出声。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周遭连住户人家都没有，根本不会有人来救她们。

夜晚之所以是魔法的时间是因为视线不佳，不容易被恶鬼观测到。对现在的绊来说，这就代表她也无法期盼有人幸运地发现他们，把警察叫来。

“爸爸！不行、不行、不行……”

水滴落在少女的手上。雨水就像冰冷的泪珠般开始落下。

父亲缓缓地转过头，低头看着她，仿佛像在道别似的对她柔声说道：

“绊，爸爸很高兴有你这个女儿。”

全身包覆着沉重铠甲的骑士们小心地举着剑，开始移动位置把父女俩包围住。虽然他们一身都披着金属铠甲，但是脚步却很轻巧。这副用拟似魔法加以生物化的甲胄不是为了护身而穿戴的沉重负荷，而是由内部操纵，完全依照身体动作移动的外骨骼。是一种让骑士发挥出血肉之躯不可能产生的超强力气的强化器具。

绊甚至忘了站起来，爬过去想要抓住父亲的脚。

“等一下！我无所谓的，爸爸不用这么做！”

但是仓本慈雄在脚边地上捡起一根铁管，然后从长裤口袋中掏出一个像是小型响板的金属乐器，往铁管上一敲。一道缭绕的余韵响起，铁管被淡淡的光芒包围。同时轰地一声发出一阵巨响，现在明明是夏天，却有一股寒气逼来。水分冻结使得一层冰霜覆盖柏油路面，发出好似破裂般的怪声，一切事物都化上一层白白的淡妆。还跪在地上的绊眼前被雪白的雾气笼罩，连呼吸吐出来的气都冻成白色。

在浓重的雾霭当中，慈雄轻巧地转动那东西。几秒钟之前还是铁管的物体现在已经变成一柄散发出热气的赤红细剑。仓本慈雄现在是父亲，也是一名骑士。

“神圣骑士团前团将＜慈悲剑＞( Cavaliere de Misericordia)马克·费尔杰，要请葛拉汉等各位全都死在这里。”

就算是魔术，一般来说也要遵循因果关系的顺序，先引起现象才得到‘结果’。但是高等魔导中有一种将‘结果’强加于对象，强迫自然环境引发过程现象的技法，称为＜概念魔术＞。因为需要高热把铁管在一瞬间重新冶炼成一把剑，为了满足概念魔术的要求，所以大自然让周围的温度下降到零下的低温。

“绊，你快逃！”

朦胧的白色夜雾如梦幻般逐渐消散。空气中滋滋作响，发出水分蒸发的爆裂音，就像是把刚锻炼好的日本刀入水淬火一样。这次是夜气为了冷却刀身而开始沸腾。

那是不折不扣的魔法，而且更是比那个让她欣喜不已的小小魔法高深太多。为什么教室的同学们都会让绊的魔法消除，但在家里却没事？因为父亲仓本慈雄原本就是魔法使。

父亲的手指从口袋中取出一条挂着泪滴形重物的细锁链，旋转了起来。那个像是小孩子玩具般的乐器开始发出有如高亢笛音般的咻咻声。他把那条锁链朝着包围父女俩背后的骑士们轻轻扔过去。

“不要挡！快闪开！”

原本想要轻松把锁链打回来的骑士一听见团将葛拉汉的大喝，立刻脸色一变，往地上扑去。

下一秒钟，已达神音的笛声从世界引出力量，化为巨大的狂风之枪。这阵余波让铠甲与体重总共超过一百公斤的圣骑士又有两人屈膝跪地。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绊受到父亲的目光所逼，站起身来直接拔腿就跑。

绊原本以为魔法只是一双实现愿望的美好翅膀。但是少女现在已经遇到了……用来当作武器杀伤人命的魔法。

她回头向后望。大雨之中，原本只是货车司机的父亲正俐落地挡下从左右两边砍过来的光剑。

那种陈设在银座的艺廊，原以为是父亲因兴趣而做的奇妙乐器又把铠甲骑士像玩具般弹开。

一名圣骑士把戴在护手的戒指按在铠甲肩口处的楔形浮雕上。如音乐盒般的旋律震动落下的雨滴，让名为夜晚的坚硬冰块融化。

透明的飞鹰在雨中闪身穿梭，飘然飞起朝父亲冲过来。

“在我那时候还没有这种神音。”

慈雄改变细剑的握法，就像是拿着小提琴的琴弓一般。他解开束着脑后长发的细绳，用臼齿咬出绳子一端固定好，把另一端紧紧地固定在碗状的回音器上，然后也不调音，直接用剑背压在这根只花了五秒钟就拉好的速成弦上。

＜慈悲剑＞缓缓演奏出带着少许杂音的弦乐音色。当神音魔导师要模拟复杂的神音（索引）之时，就必须排列神音组合概念魔术，以降低困难度。神音的旋律构筑出一道保护演奏者的防御壳。魔法飞鹰在透明的护壁上冲撞一次、二次、三次，然后就如同寿命已尽一般，消失了踪影。

这次换慈雄弹弦，演奏出与刚才那位圣骑士完全相同的旋律。一只比骑士生成的飞鹰更大上一圈的魔弹之鹰在虚空中现身。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

父亲第一次听就模仿了神音魔术。铠甲骑士虽然用魔法护壁挡下飞鹰，但都停下动作，没有继续出招。绊也因为自豪而寒毛直竖，全身轻颤。她的父亲轻描淡写就完成的魔法技巧属于只有天才能够使用的领域。

慈雄没有放过敌人丧失战意的破绽，灵巧地不击打剑刃就把他身边两名骑士手中的魔剑打下。可是他并没有砍杀武器脱手、败象已现的敌人，而是用手肘重重击打在他们没有戴头盔的脸颊上。牙齿被打断的男子们在雨水沾湿的路面上站不住脚，翻倒在地上，身上的甲胄发出巨大的声响。

被他们称呼为马克·费尔杰的父亲仓本慈雄非常厉害。

虽然手下的骑士剑法变得有些迟钝、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但是团将葛拉汉并没有出声斥责，而是给予他们支持。

“现在在我们面前的男人厉害非常，过去曾经名列＜听闻神声之人＞。抱着向高手求救的心情进攻！你们将会成为至高无上的传说！”

葛拉汉队的圣骑士们互相对视，脸上露出向强者考验自我的单纯兴奋喜悦。他们再一次抬起视线，紧盯着敌人。同样站在雨中的团将也与少女四目相会，那个眼神慈悲为怀又严厉的人举剑就向绊冲过来。

葛拉汉有如神速的斩击挥了过来，动作非常自然，丝毫感觉不到一点杀气。慈雄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这一剑。

“真是了不起啊。这就是葛拉汉你的二十年吗？”

慈雄退后一步，一剑刺出想要阻止对方反击的剑光，但是却被紫焰轻松地挡下。

“脱离实战二十年，您的技巧已经退步了，已不见当年勇。”

团将顺着如流水般的前进踏步，横扫一剑想要劈在慈雄的身体上。一阵如落雷般惊人，听起来像是敲打钹铙的声响震荡着下雨的夜空。剑刃的轨迹就像停留在空中一样，留下一道紫光。

葛拉汉·维恩轻轻地挥剑画十，笔直地竖起长剑。一道有如长笛的声音柔柔地与风融合在一起，化成透明的手指轻搔着夜风。紫色火炎的真面目其实是以神音魔术构成的乐器，用挥剑的速度改变声音。火炎在剑路之后拉出艳丽的光带，每一条光带就像是一队乐团，陈列出千变万化的音色。

“——”

葛拉汉手持火之剑摆出架式，一身气势让每个人都无言屏息。

葛拉汉挥下火炎指挥棒。一瞬间意识被吸引过去，仿佛在眼前出现了什么超越凡人的物事一般。真正美妙的声音具有让人畏惧的力量，而神音则拥有让世界畏惧的力量。

神音的节拍规定世界的鼓动，萦绕起伏的同时依循着正确的高音与音色，在通往奇迹的阶梯上一阶一阶向上攀升。受到葛拉汉的音乐催动，他麾下的圣骑士用白光魔剑猛然冲上前。面对五名彼此配合地天衣无缝的敌人，光是一一架招就已经让慈雄使尽全力。

长剑上毫无迷惘，翻身运足，所有的一切都超越人为，庄严直可堪比神意。葛拉汉恢弘的剑舞仿佛背后肩负着神灵之影，虽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却让人联想起挥动指挥棒的指挥者。神音不断确实地累积，有如将精密的曲折旋律送上遥远的天际，来自世界背后的力量膨胀起来，就像是濒临崩溃的水坝一样。

然后，名为大自然的交响乐团让奇迹显现。

拍打在他们身上的雨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横刮的暴雨。不对，现在淋在绊身上的只有一半是从梅雨天空落下来的透明水滴，另外一半的雨水没有落地，浮在空中飞舞。

那是一场无风的风暴，只有雨滴仿佛受到巨大意志的操使，疯狂乱舞。

“爸爸！爸爸！”

绊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用手护住脸大声叫喊。

没有人回应。

圣灵剑高手用剑连接神意与现实。正因为如此，神与世界的仲裁者们才会被冠以圣灵之名。

“所有人散开！”

就在指挥者葛拉汉出声的下一秒钟，六月的夜晚凝缩结成了冰，然后破裂。

破裂之后留下来的是一片冰的世界，根本不像是夏天会有的光景。道路变成冰河、有形之物全都罩上一层霜。唯有绊周遭一公尺还维持着夏天，就像是漂浮在冰海中的岛屿一样。冰冷的寒气从跌坐在地上的腰部一口气爬到心脏。

“不要啊~~~~~！l

绊的时间冻结了。

因为在她的面前，手中拿着剑的父亲被封在一根长宽一公尺半、高两公尺的直方型冰柱里。

葛拉汉把护手戒指在雕刻于长剑血槽的楔形上一画。紫炎移转到左手的护手上，有着精巧饰纹的剑刀开始放出自光。

“请您觉悟吧。”

被关在透明冰棺里的父亲一动也不动，好像也没有呼吸。要是不快点放他出来的话，他会死的。温柔的少女把父亲早已丧命的可能性抛到脑后，两只紧握的拳头放在地上。

“爸爸！快住手，救救我爸爸。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魔法本来应该是能够爬到无限高处并通往奇迹的高大阶梯才对。

——所以少女想要依赖那个她根本不知道会如何实现愿望的魔法、那个只能让过去展开的魔法。但是魔法连发动都没有发动。

然后她抬头仰望无月光也无星辰的黑云天空，寻找救星。映入她眼帘的是百亿滴不甜也不咸辣的无味雨滴——

还有飘飘飞起的裙子下，一件可爱的条纹内裤。

一名黑发少女从高度约三楼建筑屋顶左右的地方，顺着夜风的溜滑梯滑了下来。虽然她用手按着裙子避免裙子飞起来，不过从下面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动，不可以动喔。”

绊原本坐在路上的身体不知何时竟然飘起将近十公分高，异常的事态让她一阵愣了半晌。那名大约是小学生年纪的女孩子像颗子弹般朝绊冲过来，脸庞噗地一声埋进绊隆起的胸口。绊的身体就像是失去摩擦力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从几位圣骑士的身边滑走。绊虽然呼吸困难，但也已经发觉这也是魔法。战场就像是每分每秒逐渐流逝的风景一般远去，魔法雪橇滑行数十公尺远，终于停了下来。

绊的气息因为突如其来的加速而停滞，现在总算回复呼吸，大口喘气。那个把脸埋在她丰满胸口的女孩子不悦地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软绵绵的是什么啊！”

这个女孩是绊之前在银座看到的那有如妖精一般的少女。少女盛气凌人地对着还莫名其妙的绊大声说道：

“你想害我活活闷死吗？我可不想用这种方式死翘翘。”

可是她为什么突然对绊发脾气？

“——滚开，＜公馆＞的鹰犬。”

“我怎么可能是犬呢，本小姐可是主人喔！”

小小淑女站起身来，手心按在胸前说道。然后黑发魔女把白皙的手臂高举向天，脸上流露出与年幼外貌完全不相符的放荡表情，看了直让人打哆嗦。

“我要好好教育你们，改掉乱吼乱叫的坏习惯。”

随着大气中一阵异响，就连绊的头发都飘动起来。圣骑士仗剑踢飞冰块，冲了过来。个性强势的少女正面迎战这阵愈来愈靠近的脚步声。伴随着空气的爆裂音，青白色的能量力线落在那小小的手掌心里，逐渐集中起来。在看见了高段魔术的威力而讶然无语的绊面前，真正的雷电朝着那群铠甲骑士爆发。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闪电闪光吸引的时候，他的身影蓦然占据绊眼前的位置。

“啊……”

绊一慌之下，伸出的手忍不住对那出现在她眼前，穿着西装的背影一拉。就像她在初次接触到奇迹的夜晚抓住猫尾巴的那时候一样，魔法产生了作用。那名男性的肩膀被小小的魔术一扯，身子晃了一下，转头朝向她。

那是一张以日本人来说轮廓很深的脸庞，面容给人很固执的印象，还有一双意志坚定的眉毛。但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看似很神经质，紧绷中适度放松的气氛。那人是在银座的府中街上与小魔女同行的男子。魔法突然失控虽然让绊很慌张，但是魔法没有像教室那时候被消除也让她安心不少。

男子不改严肃的表情，只有眼神柔和地微微眯起，对她保证道，，

“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们抢走你任何东西。”

身材高大的救星回头看着结冰的雪白世界，以及冰封父亲的骑士们。绊直觉认为这个人很厉害。他充满自信的背影毫不迷惘，就像是把绊护在身后一般迈开脚步，然后说道：

“这样的夜晚差不多该结束了。”

其中一名骑士化出一只半透明的老鹰，操纵它攻过来。老鹰被‘他’在绊面前脱下的西装外套吸引过去，在空中撞个正着破散开来。在这个世界魔法会有效果的对象就和父亲仓本慈雄一样是魔导师，所以圣骑士盛气凌人地说道：

“带着那只小狗一起离开，刻印魔导师！你只是在找死而已。”

五名骑士化出的五只死之鸟一起升空，就像在说如果不退就死路一条。但是就在魔法缩起翅膀加快滑翔速度，想要抓出生命的同时，他露出苦笑。

“我说你们，如果要来的话好歹应该先记住我的长相。”

——然后所有的一切全都烧了起来。

振翅的魔弹被翻滚的火炎吞没烧灭。

在夜半没有人烟的道路上出现的是先前绊在教室里曾经看过的烈火炼狱以及耸立的红莲魔人。

魔法被烧毁，响起灭亡前的哀嚎。

恶鬼的认知意识会让一切魔法全都崩溃，不分魔术系统、杀伤或是救人用途。因为发动的基础是剥除异世界的意识，所以知道意识对象是什么，懂得让意识神经瞄向正确目标的恶鬼能够更有效率地破坏魔法。原本应该是魔法使的火炎魔人准确地让奇迹消散，化为连雨水都浇不熄的魔炎。

没有人听到团将葛拉汉把戒指按在铠甲所发出的神音，但是一头比父亲制作的更大上一圈的飞鹰展开宽达三公尺的翅膀，起飞升空，像是要保护同伴似的冲过来。在‘他’随意伸出的手掌前，飞鹰就像是一头撞进绞碎机一样，尖喙连同身体整块完全消灭，只有没碰触到那人的双翼能够穿到他背后，失去控制坠落在地上。扬起的土尘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高。

应该非常强大的＜杀伤魔法＞竟然连一点牵制的效果都没有。

那人虽然正在和攻击自己的人对战，但是绊刚觉醒的魔法使本能让她全身发抖，心中根本没有什么感谢不感谢的念头。她原本应该非常惧怕战斗用的魔法，但是这些被烧毁的无力奇迹实在太过悲惨。还来不及展翅翱翔就在巢中燃烧的雏鸟最后的哀鸣化为火粉，飞上天空逐渐消失。绊认为这是一种亵渎，就像在百年名画上浇汽油点火一样。

“……不，这样、不要。”

耳边传来有如嚼碎骨头般的碎裂音。封闭父亲的冰柱在火焰狂潮的烘烤之下发出破裂的声响。绊身边的雪已经完全消融，就像用橡皮擦把不要的字擦掉一样，就连一点冰霜都没留下。被冻结的家人当着绊的面前破成细细碎片，就连破片都燃烧起来，被夜风吹走，不知飘去何方。

等到恶火消逝之时，冰棺已经不在——而父亲同样也消灭得无影无踪。

绊浑身无力，但是一股冲动自体内深处升上来，脑袋一片模糊的她在湿答答的柏油路面上乱抓。父亲已经不在了。没有任何长处优点的她，之前最大的骄傲就是家里有人兴趣高雅，还能够开个展。而几个小时之前原本属于她的生活、以前做梦都没想到会失去的生活再也回不来了。

“全员，重振旗鼓！”

团将葛拉汉语气紧张的号令没有任何作用。魔人毫不留情地痛击疲惫的骑士。失去光明的沉重长剑被燃烧的手所握的匕首挡下架开。倒地的铠甲骑士身躯被狠狠踩在脚底下。

父亲与骑士们在大雨中交战的时候，绊虽然打从心里感到害怕，但是尚未绝望。

可是她现在觉得寒意冻体。不只浑身从里到外如坠冰窖，而且还抖个不停。她用两手紧抱着自己的身体，但是无力的身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仓本绊并不知道。在魔导师公馆有一位最可怕的恶鬼，能够‘不使用’魔法消除。

对魔法使来说，剥夺奇迹的恶鬼确实是致命的威胁，不过绝对会消除魔法的恶鬼要闪避也容易。他们用视线引发一道道魔炎，清楚明白地暴露出自己的所在，不管再远都看得到。所以只要在他们靠近之前逃离就可以了。真正可怕的是毫无预兆就冲进致命距离，让一切奇迹＜沉默＞的魔导师天敌。

圣骑士们垂下光辉已逝的长剑，拖着一身必须用肉身支撑的沉重铠甲，终于放弃编织新的奇迹。团将葛拉汉口中漏出疲劳与悔恨的呻吟。

“＜沉默＞……真恶鬼吗。”

雨水浇淋在魔法使与恶鬼的头上。

风的气味改变了。从远方传来刚才还听不见的行车声与蛙鸣声。为了避免声音外漏被附近的居民听到，在绊不知不觉的时候张设的防音壳已经被魔法消除破解。

接下来发出一阵地鸣，黑烟窜起。慈雄的货车在她们身边不远处烧了起来。车体下断收到战斗余波震荡，泄漏出的汽油终于起火。

所有圣骑士就像是摇摆的海市蜃楼消失一般全数不见踪影，只留下爆炸所引发的真正火炎。

“他们转移了吗。”

那人环顾四周，就像在确认般嘀咕说道。或许是有人报警了吧，警车的警笛声从远方愈来愈靠近。

在父亲货车引燃的大火映照下，那名男性对摊坐在地，浑身湿透的绊伸出手。

“我是隶属于文科省＜魔导师公馆＞的武原仁——再演大系魔导师仓本绊，我们要收容你。”

把魔法、把父亲、把一切都烧毁的男人现在居然还面不改色地说着。当她十天前第一次邂逅魔法的那一天、她在东银座与黑发妖精和这个男人错身而过的那一天起，一切都走样了。如果绊的世界和这些人没有交集的话，她也就不会失去一切。就算这根本只是以怨报德，但绝对是这样没错。

“凭你这只手能抓住什么？”

被大雨淋湿，浏海贴在额头上的男子似乎觉得很狼狈，视线游移不定。

眼前这个人假意要救她脱离险境，却把她最爱的父亲、一直守护着她的家人与所有的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绊最宝贵的事物已经全都不在这儿了。她的手中已经失去一切，一无所有。她想着，如果现在可以用魔法倒转时间的话，一定要选择和这些人没有任何瓜葛的未来。所以绊擦都不擦满脸的泪水，使尽力气打掉了他的手。

第一卷 巴比伦再临 第二章 美好的日子

武原仁的工作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这个状态让他实在有些不好受。

在魔导师公会接受调查的时候，仓本绊完全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现在是不是正在接受现况说明呢？

“武原专任官！”

事务官十崎京香凌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抱歉，我有点分神。”

仁等人现在正在公馆的昏暗会议室里开会，决定今后的方针。

负责管理专任官的京香瞪着显示战况确实正在逐渐恶化的文件，神经质地用手指不断敲打桌子。

“原本还能看到仓本慈雄人被封在冰块里，但是魔法消除发动之后就无法观测到他。这就表示——他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吧。”

这个会议中最重要的讨论议题其实是关于绊的父亲慈雄。警方在战斗过后做过一番搜索，却找不到尸体。虽然女儿有所误会，但其实恶鬼的观测只会破坏魔法，不会伤害到魔法使。也就说那个变成冰棒的仓本慈雄打一开始就是用魔法制作的赝品假人。

仁向表情严肃的京香询问一件他一直放在心里的事情。

“要把慈雄没死的事告诉那孩子吗？”

“关于仓本绊，在考虑伦理或常识之前，请以她是时隔六十年才发现的再演大系魔导师为优先考量。至少在我们掌握仓本慈雄的行动目的之前……”

对这个昨晚突然遭到持剑骑士袭击，因为失去家人而伤心欲绝的女孩，他们决定不把事实告诉她。异世界人的魔法也是各自魔法世界之人才能使用的归属证明。属于神音大系的慈雄与属于再演大系的绊之间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也很难说。考虑到她是遗失魔术的生存者，公馆的决定虽然无情，但是在战略层面上很是正确。

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收集整理各项情报，同时处理善后的十崎京香带着疲惫的神情向仁问道：

“你问过她关于仓本慈雄的事情吗？”

仁作势表示他一筹莫展。可能是因为看着父亲在眼前燃烧起来的打击太大吧，绊非常害怕，根本不愿意开口。

“仓本慈雄之前把他自己做的乐器卖给银座的艺廊。根据实际到现场检验的魔导师表示，那些乐器没有一件能够演奏神音，但是每一件作工似乎都相当精巧细致。对方是一名优秀的魔术武器匠师。”

圣骑士们会把许多乐器设计在铠甲或武器上随身携带行动。这是因为神音魔术需要发出正确的声音才能检索世界的＜索引＞，难度非常高。如果事前没有做好完善的准备，就连魔导师都无法使用憾法。但是换句话说，只要武器优秀的话，任何魔法他们都有可能施展出来。

“他手中肯定藏有非常精良的神音乐器。”

会议的另一名出席者，在这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魔兽师＞(Amon)神和瑞希撇过头去。

“……那个人、就交给你、应付。”

“那就拜托武原专任官了。”

“怎么会是我！”

＜魔兽师＞一点一点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手上有的式神……可能应付不来。”

仁浑身无力，身子瘫倒在椅背上。但是对抗魔法使的时候最能发挥稳定力量的就是他的魔法消除能力。他们现在还不了解对方的底牌，这样的分配很合理。

“然后那十二个圣骑士先生要怎么办？我一个人可没办法喔。”

仁翻开名单，当中夹着他在战斗中吩咐梅洁儿拍下的照片。圣骑士虽然全身披挂铠甲，但是为了发声听音，他们绝不配戴头盔，至少要调查身份很容易。瑞希那边也完成她负责的部分，所有圣骑士的照片都收集到了。

会议室关了灯，没有窗户的室内一片黑暗。透明片投影机在代替投影布幕的墙面上照出昨天晚上仁在战斗中遇到的，那名鼻梁与眉毛全都线条笔直的圣骑士。

“这次的圣骑士队伍指挥官是他，团将葛拉汉·维恩。他经常负责正面攻击敌人，而不是指挥斥候部队的指挥官。从这点来看，我判断他们不是神圣骑士团大规模进攻的前哨部队。”

然后墙上接着又增加新的骑士照片。

“剩下三名上级骑士是艾蕾诺尔·纳刚，还有隶属于她队上的尼可莱·巴尔特以及唐诺·迪特瓦——”

“所谓的＜团将＞……有多大？”

瑞希蹙着眉头提出问题。虽然她是历史悠久的神和家族继承人，但成为专任官只有不到两年的经验，而提供意见就是前辈的工作。

“如果要用这个世界的兵种硬套，大概相当于中尉吧。”

瑞希看起来一头雾水。仁虽然在六年一班当冒牌老师，但是一看到有人摆出这种表情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抓抓头，站起身来。

“团将本来是指挥十支骑士队所组成的一个＜团＞。照理说应该率领比＜队＞还高等的＜团＞级指挥官却带着队伍前来，就代表他们的目的不同一般吧。”

关于神圣骑士团的事情就算说明再多，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和他们对上本身就已经像是一种战略失败，这种强大的力量甚至让人觉得很痛快。

“还有，要注意上级骑士力量能耐没有一个基准。这个世界所说的士官与军官在他们兵种全都是＜上级圣骑士＞，只是依照战绩任职而已。如果是上级圣骑士，具有能够在重要任务里担任指挥官的实力也不奇怪。调整官贝尔尼奇的前任就是忘了这点，才被艾蕾诺尔·纳刚刺穿心脏。”

＜上级圣骑士＞阶级之上就只有率领全体神圣骑士团的兵种顶点＜圣骑士将军＞，以这个世界来说相当于准将以上。

瑞希无言地拍手鼓掌。

“……不愧是为人师表……说明、老长。”

一个不小心就以老师的心情讲了太多，仁尴尬地干咳一声。

“像这种话题就是我的专业了。”

身为冒牌教师的仁在心里期望，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像现在这样顺顺利利上一堂课。

“只可惜这种知识在小学里用不到。”

从晚上一直身处在肃杀气氛中的十崎京香终于稍微放松表情，脸上露出微笑。

在这片只要闭上眼似乎就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的黑暗中，讨厌开会的事务官用手指用力揉揉眼睛，深呼吸重新打起精神。

“我们快点把战斗报告讲完吧，就算想再久也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今天也向高中告假的神和瑞希开始报告昨晚的战斗。

“专任官、神和瑞希……在追踪＜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时……与艾蕾诺尔·纳刚等六名圣骑士交战。使用的式神是、宫毗罗两只、伐折罗一只。”

神和家把式神，也就是刻印魔导师比作药师如来座下的十二神将。宫毗罗是指相似大系魔导师，伐折罗则是炼金大系的魔导师。

“＜染血公主＞的手下、死了。但是本人在交战中、逃逸……两名圣骑士、重创，但是让他们逃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可能已经复元。”

“无法确认宣名大系魔导师拉格兰兹·费尔的尸首。从他死亡的情况来看，我们判断无法回收尸体，已经把他从黑名单上除名了。请在炼金大系魔导师史皮兹·莫德还有相似大系魔导师涅利姆·安德、克拉姆·安德的战绩表上各添一笔。”

“真是、慷慨呢。”

因为他们应该没有任何战功，让瑞希觉得有些疑惑。十崎京香成为专任官的头子之后，猎补犯人的计算方法变得比较宽松。原本依照＜协会＞来看，只有刻印魔导师亲手杀死对象的情况才算‘打倒敌人’。

“我们接收这些人只是用来当作战力，而不是受托处死他们。”

只要给予刻印魔导师生存的希望，就能减少他们在这个世界犯下魔法犯罪的机率。这就是京香抱持的论点。

“神和专任官。监视再演大系魔导师仓本绊以及搜索洁尔贝奴·罗素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明白。”

听到事务官与瑞希的交办事项，仁也回答一声明白，站起身来。从消去法来看，十二加一名神音魔导师全都落在他的眉头上了。

定下了今后的方针，仁推开公馆的左右两扇式陈旧门扉一看，天上是一片漂亮的星空，与昨天完全不同。他看了看手表，日期都已经快要改变了，难怪会觉得这么累。结果他在小学当副班导的工作也休了一天，不晓得梅洁儿怎么样了。

“大家明明一起下班，为什么你要独自一个人回去？”

回头一看，十崎京香踏出公馆的大门一步，说话语气已经完全松懈下来，非常放松。

但是接下来仁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因为在京香穿着Max Mara的套装，有如精明女强人的身影背后，有一个换下湿淋淋便服，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仓本绊就像是一只捡来的小狗一样，缩着身子。

“我决定让这孩子也住我家。”

既然慈雄行踪不明，的确不能让她一个人住在原来的家。那么考虑到要让她住在哪里，已经收养了梅洁儿的十崎家确实是可行的选择。只不过京香原本就已经非常忙碌，这么一来她的工作又增加了。

“你的身体还好吧？要是你病倒了，我和梅洁儿都得照顾你，真的要注意身子啊。”

但是年长一岁的童年玩伴却以恶意回报仁的操心。

“啊哈哈哈，说得好像和你没关系似的。这些孩子我都要交给你照顾喔。”

“为啥？”

“因为梅洁儿那么黏你，而你又是老师——”

仁几乎就要开口大骂不要随便捡小狗回家，但是看到绊仰着眼睛直直注视着他，又让他冷静下来。京香打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件事推给他。看着这命运少女的深蓝色眼眸，仁还是忍不住会想起慈雄或圣骑士这些多余的事情来。

“你、你好。”

但是总算愿意正眼看他的仓本绊还是露出与昨晚相同的又哭又笑的表情来面对他。

“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这家伙虽然长得这副德性，但是他真的没有伤害绊的父亲喔。”

“我是仓本绊！今后请多多指教！”

绊好像是要鼓起气势赶跑恐惧，大声地打招呼。她九十度弯着身躯，迟迟不肯拾起头来。

让仓本绊住进十崎家，也就代表让她与鸦木梅洁儿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现在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京香该不会没想到这件严重又要命的事情吧？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深夜，仁终于回到公寓就寝，才刚睡着就被电话铃声吵醒。关了灯的黑暗房间里只有一点光亮，手机液晶荧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是鸦木梅洁儿。

脑袋一片朦胧的仁从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按下通话键。电话中飞来的果然就是梅洁儿激动而急躁的声音。

（老师，家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京香还说老师要照顾她。这是怎么回事？老师都已经有了我耶。）

仁最大的失误就是输给连续两天不眠不休工作累积的睡眠欲望。一想到去了十崎家可能会拖得更晚，他回家前就没有过去一趟。意识模糊的脑袋深感后悔，至少在她们两人见面的时候他应该在场才对。

（京香一回来就上床睡觉去了，还说要是吵醒她就杀了我。那个奇怪的女人一直不说话，坐在棉被上发呆耶。）

“不要说人家是怪女人，你不是看了文件吗？”

现在就算听到任何无理的事情，只要是因为小孩子的关系他都可以忍受。仁非常感谢冒牌教师给予他的锻炼。

（可是！）

“我要保护她是真的。她暂时会和我们在一起，要好好和人家相处。”

虽然仁这么拜托梅洁儿，但是他在六年一班当了将近一个月的副班导，完全想不起来梅洁儿曾经和谁好好相处过。除了服从与奴役之外，她究竟能不能和他人建立对等的人际关系。这实在是一个微妙的未知数。

仁深深叹了一口气，挂掉手机之后把电源关掉，然后筋疲力尽地趴在棉被上。他一边被倍增的工作负担压得喘不过气：心想着十崎家的人际关系该不会也要我想办法处理吧。

第二天早上在私立御陵甲小学的讲台上，担任副班导的武原仁马上就学到偷懒该付出什么代价。他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背上也感觉有一道强烈的视线一直盯着他。

窗外晴朗舒适的天空下，孩子们活力十足地在操场上奔跑。但是六年一班教室里的气氛却非常沉重，这是因为造成本班风波不断的中心人物、不论面对老师或是被叫到办公室都打死不退的无法之徒鸦木梅洁儿正无言地压迫着周遭的人。

“今天请各位同学讨论的题目是‘学校的午餐应该选择供餐还是便当’。有意见的人请举手，发表自己的看法。”

班导祖师堂老师交派仁的工作是由老师出题目，让学生彼此针对题目讨论的班级讨论会。让分为供餐组与便当组的学生互相陈述意见，比较具说服力的一方获得胜利。

最先举起手的是梅洁儿。在仁还没点到她之前，她就已经站了起来。她摇摆着今天绑上鲜红色缎带的黑色长发，张开淡桃色的双唇说道：

“我绝对选择吃便当。因为别人告诉我他要这么做、已经决定了，所以我就一定要吃吗？不喜欢的东西我就是不吃。如果人家求我的话我会吃，这也没办法。但是我不喜欢的想法不会改变。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又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穿着黑色无袖连身裙的少女用力挥动两只纤细的手臂，抬头直直看着仁，大肆主张说道。内容不但有些偏离主题，而且还任性到不行。

“鸦木。不要对老师说，现在是和班上同学一起互相讨论的时间。好了！有没有人的意见和鸦木同学不一样？大家试着提出不同的意见。”

但是心不甘情不愿被迫与别人同居的少女不愿意就座，摆出一副绝不妥协的架势，俨然就像是婆婆跑来家里，被迫要与婆婆同住的家庭主妇一样。而且更让仁笑不出来的是，少女指责说话不算数的对象正是受命要照顾绊的自己。

“依照自己的喜好决定有什么不对？是没错。我在老师眼里的确是个小孩子吧。但就算年纪小，我也是个女人啊！”

国小的国语课堂逐渐演变成大白天家庭主妇的烦恼咨商。仁冷汗直流地看着整间教室，深怕情绪激动的小魔女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必要的事情来。

像这种时候，不惧梅洁儿的气势挺身出面对抗她的人大多都是班长寒川纪子。她以好学生应有的正当理论正面挑战梅洁儿。

“我认为依照喜好判断事情只不过是任性而已，和是男是女没有关系。我的意见和鸦木同学不一样，认为供餐比较好。吃学校供餐的话，煮饭阿姨会帮我们考虑到营养均衡，而且家境富裕或一般家庭的小孩都能吃到相同的餐点。”

“你给我闪一边去！煮饭阿姨能够满足我身为女性的执着吗？问题是我的心意和理念。”

梅洁儿的小手在平坦的胸口上一拍。不要拿供餐的事情来阐述人生好吗。仁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吐槽又吞了回去。

“那么觉得吃便当比较好的人请举手。”

为了摆脱这窘迫的局面，仁对学生们问道。六年一班的男生与女生都和自己的好朋友们互相对看。在国语课堂内加入班级讨论会是为了想让学生学习如何有条有理地陈述自己的意见，但是像这种区分你是梅洁儿派还是寒川派的班级内政治，对学生来说究竟有什么益处？紧握双拳的小魔女肩膀开始颤抖了起来。

“半夜间你又随便敷衍应付……就算求我，我也不要理你了。”

梅洁儿眼眶一红，含着泪水说道。她的脑海中大概已经完全忘了这里是小学教室，自己是学生而仁是老师。就小学六年级的学生来说，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大概就像在看父母两夫妻吵架一样，但是却有一种非比寻常的气氛。

仁很明白如果开口要梅洁儿冷静下来别哭，她肯定会眼泪大溃堤。但是既然要在学校扮演普通学生与老师的身份，他当然不能用上课时间在教室里解释状况。仁表面上冷静，心里却烦恼地满地打滚，想着要是他会用现在六年一班男生正流行的秘密暗号该有多好。进退维谷的他决定转向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祖师堂老师觉得如何呢？”

但是仁寄托的最后希望，班导祖师堂志津香似乎被触动了心伤，不是站在小学老师的立场而是以一名女性的表情断定道：

“像这种时候，男性应该主动放低身段，承认是自己的错。”

在笔记本上用HB铅笔记录班上惨状的天瑞岬抬起头来。

“也就是说这次讨论的结论是，发生问题只要叫负责的人切腹谢罪就能解决。”

“哪有这种解决方式！难道就没有更有建设性的意见吗？不要从小学时期开始就用无事主义啊！”

但是学生们已经用最负面的方法学习到人情世故的眉角，明白吃便当或是供餐都算不上什么人生大事。虽然这堂课要教的不是这种事，不过仁身为班上副班导，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堂课可能又要荒腔走板，不可收拾了。

最后他的努力仍然没有获得回报，一切演变就如他所想的一样。

因为班级讨论的事情被学年主任狠狠教训一顿的仁在做完剩下的工作之后不再拖延，当晚就造访十崎家，按了门铃。

“国语课的时候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关系，害你挨骂了吧。”

打开大门，无精打采的梅洁儿就站在玄关迎接他。她似乎从刚才仁联络说要过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等着。

“别在意，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对。”

“可是老师，这样你就欠我一笔啰。”

少女微笑着说道，但是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笑意。

“仓本绊的情况怎么样？”

在仁脱鞋的时候，小魔女抱着公事包在旁边等候，不高兴地嘟嚷道。

“我真想拿肥皂在她嘴巴里好好刷两把。”

从梅洁儿的观点来看，一般日本人因为用外来语的形式在对话中混入英文单字，看起来非常没有教养。光是仁的印象当中，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为了这件事在六年一班的教室和人起争执。

因为京香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气息无形占据着客厅。梅洁儿踩着啪搭啪搭的脚步声，蹦蹦跳跳地绕过仁面前坐上沙发，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把寂寥逼退到阴影之后。

“绊，老师来了。过来打声招呼。”

梅洁儿老大不客气地向怯生生站在走廊角落的年长少女说道。仓本绊只是因为不安，过来看看有什么事而已吧，她一脸无所适从地看着仁。看到她的眼神还是一样没有摆脱那天晚上的阴影，仁就算挤出假笑也忍不住咬紧牙关。虽然她是魔导师，但直到最近，她还只是个根本不相信魔法存在的普通女高中生而已。

“啊，你坐下吧。我去倒杯茶来。”

“……不用了，我知道在哪里。”

点头示意之后，身上带着某种让人怀念气氛的绊抢一步先行走开。迷你裙的裙摆轻飘飘地摇摆着。

这种莫名熟悉感的谜底马上就揭晓了。绊身上穿的迷你裙与短袖T恤都是京香的旧衣服。就算穿着十年前流行的衣服看起来还是很适合，这一定是因为绊本身的条件够好吧。

仁感觉到灼热的视线刺痛脸颊，向旁一看。只见梅洁儿两手撑在被炉桌上，支着下巴。

“老师，你是这样看待绊的吗？”

“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随着拖鞋的轻巧声音，还有一阵有如雕刻刀在木板上敲打的喀喀闷响声，少女踩着颤巍巍的脚步回来了。托盘上摆着茶壶与两人份的茶杯还有点心碟子。虽然手上拿的东西并不轻，但绊还是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不看仁。

“……啊。”

她的脚步绊了一下，连人带盘往前倾倒。其实只要用手撑在地板上就可以，但在危急时刻她的一只手在胸前握到一半又放开来，就这样完全失去平衡，扑倒在地上。

在＜公馆＞调查的时候曾经一度请仓本绊使用她的魔法，所以仁看得出来。她本想要使用再演大系的＜无色之手＞，也就是召唤在大型魔术中辅助操演的魔法生物，但是中途却又改变主意不用了。

在分类为索引型的再演大系当中，世界被想成是一本书。而书上写的文字，也就是过去的观测者本身就是再演大系的＜索引＞。就像古代萨满巫师批着兽皮摆动身躯模仿动物一样，在施术者的面前重演过去就是用来发动魔法的＜魔法媒介＞。听说再演魔术用魔法让现在与过去变得模糊，改变现在演出的魔法剧大纲，藉此也能改变过去的事实。

茶壶弹到深褐色的木地板上、茶杯滚到一边去，装在小袋子里的煎饼与巧克力洒了一地。

“没事吧？”

“又来了。你喔，走路不看前面，迟早会受伤喔。”

还蛮照顾人的梅洁儿手脚俐落地把四处散落的碎片与点心收拾起来。仁一靠近，绊好像生怕被他碰到似的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用力，反动力让她看似沉甸甸的胸部晃了晃。

“请不用担心，我站得起来！从很久以前，父亲他——”

话说到一半，她的表情变得很僵硬。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心太慌，她张开的双手在胸前叠合，大口深呼吸。正因为从一些小地方看得出来仓本绊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个什么样的女孩，现在的她看起来更教人心痛。

再演魔导师把托盘放在被炉桌上，逃跑似的走开。

“老师，你刚才又在看绊的胸部。”

“才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讲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仁突然觉得有一股不祥的感觉，回头一看，正好和当事人眼神对上，对方立刻把视线移开。他觉得心情非常黯淡，这下子该不会当真被她瞧不起了吧。

绊走上十崎家楼梯的脚步声就连仁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不能怪她，不过她这样明显闪躲仁，还是让他觉得很失落。

“我还是不喜欢那女孩。”

梅洁儿喃喃说道。听说她最初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很畏惧会消除魔法的地狱之人。虽然现在就像常人一样去学校上课，不过她看着绊应该比仁更让她唤起心中五味杂陈的感觉吧。

“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你要好好陪伴她喔。”

圆环大系的魔法使一边用热水壶在茶壶里倒入热水，一边以成熟的表情抱怨道：

“我也觉得绊很可怜。不过，老师你最近好像有点冷落我喔。”

仁啜着梅洁儿倒给他的茶。梅洁儿似乎在打什么算盘，对他灿然一笑。

“所以说啰，我要特别教老师让我的心情变好的方法。”

梅洁儿突然把白皙的双手手掌立在头上，就像是兔子耳朵一样。

“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就代表【我在生气】的意思。然后老师就要像这样把手立在面前，打出【对不起】的暗号。”

“这不就是班上男生在课堂上玩的秘密暗号吗。”

因为上课窃窃私语会挨骂，所以就用手势动作在课堂上彼此讲些无聊小事。身为老师，这种流行让仁非常头疼。

“我、我可不是因为班上女生没人陪我玩才拜托老师喔。因为家里有个陌生人在，偶尔也有些悄悄话要说嘛。”

“不可以说什么陌生人。”

或许是仁反弹的口气太重，少女失落地垂下头。一看到她露出寂寥的表情，仁就觉得罪恶感重重压在心头上。让她和绊住在一起的确是因为＜公馆＞的考量而强迫她接受。梅洁儿还是个孩子，要她理解确实也太严苛了点。

“不过我也还欠你‘一笔’，如果只有几种的话，我可以学喔。”

天真无邪的魔女发现仁难得有兴致，眼睛亮了起来。

“那、那，老师你想要什么样的暗号？”

仁心中想到的当然就是今天教室里那件让他几乎胃穿孔的事情，他可不想再遇到第二次。

“我们决定一个和好的暗号吧。如果打出暗号，就代表先暂时休战。”

“对了，如果在头上这样摸的话，就代表【想和你和好】。老师，你觉得这样如何？我想了很多只属于老师和我的秘密暗号喔。”

梅洁儿把身子挺过来，靠近到呼吸可及的距离，想要展示她自创的手势暗号。如果呼吸急促的程度代表干劲指数的话，看她今晚的样子，不晓得自己到底得学几套才行。仁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然后第二天早上从第一节课开始，仁马上就在六年一班的教室里发现自己的预感果然一语成谶。

喜悦之情还没减退的梅洁儿对他打出昨晚要他记住的暗号。在数学课堂上有学生比手画脚告白说“最喜欢你”的话，副班导究竟应该作何反应。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为虽然有“喜欢”的暗号，但是却没有“讨厌”的暗号，用这种方式根本不可能来回对话。昨晚怎么没有想一个【别闹了，集中精神上课】的暗号呢。

“好，就讲到这里。不明白的人请举手。”

梅洁儿摆出兔耳手势，开始做出【我在生气】的暗号。仁是副班导、现在是上课时间，他当然绝不会搭理。

“兵头，既然你没举手，那老师把这里和这里的数字这样改，你知道答案会变成什么吗？”

见他继续装作视而不见，梅洁儿好像一定要他看到似的开始招手，做出兔子耳朵摆动的模样，眼神也愈来愈凶险。寒川终于站了起来，举报没有听课的扰乱者。

“老师！鸦木同学在做一些莫名奇妙的动作。”

“呃——鸦木，总之你午休时间到生活指导室来一趟。”

教室里的学生早就已经在注意这举止怪异的少女，对她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午休时间，梅洁儿来到指导室，手叉着腰不客气地问道：

“都已经定下暗号，为什么老师不用呢？”

“上课时间绝对禁止打暗号，明白吗？”

仁已经吩咐过梅洁儿，关于刻印魔导师、魔法使、魔导师公馆以及她和仁之间的关系全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但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早已经习惯流冷汗，甚至怀疑起自己的汗腺该不会变粗了吧。

梅洁儿不肯点头答应。关于绊的事情，她还没完全接受。以时间长短来看，她和仁之间往来虽然不长，但是他们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双方，彼此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是监督你的专任官，绝对不会离开你，所以别操这种心。”

少女在这个世界几乎无依无靠，被迫走上残酷的命运。仁身手在她的头上轻拍了几下。

梅洁儿怯怯地用食指按在头上，一边绕卷头发一边转动手指。这个动作应该是代表【和好】的意思。

仁觉得用【对不起】意思不大对，所以像影子戏当中做出狐狸时一样，把拇指、中指与无名指捏在一起，竖起食指与小指。记得这应该是【不要紧】的暗号。

一看梅洁儿，只见少女整张脸连脖子都红了。她带着笑意，有些害臊地低下头。

“我知道了啦……老师也已经记住暗号了……绊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十

当天晚上仁从小学离开，中途绕去＜公馆＞之后前往十崎家去问候状况，看到绊坐在客厅的被炉桌边。已经换上圆点花纹睡衣的梅洁儿头上裹着毛巾，用吸管吸着可尔必思，看起来有些喜孜孜的样子。

时钟指针已经超过晚上十点。看起来她们好像订过外送披萨，拆开的大盒子整齐地塞在垃圾箱里。绊今天似乎去公寓拿了衣服，身上穿着色调轻柔的苹果绿细肩带背心，和她那双下垂眼的柔和感觉相当匹配。

“这么晚还跑来只有女孩子的家里来，你想做什么？”

“抱歉，因为我平时常常来。老实说以前从没在意过。”

仁觉得每次他到十崎家来好像都会挨什么人骂。之后，绊似乎有心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最初就从最理所当然的话题开始问起。

“再说小梅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仁短暂沉默了一下，他究竟该不该把专任官与刻印魔导师这种见不得人工作的事实老实说出来。不过即便是这种年纪，女性还是充满决断力，轻易就能超越受到外在原则束缚的男人。

“我是＜魔导师公馆＞的刻印魔导师。我的工作就是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让他们免于受到像昨天攻击你的圣骑士那种人的伤害。”

苍本绊在这个国家的和平面生活了十七年之久，她是否能料想到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梅洁儿会说出这番答案呢。但是小学六年级少女接下来说出的真相却远远超出绊所能想像最糟糕的状况。

“老师是负责管理我的专任官，他要派遣刻印魔导师去战斗打倒敌人，如果我们走上罪恶歧途的话，他就要处分我们。”

身为一般女高中生的绊无法正确理解处分这个字眼代表什么意义。而武原仁也不能装出一副只是受到波及，并非自愿的消击被害者模样。

“梅洁儿所说的都是真的。”

绊真正了解这番话的意思一定是在晚上十点十八分四秒，因为她的脸庞在这时候扭曲，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

“你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绊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大叫起来。虽然仁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但还是觉得很心痛。有人住进十崎家，意思就是说外界人士进入与＜公馆＞和魔法使有关的世界，就是像现在这种状况。

“难道你以为陪她玩耍就能算了吗？”

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清楚大声。

“小梅‘还是个小孩子’，你竟然要她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你怎么忍心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绊的这番指责单纯得让人无法直视，但却很正确。个性高傲但只生活在一个狭小世界的圆环大系少女反驳了这番不知世事的天真论调。

“不成熟的半调子不要对我的战斗说三道四。我不是因为被强迫才选择这么做，因为我是魔法使，不会逃避该做的义务。”

鸦木梅洁儿真的很懂得如何找出别人的弱点。

“明明其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却拿我‘还是个孩子’的事情当借口。你也很残酷了。”

“不，让她说吧，梅洁儿。她说得对。你的心意让我们觉得很安慰，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已经获得原谅。”

仁此时或许不可以玩弄唇舌说服绊，他已经想要让绊这个不知道魔法使恶习的人走进十崎家了。

让梅洁儿转学进入小学就读的伪善就是来自于＜公馆＞长久以来把刻印魔导师当作道具不断消耗的罪恶感。公馆里的职员很多都是一般公务员，因为这个部门很小，他们早早就会失去晋升的空间。如果过度亵渎伦理规范的话会让职员士气低落，说不定还会有人起来反抗。如果真的有心要拯救她的话，比起让这史上最年幼的刻印魔导师过着像一般小孩的生活，他们应该向＜协会＞交涉，减免这道过度严苛的刑责才对。

虽然问题就摆在眼前，但是所有人都用谎言自保，等待状况问题自己结束。慢性人力不足的公馆之所以连同专任官一起送进小学里，是因为问题结束的第一可能性就是少女战死。因此也让官僚机构最底部，毫无政治影响力的事务官十崎京香到现在还必须依赖酒精才能与梅洁儿好好说话。而自身双手也称不上干净的仁也必须时时盯着少女，没办法放弃就近监视管理的小学冒牌老师工作。

这里不只是魔导师们随便称呼而已，而是真正的地狱。如果连牵涉其中的公馆职员都放弃不管的话，当真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地狱。

“在诸多看着我们的眼睛当中，绊看待我们的观点应该才是最正确的吧。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鸦木梅洁儿与仁都生活在一个不正常的扭曲世界。还有那些圣骑士与＜染血公主＞，或许连绊已失踪的父亲仓本慈雄也一样。

“很遗憾。只要有人企图对再演大系的魔导师不利，我们就不能让绊回到原本的——那个人与人不会互相残杀的世界去。”

仁原本想要说“普通世界”，但是他不能接受十崎家不普通，又把这句话吞下去。而且就算绊自己再不情愿，她也已经是属于仁这边的人了。

“但是你不用担心。除了我和梅洁儿以外，还有京香和其他很多人在保护你。所以你一定可以回去的。”

他又撒了一个谎，绊能和家人生活的可能性很低。在她出现之前，再演大系不只在地狱里，连在所有已知的魔法世界里都已经绝迹，只留下了能够改写操作过去的魔法大系已灭亡的大谜团。但是＜协会＞完全不协助保护这名重要的遗孤，只推给公馆处理。在这个六十年后重现世界的魔法大系中，有某种东西让联系上千魔法世界的庞大势力都不想扯上关系。

绊低着头，浏海遮住了她的眼神。

“今后我会变得如何？”

“异世界魔法使的子嗣并不是那么稀少。他们也像一般人一样具有日本国籍，公馆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要是没有什么魔法的话，爸爸他就——为什么！”

仓本绊独自含泪。仁无法给予她拥抱，而梅洁儿年纪太小，还没办法抚慰其他人。就这样错失时机，人儿独自垂泪。

“我本来很高兴能够使用魔法，还以为会有更美好的事发生。”

仁从少女心中的伤口看到她的纯真，让他为之屏息。被魔法世界遗弃的小小刻印魔导师似乎也受到影响，肩膀开始颤抖。年幼的贬谪人和仁四目相交，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不要安慰她。这个少女心中也有一个仁绝对无法踏入的部分。

所以仁轻拍梅洁儿背后。

“刚洗完澡，万一着凉可是会感冒的。上楼去吧。”

“老师，我要去睡了。”

梅洁儿用毛巾裹住浴后的湿头发，低着头向走廊走去。现在仁能够这样回应小魔女，就已经让他万分庆幸自己当上冒牌教师。

“那明天学校见。”

娇小的少女只是为了点头回应他，又从走廊回到客厅，然后上了二楼。

客厅里只剩下仁与绊两个人，夜晚的孤寂气息从十崎家的墙壁悄无声息地透进来，变得非常安静。

“武原先生打算怎么办？”

即便如此，但他们不可能永远这么继续干冷下去。就如同水份会从干裂的地面涌出一般，比起坚硬的石头，人心更像是湿润的泥淖。

“我要回去了。现在已经太晚，不能再留在女孩子家里。”

绊似乎想说些什么，抬头看着仁，碰上她那双好像在寻求依靠的款款眼眸，让仁觉得血脉加速。

现在已经超过十点半了，他总不可能在只有绊与梅洁儿两个人的十崎家里留宿。

仁把双腿从被炉桌下抽出来，抓住来时由他学生捧着的公事包。绊也跟着他站起来。虽然仁无法扮演代替她父亲的角色，但是他希望能够和绊建立关系，帮助这名被卷入异样世界的女孩。

“呃……”

“麻烦你照顾梅洁儿。我和京香回家时间都很晚，家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在而已。”

其实最好是由十崎京香和她谈谈，但是她在公私之间要完全切割分明也不容易吧。他的童年玩伴虽然主动扛下重责大任，不过她进入文化厅才第三年而已。

即使仁在玄关穿好鞋想要离开，仓本绊还是跟在他身边。想到她可能是来送自己出门，让仁的心中涌起一阵谢意。

“谢谢，我明天还会来看看的。”

她好像又在为自己打气似的，大声回答道：

“下次请早一点过来。我、我……”

绊那头柔软的红铜色及肩头发因为她的一点动作活泼地摆动着。在衣物的遮蔽下稍可看出她秾纤合度的肩宽与上半身的曲线，仿佛在等待他人拥抱入怀一般。

想到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虽然期待她能够从心中的芥蒂走出一步也是一种很厚脸皮的想法，但是因为她和自己这么靠近，甚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听到她说出这种话，就更让他心中一动。

“我做晚餐请你吃！”

两人最初只是错身而过，报上姓名的时候则是在一阵大雨中，她就像是个几乎灭顶的人，害怕得浑身发抖。绊深蓝色的眼眸有如冬日的夜空般澄净，仿佛温柔包容着诸多刺痛仁内心的罪恶，让他感到呼吸困难。她舒展开那对颜色与头发一样明亮的双眉，对仁露出生涩的微笑。但只是这样微微一笑，温暖的气氛便扩散开来。仁应该要答礼感谢人家招待他用餐，但是他却忘了该如何说话，慌忙失措的他摆出笑容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表达肯定之意。他的心跳加速，现在脸上的表情肯定非常窝囊吧。

武原仁可能在这时候才初次邂逅了真正的仓本绊。

第二天仁离开学校后没去＜公馆＞，直接回到十崎家。等着他的是一桌正常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晚餐。

刚炸好的炸鸡块还热呼呼的。或许是因为不知道梅洁儿喜欢吃什么吧，绊还为她准备了一份小孩子吃的汉堡肉。在一个已经十年没在十崎家看到的木碗里装着鳄梨沙拉，为餐桌增添绿意。

“京香，这道菜叫什么？”

“奶油炖肉吗？”

绊很不好意思地纠正十崎家的两位女性。

“这、这是……蛤蜊巧达浓汤。”

十崎京香也难得在八点前回到家，换上了居家便服。

“我当然知道蛤蜊巧达浓汤，只是从没做过而已。”

不肯服输的童年玩伴让仁回想起过去这幅餐桌光景曾经比任何一切都更宝贵。新加入了两名成员，时光的流动让仁觉得非常耀眼。

筷子依照人数摆放在许久未见的陶制筷枕上，只有在梅洁儿面前摆的是银色的汤匙与叉子。为了让还不太会用筷子的梅洁儿也能方便用餐，绊特地做了西餐料理。

“啊哈哈哈，看到好多让人怀念的东西啊。来，这是仁的筷枕。”

十崎京香把自己面前的陶制茄子形状筷枕和仁的筷枕交换。童年时代，十崎家阿姨告诉仁随时都可以来玩，还准备了筷枕给他用。那时候仁想要一个好看的筷枕，因为是紫色的关系所以选择了茄子造型。现在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实在不怎么样。

“这个还在啊。”

绊解下围裙，回到客厅来。梅洁儿对她轻轻鼓掌。

“绊真了不起，我要称赞你一番。”

因为梅洁儿先前把京香极度省工的饭菜当作“地狱的料理”，所以才更觉得惊讶吧。仁也有过经验，只要拜托京香做饭，冬天就是汤豆腐、夏天则是凉拌豆腐，而且每隔两天就有一次只有白菜豆腐用它那如白瓷般的肌肤点缀餐桌。

“这只是一般家常菜而已。”

绊觉得很害臊，手指抓弄着身形线条曼妙的连身洋装。看着摆满一桌的料理、闻到扑鼻的饭菜香，就知道她下了很大的功夫去做。

众人不敌食欲，再也等不下去，总之先一起说了声开动。梅洁儿咬了一口肉汁渗流在盘子上的汉堡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接着她又舀了一匙巧达浓汤，连同汤匙一同送入樱桃小嘴中。

“什么嘛，地狱的料理很好吃啊。”

京香一边动着筷子夹炸鸡块吃，一边不甘心地呻吟了一声。

“我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小梅，你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喔。”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啊。”

不劳而食让仁觉得有些罪恶感，他把鳄梨沙拉分装到小盘子里，同时纠正童年玩伴的误解。

“有什么关系，食材费可都是用我赚来的钱耶。”

绊这时候才优雅地双手合十说声开动，动筷吃起自己的晚餐。仁把装着沙拉的小盘子里递给她，她还容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

“这真的很好吃。”

“的确很好吃。绊，从今天开始我们家就由你来做饭吧。”

就算嘴边沾着番茄酱，梅洁儿还是一派不客气的模样。绊拿起两张面纸帮少女擦嘴，看来她将来应该会是个好母亲。

仁愣愣地看着这幅让人莞尔一笑的画面。小学生察觉他的视线，羞红了脸。

“你们大家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下个礼拜二十号就是我的生日了。”

根据＜协会＞提供的资料，六月二十日确实是梅洁儿·阿琉夏，也就是鸦木梅洁儿的生日。悲感的苦楚一瞬间在十崎京香的眼角闪过。在文件上梅洁儿与仁同年，都是二十四岁，但是这当然不是她真正的年纪。＜协会＞为了对一个孩子处已等同于死刑的重罚而在文件造假。

什么都不知道的绊一脚踩在地雷上。

“小梅是小学六年级，所以这次生日是十二岁了。”

“不是喔，我要二十五岁了。”

生长在一般家庭的绊误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可爱的装成熟行为，合着两手道：

“对了！来帮小梅开庆生会吧。”

众人不晓得该怎么应对这颗天外飞来的炸弹，餐桌陷入一阵沉默。仁觉得自己怎么连这种事没想到，不觉有些好笑，抓了抓头。京香也闭起眼睛，苦笑着耸耸肩。虽然他们一直想让梅洁儿过着像一般女孩子一样的生活，也认为自己付出了相当程度的努力，但还是完全比不上‘真正的一般女孩子’。

“那就来办个庆生会吧。”

人生被迫走上刻印魔导师这条修罗之路的少女非常惊讶，如同洋娃娃般端正的脸庞一变，为了不让人看到她哭泣的表情，用双手捂住脸。她带着鼻音用应该是故乡圆环世界的语言喃喃念着，同时靠在仁身上紧抓着他。这份温暖让仁感到万分怜爱，搂住梅洁儿仿佛在告诉她可以享受幸福，就像在安抚小婴儿睡觉似的抚摸她的头。

虽然晚餐还没吃完，京香已经开始往杯子里倒啤酒。

“我把绊带来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我们真是没用啊。”

仁被梅洁儿抱着，身上的暖意让他觉得非常舒适，这一瞬间竟不想放开她。虽然莫可奈何的情况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但是吃了一顿温暖的饭菜，身心也都放松了下来。

绊也深受感动，红着眼眶摸摸年幼刻印魔导师的头。

“那二十号我就来做一顿丰盛的大餐。小梅，你就好好等着吧。”

仁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念头，虽然让绊住在这里只是为了暂时躲避圣骑士的攻击、收养梅洁儿是出自于伪善心态。但他把那些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只希望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啊哈哈哈哈。真是伤脑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今天童年玩伴喝酒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了些。她不是为了早一秒灌醉自己，而是真的能够享受饮酒的乐趣吧。

“喂，小伙子你在做什么。快喝，至少在这种时候多喝些。”

“就算你要我喝，可是没有酒杯啊。”

咕嘟咕嘟咕嘟……

“你在做什么！有哪个傻瓜会在吃饭的碗里倒酒啊。”

但是仁还是把还温暖的饭碗当作酒杯，也把金黄色的啤酒一饮下肚。

“啤酒冷了还真难喝。”

“是吗，很难喝啊。再干一杯！”

童年玩伴的心情大好，绊很机灵地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久没喝酒，仁感觉今晚他可以大醉一场。

“一边抱着女孩子，一边还让其他女生倒酒喝到醉倒。老实说我觉得这种男人真是烂透了。”

梅洁儿如银铃般轻灵的声音在脑里回荡。仁起身一看，这里是十崎家的客厅，时钟指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半。虽然疲惫感完全未退，但玻璃门外已经是一片蓝天，差不多得去上班了，阳台上两只小鸟正在互相鸣啭。也就是说他昨晚喝醉酒后舒服地进入梦乡。十崎京香似乎早就已经到＜公馆＞去了。

平常不喝酒，一喝多第二天早上就会宿醉。在剧烈的阵阵头痛当中，仁总算想起这句真理。

绊已经换上学校制服，拿来一杯水放在已经收拾干净的餐桌上。

“不可以喝太多喔。”

“早安。谢谢你，小绊。”

拖鞋声响走回厨房去，煎培根的香味刺激着嗅觉。仁模糊的思绪想着宿醉的人吃这个对有些肠胃不太好，打了一个大呵欠。

屈膝正座在木质地板上的梅洁儿一边用指头抓着仁的衬衫衣袖，一边可爱地噘着小嘴。看来她一大早就心情欠佳。

“……小绊。”

仁一摇头就头痛欲裂，忍不住便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光。

“老师，你不知不觉就用‘小绊’来称呼绊。”

“叫起来很顺口啊，而且你不觉得她很有‘小绊’的感觉吗？”

当事人仓本绊手捧乘着吐司与培根蛋的托盘从走廊进来。

“武原先生，明天我可以带朋友到这里来吗？大家彼此好像都认识。”

在夏季水手服上穿着围裙的亮丽女高中生动作流利地帮大家摆放餐点。仁看着这景象，心里稍微有些得意，被小学生在手背上用力捏了一把。

“可以啊，你想带几个人就带几个人来。”

直到前天根本连话都不愿说上几句的绊，现在已经和大家相处地这么融洽。原因不是因为受到仁的影响，或许是她自己之前就一直在寻找重新振作精神的契机。结果他又被少女们帮了一把。

仁觉得有些失落，掏出口袋里的香烟，叼一根在嘴上。

“老师，你心情不好吗？”

现在连这种小地方都会被梅洁儿看穿。从玻璃门照进来的早晨阳光仿佛让时间停顿下来，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幻影一般。仁把自己宿醉的头碰在身边黑色长发的小脑袋上。

“很痛耶，老师！”

他用翻搅整个脑袋的剧痛确认现在不是在做梦，勉强对半眯着眼恨恨看着自己的学生吊起嘴角。

“我怎么会心情不好呢，现在我觉得很幸福喔。”

仁愈来愈觉得自己总是在女孩子面前出丑。

第二天是星期六，圣骑士依旧毫无动静。正确来说应该是魔导师公馆完全掌握不到他们的动静。神圣骑士团在这个世界受到美国的支援，常常暗中使用横田、厚木、座间与横须贺等地的美军基地。因为政府机关的纠结限制使得公馆不得其门而入，所以也没办法全力追查。虽然无法用科学方法取得魔法的资料，而神圣骑士团对地狱的政治情势也几乎毫不干涉，但是保护美国免于遭受魔法恐怖攻击的人就是这些骑士。美国军方当中肯定有人提供协助。公馆追踪圣骑士也常常追丢，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可是我觉得没必要连我们都来欢迎绊的朋友啊。”

御陵甲小学全校师生在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都放假一天。难得的休假日一大早却被叫来十崎家待命，站在仁的立场当然多少会抱怨一、二句。

“我们专任官和医疗现场与海上救难一样，可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轮班制喔，能够好好放一天假不知道是多宝贵的事。再说京香的假还比我们多啊。”

就算是在魔导师公馆，事务方面的人员还是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也能周休二日。

男子歪七扭八地瘫在沙发上。一个秾纤合度、充满魅力的浑圆臀部在男子的脑袋旁坐下，让皮革沙沙作响。

“万一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了。而且又是个与魔法使完全没有关系的普通高中生要来我们家，有个男丁在心理比较踏实嘛。”

十崎家的一家之主京香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罪恶感。仁翻个身，望着从昨天起就很晴朗的庭院。朱槿盆栽在日照良好的地方大大地绽放出粉红色花瓣。今年的梅雨季降雨不多。

“说到普通人，你要允许让梅洁儿招待朋友参加她的庆生会吗？”

为了让梅洁儿从事战斗的工作而买了花盆的人果然同样也在看着花陷入沉思。

“大家都是小学生，如果变得平时就跑来玩的话也不太好。干脆借用活动中心或是宴会场地当作会场——”

没路用的大人们看着那不知飞去哪儿的‘普通’叹了一口气。

“对了，我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这身打扮会不会让那些女高中生的朋友们看了有‘小绊，好羡慕你和这么漂亮的大姐姐住在一起’的感觉？”

仓本绊就读的高中在六月底要举办校内学力测试。成绩不太好的绊似乎与和她一样考试有危险的朋友约好，要一起念书。

“现在是夏天，如果想要让人留下印象的话，穿露多一点的衣服会不会比较好？”

“有点土气吗。可是要来的又是女孩子——”

——造访十崎家的人的确是个女孩。

在玄关迎接客人的京香整个人呆住，连去看好戏的仁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管在任何季节、任何天色之下肌肤看起来都是一片雪白，把黑色长发左右对称绑起来的专任官＜魔兽师＞神和瑞希就站在他们的眼前。

成绩不怎么样的朋友。没错，因为难以把她和“读书”这个名词联想在一起，仁已经完全忘了这名拥有公馆最高击杀数的猎人也算是个高中生。

“……一天到晚在日本到处跑的话，的确没办法上学也没有念书呢。”

不管是谁，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时、一年都是三百六十五天，不可能样样皆通。恍然大悟的仁喃喃自语，被冰冷的视线狠狠瞪了一眼。把她扔进高中学校里的元凶之前似乎没想到课业的事情，也觉得颇为尴尬。

“……事务官，请问你在做什么？”

就连京香也没料到她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得这么要好吧，一时之间无法从十崎家家主的身份换回公馆铁娘子的表情，慌了手脚。

瑞希那双缺乏表情的眼神接着直直盯着假日早上却跑到这里来的仁瞧。

“学校老师……似乎很闲……”

“我最不想听到学生说这句话。”

以仓本绊为中心，人们极为惊人地自然联系在一起。虽然每个人都有一双手，但是这双光只是彼此接近还不会牵起的手却在不知不觉当中紧紧握住其他人的手，慢慢形成一个圈圈。这种小小的不可思议之处让仁觉得很难得也很宝贵，相当耀眼。

在京香的指使之下，仁过来为努力读书的女高中生们加油打气顺便送饮料时，听到从门内传来呻吟声。

“……真是难缠的敌人。”

仁忍不住从没关紧的门缝间偷看房内，只见桌上摆着教科书和笔记本，学生们已经摊在桌上了。

“像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如果是在战斗当中你会怎么做？”

“……拉开距离。”

凌乱的黑发甚至拖到地上，这还是仁第一次看到＜魔兽师＞被逼到这步田地。绊用泫然欲泣的水汪汪眼睛看着朋友。

“这种方法对读书有帮助吗……”

瑞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用两手抓着解答用卷，推得远远的。

绊也同样好奇地把脸凑到瑞希旁边，一脸认真地看着那张解答纸。

奋战中的女高中生与困难的问题拉开了距离。

仁呆呆地俯视着这两个笨到天边去的女孩子，不晓得该如何出声叫她们。房门被风自然吹开，仁的视线正好和抬起头的绊对个正着。绊发现仁的存在，涨红脸慌张了起来。

“啊哇哇。不是这样的！我们绝对不是笨蛋。”

分类为＜魔力型＞的魔法大系炼金大系是从观测的＜对象＞身上看见魔法。在那个魔法世界里，区分‘对象物’与‘其他部分’的＜对象分界＞是很模糊的。他们利用世界的这种性质操纵分界面的性质，甚或是操纵分界面本身的范围。

比方说对一个把自身肉体当作＜对象＞，使用“由分界线内侧向外看的外侧都是比重较高的液体”魔术的魔法使来说，空气等于是水，他就能够像飞天似的在空气中游泳。炼金大系的文化特别重视对象物，魔导师在人前表露出最单纯的自己，也就是全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综合以上说法，就是像这样。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名身格练得非常精壮的赤条条男子将按捺不住的快感化为笑声发出，在夜空中飞舞。虽然太阳早就已经西下，但是六月中旬的星空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微光。

想必仓本绊完全没有查觉吧。每当瑞希没办法待在她身边的时候，跟在再演大系少女身后保护她的，就是这个有着一头符合空气力学的大光头、蓄着两撇高雅八字胡的飞天男。现在时间是瑞希与绊在十崎家念书的当天晚上八点，距离她与新朋友告别之后只过了两个小时。对于身为公馆相关人士的瑞希等人来说，日常生活与死亡就近在咫尺。

“全员将武器圣化！”

骑士们回应艾蕾诺尔有如从天上传来的号令声，将护手戒指划过楔形图样。白色光剑把废弃大楼的小巷子照得通明，在满是垃圾的地面上落下深深的影子。

这场战斗不是瑞希主动挑起的，当她接获发现＜染血公主＞的报告赶了过去后，正好遇上圣骑士众人。神圣骑士团投靠的美军基地与追击方日本魔导师公馆，双方组织的据点都集中在东京都西南方与神奈川县中部一带的区域。因为地缘关系，只要一有动作就会发生冲突。

“……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与尼可莱·巴尔特……唐诺·迪特瓦。一般骑士四个人，总计七人……麻烦了。”

另一方面，瑞希手上的棋子是三名刻印魔导师。现在全身光溜溜在天空上飞的炼金大系魔导师（伐折罗）史皮兹·莫德，以及相似大系魔导师（宫毗罗）克拉姆·安德与涅利姆·安德两姐弟。在这场战斗中消耗战力是毫无意义的。

金发铠甲少女手持白虹魔刃，以清亮的嗓音朗声说道：

“如果你们和我们注定有一方一定要倒下的话——”

“什么注定……谁管你。”

艾蕾诺尔的回应是一剑突刺，有如画破晚霞的雷鸣一般。未来的圣骑士将军那对不施脂粉亦含朱的双唇吐出了几个字。保护瑞希的半透明防护壁发生挠曲，一阵细微的涟漪迅速划过。冲击力道激起＜魔兽师＞的黑发，让她在地上向后滑了一公尺远。艾蕾诺尔顺着体重刺出这一剑，击出她在奥多摩瞬间击杀宣名大系魔导师拉格兰兹的无形三连魔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瑞希连攻四次。

“不愧是鏖杀战鬼，连这样都打不穿。”

轻描淡写使出一连串攻击的艾蕾诺尔发出赞叹之声。十二层防护壁的外面六层已被破除，形成物质以前的雾气化作一阵砂尘消散。

“天地归元……万物聚一凝＜气＞……顺＜气＞化形”

这种地狱的魔法，被称为＜魔兽师＞的混沌因子是从施术者所感知的原初之雾，也就是＜气＞当中生成存在于地表上的各种自然物。瑞希所使用的气盾是让形成物质之前的灵气对敌方攻击产生反应，使之转化为能够抵销敌人攻势之物的强力防御魔术。

“……真诡异！”

身高将近两公尺的黑肤上级骑士唐诺·迪特瓦不得不换个方式握住斧柄，把战斧当成杠杆使用。染成暗红色的雾气化成光是口长就超过三公尺的巨鳄嘴形，从铠甲上咬住右手肘。

＜气＞每一秒钟都聚集成数千个小涡流弯曲摆动，形成具有实际重量、质感与气味的型态，色彩愈来愈写实逼真。到处都有鳄鱼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肉色的口腔，仿佛在吸了鲜血的大地上绽放出红花一般。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神啊！神啊！”

经验尚浅的圣骑士被只有头颅的异兽咬碎膝盖，发出惨嚎。拖着战斧的唐诺虎吼一声，把爬虫类的头部砸碎。

这时候有两道银风画破血腥味奔来。唐诺转动斧柄，挡开那东西。就在沉重的金铁闷响未息之时，原本已经震开的武器又画出不自然的急转弯轨道，嵌入一头满是细发辫的上级骑士的延髓。

“破绽百出啊。”

“破绽百出呢。”

一边如轮唱般低语一边从巷子暗处走出来的是一对手牵着手的中年姐弟。他们一只手彼此紧握在一起，另一只手的手指把玩着像甜甜圈一般中心开孔的圆盘。这是以圆盘外缘的利器砍杀敌人，像手里剑一样用来投掷的武器·战轮。

“不晓得死了没。”

“不知道耶。”

两人彼此低声窃笑，双肩和睦地紧靠在一起，把战轮往头上抛，开始耍弄起来。一支、两支、四支、八支，十……

““来确认一下吧！””

两人嘴边淌着唾液，露出无比陶醉的恍惚表情，掷出两支战轮。同时飞在空中的十支‘同形状’武器也以相同的轨道破空而出。这是相似大系的魔术，在形状类似的物体之间发现＜魔力＞。

十二支刀刃就要无情地再度一一砍入一动也不动的骑士体内——不，极速回转的锐利凶刀全部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挡了下来。

在砍进要害前挡下刀刃的是圣骑士们使用的泛用防御魔术。地狱人在天使或神明身上看到的＜光环＞就是以此为原型。

上级骑士唐诺·迪特瓦面露凶相，一把抓住转动中的战轮，轻轻松松捏得稀巴烂。

“这太小意思了。”

在此同时，三名圣骑士逼近刻印魔导师姐弟身边，罪人们赶忙掷出战轮。有两名圣骑士停下脚步挺身抵挡，用闪闪发亮的剑砍断抛掷过来的利器。第三名圣骑士从那两人之间飞身而出——二话不说从弟弟的脑门一剑劈下，把他一刀两断。利用神音魔法加强锋利度的剑刃一口气劈开头盖骨与脊椎，直至骨盆。克拉姆·安德的鲜血如同间歇泉般喷出，连同他哭丧的脸都被切开，仰身倒下。

以精练剽悍著称的神圣骑士团当中绝无弱卒。

“咿咿。请、请饶我一命！”

看到眼前的尸体，被降下的血雨沾污脸庞的姐姐出声讨饶。她们姐弟先前俩尽找女人与小孩下手，杀了二十五人而被放逐到地狱来。在她们的异世界故乡里，许多死在她们手中的被害者也和这具尸体一样凄惨。

巨大的脚在罪人的脑袋旁踏落，就像踩死一只蝼蚁一般。

“那可办不到。”

黑人骑士轻轻举起的斧头把这名如同一个大眼睛小孩直接老化的中年女性，涅利姆的脑袋和弟弟的尸体一样劈开。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当场绝命的尸骸下一个瞬间发出轰隆巨响，被魔法分解为如雾一般细微的屑块。眼前除了肉酱状的一团血肉小山与渗流出的血水滩之外，什么都没留下。脱离瑞希控制的大鳄们开始津津有味地翻食姐弟俩的尸首。

转眼之间就死了两名刻印魔导师。但是艾蕾诺尔与瑞希有＜光环＞与＜气盾＞坚固的防御魔法保护，双方都无法给予彼此致命一击，根本无暇分心协助他人。

“呼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人影乘着疾风在超低空急速飞行，横扫站在地上的骑士们——但是他却没有成功，被弹飞开来。炼金大系魔导师＜大气泳者＞史皮兹·莫德本来试图想用他那双如飞机机冀般展开的双臂，把所有敌人全部拦腰斩断，却被尼可莱·巴尔特的长剑挡架。

刻印魔导师的力量优劣差距很大，从只能杀害一般平民的凶杀犯到能力与专任官不相上下的人都有。瑞希希望至少能保住＜大气泳者＞——

“＜魔兽师＞，孤军作战的你已经输了。”

尼可莱·巴尔特的轻装皑甲发出轻响，呼应铠甲少女的话语。

“那个傻瓜就交给我。”

弹簧机关启动，他那外型模仿尖喙不死鸟的护手甲展开翅膀。一对只有骨架的精巧翅膀与护手甲之间张设着八根金属弦，尼可莱的护腕经由弹簧机关的分解重组，现在已经变成一把竖琴。

为了保护手腕动作的灵巧，整个队伍当中唯有这个男人只穿着轻量铠甲。他轻弹纤细的琴弦，荡气回肠的弦音将盘踞四周的战场肃杀之气逐渐净化。

神音魔术并非使用单一的‘词汇’，而是组合神音编写出‘文章’来操纵复杂的奇迹。比方说以鹰翼之形振翅飞行的魔弹是用＜破坏力＞、＜运送力量的方式＞与＜诱导方法＞等三种神音所构成。一般来说魔术愈强大，旋律也就愈长。瑞希对这首曲子‘极长’的事实感到焦急万分，好几次想要尝试想要打断他，但都被艾蕾诺尔所阻。

“……光啊。”

旋律进行到最高潮，满脸通红的尼可莱好像陶醉在弦音之中，感动地喃喃低语。在他胸口前出现的些微光源从下方把银框眼镜照成金黄色。

这时候差点撞上废弃大楼外墙的裸男飞机总算稳住身躯，现在正像被夜空吸去般伏摇直上。他高高隆起的健美背肌洒下点点汗珠，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好像比任何人都还要更加自由自在——

受到夜景灯光的渲染，都市的夜空下缘染成带着些许黄色的粉红。全裸魔导师的小小人影在夜幕中飞舞。

“呼哈哈、哈哈哈哈。不能在天上飞，人生又有何趣！”

这就是＜大气泳者＞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由神音魔术所形成的＜导引光剑＞对不同魔法系的魔术做出反应，就如同字面上形容的一般以光速射穿对方。神情清朗的骑士当着瑞希的面，在眼镜之后为自己亲手剥夺的生命献上祈祷。

十

炼金大系刻印魔导师史皮兹·莫德，以及相似大系刻印魔导师克拉姆·安德、涅利姆·安德死亡。

这个消息传入十崎家的时间，是在神和瑞希回去不过两个小时之后的晚上八点半之前。

十崎京香交代大家先吃晚饭，自己则很理所当然地前往公馆确认尸体。圣骑士方又是全身而退。战斗只打了十分钟就结束，瑞希似乎在现场就决定放弃继续追击。

如果恶鬼使用机器，可能因为间接观测的关系导致魔法消除，因此魔法使大多都会关掉GPS或手机的电源。如果双方一对上就开战，很多时候都是大局底定之后报告才会传来。

“老师，怎么了？”

伸长双腿坐在客厅地板看电视的梅洁儿回头望向武原仁。

神圣骑士团的事情本来是由仁负责处理，因为状况已经结束，所以他收到指示留在十崎家待命。大后天就是少女的生日，仁很犹豫要不要把那三位与她同为刻印魔导师的人战死的消息告诉她。

“不，没事。”

仁尽可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是说如果刻印魔导师是大人就可以任意舍弃，只是要身为被害者的梅洁儿一同分担痛苦也实在太残忍了。

“那个，生日的时候你想要什么？”

梅洁儿竖起手指，对他这个大人说起教来。

“送什么生日礼物我才会最开心。这个问题要老师自己绞尽脑汁去想才有意义啊。”

拿人礼物的梅洁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臭屁，一副好像在做什么重大训示一般。

“绊也是一样！不能因为不太了解我就随便敷衍了事喔。”

一想到如果失去了这名少女，仁就感到“恐惧”。这么一想，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刻印魔导师了。因为他没办法像瑞希那样看得那么开，所以总是独力完成＜公馆＞的任务。

“别这样嘛。小梅，再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好不好。”

仓本绊拿着饭后的喝茶器具，从厨房回来。

在下凹式被炉桌上还摆着京香那份晚餐。包得整整齐齐的保鲜膜上满是蒸汽水珠，变得白蒙蒙一片。今天死去的三位魔导师再也无法享用热腾腾的饭菜了。

“嗯？你想求我吗？那就再取悦我啊。”

“公主殿下，洗完澡之后要不要来一瓶冰冰凉凉的可尔必斯呢？”

仁不经意地发觉自己已经认为绊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很惊人自然地融入这里，慢慢成为十崎家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出神地看着与今晚传来的噩耗落差甚大的家庭和乐景象，发现应该已经把托盘送回厨房的绊正在走廊对他招手。

“武原先生，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十

第二天周日，仁来到站前的大型百货公司购物。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绊露出纯真的笑容，向仁道谢。她和梅洁儿认识还不到一个礼拜，当然对梅洁儿一无所知，所以找上应该对梅洁儿很了解的仁帮忙选礼物。

在儿童服饰的卖场里，绊拿起一件花俏的夏威夷花纹连身洋装。仁的视线不经意地向下看，在弯着身子的绊衣领中看到渗着汗珠的乳沟。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仁倒吸一口气。

“还有其他东西吗？”

罪恶感让仁撇开视线，告诉自己她还只是个高中生而已。绊跟着仁的视线，把脸凑了过来。仁实在很难不去注意她那开始带有女性肉体美的柔润身躯。

“在儿童服饰卖场，这样实在让人有点害臊呢。”

先不论绊怎么想，今天是星期天，卖场里还有一些和仁年纪差不多的夫妇在。少女在他身边，脸庞就好像着了火一般通红。

“我、我们走吧。小梅她喜欢玩具吗？”

“我记得她好像的确有好几个布娃娃。”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一边在走道上快步走过，一边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逛。仁回想起梅洁儿那简朴到让人出乎意料的房间，想着如果要摆布娃娃的话，应该买多大的才适合。

“买园艺用品又会惹她不高兴……”

绊深知梅洁儿每天早上都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朱槿盆栽拿到院子去，到了下午又一脸不耐地搬回玄关。时间正一点一滴地累积下来。

“那小绊就找个玩具吧，我之后再挑些别的。”

两人乘上往上行的电扶梯。一想到那天他们第一次相会的大雨之日，彼此的关系已经有长足的进步了。不，是绊主动释出善意，其实仁根本什么都没有做。

仁略过没有什么东西可逛的楼层，转过头来，她也同样正看着仁。这种距离感非常舒适，让仁的脸上不禁笑颜逐开。

“要不要跑一趟到新宿去呢？”

就在仁正要开口答应的时候，一名金发少女从电扶梯上滚落，跌到仁与绊刚到达的四楼。那女孩根本没有做好防护姿势，就这样在地上翻滚，结果背部用力撞上混凝土柱，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男性的视线瞬间全都聚集在牛仔短裙之下大大露出的那双颇为丰盈的美腿。

最后的收尾是一只巨大泰迪熊迎面砸在少女的脸庞停了下来，就像是吻上她那有如西方人肌肤薄嫩的脸颊一般。

“你你你你你……你没事吧？”

绊赶忙跑了过去，购物人潮中掀起一阵哗然，因为那名从阶梯上重跌下来的金发少女怀中抱着一个大约幼稚园年纪的小男孩。她把一顶牛仔帽戴在眼睛圆睁、含着泪水的孩童头上，用悦耳的女性高音对他说道：

“……不要哭，牛仔。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这个和绊年纪相仿的女孩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缓冲，保护从电扶梯上跌下来的小孩子。一名可能是男童母亲的女性脸色大变地跑过来。

仁和那名跌得歪七扭八的少女四目相会，“不可能”三个字在他的脑海里来回飞舞。圣骑士竟然在超市买东西，而且杀死＜协会＞干部的大人物竟然就在公馆的眼皮子底下。

仁取出手机。一只纤细却充满力气的手从旁伸来，抓住他的手臂。

“如果是我的话，老实说我不会想在这里当真动起手来。”

这人是上级圣骑士尼可莱·巴尔特。也就是说那个身穿蓝色牛仔短裙与黑色露肚背心，正在众人环视中哼唱曲子安抚她救下来的幼童的女孩正是艾蕾诺尔·纳刚。

“那是你的兴趣吗？”

仁虽然怀疑对方是否心怀不轨，但还是与圣骑士尼可莱并肩坐在玩具卖场旁的楼梯上。圣骑士尼可莱语气爽朗地直接说道：

“嗯，没错。”

银框眼镜反射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因为她是个率真，而且品德高尚的人。为了融入这个城市，她可是非常努力呢。”

金发露肚的艾蕾诺尔被身边一个小孩缠住，说“帮我拿那个”，于是她便把放在高处的玩具盒拿下来给那小孩。小孩子很懂得如何找一个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照办的人。

看着新生代最强的圣骑士置身于那让人会心一笑的光景中，尼可莱露出幸福万分的表情。

“啊啊，神哪，请您原谅我。”

骑士坐在人潮稀少的楼梯上，用手机的相机拍下铠甲少女的身影，然后拿起可乐润喉解渴。绊坐在仁的身边，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突然出现在日常生活的未知世界，双手捧着乌龙茶纸杯。

仁望着几百名携家带眷的人们愉快地在购物场里浏览，根本没办法喝一口手上的咖啡。

“我应该如何向小绊你说明，又该从何说起好呢。”

仓本绊应该是把圣骑士当成一群身穿铠甲的凶残罪犯。所以现在她不还明白这两个和超市里散步的人们没什么两样的人物，和攻击仓本父女的那群人是同伙。

“他是尼可莱·巴尔特，那边那位是艾蕾诺尔·纳刚。他们两位和袭击你的那群人一样，都是神圣骑士团的人。”

现在还以为自己丧父的绊听到仁这番话，脸色一变。

“这些人就是……”

只说了这几个字，她就像是呼吸困难般再也说不下去。再演大系的女孩还没完全摆脱那个下雨的夜晚，或许今后她永远无法真正收拾起这段回忆吧。

“没事的，我会保护小绊。再说有这么多人在观测，这种情况下魔法不会发动。”

“就算这样，这太不正常了。”

绊紧闭着她那双有些下垂的大眼睛，大声说道。吸引到游客的目光，仁虽然觉得有些害怕，不过因为现在圣骑士的魔法无法发动，他希望趁这时候把一切都告诉绊。

“你说的对，我们很不正常，所以我希望还能保持正常的小绊听我说。我们在做什么、我们的敌人又在做什么。这些我都希望小绊你能够了解。”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做呢。”

“因为小绊是魔法使，与其让你突然面对现实的打击，或许我还是希望你能先听我一言吧。我不会魔法，说这些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魔法使要是不能先让自己能够独力面对一切，日后往往会过得很辛苦。”

事实上，有不少魔导师因为受不了在这个烧毁奇迹的地狱里过活，对恶鬼心怀憎恨而走入歧途。也因为这个原因，除了像梅洁儿这种例外中的例外，＜公馆＞很少保护刻印魔导师，大多都把他们利用到死。但是仁不希望看到现在单纯善良的绊将来受到奇迹的影响而逐渐扭曲。

“我也希望你能听一听，仓本绊。如果时间足够的话，我真的很想把一万五千年前神音大系来到这个世界的非洲大陆之后，那充满罪孽与赎罪的历史全都告诉你。”

昨晚也杀了一名刻印魔导师的尼可莱用中指推了推眼镜，调整位置。圣骑士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当然也希望他人能更了解自己。

绊的手不断颤抖，纸杯里的茶水泛起阵阵细微的涟漪。超市的玩具卖场里排列着形形色色的箱子、电视画面上正在播放广告、孩子们正在来回翻看放在推车上的打折商品。没有任何人知道现在这里正与异世界交错在一起。

“我们神音大系只是想要弥补在这个无神的世界散播了＜敬神信仰＞的罪孽而已。”

绊好几次拿起装着茶水的纸杯就口，好像只是为无比干燥的喉咙补充点水分似的。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想要抢夺洁尔贝奴手中的＜钥匙＞吗？”

“既然你什么都已经知道了，就请别打断我的话。”

或许是不希望中断已经开始的话题，尼可莱随口回答了仁一句。

神音大系之所以想要得到绊，应该是为了用再演魔术改写历史吧。新手魔女在魔法上的不纯熟之处可以用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神人遗迹加以补足。再演大系的圣域——幻影城就系留在地狱的时间轴之外，那里同时也是储放绊召唤出来的＜无色之手＞的基地所在。圣骑士想要从洁尔贝奴身上夺得的就是开放这里的＜钥匙＞。

“神音大系一开始原本和＜协会＞的魔导师一样都是研究者。因为这里是魔法世界中自然法则保存最完善的地方，能够以最接近＜神之辞典＞的形式听见根源（神音）。再演大系仓本绊，你身为魔法使就应该能够了解，能够让世界更清楚回应自己、带给自己无上感受的环境是多么地难能可贵。”

本身没什么魔法话题想说的绊把纸杯靠在唇边，动也不动。仁对于魔法使的世界也只知皮毛，无法更加深入。

协寻走失儿童的广播传遍整个楼层。艾蕾诺尔明显开始慌了起来，有人预到困难她就忍不住想去帮忙吧。

“这个足以成为圣地的美好世界竟然被称为＜地狱＞，这种荒唐的事我们无法忍受。”

尼可莱口中淡淡地讲论着神学，就好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一样。

“太古的神音魔导师在这片无神之地展开了一段大规模巡礼。在这个被视为＜地狱＞的世界里，魔导师把许多工具传授给生活困顿的人们，并且教导他们文化。告诉人们只要正正当当地活着，死后就能前往天国，所以要依靠神。让他们学习＜信仰＞。”

回溯历史就会发现，只要人口愈少魔法使留下的痕迹就越多。他们这些异邦人确实为这个世界带来许许多多事物，甚至让人觉得人类文化的起源根本就是成千上百个不同文化世界所编织而成的拼布艺术品。

“但是我们那时候还完全不了解不得回报却一直信奉着神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深受奇迹眷顾的尼可莱愁眉深锁，不再说下去。运用神音（语言）与神联系在一起的圣骑士当中有许多人对自我相当严苛，就算用言语坦白自己的罪孽，也还是会想要以行动表达忏悔赎罪。

“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

身怀深仇大恨的绊逼问道，语气非常严厉不假辞色。圣骑士一万年间的纠葛对外人来说也只不过是“那又如何”而已。即使如此，为了让他们两人之间获得某种共识，绊与尼可莱这两位思考想法天差地远的魔法使还是必须沟通。

开口的是陷溺在自省泥淖之中的尼可莱。

“比方说你陷入了一生唯一一次恋爱，但喜欢的对象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话，你会如何？如果一心盼望着能有子嗣的夫妻知道今生无望的话呢？”

“一定会很难过吧，因为这些事根本无可奈何啊。”

“我们也是一样。这个世界根本已经被＜奇迹＞所遗弃，但我们却在这里大肆宣扬＜神＞的存在。这项沉重的罪孽让我们非常惶恐不安。被蔑称为恶鬼的他们再怎么祈求，愿望都不会实现。但是他们还是虔诚祈祷，一直等待着永远不会降临的神与救赎。”

尼可莱就像是从高处垂怜众生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假日超市里熙来攘往的生活情景。

“看到他们这样，我们神圣骑士团在未获神意之前绝不可能挂剑安歇……虽然终生不得回报，但信心仍然不改。这个世界的人们怀有最崇高的信仰，他们必须因为这份信仰而获得救赎。”

因此神音大系成为了可能是唯一一个不会把这世界的人们咒骂为恶鬼的魔法世界。于是无可避免地，他们与绝不把魔法天敌＜恶鬼＞摆在平等地位的＜协会＞势力展开了对抗。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袭击小绊吗？”

“再演大系的魔导师。我们想要修正三千年前＜神之门＞的失败，我们已经忏悔得够久了。”

在玩具卖场里，已经习惯被人呼来唤去的艾蕾诺尔还在继续搬着小孩子的玩具到柜台，或是帮小孩子取玩具盒。因为她的打扮太惹眼，好像被当成店里的促销小姐之类。除了神音大系之外，绝对找不到其他魔法使愿意为恶鬼做这种事。

他们只是静静聆听着卖场扩音器中传出的音乐、孩子们的脚步声与嬉闹声。战场上的鬼神艾蕾诺尔不小心又把盒子掉在地上，一脸堆满歉意。

“她的手脚很笨拙……”

“我过去一下。”

热心的绊把不能行动的男人留下，前往帮助艾蕾诺尔。仁为了让她与魔法使接触才安排这场残酷的会面，但是连他也不晓得绊听了圣骑士这番话之后，内心有什么感觉。如果那种感觉就像她本人一样良善的话，仁会觉得非常高兴。

尼可莱仿佛想要追逐着似远若近的事物一般，低声说道：

“我还不够成熟。虽然她是那么地纯净无暇……”

他热情的眼神落在金发少女身上。仁对圣骑士也会恋爱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感到惊讶。新生代最强的骑士忘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有多暴露，又去帮忙把跌倒的小孩扶起来。她对自己的女性魅力毫无知觉，照这样来看尼可莱似乎很难修成正果了。

“她的身边就有神存在。”

“这个世界不是还没有神吗？”

男人一边喀拉喀拉地嚼碎冰块，一边把可乐喝完。

“你这个人还真是没情调。”

之后两人离去，只剩下绊与他还待在超市楼层。在买玩具给梅洁儿之前，有一件事仁不能不问，便厚着脸皮开口说道：

“谈过之后觉得如何？”

仓本绊哀感的眼眸撼动了仁，让他一瞬间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什么。

“就是很普通的一般人。”

现在还误以为自己丧父的少女答道，书语中仿佛这是一件令人哀伤的事情。楼梯的对面罩着一片大玻璃，往下可以看到上千人在假日街道上往来揽动。那两个说要追寻＜神之门＞的人已经走人人群中，分辨不出来了。

“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的时候，曾经以为那是魔法。”

绊轻轻闭上双眼，好似在检视自己过去走来的每一步脚印。

“从前当我像小梅那么大的时候，曾经问过关于母亲的事情。然后爸爸吹奏他总是带在身上的乐器，结果母亲的脸庞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仿佛像是我老早遗忘的记忆就存在于这里似的扩散开来，那时候我觉得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

不晓得是不是想要隐藏自己哭泣的表情，她甩动头发背对着仁。

“我本来还以为魔法就是那样的东西呢。”

仁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她仓本慈雄还活得好好的：心中非常难过。如果不能让她宽心的话，根本算不上保护她。虽然京香交代过把绊当作再演大系的魔导师看待，但是他办不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名因为自己身边的世界产生异变，感到无所适从的十七岁少女而已。

所以仁抓住绊的肩膀，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他想让她看一看有些事物并非莫可奈何，好安抚她的心。

“就算你成了魔法使，能够使用真正的奇迹力量，也不需要放弃过去认为是魔法的事物啊。”

绊睁开眼睛，在她眼前展开的是一个个平凡无奇的家庭景象，有父亲；有母亲，还有快乐的孩童。有时候小孩子会嚎啕大哭、老爷爷一头雾水地拿着洋娃娃纸盒上下打量。全都是幸福温馨的故事。

“喜欢上某个人、努力获得回报，或是眼前一个小小的偶然帮了自己一把。像这种不显眼的奇迹累积起来，不也是一种魔法吗？”

新手魔女泫然欲泣地低低呢喃道：

“武原先生，我在往前迈进吗？”

原本陌生的人物与世界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之下，如今绊正在快速适应魔法使的世界。她表现得很好了。

“小绊，你不用勉强。今天真是抱歉。虽然可能没办法让你过得无忧无虑，但是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你不用着急。”

这是为什么呢？说着说着，仁觉得只要睁着眼睛，眼泪好像就会夺眶而出，因此把眼睛闭上。每次当他被人唤作鏖杀战鬼，和那些把这里当成＜地狱＞的异世界人战斗的时候，心里总是有一丝酸楚，认为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杀得你死我活。

“就算我再努力，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掌握魔法……所以或许我只是希望小绊能成为一个喜爱这个世界的魔法使吧。”

想到自己可能正在利用她的宽容做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他就再也说不下去。她的温柔体贴有时会让自以为坚强的男性感到不安。

“不可以说这种话啊，我对说这种浪漫话语的人最没抵抗力了……可能因为爸爸他是会说出‘在三千年前就喜欢上妈妈’的那种人，那样会让我想起他。”

就在仁呆站着搔头的时候，绊猛然搂住他的手腕。仁被她的体重与力气一拉失去平衡，鼻尖埋进少女带着一抹红色的柔软发丝中。那柔润的触感让他意识到绊的女性魅力，赶忙转过头去，这次却又看到染得通红的可爱耳朵。只要他呼吸一口气，吐息就会吹在敏感的耳朵上。

“啊……真抱歉。”

“请你不要道歉。”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还是用发烫的身躯紧紧抱着他的手腕，始终低着头不肯让他看到表情。

“我们一定要让小梅非常开心，觉得好像看到魔法一样。”

结果仁就这样被兴致高昂的绊抱着到处跑，陪她逛到去＜公馆＞上班的前一刻。

然后在晚上十点仁正在工作的时候，有一通简讯寄到他的手机里。那是绊寄的简讯，内容写着“今天过得很开心”。过不到三十秒，又来了一封简讯，梅洁儿竟然难得寄简讯过来，标题写着【你都已经有我了！】。仁一看到内容就觉得头昏脑胀。

仁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冷汗直流。看来事情好像变得很奇怪。

今天晚上仁为了重新调查绊住的公寓而来到仓本家的房间，穿着鞋子直接走了进来。那天仓本绊的日常终结的雨夜气息犹如幽灵般飘散不去。客厅的纸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头有慈雄的笔迹，逐条写着五项【仓本家的规矩】。仁觉得自己好像踏进了不能随便窥探的圣域，感到局促不安。

仁必须巨细靡遗地调查四周，就连房子里一点声响都不能放过，毕竟神圣骑士团可能会从任何地方出现。虽然单纯硬碰硬是公馆的拿手好戏，但是却不擅于进行护卫或是搜查等缜密的工作。这是因为他们用来当作战力的刻印魔导师对地狱和＜协会＞相关的一切深痛恶绝，要是不严格管理的话根本派不上用场。昨晚神和瑞希失去＜大气泳者＞实在是一大损失，他是少数几个能够信任的刻印魔导师之一。

仁花了三个小时彻底调查慈雄行踪的线索，就像是一只从尸体肋骨间啄食血肉的秃鹰一般。厨房、浴室、厕所、客厅、壁橱与储藏室，甚至就连绊的房间他都没放过。

最后还没找过的只剩下这里，以前绊不得进入的慈雄的工作室。

仁为了预防万一，用手机打电话到公馆，对自动语音电话留下一段录音。

“我是武原仁，现在人在仓本慈雄的公寓。除了工作室以外，其他地方没有任何线索，接下来开始调查工作室。”

当仁勾住把手拉开纸门的时候，一个转动就会开始演奏的齿轮状音乐盒发出轻响，吓得他背脊一凉。索引型的魔法只要备齐＜魔法媒介＞与＜观测者＞就会发动，要是圣骑士拉开这个设有神音陷阱的纸门，究竟会引发何种惊天动地的魔法？

三坪大工作室里的所有完成品都已经被公馆带走，但是只要看到这些精密到近乎偏执的未完成品，便让仁不由得感到厌恶。也难怪慈雄坚决不让女儿进入这个房间，他在工作室里制作的东西都是精致的魔术武器。就算不懂魔法也看得出来，为了取悦人们所制作的乐器绝不会散发出这么凶险的寒气。

神圣骑士团对仓本绊说过要“重启＜神之门＞”。所谓的＜神之门＞就是指西元前六世纪时，新巴比伦王国第二代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所建造的巨型阶梯式神殿。据说旧约圣经的记述者笔下那个引用希伯来文中＜混乱＞(balal)一词，大名鼎鼎的“巴比伦塔”就是以这座神殿为雏形。当时的时代与圣骑士尼可莱口中所说的三千年也大致吻合。更重要的是，当时全世界到处都有魔导师假借神官或是圣职者的身份，引领着这个世界的人们。

夺走＜幻影城＞的钥匙后消失两年之后的染血公主又重现江湖，以及寻求巴比伦塔的神圣骑士团。今天上午尼可莱说过，这个世界“能够以最接近＜神之辞典＞的形式听见根源”。在索引型大系中有一种普遍认知：“理论上，有一部与神的话语直接连结的＜神之辞典＞存在，而自然环境法则最稳定完善的＜地狱＞就是与＜神之辞典＞最接近的世界”。洁尔贝奴的宣名大系、圣骑士的神音大系以及再演大系，这三种大系全都属于索引型。那么日常生活与这种充满可怕执念的兵器库比邻而居，长久以来把绊抚养长大的仓本慈雄究竟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仁受不了这股有如瘴气凝聚而成的恶意，转身离开工作室。就在他关上拉门的时候，感觉到身旁好像有人的气息。

在仁抽身后退之前，已经有人进步逼近，用拳头轻轻在他的侧腹打了一下，把他击开。仁着地的瞬间脚步没有踩稳，跌在榻榻米上。随着内脏翻搅的异样感觉，他同时感到一阵麻痹似的腹痛，额上直冒汗。仁并没有在肚腹上使力，而是下意识地发动魔法消除，瞬间身体好像摆脱病痛一般变得轻盈。当他发现刚才的选择左右了自己的生死，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了不起……第一次遭遇‘那个’竟然就能挡下来。”

仁的头顶上传来赞叹之声。虽然换穿了容易隐没在人群中的西装打扮，但是仁还是认得那个以冷硬直线描绘出轮廓的男人，他是团将葛拉汉·维恩。

仁发现刚才自己挨了什么招式，全身因为恐惧而冷汗直流。

这名男子没有使用乐器，而是击打仁的腹部，在他体内引动神音，想要直接破坏他的内脏。神音魔术是在传递声音的介质上显现奇迹，就算把人体当作介质还是能够发出声音，就好比医生用听诊器判断病症一样。把神音送进肉体的绝技在原理上虽然并非不可能，但是仁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做到。

仁感到谢天谢地，第一时间即时反应并没有伤到内脏，同时从地上弹起来。

“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和圣骑士交手过不少次，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招。”

但是冒牌老师立刻又一次感到惊讶。

在葛拉汉身后，站着一名身高两公尺，头几乎顶到狭小日式房舍天花板的彪型巨汉。

“能不能也让俺和＜公馆＞的战士打声招呼？”

“恕我拒绝。”

仁又把他刚才走出来的武器工作室的拉门重新拉开。随着拉门滑开，小型音乐盒的陷阱奏出神音。

神音＜媒介＞与圣骑士＜观测者＞两者俱全，神音魔术开始发动。为了避免受到同住在木造二层楼公寓的恶鬼邻居干扰，导致魔法效力被消除，慈雄留下的大礼无声无息地散播死亡。魔法产生的黑雾从工作室内滚滚翻腾而出，这气体无疑是剧毒。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赶快逃吧。”

仁一边出书警告对方，一边使出魔法消除，用嗅觉与味觉把魔法的毒性抹去。他没有理由帮助动手袭杀自己的敌人，所以闭上眼睛，只凭声音辨识圣骑士的行踪。

三十秒，没有动作。一分钟，没有声音。二分钟、没有动静。三分钟，他睁开眼睛——

眼前有一个满头大汗、黑脸紫胀，脸上虽然满布如同树根般的青筋，但还是屏着气息的厉鬼。这人的自制力究竟高到何种程度？他肯定吸入了毒气，鼻血直流，嘴边也吐出血泡。

“俺忘了自报姓名，所以一直等着。”

随着一声虎吼，巨汉就像是相扑力士踏地踩四股似的跨出一大步，用力挥下早已高举的拳头。

面对这一记全身力气与超过百公斤体重集中于一点，而且还在挥拳轨道中途消失的直拳，仁能够架着双臂挡下来有一半其实只是凭运气。就在他感到双臂手骨嘎吱作响的同时，他的双脚离地，悬空浮了起来。考虑到避免背后倒地遭到敌人追击，仁在榻榻米上一踢，用肩膀撞破窗户玻璃。与毛玻璃碎片一同掉落在停车场地面的同时，仁不禁感谢幸好仓本家住在一楼。

“俺的大名是唐诺·迪特瓦。下次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咱们再痛痛快快打一场吧。”

十

“你以为我是谁？我一定要找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尽情欺负你，直到你觉得说对不起是一种快乐为止。”

第二天御陵甲小学的午餐时间，梅洁儿一如往常又在大发脾气。仁与班导祖师堂老师正在讲台上吃学校供应的咖哩饭。

“武原老师，你不把外套脱掉吗？”

仁在夏天吃咖哩饭吃得汗流浃背，但还是不把外套脱下。这是因为昨晚保护脸部的时候被玻璃割伤，上臂裹着绷带，他不想让人看到。

为了不让祖师堂老师再提及这件事，他把话题转向现在正在六年一班教室内上演的情况。

“寒川每次都和鸦木吵成那样，为什么吃饭时间还总是和她一起用餐呢？”

看着寒川纪子起身应战，仁一直很钦佩她只要认为自己正确就绝不屈服。而且每次分组活动要区分组别的时候，这名班长总是让在班上容易孤立的梅洁儿加入她的小组。不过她们两个与其说是关系好到会吵架，看起来更像是真的合不来的样子。

“那就是寒川同学的优点，她在那种情况下无法扔下鸦木同学不管。”

之后上完了课，在平时总是以围剿梅洁儿作结的会议上，六年一班的学生让仁大大吃了一惊。

“今天是鸦木同学的生日，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帮她庆祝。”

寒川竟然冷不防地说出这句话。班长这番话让教室里所有人掀起一阵哗然。其中梅洁儿最是讶异，瞪大了眼睛。虽然学生名册上确实有纪录出生日期之类的资料，但没想到教室中竟然会有人提出来。仁又回想起前天他和十崎京香的对话。“说到普通人，你要允许让梅洁儿招待朋友参加她的庆生会吗？”“大家都是小学生，如果变得平时就跑来玩的话也不太好——”。仁认为把两者之间的温度差深深烙在心中，就是他现在站在教室里最大的价值。一种落败的愉悦感充塞他的心胸。

祖师堂老师好像想到一个好主意，双手合十说道：

“那大家一起来唱生日快乐歌吧。”

六年一班的三十五名学生就这样开始合唱生日快乐歌。有人向梅洁儿道贺，也有人只是随便跟着唱和，还有些人在聊些根本毫无关联的事情，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仁也随着歌曲节奏拍手，一起大声唱歌。

虽然地狱的语言，特别是英文对魔法使来说是最难听的脏话，不过梅洁儿却红着眼眶仔细聆听英文歌词。不，她根本就没有好好上过小学的英文课程，但还是低声哼唱着。

仁非常高兴班上的同学都是一些善良的孩子。歌曲唱完的掌声当中，平常任何事再苦都忍住不哭的少女开始扑簌簌地掉下眼泪。

十

鸦木梅洁儿的六月二十日还没有结束。

就在少女把室内鞋放进鞋柜，打算离开学校的时候，寒川纪子跑过来叫住她，眼镜还在脸上弹跳。

不太擅长运动的班长弯着身子，喘得直不起腰来。说道：

“还好赶上了。我还以为、忘了把生日礼物、送给鸦木同学。”

这个意外的消息让梅洁儿感到很害臊，但是这份心意也让她觉得很开心，于是她对平时总是彼此大呼小叫的同学道谢。

“……谢谢你。”

在蒙上一层雾气的眼镜背后，平常总是多说一句话的女孩撇开视线。她故意粗暴地解下书包其中一边系带，拉开磁扣，把手插进书包里。

“这只是我身为班长应该做的。”

她伸出一只手，把一个包装相当精巧可爱的小盒子递过来。梅洁儿心里满是感激，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我可以打开来看吗？”

梅洁儿把包装纸一看，里面有一条粉红色的缎带还有一张手写的生日贺卡——

【祝你生日快乐。再过不久就要升上国中了，希望你能改头换面，当个正人君子。】

为了不擅长读汉字的梅洁儿，“正人君子”旁边特地还加上假名读音。

梅洁儿大喜之下，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线，忍不住便用刚收到的缎带把笨拙举止充满着魅力的班长双手绑起来。然后口中一边哼唱着“带回家、带回家”，一边从背后把脚上还穿着室内鞋的寒川推到校舍外，完全不顾她发出惨叫声。

“对了，什么叫做正人君子啊？”

她的同班同学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何种对待，怕得浑身发抖，含着眼泪说道，，

“正人君子就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仁一走进十崎家的玄关，就看见仓本绊捧着银碗一边搅拌蛋白糖霜，一边跳舞。她从厨房滴溜溜地转圈圈踩着舞步出来，还哼唱着小曲呢。

她完全没发现仁正在看，陶醉地闭着双眼，直接穿过走廊往客厅消失了。

接下来神和瑞希也带着一张扑克脸，默默地和绊一样从厨房里伸出一只脚，一边转圈一边现身，随着绊进入客厅。直到最近，仁都只认识瑞希身为＜魔兽师＞的一面，因此他的意识仿佛抗拒刚才所看到的景象似的，有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梅洁儿带着一脸战战兢兢的表情，从厨房里走出来。

“太可怕了。”

仁很明白小魔女觉得诡异的心情。他往客厅里一望，只见摆满豪华大餐的餐桌几乎已经准备就绪。仿佛就要直接飞上天的绊与宛如人偶般什么都没在想的瑞希正在餐桌旁跳着群舞。

“老师，女高中生这种生物真是神秘啊。”

她们可是相当特殊的女高中生。

“我回来啰——不会吧，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从玄关传来有人似乎正在脱鞋的声音。虽然现在还不到七点，十崎京香已经回家了。手指拎着酒瓶的京香似乎受到绊那莫名兴奋的情绪影响，踏着轻快的脚步把酒瓶交给仁。

“等一下，你也考虑一下状况。现在未免太早了吧！”

“我把工作扔给系长去做了！”

“你的神经会不会太大条了！”

“小梅，生日快乐！今天是庆生会，让我也来做几道菜吧！”

寄人篱下的小学生虽然没有多作表示，不过她那张僵硬的表情已经如实说明了她的心情。京香本人似乎也稍微受到一点打击。

“你这个叛徒！平常你吃的时候都说很好吃耶。”

今天又长了一岁的女孩也不敢当着十崎家的大家长面前反驳，只好移开视线。

“……那是因为，如果只把京香做的菜剩下来，那多尴尬啊。”

“你说什么！”

但是京香这十年来从未使用过的瓦斯炉上飘来阵阵烤肉的香气。

“这是什么味道！”

绊一边把鲜奶油打出奶泡，有些得意地说道：

“为了不输给今天学校供应的午餐，我大胆尝试做了烤牛肉。”

就这样，梅洁儿自称二十五岁的生日宴会开始了。客厅墙上贴着图画纸，上头【生日快乐】几个字是绊亲笔写下的。天花板上还挂着好几条用色纸纸环做成的纸炼，不晓得是从几天前就开始做的。完全把式神（刻印魔导师）当成道具利用的神和瑞希之所以会来参加，好像也是绊找来的。

多亏新手魔女使出了浑身解数，被炉桌上摆满了热量丰富又豪华的饭菜。有扇贝沙拉、南瓜派与香喷喷的奶油可乐饼，旁边梅洁儿最爱吃的手工布丁上点缀了纯白鲜奶油，然后摆在餐桌正中央的是热腾腾的烤牛肉。

“好厉害啊，绊。比学校供应的营养午餐好太多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去当煮饭阿姨了。”

接受这怪异赞美的主厨也帮好友瑞希盛菜。两人的动作一致，看起来倒挺有模有样的。今天的主角被喜爱的食物与初次尝鲜的美食包围，看起来非常幸福。

绊从厨房端出因为忙不过来而从蛋糕店买来的蛋糕。

“真的不吹蜡烛吗？”

因为梅洁儿坚称自己是二十五岁，不把真实年龄告诉她，所以取消了吹蜡烛的仪式。不过这点程度的小事，这个小孩却挺起胸膛主张道：

“所以啰，老师也要认真把人家当‘成熟女性’看待喔。”

虽然摆出一副大人样，但是吃着布丁的小学生脸颊上却沾上了鲜奶油。她一得意忘形，用两手的拇指与食指做出爱心，对仁比出【最喜欢你】的暗号。

她在京香与绊的四只眼睛之前这么做，差点没让仁羞死，不过反正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无所谓。只是梅洁儿想出的暗号中没有适当的回答，所以仁把拇指、中指与无名指捏在一起，竖起食指与小指，用【没问题】来代替。

“什么什么什么？”

被京香看出端倪，本来自己说要保密的梅洁儿露齿而笑道：

“这是老师和我的秘密暗号。”

所有女性的视线全都落在仁身上。梅洁儿的监护人京香不怀好意地笑着，一边喝下一口酒杯里的酒。

“哼哼，你们很要好嘛。”

绊有样学样，在丰满的胸口前比了个爱心。

“绊不要来搅和！”

“拜、托、你、嘛！两个人玩是很好玩，但是大家一起玩一定会更有趣喔。”

两名魔法使一起在十崎家生活，不知何时变得这么亲密和睦。仁虽然觉得很高兴，但是梅洁儿这么黏绊，感觉好像被她抢走似的，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在绊揉肩挝背百般恳求之下，梅洁儿倒心里也不排斥，便答应让绊加入。

“真拿你没办法呢。但是对老师比暗号的时候，一定要先征求我的许可喔。”

小小淑女天真地笑着。在绊的面前，她不会像对仁那样意气用事，也不会像和公馆事务官京香的关系一样保持一定的距离。大概是因为绊能够让她直率地尽情撒娇吧。

虽然知道这样的时光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但仁还是啜着红酒，仔细享受这一分一秒。

活着真是一种快乐啊。

仁觉得如果这句话说出口就会丧失某种重要的意义，因此只在自己心中独自体会。他们是否有把这位少女刻印魔导师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他们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吗？如果梅洁儿幸福的表情就是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会感到相当欣慰。

这里是仁生于斯、死于斯的故乡，虽然被人称为＜地狱＞，但并非真正毫无救赎的地狱世界。如果他无法真心这么相信的话，在这个无神的世界当一只恶鬼活着也未免太残酷了。

深夜时分，滴酒未进的梅洁儿第一个进入梦乡，又靠又抱地紧紧贴在她最信任的仁身上。

绊已经回到二楼，瑞希两点以后要去公馆值班，应该也差不多要出发了。仁一边出神地看着梅洁儿的睡脸，一边轻抚她的头。在她醒着的时候太常这么做的话，她一定会得意志形，所以只能挑现在这时候。仁拨开梅洁儿触感细滑的发丝，露出她秀美的额头。当他热中于把玩梅洁儿的浏海时，酒过三巡之后摊坐在沙发上的京香对他说道：

“仁，你要不要去当小学老师算了？”

京香难得像以前那样直呼仁的名字。这位童年玩伴可能真心认为他彻底金盆洗手，去考个小学教师资格会比较好吧。

“你绝对比较适合当个老师。”

十崎家的客厅依然维持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什么改变。他们的年纪和梅洁儿差不多大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将来只有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京香姐姐，我真的不适合当专任官吗？”

时隔大约七年了，仁又试着用了以前的称呼。亲密的称呼和这静谧的夜晚十分契合，让他感到很难为情。

“完全不行。”

掌管＜公馆＞所有专任官的铁娘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吃的是这行饭，但是个性和高中时代完全没有任何改变。不只是刻印魔导师，就连面对敌人的时候都非得被逼到走投无路才肯下杀手。像这种专任官也只有你一个。”

说着，京香弯下充满女性魅力的性感身躯，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紧抱住仁的少女。

“你干脆和梅洁儿凑一对算了，这样＜公馆＞就可以把你的专任官职位拔掉。”

“同一个职场的上司竟然这样否定我的工作？”

仁了解京香是说真的，所以更觉得难受。要是孩提时代，他可能就会哭着和她吵起来。有如两只蟹钳般紧紧搂住他的少女体温，让他感到非常心酸。

“这孩子真的是个好女孩喔。”

“原来我烂到比犯下什么丑事还糟糕啊。”

“专任官如果不能把刻印魔导师当作消耗品用完就扔，那就必死无疑。可别跟我说你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京香在这两年间检视过的魔导师尸首超过两百具，她所说的话格外具有份量。在高位魔导师的战斗当中，左右一切的不是实力高低，而是心计与运气。既然双方都是用血肉之躯以支撑各自魔法文明的高度魔术互相攻击，只要被打中通常就是当场一命呜呼。＜协会＞之所以把魔法世界中的重罪犯人贬成刻印魔导师，让他们与敌人对抗，也是因为不想自己亲身犯险。

虽然魔法消除对魔法必然有效，但也不一定所向无敌。根据敌人的力量高低不同，有时候只凭一个人的观测消除还不足以应对。也有像圆环大系这种对消除具有高度耐性的魔术存在。就像之前仁险些接不下葛拉汉的渗透神音一样，只要走错一步就会遗憾终身。而且如果对方不是使用魔术，而是用刀剑枪弹攻击的话，不会使用魔法的仁根本没办法防御。

“干了五年，只有你从来没有让一位刻印魔导师和敌人战斗时战死。这可是新纪录啊，哎呀真厉害，实在了不起。”

“今后我也不打算让任何人去死。”

就像饭后的被炉桌上还摆满了剩菜碗筷一样，仁觉得十崎家杂乱的生活痕迹让人非常欣羡。他希望让少女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家来。

“但是相反的你一定会死，必死无疑。总有一天你会一如往常地出门去，然后变成一具破败不堪的尸体回来，能有一点肉渣留下都算是好运了。我敢拿命向你保证，你一定会落到这个下场。”

仁想起来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京香姐姐常常用这种表情对他说教。没错，最后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泪湿眼眶。

“………我、不想去认仁的尸体。”

即使到了现在，京香肯定还是正确的。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强迫梅洁儿放弃自己选择的了结方式。这个小魔女可能是有什么理由，让她留在绝不勉强自己战斗的仁身边，从未想要逃离这条打倒百人的修罗之路。

“我希望梅洁儿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为了这个目的，我得更加努力，不能让自己丢脸。”

“小梅的希望不是跟随着男人的背影。她希望和对方彼此关心，共同齐心协力地活下去。你应该了解吧？仁不是想要做榜样给小梅看，只是故意无视她的心意，把她拒于身后而已。”

比仁更加聪颖、无论何时从不犯错的童年玩伴嘲笑他这股孩子气。她爬了过来，对睡得正香甜的少女轻声细语说道：

“小梅，这家伙明明这么喜欢你，却还是打算把你一直当成小孩子看待喔。就算年纪还水，但女人就是女人。他只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对吧？”

可是他也只能收起尴尬的表情，用他自己的方式与梅洁儿往来。虽然他还是小伙子，但已经是个大人了。

“你不是要我和小绊犯下丑事啊。”

就连仁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起这个名字，但还是脱口说了出来。京香一愕，脸上就像酒劲发作般转眼愈来愈红。

“……该怎么说呢……内容太具体，说得太露骨了！在我家禁止说这种色色的话！”

京香的两手交错，比出一个大叉叉。然后把手按在心口上，好像在压抑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一样。

“我说叫你凑成一对，可不是让你把我家当成爱巢啊。我不晓得仁竟然是这么现实的男人。”

京香说教的主题已经乱了谱，她已经完全醉了。

“到底要怎么样啦。”

仁虽然无奈，但是他还撑着倚在自己胸口安眠的少女，无法起身。虽然他心里想着或许差不多该把她抱上床去，但还是动弹不得。在深夜沉睡的气氛之下，好似唯有他们还在梦境中保持清醒。即使时间过去黎明降临，晨光遍照让万物逐渐变得清晰。

将来如果梅洁儿活了下来长大成人，她会变成什么样的女性，届时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十

站在夕照之下的月台上，铁路的另一端是最熟悉的街道。在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之中，绊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所在的地方。十天之前，她一直都是从这里到学校上课。突如而来的一阵寂寥让她在下课之后，坐电车来到这个距离她怀念的公寓最近的车站。除了瑞希之外，其他同学都不知道现在的绊已经不是一周之前的她了。

因为绊是魔法使，所以她才能和那个以笨拙言词诉说着激烈情感的神和瑞希刚认识就结为朋友。她们身怀会被燃尽的奇迹，或许同样都感到不安，就像被班级团体排挤出来似的，自然而然便走在一起。她展开在十崎家的生活，与梅洁儿变得融洽，还认识了武原先生。这个有如奢望般的崭新世界似乎要把回忆从她的心中抹去，一阵莫名的伤感让她心痛欲裂。

“你回来了，绊。”

不成熟的依恋似乎引起幻听，一抹怀念的嗓音从她身边传来。绊回头一看，过去就在眼前。她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父亲仓本慈雄就站在那里，比以前稍微削瘦了一点。

仅只如此，绊的世界便完全颠覆了——

黄昏是一种魔法，把回忆与眼前的景色都染成一片赤红，让过去与现在交杂在一起。

“我们要去哪里？”

父女俩坐在电车上，逐渐远离城市。虽然她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但是她的家人却什么都不肯说。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个爱操心的武原仁没有烧死父亲，让绊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绊。想起之前照顾你的那家人吗？”

“才、才没有呢，爸爸！别说些奇怪的话啦。也不对，我的确是回想起来了，可是……”

看到绊这副模样，父亲露出微笑似的微微眯起眼

“你之前跑到哪里去了？我非常担心耶。”

“对不起喔。我一直在躲避那些骑士，没办法和你联系。”

列车发出卡镗卡镗的声响，把他们逐渐带向远方。车上的乘客逐渐部下了车，父女俩以外的乘客就只有从吊环与座位落下的淡淡影子而已。

“在这辆电车停下来的地方，有一座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城堡。”

父亲这么说着。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精神耗弱的人一样，让绊无言以对。

“绊的魔法有一种力量，能够让已经过去的事情重新来过。”

如果她不是魔法使、如果不是已经看过父亲的魔术，她就能够回答这只不过是童话故事而已。但是对于深陷奇迹的他们来说，这就是现实。

“一定得重新来过吗？”

“一定得重新来过。”

仓本家的生活根本不需要重新来过。对绊来说，过去的日子虽然也曾有过寂寞，但过得非常快乐。不过既然父亲这么说，连同她到现在都还不了解的魔法，她也认为是这样没错了。绊担心她这种能够改写一切的魔法会不会为谁带来困扰，怯怯地打探道：

“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希望能够成为一个好魔法使呢。”

“对不起啊……因为爸爸的任性，把你也牵连进来。”

他们坐在这追逐落日的电车里，已经化脓的时间也在摇摆中流逝。

那天的雨夜里为了保护她奋战的父亲在短短十天之内竟然变得这么软弱。不，绊自己在这十天当中也从未使用过魔法。她希望能保持原本的自己，哪怕只是心情上也好，希望能够让时间回到过去那平凡却安乐的生活，于是便逃避魔法。即便好友瑞希曾经告诫她逃避不了，她只是不愿意去面对而已。

父亲眯起眼，好像连已经黯淡的夕阳余晖都让他觉得很刺眼。

“爸爸，你真是没用呢。”

“无所谓，或许我们是一对很相似的父女啊。”

心地善良的她并没有和父亲起冲突，而是选择了跟随他。在十崎家度过的时光逐渐从她身上丧失，她把目的与意志全都托付给父亲，也不再去思考这样随波逐流最终会到达什么地方。父亲就像是个精疲力竭的旅人一般，虚弱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

“你只要稍微向神许个小愿望，然后大家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吧。”

眼睛颜色、发色、使用的魔法大系都完全不同的女儿与父亲彼此对望，然后无奈地笑了。两人虽然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父女，但是绊现在却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产生无可挽救的偏差，害怕地把头靠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随着电车的晃动，结合在一起的扭曲怪影在无人车厢内的地板上摇摆。两人只是头靠在一起，心灵并没有相连，所以绊想不到任何话可以传达心中翻涌的罪恶感与不祥的预感。

电车的速度又慢下来，已经快到终点站了。绊的视线原本望着日暮西下的群山，因为列车逐渐驶入车站，又从车窗拉回近处。在月台上有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在暗红色光辉的映照之下宛如一朵不受天地动摇、独一无二的名花。泛蓝的青色访问和服上紧紧绑着一条的色彩浓艳的衣带，手上还抱着一条黑色布料上绣着绣球花图案，长度正好放得下一把日本刀的细长布套。

“来，下车吧。”

在父亲的催促之下，绊走下已经停止的电车，那名女性前来迎接父女俩，不晓得和梅洁儿的头发比起来谁比较长呢？她那头几乎快到衣带绳结的黑色长发也一样亮丽动人。

“你回来了。”

清丽的美女完全不在乎黄昏时刻滞闷的暑气，带着明朗的表情一笑。绊受到她活泼生动的恩情表现影响，心中也开朗了起来。

“我回来了。这就是我的女儿绊。”

看到这名年约二十五岁上下的女子，父亲慈雄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就是小绊啊，妾身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喔。”

那名女子柔媚的视线瞟向绊。每次当她改变表情，五官就会显露某种微微逾越完美、异样妖媚的扭曲。绊有一种感觉，她在十崎家遇见的那宛如妖精般的魔法使鸦木梅洁儿如果成长到武原仁或十崎京香的年纪，就会变成像这名女子一样。父亲一脸害臊，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我要向绊好好介绍这个人才行。”

“妾身名叫洁尔贝奴·罗素，正在和你父亲交往。”

洁尔贝奴打了声招呼。她的身影从少女面前飘过，有如一阵微风般自然。

她轻快地扑到绊身后父亲的胸口上，仿佛那里就是专属于她的位置。

然后那名女子伸直身子，夺走了父亲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唇。没想到这名女性竟然会在别人的女儿面前做出这种事，绊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就连喜欢年长男性的这一点都和梅洁儿相同，让她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父亲还能钓到这么年轻的美女，绊一边在心里佩服父亲宝刀未老，一边想着自己能不能叫这个人“妈妈”。

一阵有如血海波涟般的温风吹了过来。虽然在女儿面前，贪婪的长吻却久久不绝。这种激烈的爱情表现虽然让绊感到很害羞，但是她也梦想着包括与武原仁等人的崭新人际关系在内，自己是否还能过着像以前那样的生活呢。

“吻得很不错吧。对付恶鬼的时候，妾身可是顺便做了不少练习呢。”

那女人天真无邪的朱唇边流下一滴红黑色的血——

绊的头脑还反应不过来，轻飘飘地好像走在晚霞上一般。察觉生命面临危险的身体做出反应，心跳的速度快到几乎要爆开了。

在她左右摇摆不定的视野中，父亲好像也站不太稳似的踉跄几步。

“不可以轻忽大意喔。就算是魔法使，在看起来有人的地方还是可能会突然下手的。”

少女看到了。她看见一个以蓝色金属制成，看似刀柄的东西深深插在父亲胸膛上。

“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鲜血、为什么、他会死、救护车、他吐血了、妈妈、鲜红色、不行、爸爸。思绪好像变成结痂一样片片剥落，只有感情薄皮之下的本能试图让身体动起来，但是脑袋里一片空白。父亲的衬衫染成一片鲜红，嘴巴不断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量鲜血涌出。

“小绊在那里等着，把你爸爸杀了之后妾身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父亲在月台上洒下点点朱痕，想要逃进车站里。绊模糊的泪眼看着家人寻求依靠似的倚在车站大门上，眼泪也不擦便追了上去。大门敞开的车站内是一片血海，窗上的百叶窗帘放下。所有站员早已变成血人，倒卧在地上动也不动。

在缓慢流逝的时间当中，洁尔贝奴解开绑着细长布袋的绳结，松开一环环的绑绳，从袋口推出一段陈旧的刀柄。她用右手一口气拔出有如敲下月亮一部分所锻造而成的优美刀身，放下刀袋的左手以流畅的动作重新握住刀柄，然后以右手扶着刀柄的左上段架式——

那景象仿佛就像绯红色彼岸花的花瓣被风刮起，化为一阵红雾消散无踪。父亲被斜砍一刀，还没来得及发出临死前的叫声就仰身倒在地上。女子举止优雅地振刀甩血，收回由刀袋取出的漆器刀鞘中。她的双手一拍，喷溅在衣服、天花板的鲜血全都依循重力，像瀑布般滴落在地上。发生惨剧的现场已经化为根本无踏足之地的血海以及如孤岛般漂浮在血海上的尸首而已。

“好了，咱们出发吧。”

从绊踏上月台遇见洁尔贝奴之后，不知道过了二分钟还是三分钟。在这短短几分钟之内，所有的一切都坠入黑暗深渊。她根本没有力气站立，只有眼睛像伤口般灼热，泪水就像从伤口喷出的血液一样。

那女人若无其事地关上大门，然后轻轻握着手，用手背优雅地在大门上一敲，施展奇迹的力量。

“＜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命其名。把门扉定义为＜龙门＞，加上已储存概念＜喷井＞，将＜塔前＞代入变数区间。”

然后当洁尔贝奴再次打开大门，门后已经不再是无人生还的血海尸山，而是仿佛从风景切下一块的黄昏山林。

“……来，魔法时间就要开始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仓本绊对身后好像在玩电车游戏般开心地推着自己肩膀的魔导师叫道。她的背后被猛然一击，上半身扑进开着鲜红色花苞的山杜鹃花丛中，压折许多枝丫，完全无法呼吸。

“如果不像那样夺走一切的话，你根本不会使用魔法吧。”

洁尔贝奴毫不犹豫地答道。好像错都错在绊不肯使用魔法似的。

绊的制服从后面被揪起来。刚才杀死父亲的魔女把站不起身的绊踢倒在地，当面嘲讽她的软弱无力。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很讨厌这样吧，很想倒转时间重新来过吧。”

要是在电车里和父亲再多聊一聊就好了。早知道就该打通电话给十崎家的人，这样一来他们都能得救。

“你的魔法就能做到这种事，真是了不起啊。但是不使用魔法的魔法使根本就只是垃圾。”

—不想再待在这里。绊就像活生生被塞进火葬场的焚化炉里一样，狂怒与痛悔烧灼着她的骨髓。她打从心里祈求离开这里。

带着亢奋急促的呼吸折磨她的洁尔贝奴突然变成视野中的一个小点点。所有的一切都逐渐丧失具体感，仿佛从云上以空拍俯视地面一样。绊此时在这片奥多摩的深山中，胸乳像皮球似的被洁尔贝奴用足履践踏。同时在她的脚下远远有一道巨大的洪流，那是来自有限的过去并串联着有限未来的经线，以及一条表示坐标化位置的纬线。近乎无穷的线交错成为十字形，而绊就站在十字的交叉点上。在她的脚下只有一个文字，不但时时刻刻改变，而且从来没有和之前的形态重复过。‘这’就是仓本绊。

现在，身为再演大系魔导师的她都明白。既然这个世界是由不同的文字组成，那就能够改写。就像用橡皮擦把写在笔记本上的历史年表擦掉重写一样。就像笔记本上的文字无法抵抗橡皮擦一样，世界也无法防御投射自未来的魔法攻击。过去她们的再演大系已经操纵过无数魔法世界的历史了。

“真是个烦人的姑娘，还在哭啊。”

在异变的世界里，绊就像受到吸引似的看着过去，看着那天晚上的事情。

——在雨中，有一群就像是有翅膀的小鸟在天空上翱翔般恣意施展力量的魔法使，还有无能为力、浑身湿透不断颤抖的她。但是她能够用那时候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的双手掌握奇迹。

“讨厌，为什么眼泪停不下来啊。”

魔法使绝对无法逃避魔法。瑞希说得没错。绊想起父亲的尸体，鲜血就像红色水珠般从断裂骨骼的骨髓中渗出，不禁紧抿下唇。她可以改写过去挽救父亲，可以用那名为魔法的奇迹力量对世界恣意逞欲。她不得不对一直关心着她的武原仁道歉。

“对不起，武原先生……我无法当一个‘好魔法使’。”

虽然明知改变过去会牵连非常多生存在同个世界的人们，是一项不可碰触的禁忌领域，但是她能够使用这股用来改写世界的力量。

“但是只要稍微向神许个小愿望……然后大家就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

女孩想起父亲在电车上也是用同样的藉口无力地对她说道，不禁羞愧地遮起脸。

魔法残酷如斯，考验着魔法使。

两百年前，以魔法观点来看就在身旁不远（回溯经线）的过去，曾经有一位再演魔导师在与绊相同的位置坐标（纬线）上开启了一扇＜门扉＞。看着那人的做法，新手魔女明白了。

她知道在这里有一道门。历经悠久的岁月，欺瞒世界并加以改写的剧场将会实现绊的肤浅愿望。幻影城——那是刻意系留在与这个世界稍微偏疑的时间洪流之中的再演圣域。

洁尔贝奴涂着白粉的眼角含着一抹淫猥的艳红。

“名列＜协会＞最高级魔法系之一的＜再演大系＞。没想到在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一睹，妾身真是眼福不浅啊。”

罪恶感与自我厌恶和自己解放出来的愿望交杂在一起，就像一道沉重的锁链绑住少女，折磨她的心灵。绊周遭的空气与＜幻影城＞刺骨的冬天寒气对流交换，中间产生的气压差引起了一阵强风。少女被后方吹来的顺风扑倒，呆呆地看着山坡上的青草被卷进严冬，转眼间便逐渐枯黄。在她身边有一道包裹在破布中的干瘦婴尸幻影。原来如此，在绊之前到这里来的再演魔导师是一名母亲，她是来让自己已死的孩子重新复活。有几十个人曾经到这里来实现违逆天意的愿望，而绊现在也加入了这群罪人的行列。

洁尔贝奴感慨万分地喃喃自语道：

“真是漫长啊，＜神之门＞终于大驾光临了。”

十

圆环大系的魔法空间转移是把魔法使本身存在于此的封闭现象强制分解，然后在＜说不定在那里＞的位置重新成形。只要记忆正确的话，施术者可以转移到任何过去曾经待过的地方。但是对于没有明确印象的地方没办法只依靠地图移动过去，所以武原仁才会开着车让梅洁儿坐在副驾驶座上。在掩着黑云的暗沉天空从地平线染上一抹绯红的上夜时分，他接到来自＜公馆＞的联络，得知再演魔术在奥多摩山区发动一事。

观测反应为观测史上最大规模，是二十天前感应到绊召唤＜无色之手＞时的几万倍大。如此庞大的构造体竟挤进了地狱的空间或时间轴当中。

“仓本绊与仓本慈雄在车站下车，与一名身穿和服、长相酷似洁尔贝奴·罗素的人见了面。有没有其他同行者？”

仁不能一边开车一边讲手机，因此拜托梅洁儿代为转述。

“老师，根据电车驾驶员的证词，他说只有这三个人。京香说车站是＜染血公主＞最新犯案的凶杀现场，目前正在鉴识。”

小魔女的声音也在发抖。她已经和绊一起生活了十天，拐走绊的犯人是一名凶狠的犯罪魔导师，她怎么冷静得下来。

要是坐等事态发展，仓本绊肯定会没命。根据公馆的调查，与洁尔贝奴·罗素有关的案子超过三十件。包括被害者与当时偶然在现场的人们，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来。她在这个世界残害的人命早已不下百人之数。

只要没了利用价值，＜染血公主＞一定会杀死绊。仁能够清楚想像到绊那双充满温情的深蓝色眼眸瞳孔扩张，染成一片白浊，死后躺在血泊中的模样。所以让他不得不感到焦急万分。

“我是武原专任官，收到了。现在立即开车前往反应坐标地点。”

通话结束之后，坐在驾驶座上的梅洁儿拉住仁的衣袖。

“老师，绊就在‘那里’吗？”

“一定是的。”

听他这么回答，梅洁儿把雪白的手肘靠在车窗上，好像在压抑心中的不安。

“她怎么不来和我谈谈呢。要是来找我的话，我一定不会让她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

不晓得这番话有几分认真，梅洁儿的手指反覆又抓又放。虽然此时面临关键时刻，仁却想起了每次都被梅洁儿玩弄的六年一班班长寒川纪子，忍不住噗哧一笑。

“要适可而止啊，寒川真的很生气喔。”

“就是真的生气才好啊。除了哭哭的表情之外，我最喜欢看她生气时的模样了。”

这个嗜好不正常的少女回忆起来，如痴如醉地用白色花瓣般的双手掩着脸颊。

仁踩下油门，加快车速。他们还有充足的机会抢在圣骑士之前进入幻影城，把绊救出来。

这时候他们还误会状况，不晓得自己现在究竟已经晚了多少步。

“你果然还是来了。”

在一座树龄大约五十年的粗大杉木耸立的阴暗树林里，就在神和瑞希之前与艾蕾诺尔等六人交战的坐标不远处，有一道澄澈清亮的声音叫住他们。仁的背后冒出冷汗。

“可不可以放我们过去。上次在玩具卖场帮你应付那些小孩的，那个叫做绊的女孩有危险了。”

在神音魔术中，转移就是演奏＜表示场所的神音＞，是一种相当稀松平常的技术。所以他们在这里遭遇新世代最强骑士艾蕾诺尔·纳刚的伏击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一切都按照开启＜神之门＞的预定计划进行，这个世界将会摆脱地狱的命运。不过计划当中不包括让拥有消除能力的人再往前踏一步。”

铠甲少女带着万事皆知的表情这么宣告，让仁听得暗暗愠怒，为之气结。深冷的愤怒与可能会失去绊的焦虑感和公馆方面行动被识破的恐惧感取得平衡，在他心中形成一种狂乱的安定状态。

“你说的‘预定计划’是什么意思？神圣骑士团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们只有一个希望，事成之后就会把遗物奉还。”

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最初统治这个世界的平地。但是随着恶鬼的人口愈来愈庞大，他们逐渐被赶入山林当中。魔导师远离恶鬼群众的城市与村落，寻求安宁的研究场所。这种构图就是神明栖于深山之传说的原始雏型。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有贤者居住，或者是圣人在他人无法亲眼目睹的圣域与神明会面。＜幻影城＞成为一种深山乐土，在神话故事中留下影响。佛教的世界观中，传说居住在兜率天的弥勒菩萨将会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拯救世界，而被视为是弥勒信仰起源的，就是再演大系从未来的时间点无限度改变世界的舞台装置。这种装置有许多魔法形式出入口的传承故事。世界各地都留有＜门＞的痕迹，在这里也有一个。

——不对，洁尔贝奴本来就可以用＜钥匙＞自由进入，她为什么还特意要绊开启＜幻影城＞的大门？

抱着剑坐在大树残干上的少女骑士很理所当然地站起身来。她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有意杀死仁和梅洁儿吧，毫不犹豫便拔剑出鞘。夕阳下的天空即将迎接黑暗，最后的红光映照在剑刃上。

“艾蕾诺尔，老实说看过上次那种场面，我实在不太好和你交手啊。”

仁深知对兵刃出鞘的圣骑士说再多也没用，也从绑在长裤上的皮套中拔出大型匕首应战。那一天他们在玩具卖场遇到的那个无法拒绝小孩子请托的金发少女，现在已经化为一柄只为杀人而锻造的利刃。

“＜沉默＞……我衷心感谢拼命一搏的对手是像你这样的人。”

艾蕾诺尔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战败的可能，这种自信的态度引燃了少女的自尊心。

“你到底有多跩？圣骑士要是不成群结队不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如果是和＜沉默＞交手的话，我自己一个人比较能心无挂碍地战斗。”

仁制止情绪激动到差点没发飙的年幼魔女。

“梅洁儿，打起十三万分精神来。这家伙和我们之前交手的敌人完全不同。”

刻印魔导师少女力走全身的气息正代表开战的信号。

铠甲少女护手上的戒指划过甲胄，神音魔术自音声中诞生，展翅翱翔。过去曾经夺走许多魔导师性命的概念魔弹腾空而起，直取仁的性命。

“不好意思，我们也是说什么都必须把小绊救出来啊！”

仁就和那天下雨的日子破坏团将葛拉汉·维恩的魔弹一样，举手向前发动消除能力。十崎京香曾经告诫他“总有一天会没命”，就如同她所说的，魔法消除并非无敌的能力。威力强大的魔法是无法在一瞬间就破坏掉的，比如说囚禁仓本慈雄幻影的冰柱就撑了好几秒钟。要是被没有完全消除的魔法击中要害，仁就会死在这种如幽灵般看不见、听不到也摸不着的魔术之下。

“老师小心！下一招很强。”

这次仁推出双手，仿佛想要接住透明飞鹰似的。为了消除可能对准身上要害处飞来的魔弹，除了视觉之外他再加上手腕的皮肤知觉，提高魔法消除的效率。毕竟概念魔弹的飞行轨道没有多复杂，从射击位置就可以预测方向，所以可以这么应付。

“靠一般的魔弹果然无法突破啊。”

金发圣骑士或许是看到了现在仁无法知觉的魔炎焦热地狱吧，以清亮的女高音叹道。

“魔法无效的话，这次你要试试兵刃吗？”

仁与少女骑士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三公尺远，这种无知无觉的状态让仁紧张地心脏几乎爆裂，他在这样的极限状况下插科打诨只是为了避免让艾蕾诺尔看出自己的表情而已。他表现出一副好像武原仁是所有魔法使最大天敌的模样，只希望敌人比他更恐惧。

“不，我要改变魔法的使用方式。”

艾蕾诺尔面不改色地轻启朱唇——仁觉得好像有人拿钝器殴打他似的，一股冲击在额头上爆开。

因为魔法消除这种能力换个角度来看就等同于无法知觉奇迹，所以在发动魔法消除的时候是看不见魔法的，必须要从敌人的反应与经验来推断魔术的性质。仁所受的就是这种训练，慢慢累积关于魔法的知识经验。

受过严格训练的他在这一瞬间竟然看不出这次攻击的真面目。这不是像扔小石头那样的非魔法飞行道具，而是神音魔法。

“梅洁儿，拖住这家伙！”

仁大喊一声，一边从立足不稳的斜面往后跳，切断魔法消除能力。在此同时，仁的背后传来一阵巨响。闪络放电破坏了大气的绝缘性，让气体分子发出光芒。这是圆环大系最为擅长的闪电。

紫电缠上圣骑士的铠甲，空气爆裂的冲击把她的身躯向后炸飞。

“解决掉了吗？”

“还没。”

被雷击中而炸飞的人竟然采取防护姿势重新站了起来，这种光景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刻印魔导师在手中积蓄负电荷，想要展开第二次攻击。聚集在梅洁儿手中的电子在瞬息之间便开始与气体分子冲撞发光，但是艾蕾诺尔可不会乖乖等她出招。新世代最强的圣骑士一边奔到年轻杉树之后作为掩护，一边用戒指在铠甲上的楔形纹一画，踩在举步维艰的山坡上的疾驰双脚速度陡增。圣骑士以铠甲为外骨骼，以远超出血肉之躯的速度急冲过来，目标当然只有仁一个人。

“你这样面无表情地砍过来，老实说我都觉得好像自己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力道雄沉的长剑以看不见残像的速度从下方砍来。仁勉强架住这一剑，匕首险些脱手。

“……因为我很笨拙。”

只有表情露出歉意的艾蕾诺尔在引剑回抽的同时，戒指在骑士剑的纹路上划过。长剑化作放出白光的魔刃，朝着手持匕首正要冲进她怀里的仁劈过去，想要把他的脑袋削掉一半。要是硬挡的话，匕首可能被她砍断，因此仁拉开距离避开这一剑。

然后骑士就这样一边发出如同口哨般的声响，同时顺势持剑横扫。

——劈向此时正要击出雷电的梅洁儿。

可能是剑风化为实体了吧，一阵或许是新月形的冲击波斩飞夏日的茂密草丛直冲而去。视野险些被遮蔽的仁赶紧再次发动消除能力，所有神秘又再一次沉静下来。魔法被破坏、青草绿叶化作绿雨落下，表情原本非常紧绷的梅洁儿垂下肩膀，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但是当仁回过头看铠甲少女的时候，却惊讶地为之屏息。

那是因为魔法消除正在运作，艾蕾诺尔身边却有某种像腾腾热晕般的物事包围着她。那也像是宗教美术中神与天使身边围绕的柔光，如果想要凝目看个仔细的话会觉得有些刺眼。这并不是仁观测到魔法，而是由于脑部的科学性生理现象，用错觉弥补看不见的认知空白。

“这是我第四次亲眼看到真正的光环了。”

恶鬼观测到魔法的时候，魔法的奇迹就会被消除。换句话说，这也代表在魔法消除看不穿的状态之下，恶鬼根本就看不到另一端。太古时代的地狱人把看不见误认为被光亮照花了眼，以为展现强大奇迹之人笼罩在光明之下。这种对于防御魔术的错觉就是神话中众神、天使与圣人、神佛身后＜光环＞的起源。

“老师，把消除能力解除。我要出手了。”

梅洁儿靠近仁的身后，下定决心说道。这名年幼的魔法使也亲身感觉到了，眼前的少女骑士和他们过去交手过的魔导师层次完全不同。

他解除了魔法消除能力。梅洁儿踩着窄小的步幅向后跃。在这一瞬间，有两道闪电从仁身后如包夹他般射出，艾蕾诺尔左右两侧也有电光殛来，总共从四道闪电从三个方向以人类无法及时反应的速度打穿骑士，这并非有其他援军到来。

“不好意思，我要一口气分出胜负了。”

“不好意思，我要一口气分出胜负了。”

“不好意思，我要一口气分出胜负了。”

完全相同的声音以完全相同的语气对少女骑士说道。然后距离仁最近的梅洁儿摇晃着紫色缎带，涨红着脸大怒说道：

“你们几个，这样很丢脸耶！不要三个人都讲一样的话啦！”

艾蕾诺尔初次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如同水晶般澄澈的眼眸露出些许动摇。

“……＜破灭化身＞( Avatar·Ruin )。这样年幼的孩子竟然……！”

＜破灭化身＞是圆环大系的绝技之一。

所谓的化身就是把＜魔法使存在于此＞的事实本身以魔法分解，然后用＜魔法形式的观测重新组成＞的另一个自己。把魔法的奇迹力量当成一面镜子映照自身便能存在的另一个自我型态。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是强制把魔法使本身存在于此的环状封闭现象进行拓扑结构上的变形，在理论上制造出无数个小圆环，简单来说就是让自己增加到几个人都行。也就是说在奥多摩山林中出现的四个人不是分身，全都是货真价实的梅杰儿。

“这样还打不穿你吗？”

从四人发出四倍的闪电，如同暴雨般袭击骑士。虽然每次攻击都让骑士的金发散乱、脚步踉跄，但是似乎有某种超越人智的力量在支持一般，神意的传递者仍然屹立不倒。只有雷火与闪耀剑刀的白光不断照亮薄暮下昏暗的战场。

仁全身上下汗流浃背。

“不对……这是‘歌’。”

铠甲少女还在继续吟唱歌曲。她不需要乐器，而是由人声喉咙唱歌发出神音，不断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张设＜光环＞防御。

这名就连杀意都澄澈无瑕的死亡天使仿佛质问似的看着仁的脸。在他的脸庞旁边，大气炸裂开来。

眼睛差点被炸毁的仁在地上翻滚后，用手臂护住头脸奔跑，想要找树木掩蔽。第二道、第三道沉重的冲击轰在他的手臂上，削去他的皮肤，把手骨打得疼痛欲裂。不管是靠近她还是距离十公尺远，攻击精准度都完全没有改变，招招取命。仁就像是丧失距离感一样，被精准的攻击逼得喘不过气来。每一次攻击都像是预先知道他的动作一般，破坏力自然而然地往要害处而来。

“老师，不要勉强！想接近这家伙是不可能的。”

仁也终于逐渐明白这攻击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神音魔术是在声音转变为神音的瞬间与位置展现奇迹，在空中传达的声音因为低音比高音更容易耗损，因此经常产生变质，一般的神音魔导师无法精准控制魔法展现的位置，不经由诱导的话魔弹就打不中目标。但是艾蕾诺尔却能够让魔法显现在她看准的位置上。

“原来如此，这是能够闪避魔法消除能力的无形魔弹啊。”

仁总算躲到树木背后，护住鲜血淋漓的左手。消除魔法需要一段时间，就好比他是在鹰形魔弹飞过来的期间加以破坏一样。再说如果魔法消除是在一瞬间就能完成的现象，魔炎就只会依照魔法的强弱引起瞬间性的爆炸，而不会起火不断燃烧。正因为魔法消除是靠着持续观测累积、不断破坏奇迹的持续性现象，所以才无法彻底除去没有轨道、没有弹体，只在命中目标的瞬间展现威力的魔法。

“万全的应对……吗。这下可麻烦了。”

似乎每过一秒钟，仁就更深刻体会到自己的胜算渺茫。既然这样，那就不要靠恶鬼的观测，让魔力型之中威力最强大的圆环大系力量与＜破灭化身＞的数量来突破吧。

少女好像要大声吹笛似的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俐落断奏的特殊唱法实现超高速节奏，发出十六个单音节神音。

“这是什么？”

梅洁儿集合三人之力施展大气防护壁，才总算挡下这不晓得是机关枪还是霰弹枪的魔弹乱击。接着圣骑士的长剑更挟着逼人气势刺来，第四个梅洁儿放出雷光，虽然还是被＜光环＞挡开但也勉强用大气急速膨胀的爆裂震开剑锋。

聚集四人之力竟然还被逼得只能一味防守。

“梅洁儿，快退下！这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破灭化身＞并非只是增加人数的方便魔术，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管增加到几个人，梅洁儿这个构成圆环的存在还是只有一个，所以发动＜化身＞时的梅洁儿必须所有人都完全相同，只要当中有一人受了一点擦伤而破坏了等质性，就好比完全拉开的橡皮筋因为一点小缺口轻易断裂那样，名为鸦木梅洁儿的所有存在都会消灭。

“可恶。她动手的时候为什么能这么狠！”

仁出声骂道，然后用麻痹感持续不退的左手护住身子，朝圣骑士冲过去。那天他和绊去玩具卖场的时候，圣骑士尼可莱·巴尔特曾经称赞这名少女骑士“纯净无暇”。但是玩具卖场里对孩童的要求来者不拒的大姐姐在战场上却化身为魔鬼，对视为威胁的孩子（梅洁儿）下手时毫不犹豫，持剑少女的这份纯洁在仁的眼里看来让人觉得非常悲哀。就算在面对神意时纯洁无瑕，但是当中却没有艾蕾诺尔·纳刚这个年龄大概与绊相仿的个人意志存在。

“你不要太过分了！”

虽然在生死相搏的时候不分大人或小孩，但是仁的心中还是不由得涌起一股无名怒气。他压低姿势，挺肩撞向追杀梅洁儿的艾蕾诺尔背后。圣骑士回身就往肩膀高的位置一剑砍来，仿佛要将夜风一刀两断。仁擒抱住她披覆铠甲的腰间，斩断数十根头发的魔法白刃瞬间从他的脑袋掠过。

在冲撞上的那一刻，仁碰到铁铠的肩膀一阵剧痛。他发动魔法消除，两手环抱还在施展＜光环＞的艾蕾诺尔那意外纤细的身躯，紧紧箍住。

“唔喔喔喔喔喔。”

仁动员视觉、听觉、嗅觉、皮肤触觉，一口气将防御魔法彻底烧成魔炎，直接把少女连同沉重的金属铠甲扛在肩膀上，加上自己的体重用力往地上摔落。失去奇迹护身的艾蕾诺尔右盾着地，沿着平顺的斜坡滚下去，跌得灰头土脸。

“梅洁儿！你没事吧？”

为了避免攻击魔法失控，仁停止消除能力之后转过头去。这时候几位梅洁儿手中聚集着雷光，正要释放出来。

“老师，你在做什么？只有现在——”

背部撞上树干还无法起身的少女圣骑士仿佛要刺穿大地似的持剑插在地上。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影子化作上万段碎片从那一点卷起一道漩涡四散飞驰，接着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怎么会这么安静。

这异样的感觉让仁历经千锤百炼的直觉发出最危险的警告。如果神音大系创造出一种造成无声的魔法，而且在生死搏命的关头使出这招的话，那么目的就是为了排除杂音。就好比操控大规模能量的科学实验必须在极严苛的环境管理条件下进行一样。

在这个完全没有杂质的世界当中——极为精妙复杂的神音响起了。

“快把化身收回来！”

仁把他的学生推倒在地，护在身后。这是超高精度神音。这种神音不是为了让非神凡人在战斗中演奏，容许某种程度的走音。需要真正最精准声音用来当作＜世界索引＞的纯正神音魔法，化为神之拳爆发出来。

压倒性的破坏力无声无息地恣意逞威，以强大的力量突破仁仓促间使出的消除能力。狂风与沙土就像是大石头般重击仁的后背，硬是把他按倒在地上。

仁举目望去，夜幕之下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让他害怕地牙齿打颤。耳朵因为耳鸣什么都听不见。

“老师！老师！”

仁被梅洁儿摇起来，于是鼓起勇气解除消除能力，仰起头确认现场状况。

仁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意识还没清醒过来。当他知道这不是错觉，无力感以及对死亡的觉悟冷冷地揪住他的心脏。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有两个人。

“我也要使用＜化身＞( Angelo )了。”

因为神音是世界的＜索引＞，所以并没有＜你＞、＜这个＞这类的抽象概念存在。但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用来表示观测者魔导师本身的＜我自己＞。这种每个人都各自有些许不同，必须靠自己去发现的神音会把＜我自己＞，也就是施术者本身从世界当中分抽出来。因为真正的艾蕾诺尔就在这里，所以另一个艾蕾诺尔只能以＜影子＞的身份存在。这就是神音大系魔术中的＜化身＞，＜波影化身＞( Shadow·Avatar )。

其特征就是——

一身伤痕累累的仁硬是驱使全身发出哀嚎的肌肉站了起来，然后使出魔法消除能力把保护少女骑士的奇迹烧尽。虽然拖着失去魔法的沉重铠甲，但是艾蕾诺尔的脚步仍然没有停下来。仁告诉自己对方也和他一样痛苦害怕，如果不这么相信的话，他的意志力就会溃散。

鏮的一声响。

匕首架住长剑的清亮交击声在山林间响起。没有了雷光与魔剑绽放出的白光，整片深邃的山林一片昏暗，就连彼此的脸庞都看不清楚。但是仁可以清楚听到艾蕾诺尔急促的喘息声。

“果然不愧是公馆最引以为傲的鏖杀战鬼。”

仁转身沿着骑士手腕外侧翻过去，过程中始终抓着骑士穿戴着铠甲的手臂。

虽然仁已经打算进行对抗魔导师的基本战术近身扭打，但是艾蕾诺尔却丝毫没有要防御的意思。就在那一瞬间，仁好像看到幽灵似的，感到毛骨悚然。

“快躲开！”

仁听从梅洁儿有如惨叫般的呼唤，就在他放开对方的手臂弯下身子的同时，一股疾风切过原本他脖子所在的位置。

刚才躲过魔法消除的＜影子＞，＜波影化身＞还在活动。这下子几乎等同于和二对一，而且仁根本还看不到其中一方。

“＜影子＞在哪里？”

就算仁想要抓准影子把它消除掉，但是他现在看不到魔法，完全不知道＜波影化身＞在哪里。

“左边！不对，移动了。在正面！”

仁认为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于是解开了魔法消除。就在解除的瞬间，＜波影化身＞恰好出现在他正面，正要举剑刺穿他。仁的身子赶紧一翻，同时间＜影子＞的凶刀也划过他的胸口。

魔弹紧接着在仁的额头上炸开，立即血溅当场。立足不定的他继续遭到攻击，身躯、腿部、肩膀都被未经消除能力削弱威力的‘无形魔弹’击中，如果打中要害很有可能会致命。仁只是拼命用手保护眼睛避免视力被剥夺，同时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进，试图掌握状况。后来终于连手中握着的匕首都被击飞。

＜波影化身＞也和＜破灭化身＞相同，能够单独使用魔法。数量变成两倍的无形魔弹重击仁的身体，把他一点一点向后震开。不对，只有魔法技能与艾蕾诺尔完全相同的＜化身＞紧盯着他。骑士本人似乎打算各个击破，尽管配戴铠甲的双腿在崎岖的地面举步维艰，但是她仍然提着长剑，一步步追赶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试图掩护仁的孩子（梅洁儿）。

“快退下！你会被杀的，退下！”

仁把视线集中在＜波影化身＞的头部一点，发动魔法消除。用不着完全破坏＜影子＞，只要能够封住敌人的嘴，他就可以去救那个年幼的小魔女。在消除发动的同时，就像是反映出应该正被魔炎焚烧的＜化身＞损伤一般，击中仁的魔弹数量也随之逐渐减少。之后等到仁确定已经没有任何动静而解开消除后，他所看见的是——

宣告死亡降临的概念魔弹化作一群白鸽被释放出来，数量超过五十只。

这么多的数量既躲不了也挡不住。艾蕾诺尔用＜化身＞吸引仁的注意力，移动的同时在仁的视线范围外不断化出这些有翼魔弹。能够确实避开魔法消除的最有效方法是什么？只要把奇迹设置在无法观测到的死角就可以了。

“快逃啊！”

一阵男性哀痛的嘶吼声响起，那是仁自己的声音。

铠甲骑士喘着大气，已经进逼到梅洁儿身边不远处。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胜负已经底定了。少女刻印魔导师呆站在原地，对仁露出僵硬的微笑。她始终没有逃避即将到来的命运，闭起眼睛勇敢面对。就如同童年玩伴所说的一样，神和瑞希这种把刻印魔导师当作消耗品用完就扔的专任官才是正确的。但是如果梅洁儿死在他面前，他心中某种重要的事物一定也会跟着死去。所以仁忍不住拔腿狂奔，同时发出一阵莫名的咆哮。

仁满脑子想着不能救人的奇迹就消失吧，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一切，把魔法烧毁。浑身是伤的他脚程远比穿着全身重铠的圣骑士更快，但就算他把骑士制伏在地，来不及完全消除的魔弹风暴还是会活生生撕裂孩童娇小的身躯。

当他短暂关闭消除能力确认魔法状况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白鸽大小虽然小了一圈，但是数目却增加到几百只，简直有如满天云霞一般。这些魔弹只要魔法结构不稳定就会分裂，冲进来的仁伸手捏碎了最前头的白鸽，瞬间引起一阵爆炸，右手的感觉消失了。

在魔弹与剑刃碰到他的学生身上前一刻，冒牌老师及时赶上了。他认为这是在这无神地狱中发生的一项奇迹。

此时仁的面前只有毫发无伤的梅洁儿，魔法也已经不在了。但是相反的，长剑的剑锋却从背后刺穿了他，从紧邻心脏的位置穿身而出。虽然胸口如火烧般灼热，全身血液脉动的声音吵得就像是在耳边叫喊似的，不过他一开始并没有发觉自己被刺中了。

“……魔弹……消失…了…吗？”

为了让眼前这惹人怜爱的少女能够凭藉自身拥有的奇迹之力逃离这里，仁解开了最后的魔法消除。好痛、痛得难以忍受，身体也使不上力，不过伤害他学生的魔法也已经不存在了。梅洁儿脸色苍白，仿佛忘了该怎么说话似地用力点头。仁同样也是一脸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水横流，连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都不知道。他想要说句话安慰哭成泪人儿的小魔女，但是意识却逐渐模糊，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刺穿他胸口的长剑削去血肉，狠狠地被抽走。鲜血有如雾露一般，从原本被钢剑堵塞的动脉中喷溅出来，力气迅速从他身上流失。在眼前天旋地转的视野中，他撑住已经没了感觉的双腿。仁的口中满是湿黏的血水泡沫，双眼直视击败他的骑士，抬起沉重不堪的臂膀挡在对方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回想起今天早上绊、京香、梅洁儿部还在十崎家，一切是那么地安宁。

在暗夜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

武原仁摇摆不定的视线一边注视着眼前这名浑身溅满鲜血的圣骑士，死到临头的他心中却充满一种不可思议的满足感。虽然没办法去把绊救出来以及不得不扔下梅洁儿都让他感到无比遗憾，但是不用亲眼目睹最可怕的结局，在他心中某处也觉得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尽全力努力过了，这样就能解脱了。一种畅快的感觉瞬间划过心中。

啊啊，这或许就是他想让年幼刻印魔导师看到的＜这个世界的人的背影＞吧。

“快逃。”

对梅洁儿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声音非常嘶哑又含糊不清，几乎难以耳闻。肺动脉破裂让他口中吐出血块，仁一边望着反转的夜空，仰身倒在地上，身体只弹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呢？仁护在身后，应该早就已经逃走的梅洁儿却泪流满面地待在他身旁。她可爱的脸庞哭得一塌糊涂，拼了命想要把前胸后背、麻痹手脚都已经冰冷，愈来愈困倦的他给摇醒。仁的意识逐渐往黑暗深渊沉下去，心中却涌起不想死的念头，还想永远和大家在一起。京香曾经对他说过，梅洁儿想看的不是仁的背影。虽然已经看不见了，她的小手和仁满是鲜血的手十指交缠般地握在一起，感觉好热、好热。

……已经是晚上了吗？晚上就得回家去才行。大家、大家……都在等我。

许多已经失去的怀念物事、从前他打倒的敌人临死前的惨叫、细细数来只有诸多悲苫的过往都伴随着与鲜血相同温度的泡沫一同远去。最后是看到的一片黑暗留下一道道紫色伤疤，把眼前烧灼成雪白——

武原仁的意识在无尽的寂静中粉碎。

第一卷 巴比伦再临 第三章 奇迹，遥不可及

仁坐起身子的时候，十崎京香就在身边，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她好像哭过一场，红肿的眼皮底下充满血丝的双眼俯视着武原仁。

在一个似乎所有一切都已经结束，相当宁静祥和的午后，一道舒适的和风吹来，徐轻抚着窗帘。

阵阵刺痛的脸颊与身穿套装站在病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震颤的童年玩伴。病房里实在太安静，仁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梅洁儿呢？”

这时候，时间停止了。

“——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虽然仁很想这么大喊道，但是他却无法呼吸。

“就是为了保护擅自倒下的仁！那孩子独自孤身奋战！她一个人把你扛回公馆后，浑身是伤地死了！”

梅洁儿死了，她已经不在了。随着这件事实逐渐在脑海里渗透，他全身的细胞都像是坏死一般失去感觉。每当京香痛骂他一句，陡然跳动的心脏送出的血流也渐趋冰冷。

“为什么到最后你还是不肯看看那孩子？那孩子怎么可能会弃你而去！你应该早就明白她的心意了吧！”

童年玩伴一边哭，一边就像是紧掐住脖子般抓着他的衣襟，用力摇晃身心耗弱的他。仁闭上眼睛，心理想着要杀的话我什么不杀我。

——整个意识有如被吸入黑暗般不断向下坠，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聚集在后脑勺了。然后世界宛如翻转过来一般，充满着欢喜与耀眼的白光。

魂牵梦萦的她好像背对着照明似的，轮廓正俯视着仁。刚才看到的都是恶梦吗？还是说现在才是自己期望看到的美梦呢？

“老师！老师！太好了。”

梨花带雨的梅洁儿紧紧抱住了他。仁感觉到了真实的触感与体温：心脏剧烈跳动。就算这是一场梦，他也愿意永远被欺骗下去。自己应该没有哭出来吧？因为莫名的自尊心作祟，仁闭起了眼睛。

“太好了……全部都是一场梦吗？”

为了确认面带疑惑的少女不是幻影，仁一边抽吸着鼻腔深处的热流，一次又一次用力拥抱她。垂落的长发轻搔着肌肤，嗅着一股混合芬芳发香与汗水的气味，这份温暖让仁感到无比安心。鸦木梅洁儿，他的学生还好端端地活着。

“其实我本来不太想出手救一名恶鬼。”

身后传来一阵语带轻蔑的声音让梅洁儿吓了一跳，红着脸连忙从仁的双臂中钻出来。在眼前的是一名身披如影子般黝黑的长袍，下颚蓄须的男子。他是＜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这名把对公馆职员冷嘲热讽当成工作一环的中年魔导师正在用白手帕擦拭被血渍弄脏的双手。

“今天请容许我诚挚地向你道谢……”

仁起身想要表达谢意，但是胸口深处传来一阵闷痛让他痛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天花板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魔导师公馆玄关大厅。他光裸着上半身，躺在一张附有轮子的担架床上，右手动脉插着一根连接输血包的点滴管。在魔法与现代医学的共同合作之下，胸口被刺穿的武原仁挽回了性命。

“要道谢的话，就对你那位忠心的刻印魔导师说吧。现在你还能活着，都是仰赖这女孩的概念魔术把你原本快要断绝的＜生命圆环＞固定起来。”

“老师，你这段时间绝对不可以使用魔法消除喔。老师现在的身体就像是开了洞快要破裂的气球，我只是用魔法勉强维持住而已。”

梅洁儿看起来虽然很担心，但她成功完成这项困难的技术，脸上还是露出得意洋洋的样子。

“你太了不起了，真是奇迹。”

就连用来当作盾牌遮蔽魔弹而被打得皮开肉绽、几可见骨的左手臂都已经复原，长出薄薄的新皮不再出血了。

贝尔尼奇摸着下颚胡须的动作似乎也流露出几分满意。

“仔细听好了，＜沉默＞。我们＜协会＞的魔导师以保住你性命的圆环魔术为主轴，封闭血管修复了重要器官。虽然最后已经用魔术让自然愈合的速度加快，补强伤口与强化接合处……可是如果你在伤势痊愈之前使用魔术消除能力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位魔法使可是为了精密研究而来到这个被称为＜地狱＞的世界，本事当然不可能差到哪里去。他自己似乎愈说愈兴奋，从袖口取出一根镇静剂雪茄，用牙齿咬开之后以魔法点上火，

“之后的事情我已经交代你们的负责人了。你就随意去打、随意去死吧。”

说完之后，贝尔尼奇吐出一阵白烟。举目四顾，在这个公馆本馆的玄关大厅里只有梅洁儿、仁与贝尔尼奇三个人。身为恶鬼的所有职员为了不让他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全都离开现场了。

贝尔尼奇一边一如往常地嘀咕骂道“地狱的空气真臭”，一边走进只有魔导师才能进入的内院。之后在这铺着陈旧绒毯的宽敞大厅里就只剩下带着玉米般香气的白烟，以及男子与少女而已。

虽然两人独处的时候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两人总觉得如果表达方式有一个不对劲，想传达的意思整个都会变调，所以都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才好。对仁来说，这名小魔女是他最重要、绝对不能失去的人——

比起狡猾的大人，梅洁儿的心更快崩溃。

“对不起，老师。那时候我觉得就这么结束也好……”

这时候梅洁儿不是一名骄傲的魔法使，她露出年幼孩童的表情，颤抖着紧紧抓住担架。为了让她放心，仁把满是伤痕的手放在那双勇敢把他带回来的小手上。

“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这张忍着即将溃堤泪水的表情，就是与刻印魔导师这个极度沉重现实搏斗的少女最真实的一面。她为了先前放弃责任，以为那样就能够解脱的事实打从心底感到羞耻。

“老师是为了保护我，都是我害老师伤成这样。”

“不要紧，这样总比你受伤要好多了。”

梅洁儿细小的手指一一在许多已经痊愈的伤口上轻抚。这些伤痕一道一道都让仁更稍胜过只会猎杀敌对魔导师的猎犬。

“我觉得要是你死了，在我心中名为武原仁的男子也会一起死去。”

一想到如果下次一觉醒来发现那场噩梦才是现实，他就再也不想闭眼安睡。

“所以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一定要活下去。”

自己的语气万分悲切，一点气魄都没有，让他感到愈来愈不好意思。

就在他弯身想要走下担架的时候。

梅洁儿的脸庞有如受到万有引力吸引一般，自然而然地与仁的脸交叠在一起。表情陶醉的少女双唇吻上他的脸颊。

她就像做梦似的闭着双眼，如小鸟轻啭般发出啾的一声。仁万万没想到让她看见男人的背影竟然会有这种桃色的反应，只能愣在当场。梅洁儿回过神，整个人慌了起来。

“这这这这这是奖励，是奖励啦！为了奖励你保护我……那边那个在偷看的！回去之后我绝对会让你哭哭喔。”

然后伸手指向对方的少女自己反而僵住了。因为专任官神和瑞希正坐在玄关大厅通往二楼的大阶梯上，直直地盯着他们看。

“啊、嗨……如果你在的话，至少出个声——”

仁尴尬地不得了，对走过来的同僚说话却被一阵冲击打断。瑞希的手刀直挺挺地劈在仁的额头上。

“……最近……绊、老是……在说你的事。”

绊与神和之间是这种关系吗？仁感到一阵莫名奇妙。瑞希仍然面无表情地一拳一拳打在他的头上。她该不会有杀意吧？

“是吗。原来小绊她……”

只要稍微想到绊常常提起自己，心中就涌起一股躁意，脑海中想起那名宜室宜家的少女在制服外套着围裙的背影。一想到女高中生就会这么容易引起邪念吗？仁不禁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笑得太邪恶了。”

不知道瑞希何时跑到背后去，仁的后脑勺又被她赏了一记拳头。她似乎不喜欢看到同年龄的朋友身边有男人在。

“老师你刚刚才向我告白，说‘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耶！果然是因为胸部的关系吗？”

梅洁儿用非常吓人的眼神瞪着他，让他的脑海陷入一阵空白。

“等等，刚才那不是告白不是告白不是那么一回事吧好好听我说啊！”

——热闹喧嚣的大厅里响起一阵沉重的敲门声。

这道声音来自窗帘紧闭的舒适空间之外确实存在的现实。这里是魔法世界与地狱之间诸多光明与黑暗交叠错综的魔导师公馆，玄关大厅里因为照明的灯光照不进来而显得昏暗阴沉，许多男男女女走出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梅洁儿制止正想开口回话的仁，大声答道：

“我们在这里。老师也已经醒过来了，老师没事！”

为了不让魔法消除破坏治疗魔法，那些地狱人的同事们都在暗夜里等待。而独自被大量杀人犯带走，人不在这里的绊如今又如何了呢？

梅洁儿走向高大的门扉，仁抓住她纤瘦的肩膀，迈开脚步前走。前方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看也毫不奇怪的冷酷世界，但是少女紧紧握住他的手指。

“现在是用魔法修补老师胸口的伤口，所以老师绝对不能和这个世界的人说话。叫门的人是京香，应答这种小事我也可以处理。”

从战前一直守护着公馆玄关大门之后，敲击木材的沉重敲门声又再次催促着。身高娇小的梅洁儿在同一扇门较低矮的位置叩门回答后，一抹冷冷的嗓音命令他们：

“专任官武原仁，我现在指定你为再演大系遗迹＜幻影城＞攻坚任务的第一波攻击成员。”

十崎家的醉鬼家主、公馆事务官十崎京香的声音现在就如同夜之女王般充满着威严。

就算没有这道命令，仁本来也打算要去把那个爱管闲事又心地善良的绊给救回来，所以他敲门表示明白。本来自己要回答的小学生噘起嘴，不满地瞪他一眼。

“＜协会＞要求如果可能的话尽量活捉洁尔贝奴·罗素，不要杀她。另外他们也指名要你参加攻击＜幻影城＞的行动，因为现在你是候补名单中战力最弱的人。”

京香的声音并不大，宽广的公馆前院之外大概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吧。但是她的意志却让大厅内的气氛为之冻结。

“现在我要传达＜公馆＞方面对于洁尔贝奴·罗素一事的意见——杀了她。为了让我们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下去，绝不能他们那群魔法使的规矩在这里横行。”

只知道京香在十崎家的模样，从未直接接受她下令的梅洁儿别说是开口回答，甚至连呼吸都梗住了，只是呆呆地傻站着。仁代替她轻轻敲门表达了解之意。因为犯罪魔导师都来自异世界，完全无视这个世界的法律。为了蹂躏他们的人权好还以颜色，才有了公馆这个最高效率的解决问题机关。而和平国家踩在脚底下的暗影因为本质残酷，就算只是伪善也得保持人性，不然根本没有人受得了。这就是公馆与他们这些被称为鏖杀战鬼的专任官。

然后当梅洁儿努力保持一切维持正常的时候，京香又对她宣布一道更残酷的消息。

“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儿，我命令你同行协助武原专任官。但是如果武原专任官战死的话，我们将认定你做出背叛行为。届时不管有任何原因理由，我们都会处决你。”

京香真的会这么做吧。这就是连＜协会＞魔导师都不愿意口出其名的事务官十崎京香。

一起生活了两个月的监护人所发出的处死宣言让娇小的少女浑身如坠冰窖，就连站着都很勉强。仁把两手放在少女柔弱的双肩上，就像是为她打气一般。京香威胁的对象并不是年幼的刻印魔导师，而是他。言下之意是如果想要保护少女的话，他就绝对不能死。

梅洁儿紧紧抓住仁的长裤，就连关节都变白了。

“老师，这件事攸关我的性命，你可绝对不能死喔。”

现在的他靠着魔法保住性命，如果维持魔法被破坏的话就会一命呜呼哀哉。就算伤势痊愈，能够使用魔法消除能力了、像艾蕾诺尔这种高位魔导师还是可以突破魔法消除能力。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彻底打倒＜染血公主＞与那些圣骑士。仅仅七名专任官之所以能够威镇全日本，就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名号正是恐惧的象征。

“既然把现在这个状态的你派出去，我也不会说要你活着回来。”

十崎京香身为一名管理者，从不逃避最沉重的责任。她下达了一道公馆传承下来的罪恶命令。

“武原专任官，我命令你把＜幻影城＞内的敌对魔导师全部杀光。不论对方是谁，不许对任何一个人手下留情。”

仁把手放在这道沉重的门扉上，试图感受现在这位严厉的年长童年玩伴身上绝对看不到的真实情感。仁用唱歌般的节奏叩门回应这极不人道的命令，希望能把心意传达给独自隔绝在另一侧的女强人。

只有一道直截了当的敲门声碰地一声传了回来，仁觉得童年玩伴似乎露出了苦笑。

配戴上公馆为他们准备好的配备，战斗的事前准备工作只花了十分钟就完成了。现在绊的情况不明，所以仁等人将会插手介入洁尔贝奴与圣骑士之间如火如荼的局势。

仁让梅洁儿利用魔法将他们送到之前与艾蕾诺尔交战的地点。只过了还不到两个钟头，奥多摩山区就已经完全笼罩在夜幕之下。虽然今年梅雨季的雨水不多，但是今晚似乎还是会下雨。

“根据刚才的联络……圣骑士……全员同时消失了。无法追踪……利用魔法进行移转……因为没办法锁定再次出现的场所……所以坐标不在这个世界。”

神和瑞希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念出来自公馆的电子邮件。为了拯救成为好友的绊，＜魔兽师＞也自愿参加这次行动。根据行动计划，由他们这些少数精锐所组成的第一波攻击队伍要把仓本绊抢救出来。如果三个小时没有联系的话，他们就会被视为全员阵亡。届时公馆就会进行第二波攻击，派出大量凶恶的刻印魔导师罪犯把＜幻影城＞内的魔导师全数歼灭。

要是再演魔术发动的话，现在这个世界就会无声无息地覆灭。就算只用魔法修改了一处记违，世界还是会产生连锁反应，改写成新的历史潮流，仁等人想要保护的物事在那里或许会被连根剥夺也说不定。依照发生的事态严重程度，最糟糕的情况之下仁甚至有可能不得不把原本只是普通女孩的绊当成犯罪魔导师加以逮捕。十崎京香设定能够阻止再演魔法的时限是三小时，一切都要和时间赛跑。

“十二位圣骑士……列入现场抹杀名单。”

“那些家伙能够直接跳跃进入＜幻影城＞吗？”

“应该……没错。”

＜魔兽师＞在黑暗中点头。那些圣骑士能够用魔法直接进入幻影城，但是他们来到日本之后却等了十天之久。只要到了‘那里’，应该也就能解开这个谜团。

＜门扉＞矗立在夏季树青草绿的山林中有如一点污斑的一片枯黄草地上。那是一扇白色的门扉，上头缀饰着壮丽的展翅天使。而且只有金色门把周围半径八十公分的区域显现出实体，所以看不出整扇门究竟有多巨大。这个机关避免让门扉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同时只让要进去的人进入。

走了三十分钟的山路，小学生已经完全累坏了。瑞希从半空中拿出一个桃子，塞在她手上。

“……给你。”

梅洁儿走得口干舌燥、上气不接下气。她剥去外皮，大大咬了一口多汁的果实，一脸洋溢着幸福的表情。瑞希能够自由自在地创造出植物，就如同她从万物本源的气当中生出鳄鱼一样。身为一名操纵＜气＞的魔法使( Chaotic　Factor )，＜魔兽师＞神和瑞希已经到达餐葩饮露的神仙境界了。

“好了，我们走吧。”

神和瑞希默默点头回应仁的声音。梅洁儿用魔力把桃核烧成灰，随风散去。

“我还真是好心，竟然为了拯救情敌去拼命。”

她伸手紧紧握住＜门扉＞的握把。就在这一瞬间，一扇直入天际的高耸对开门扉在他们眼前完全现出实体。

仁推开嘎吱作响的大门，开散了一个充满白光的世界。

一阵挂钟的钟声响起，仿佛在宣告众人的命运。

当视野完全展开之时，眼前已经不是＜地狱＞世界，而是一座幻梦之城。他的理性拒绝接受这片光景就是现实的世界。好几条走廊既无支柱也没有悬吊物，就这样高高挂在直入云霄的天上。有如高塔般的螺旋阶梯无穷无尽地不断往上爬，天空的颜色在东方有着紫色晨曦，天顶上的漆黑星海中有星座闪耀，西边则是一片晚霞黄昏。而转眼间太阳就如同拉出残影的鬼火般升起，随即在高空划过子午线西沉而去。这种荒诞怪异的景象要称作是奇景也未免太可笑了。

充斥在这里的是几近疯狂的恶意，好像在说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事物，嘲笑愚弄着世界的真理法则，完全否定世界的独一无二。虽然触目所及的每一件物事都是美好的名品，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所有东西都只是模型、戏剧用的小道具而已。这个无比舒适的再演大系遗迹分不清究竟是暖春、寒冬还是炎夏。夏日强烈的阳光直刺双眼—在视线的一隅还可以看见春燕乘风飞过，然而一碰柱子却发现上面满满结了一层露水，冰冷得吓人。

“这是怎么回事。”

仁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只能叹一口气。

夏日午间骤雨乍晴的透明光辉如同天降恩泽般自头顶上落下。抬头一看，银色玻璃回廊如遮蔽天空般往十六的方位延伸而去，就像是雨露水珠滴落在蛛网上一般。

这里巨大无比，根本不晓得延伸到哪里，让人丧失距离感。过去创造的物体、被毁坏的废墟与未来将要完成的事物就像是肋骨裸露的尸骸横陈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不晓得是不是＜幻影城＞有意嘲弄他们，虽然有数量庞大的走廊与阶梯无视重力法则挂在天上，但是仁等人所在的玻璃平原却只有一道阶梯可爬。

“这是什么啊！”

踏上第一阶的梅洁儿往脚底下看去，发出一阵怒吼般的尖锐叫声。

在如海洋般深邃无尽的玻璃地板底下，有一个像是恶魔般的巨大物体蜷曲着身子，被数千条锁炼紧紧捆绑着。看到这异常的光景，就连曾经踏入好几处魔法遗物的仁都打了个冷颤。不为了何处而建筑的这里不是人类该踏足的地方，人类不能在这里久留。

＜魔兽师＞神和瑞希就像着了魔似的凝视着黑色野兽，就连呼吸都忘了。她呆滞的脸颊泛着红晕，热切期盼着被打入永久土的魔王总有一天能够再度君临地表。

——她在想这座城的城门那么庞大，或许就是为了让身为主人的＜这东西＞能够外出吧。

就在背脊窜过一股寒气的同时，仁在女高中生的脸上甩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快醒过来。你会被吸过去的！”

滑倒在水晶地板上的瑞希和以往的面无表情不一样，就像是一具虚无的尸体般带着空洞的眼神抬起头来。她把嘴角边流出的唾液擦掉，眼眸中总算又恢复意志的光彩。

＜野兽＞已经撑起的沉重眼皮又懒洋洋地慢慢闭上。仁还没和人动手就已经先吓出一身冷汗，就好像正常的感觉在每一瞬间都逐渐剥落，被当作祭品献祭似的。

“再演大系到底想要用这种玩意儿做什么？”

如果依照传说的话，创造这东西的是否就是神人呢？还是说再演大系的魔术装置需要用到这邪气森森的东西吗？

“我们……快走吧……这里……不妙。”

不能让仓本绊，那个带给大家舒适日常生活的女孩留在这种不正常的世界里。

然后在这疯狂的天国里，从高处传来一阵歌韵。那是一阵非常优美的合唱，在众多男声当中只有一道悠久柔润的女高音。

震动的水晶墙啪地一声裂开一条缝，蓝色的波纹往纵衡四方掀起阵阵涟漪逐渐向远方扩散。光的碎片化为一枚樱花花瓣在微风中飞舞。

“老师，这是神音魔法。正在暴发。”

只要有声音与神音魔导师搭配就会发动的神音魔术在没有恶鬼的环境里会引起巨大的魔法暴发。一边变质一边传送到远方的声音就会像这样自行变化成神音。而在地狱当中，几乎任何魔法都会直接或间接地暴露在恶鬼的观测之下，只不过微弱的魔法就连消灭的时候都很不显眼而已。

“糟糕了。这是合唱，而且规模很大。”

神音合唱是改以人类无法发出的神音累积多部和声，用以发动大型魔术的方法。就在仁打算奔上楼梯的时候，刚刚还只有一条路的楼梯分成三条岔路。

“……我觉得……这是要我们……兵分三路。”

“对了。老师，这个时间全部跑完之后会发出哔哔声。在那之前绝对不可以使用魔法消除喔。”

梅洁儿突然这么说道，塞了一个手心大小的竞技用码表计时器在仁的手中让他握住，感觉就像是一个担心弟弟会不会调皮捣蛋的姐姐一样。

“因为现在老师伤势的复原状况还好，但是生命还只是用我的维持魔术勉强维系住而已。”

因为复原面积的问题，伤口愈大就愈难痊愈。在计时器的液晶荧幕上显示完全痊愈还要九十分钟，如果这样就能使用魔法消除的话，那么情况似乎还不到绝望的地步。

阶梯就像是呼应神音合唱，微微震动着。

“……我走、这里。”

从学校回来后身上还穿着制服的瑞希举步登上最左边的阶梯。＜魔兽师＞愿意舍命相陪让仁觉得信心倍增，也为结交到这个朋友而感到骄傲。

“真是谢谢你。”

“因为……光凭你们…去了、也只是送死……”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闭上眼睛。仁觉得她的嘴角似乎微微扬起。

然后师生两人在两条似乎要他们分道扬镳的楼梯口前彼此对看一眼。仁现在才发现梅洁儿头发上绑着一条比平常更加可爱俏丽的粉红色缎带。他还记得那是梅洁儿的同学寒川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嗯？那条缎带？”

“因为老师的关系，害我之前那条被血弄脏了！老师应该要反省，不要笑！”

梅洁儿如婴儿般雪白无瑕的肌肤因为害臊而染得通红，就连脖子上都红成一片。不晓得是什么时后换上的，仔细一看她穿着一件裸露出大片肌肤的鲜红色连衣裙，令人看了怦然心动。在这重要的决战时刻不是依照实用性，而是为了展现气魄挑选衣服，这种作风实在很有梅洁儿的个人风格，让仁为之莞尔。

这样看着她好像在把少女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一样。难道你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面了吗！仁骂了自己一声。

“老师，你现在还是没办法大声说话吧。所以之后我们就用这种方式联络。”

梅洁儿用之前六年一班流行的比手画脚暗号对仁比出【喜欢】。

“靠这种东西能传达什么讯息？根本只有【喜欢】之类的内容不是吗？”

“老师，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梅洁儿笑咪咪地把拇指、中指与无名指捏在一起，竖起食指与小指头比出【不要紧】的暗号，同时双眼看着仁的脸庞。因为不想让她担心，仁也以【不要紧】的手势回答。热情的少女敛起羞涩的表情，以坚强的眼神注视着他。

“是吗。既然老师不要紧的话，那我们就各自分头走了。”

梅洁儿扬起黑色长发跑上玻璃阶梯，不再回头。一层层阶梯曲折光线，把光线分解成七彩虹膜。

“梅洁儿！千万不要勉强啊。”

“我知道。因为老师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了嘛。”

小魔女的红色裙摆轻飘，就像个芭蕾舞者般转了一圈。然后踩着比先前更飘浮不定的步伐，蹦蹦跳跳地爬上自己的道路。

有一滴水珠突然落在仁的脸上。这不是仍在持续中的神音魔术合唱所残留下来的暴发，万里无云的天空上下起了银色的雨滴。

“……这是雨吗？”

小丑之城正在哭泣。

十

就算存在着奇迹，但是天上仍然降下冰冷寒雨击打在人们身上。

仓本绊呆站在设置于巨塔顶端的祭坛之前。在她穿过门之后，脚边的构造物陡然隆起百来公尺高，让她想下去也下不去。她就在这嘲笑人们日常生活的孤独光景中任凭风吹雨打，仿佛因为选择了“改变过去”的禁忌而遭受报应。

“让我下去！我必须得去救爸爸。拜托请让我下去！”

再演大系魔导师观测这个世界就像是在看一本书，能够看到书写世界的文字以为根源（索引）。存在于时间与位置交叉点的‘文字’与多数索引型魔术一样，彼此搭配组合创造出世上独一无二的‘词汇’或‘文章’。但是如果相同的文字、词汇或文章有两组以上，世界这本书必定会以较新的内容为正本。所以再演魔术以＜魔法伪造＞组成世界的文字，并且能够组合文字（再演历史事实）以改变过去的事像（直接改写世界这本书）。

＜幻影城＞不断让绊看见在她脚下现在仍不断成长的巨塔内部所发生的事情，即使她闭起眼睛也逃避不了。简直就像直接把情报倒入脑海中拷打她似的。

——绵绵雾雨仿佛就像是天上传下来的声音，落在透明的玻璃柱上把骑士们淋得浑身湿透。站成圆圈阵形的十二名骑士的大合唱透过设置在＜幻影城＞内的魔术机关直接传进绊的脑海中。

她去帮梅洁儿买礼物时遇到的尼可莱也在那群铠甲骑士当中。在他的银框眼镜背后，柔和的视线正向着艾蕾诺尔·纳刚。铠甲少女闭着双眼：心无旁骛地让神意降临。即使身处于战场死地，她的表情仍然就像是睡着般安宁祥和。

“这是……什么？”

一种异样的感觉让绊一阵反胃，蹲了下来。魔法遗物就如同是一面镜子，把骑士尼可莱看着艾蕾诺尔时心中涌起的温暖喜悦，甚至连思考也都一一映照在绊的心里。

再演魔导师一觉得有疑问，幻影城就想要把答案没完没了地往脑袋里塞进来。所以现在她知道距令三千年前神圣骑士团进行一项魔法实验的那一天，编制与今天完全相同的骑士团也曾经吟唱过相同的神音。

——＜神之门＞。

圣骑士们要的是一道门，让创造神音的绝对行使者、绝对不会神音化的＜神＞降临。他们神圣骑士团的目的就是把构成神门的神音从完全索引＜神之辞典＞中翻找出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个被称为＜地狱＞的世界。

一身湿淋淋的骑士们一丝不苟地唱完最后一小节神音。同时振动世界之壁的钟声在巨塔的顶端、也就是绊的身旁高声响起。

绊就像是被巨大声响震飞似的，立足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巨塔已经与过去三千年前巴比伦塔崩毁的日子重叠在一起了。现在的绊知道，是她与＜幻影城＞让这里成为＜巴比伦塔＞的。再演魔术属于索引型魔术，所以只要有＜观测者＞与＜媒介＞存在，魔术就会自行发动。现在圣骑士正依循着三千年前发生过的事实进行合唱——这项再演成为了＜魔法媒介＞，开始改写历史（名为世界的书本）。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切准备得这么完善？”

绊惊讶万分，抬头仰望着幻影城飘过七彩云霞的天空。魔法设施一直要把绊不愿知道的答案告诉她，她好几次用力甩头想让自己的意识远离。

巴比伦塔响起阵阵鸣动。无数红砖砌成的高墙就如同海啸从遥远地平线涌来似的靠过来固定住，一道道外墙逐渐把骑士与外界风景隔绝开来。从外头看来，像是城堡般连着大阶梯的建筑设施外面，虚影的军队兵刃相交、魔法轰隆作响，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在名留于历史上的巴比伦之日那天，其他世界的魔导师为了夺取完全索引展开总攻击，与神圣骑士团打得你死我活。就在高层首脑开始考虑让全军撤退的时候，与尼可莱等人相同的十二人骑士队启动了设施。

团将葛拉汉·维恩毕恭毕敬地拿起一个长方型的小笛子，用留有一道大伤痕的嘴唇吹奏起来。神音在圣骑士队的心中投射出无比崇高的神明形象，就连身经百战的骑士尼可莱也回忆起那个众人都深信崇敬神明就是生命一切的美好岁月。上级骑士唐诺也放下黑鬼般纠结的表情，以慈蔼的眼神望着同伴。

“像这样的神才配得上还在继续等待的他们，＜地狱＞这个称呼也会从此消失吧。”

过去的＜神之门＞之所以失败，传说是因为合唱从完全索引中取出神门的时候，各自想像的神明形貌相差太多而扰乱了神音。所以他们这次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准备了神音乐器带来，好让众人拥有相同的神明形象。

几乎被知觉撑爆脑袋的绊也已经不再怀疑了。仓本绊是被当作电池使用，用来维持改写历史的再演魔术，洁尔贝奴也是为此杀了她父亲来唆使她。自己的愚昧不明与优柔寡断让她打从心里感到懊悔。这件事要进展到什么地步才会结束？她想要寻找能够脱身的终点，因此窥看了经线（时间）的未来。

两个小时之后，绊已经死了。

“你一定得在某处奉献生命。”

在哀求饶命的她头上，团将葛拉汉·维恩高举长剑。绊的时间（经线）最后终点就是一颗带着哭泣脸庞滚落在地上的首级。

因为＜如果相同的文字、词汇或文章有两组以上，世界这本书必定会以较新的内容为正本＞，投影自未来的再演魔术永远更有效，因此取得＜神之门＞神音的圣骑士为了不让既得的胜利被抹灭，便把绊这世上唯一的再演魔导师杀掉。已经用完的电池为了不让别人再拿来用，所以先毁掉之后再丢弃。

再过两个小时她就会没命。这个月初还只是普通女高中生的绊经由她才刚获得的奇迹得知这件事实。

再演大系就像在呼应她的悲哀，舞台装置的天顶上落下的雨势愈来愈强。

为什么奇迹竟会如此残酷地考验着魔法使呢。

十

上级骑士尼可莱·巴尔特对眼前的奇事大为震撼。他根本不知道仓本绊的痛苦，更无从得知自己的内心正被映照出来。巨塔内仿佛没有屋顶似的，冰冷的雨滴向塔内落下，洗刷他的脸颊。

就如同历史一样，设置在巴比伦塔最顶端的极点圣灵粉碎了＜应许之地＞极为微小的扭曲，到达最安定的极处。那里是几万几亿个魔法世界的中心点，保有最完美无瑕的秩序法则。在法则的极点里没有任何偏差，万物都与根源（索引）保持着完整的对应关系，一切现实都等同于索引。所以魔法使在‘那里’观测到的所有物事都是根源（索引），理论上不只是神音魔导师，任何一名索引型魔导师都能够使用，这就是也被称为＜神之辞典＞的原因。

就算到了这时候，艾蕾诺尔仍然就像个指导孩子们合唱的音乐老师一样恬淡平静。

“那么我们一起唱吧，这次一定要小心避免愿望再次失败。”

为了召唤神明来到地面上，骑士队的神音创造出和声，形成丰润优美的合唱。

尼可莱这时候还是一边唱，视线一边自然而然地跟随着她。他最憧憬的那道声音在骑士队的合唱中听起来特别与众不同，不禁让他心生怜爱。

他的内心忘记此时身处战场，回到四年前才刚成为上级圣骑士的少年时代。那个樱花雨落英缤纷的日子，在他前往队舍编组新骑士队的半途上，耳朵突然听见与现在一样音准丝毫不差的神音。那时候他心里认为这里有一个备受神宠爱的人，便拨开中庭的檀木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去，忍不住想早点见见那个人。然后当一名金发少女隔着窗子发现他的时候，就像是天使收起翅膀似的柔柔一笑。

那天年仅十三岁的少女之后单纯地为了神意施展魔法、以血洗剑，到现在已经打倒了数不清的敌人。但是如此忠诚的艾蕾诺尔为什么非死不可？这次的圣务中，尼可莱等人几乎全员都会丧命。那是因为过去在真正的巴比伦塔里，十二名骑士队除了一个人之外全军覆没。如果再演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站成圆圈队形的他们也会步上相同的命运。

或许是因为发现尼可莱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看，铠甲少女那双比从前更加深邃的绿色眼眸转向了他。

在这一瞬间，尼可莱比任何人更关爱的少女那充满慈爱的微笑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取代了原本刻画在脑海中的神明圣影。他满心想着就算失去一切也要保护她周全、只要她好好活着，其他一无所求。

然后就像依循三千年前的历史一般，捕捉＜神之门＞的神音曲误了。

些微的不和谐音让骑士队全员明白任务已经失败。合唱神音是一项非常精细的作业，只要有一点偏差就会全盘瓦解。只为了寻找一个神音而洒向完全索引的魔法之网消散地无影无踪。置身在十一名伙伴当中，尼可莱因为罪恶与羞耻心而浑身颤抖。

他心爱的人儿仍然想要安慰他似的，对此时已经成为背叛者的尼可莱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我们还有希望。”

遥远的天顶上轰地一声传来爆炸声响，就连他们站立的地板也跟着响动起来。就像重蹈巴比伦塔的历史一样，期望完全索引出现的入侵者有了动作。

团将葛拉汉·维恩不悦地仰望天顶。

“是洁尔贝奴吧。狡猾的女狐，她果然在等着吗。”

如果幻影城成为巴比伦塔，完全索引（神之辞典）就会出现在这里。＜染血公主＞染指的目标也就是‘那个’。对于只要有索引就能取得实物的索引型魔导师来说，神之辞典就像是一种万能的奇迹，就算再荒诞的愿望都能实现。

他们骑士队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尼可莱一边训斥自己冷静，不可沉浸在懊悔当中，一边摘下眼睛用手抹一抹脸。

“赶在敌人之前登上塔顶吧。接下来我们要挑战过去，看看能不能够比前人的历史做得更好。”

艾蕾诺尔也为他说话。

“等我们爬上塔顶之后不就能再挑战一次神之辞典了吗？在大失败之后卷土重来，这可是神音大系的文化喔。”

这个玩笑实在不太好笑，过去在无神世界散播信仰的赎罪者们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冷淡气氛。

再演的巴比伦塔已经在神圣骑士团面前预备好三条往上走的阶梯。团将葛拉汉走中间、上级骑士唐诺肩扛战斧，摇晃着巨大的身躯走向右边，而其他骑士也各自选择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尼可莱站在原地寸步不移，任凭酷寒的雨水打在身上。这是因为身为元凶的他现在内心里怀有一道既悲切又沉重无比的神音。就在他扰乱合唱的那一刹那——熊熊燃起的爱恋之意以及看到她投以微笑时的那令人屏息的甜蜜已经化为神音深植在他的心脏里。尼可莱掠取了同伴抱着一死决心的合唱，把将他自己的爱意烙印在心中的神音从＜完全索引＞中提取了出来。这是他怎么样都无法补偿的罪过。

奇迹为何会如此残酷地考验着魔法使呢。神明没有给在雨中伫立的他任何解答。

十

自从神和瑞希进入幻影城之后，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魔兽师＞觉得那道眼神好像因为害怕而哭泣，又好像在呼唤她似的，所以一路奔上透明的阶梯。比起满脑子只思考如何打倒敌人，有人在等着自己的感觉更让她觉得心情畅快。

被红砖墙所包围的再演舞台此时还在持续不断改变型态。许多魔法设施的结构都会筑起外墙以避免恶鬼观测，然后在内部用魔法设计出宽敞的空间。因为内部的空洞空间每一秒钟都在扩大，所以瑞希脚下沿着墙壁设置的阶梯也自动拉长了距离。

从设施中央突然有一道玻璃阶梯就像是喷水池般急速升起，转眼间就构筑完成，感觉就像是在嘲笑她跑了半天始终走不上去一般。从刚建成的阶梯上抖下的水晶飞沫落到距离超过五十公尺的下方砸得粉碎，碎裂声响遍了四周。如今地面上闪闪发亮，光线穿过玻璃柱与玻璃阶梯照亮整个空间。在来自下方的光源照射之下，壁面上延伸的影子就像是鬼怪似的随着瑞希的动作转过头去。

“……那边是、捷径吗？”

那道阶梯距离瑞希超过十公尺远，若踏偏一步就等于从十五层楼高的大楼坠下，但是她不假思索便决定跳过去。这名女高中生发挥出明显超越人体极限的跳跃力，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在她前方正是那三名先前在小巷里把相似大系刻印魔导师克拉姆·安德当头劈死的三名圣骑士。他们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向后退了一步。

“啊……原来你们在啊。”

以轻巧步伐着地的瑞希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脚踝与膝盖上负荷解除后的舒适余韵。想起绊在高中学校里曾经赞美她跳跃的姿势很美，瑞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鏖杀战鬼，你在嘲笑我们吗！”

这些怒声咆哮的圣骑士如果珍惜性命的话，应该早早逃开才对。

＜魔兽师＞不需要携带什么铺张的装备。她只是把短袖制服下伸出的雪白臂膀交叉成十字，然后踏出一步，双手划过半空中。超过三十头的狼群如同一道灰瀑般同时从半空中陆续涌出，吞没那三名圣骑士。

“不过只是区区野兽，竟然攻击亲眼见证过神明的我们。”

受过精良训练的骑士们互相背靠背，各自拔出佩剑斩开野狼的短毛与兽肉。但是与狼群贴身搏斗的情况下，人类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呢。

“不准、不准小看我们。啊啊、啊啊、呜啊……”

狼群把他们拖倒在地扑了上去。不只咬住手腕与双脚，就连身体、裸露的头部与脖子都不放过。骑士们的表情因为恐惧而冻结，长剑横斩劈死了几头灰狼。但是兽群随着每一瞬间逐渐化出实体，撕裂＜光环＞防御的速度还更快上许多。

玻璃阶梯渐渐被滴落的鲜血染成一片鲜红。

“……终于、打倒三个人。”

瑞希是去年公馆中猎杀最多魔导师的人，一般的优秀圣骑士当然不是她的对手。

来自地面上的光线穿过阶梯上满溢的鲜血，就好像是隔着红色玻璃纸般在死亡舞台上映照出泛红的影子。再演神殿这个即将诞生的胎儿发出一声鼓动，一座水晶阶梯平台在＜魔兽师＞的头顶上形成，规模差不多就和瑞希她们高中学校的体育馆一样大。她脚下的阶梯已经从玻璃变为与外墙相同的红砖材质。因为有人一如过去的历史丧了命，使得再演舞台更加完备。

现在遗活着的她们仿佛受到魔法的束缚，被迫按部就班重演过去曾经发生过的往事，让她觉得非常不高兴。

瑞希从＜气＞中创造出白桃果实握在手里，按在沾染了血腥味的鼻子上。脑海中一边回想起快乐的记忆，一边继续沿着阶梯往上爬。

瑞希转入同一班和仓本绊结识之后，曾经和她像这样中午一起爬上楼梯，在屋顶互相交换便当。绊的便当和她已经差不多吃到腻的漆盒菜色不同，都是一些她第一次吃到的料理，结果两人干脆把菜肴全部交换过来。绊对她说“很好吃喔”，而她也回了一句“……好吃”。

虽然她是因为工作才缠着绊，但是绊却勾着她的指头说“我们是朋友喔”。瑞希结交了一个魔法使既不是要狙杀的猎物也不是式神，而是一名‘朋友’，觉得每一天过得都很新奇。到学校上课仿佛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不希望被别人讨厌。她就像是摇着尾巴的猎犬一样出去玩或者到十崎家叨扰，总是与绊同进同出。

瑞希一边登上阶梯，一边用雪白的手指摩娑着桃果。如果不偷偷吃掉，一旦被其他学生或老师看见的话，用＜气＞创造出的水果就会烧起来，所以没有人去的屋顶就变成专属于她们两人的地方。

“没错……要把她救回来。”

她反覆咀嚼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有绊陪在身边的未来让她感到非常雀跃，感觉往上爬的每一段阶梯都像是一步步亲近她第一个朋友的重要过程。

一个人吃肯定食而无味，所以她只是用手指轻抚着她变出来的这颗甜美蜜桃上的纤毛。

——瑞希一回头，立刻用右手展开的＜气＞盾挡住了那个。一阵像是咬碎物体似的叽叽怪声响起，气的碎片化成火花燃烧起来，然后魔弹被震开的强大余波望往四周散去。阶梯被雾气变成的铁片击中，打出蜘蛛网状的裂痕；玻璃柱被冲击力道震碎；拦腰断成两截的柱子也因为本身的重量而崩落，无数尘埃有如钻石碎片般扬起。破碎声响造成神音爆发，一只雨蛙从奇迹中滚出来，掉落在满是碎片的地上。

“请你觉悟吧。我不会再让你杀害任何一位伙伴了。”

就在瑞希听到这抹宛若水晶铃般嗓音的同时，她跳到比较稳定、能够躲避追击的阶梯平台上。

泛黄的健康肌肤就有如历经风吹雨打洗刷过的圣女雕像。忠实依循神意的平静脸庞上唯有一对眼眸绽放出坚定不移的强烈意志力。这已经是瑞希第三次与艾蕾诺尔·纳刚生死相搏。眼前的她无疑是这次圣骑士队上最强的骑士，就算把从前瑞希交手过的魔导师全都算进去，她恐怕也是最厉害的。

瑞希舍不得扔掉手上的桃子，把它重新转变成一只树莺放到天上。一对浅绿色的小小翅膀轻轻拍打着，朝向可能是好友所在之处的天花板上飞去。

“我不是……一个人。”

她开口说道，一边回想着绊一边确认在她静如湖水的心灵中激起一道道涟漪的物事，那应该就是力量吧。

宛如小天使般在天上飘浮的玻璃碎雪突然被震开。经由精密的控制，只在目标位置显现威力的无形魔弹接连发射出来。铠甲少女以魔弹雨护身，如滑行般急速进步踏足，凝聚全身的力道向左横劈一剑切开闪耀的大气。就在瑞希躲开横扫的魔刃扑进对方怀内的下一秒钟，时间就像是倒流一般，艾蕾诺尔的长剑以完全同样的走势又砍了回来。不对，时间并没有倒转，而是少女骑士变成两个人了。

“……今天……一开始、就火力全开。”

艾蕾诺尔与＜波影化身＞背靠着背回转般使出连续两次斩击，这次又与化身联手从左右两边包夹瑞希。

＜魔兽师＞闪避不及，侧腹被浅浅地划伤一剑。她不理会＜影子＞，在铠甲少女身后化出一只身长将近两公尺的巨大灰熊，趁着白光魔剑切开凶猛灰熊的腹部之时翻身远离包围圈。因为神音暴发而被召唤出来的雨蛙在她脚边呱呱叫个不停。

骑士们见追之不及，便转攻为守，提防瑞希会变出什么生物。但是瑞希的攻击来得比他们两人料想的更快上数百倍，头顶上一道闪电发出巨响轰然劈下，击中历经这半个月的征战而伤痕累累的铠甲。

既然＜魔兽师＞是以万物根源的＜气＞为本重现这世界上所有物事的魔术，当然没道理只能变化出生物。

但是当雨滴蒸发的自雾消散之时，应该已被大自然的愤怒击穿的艾蕾诺尔却毫发无伤。

“……这招……不行。”

由于Chaotic Factor＜魔兽师＞与自然连结在一起，所以无法施展出超越召唤动物或自然现象的威力。想要打倒高位魔导师，力量实在远远不足。

瑞希白皙的手掌大声拍在玻璃地面上。以＜魔兽师＞为中心，大量褐色液体翻腾涌起，有如欲吞没圣骑士般一涌而上。那是像水一样黏度较低的灼热熔岩。周围的风景好像变成火山口一样，雨滴蒸发发出滋滋轻响，升起阵阵白色雾霭。

尼可莱看到艾蕾诺尔对他使个眼色，眼神中充满信心，在眼镜之后瞬间露出眷恋与悲痛交织的复杂表情。黑发猎人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空白。瑞希直接伸手抄起一团燃烧的熔岩，泼洒出摄氏上千度的飞沬。艾蕾诺尔的长剑拉出一道道银色残影，精准无比地把燃烧石砾全数击落。

“拜托你振作一点。你要是倒下，我可就伤脑筋了。”

尼可莱深吸一口气，取下眼镜在镜框上一弹。弹出的神音让朦胧的镜片又恢复原本的闪亮清晰。

“那么熔岩就全都交给我收拾。”

具有千年历史的神和家之末裔带着有如天生猎人般坚毅不摇的眼神，不断重复着一次一发都被挡格下来的攻击，同时一直寻找能够突破＜光环＞防御的适当时机。

“熔岩还算好处理，我想请你帮忙阻止＜魔兽师＞的动作。”

“其实我不是没有办法，不过这招有点狠喔。”

尼可莱用护腕铠上的弹簧机关组起竖琴，用快弹拨起神音。骑士们一步步往后退，躲避一点一点逐渐逼近的熔岩。

剧烈的地震忽然让脚下的地面摇晃起来，瑞希赶紧单膝跪地踩稳脚步。尼可莱的神音乐器所施展的魔术把舞台本身一分为二。而瑞希误判了情势，其实＜波影化身＞还在活动。

就在她稍不注意的短短一瞬间，两名艾蕾诺尔同时发动了超精密神音。暴风之拳就如同神明强悍的双手，把舞台向上翻起。

瑞希站立的地面仅仅三秒钟就被折叠起来，宛如合起一本巨书一样。她根本没料到和体育馆一样大的舞台竟然会被折成两截，也没想到自己会步上与小虫子相同的命运，被压扁在书页之间。

瑞希从急速倾斜的地面滑向底边，一脚踢在对面如海啸般升起压过来的地板，拼了命想要往上跑。虽然玻璃地面的厚度最多只有一公尺，要是神音大系的话一击就能打碎，但是＜魔兽师＞魔术却没有这种纯粹的破坏力。

瑞希被瀑布般沿着倾斜面流下的熔岩冲走，往底部沉下去。她的鞋子被熔化的灼热玻璃烧焦，双脚就像是陷入泥淖里，连小腿都被固定住动弹不得。飞溅起来的熔解矿物让制服起火燃烧，小雨蛙不晓得瞬间之后的命运，还在她膝盖边呱呱叫。

“……对不起……我可能、不行了。”

奇迹不会在这么巧的时候拯救人命。厚实的地面拍响了巨大的手掌，仿佛制裁铁槌落下般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十

在仁视线的一角，巨大到让人看不清究竟有多大的玻璃板像雪崩一样掉落下去。在这封闭的神域当中响起一阵地鸣，宛如宣告毁灭降临的钟声一般。撞破巨塔外墙粉碎的是一件奇怪的摆饰物，看起来好像两片非常厚实的玻璃被烧得红通通的部分熔接在一起。

那东西把下层的阶梯撞毁将近一半，终于砸落在地上。混杂着尘土与玻璃碎粉的大量粉尘就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化为闪闪发亮的灰色爆烟卷了上来。

“不要东张西望。”

响亮低沉的恫吓把仁差点分神的注意力又拉回战斗中。

“我才没有！”

仁的枪口指向比身材高挑的他更高上将近二十公分的高大骑士，在非常近的距离扣下板机。仁一边撑住差点让他站不稳脚步的后坐力，手中紧握着能够使用四一〇号霰弹的左轮手枪Thunder Five。他不是魔法使，如果不想依靠魔法消除能力突破＜光环＞防御的话，除了使用枪械之外别无他法。公馆建议用来对抗＜光环＞的霰弹能够在防御魔法的整个上半身激起波纹，消耗防御力。

“这是我们在仓本慈雄的公寓之后第一次见面吧，唐诺·迪特瓦。我已经很久没有被血肉之躯的腕力打飞出去了呢。”

上级骑士唐诺皱起如黑鬼般的脸庞，露齿一笑。肩部铠甲上刻着雄狮浮雕的巨汉轻轻抡起柄长超过两公尺的战斧。面对不光只是力气大的异常武艺，仁不敢轻易扣下板机。这柄大型手枪的后坐力强大，要是不踏稳脚步可能就会被震得东倒西歪，他只好向后退登上阶梯。

“你记住俺的名号了吗，可真是荣幸啊！”

伴随着一声喜悦的咆哮，双手斧直砍下来劈开浓密的硝烟。从战斧击中地面的位置直到五公尺远的玻璃阶梯起伏摇晃，碎成片片碎屑。仁见对方可能追击过来，立刻使尽全力朝往下走的阶梯跳过去。虽然只能从大阶梯上滚落，但也没有其他退路可选。就在他在头顶上滞空的那一刹那，对着唐诺的后脑勺来上一发。这顺手补上的一枪大幅削去了保护头部的＜光环＞。

“在半空中竟然也打得这么准。”

“别看我这样，我原本可是专门用枪的。”

仁的西装袖口被阶梯的一角钩破，忍着一身疼痛站起来。脚边＜神之门＞的阶梯突然染上颜色，变成红砖材质。或许又有人丧命了吧，再演舞台愈来愈臻于完美。

“你们这些人一起参加这种血腥的闹剧，难道当真以为自己愈来愈接近神明吗？”

仁也已经看穿这次事件的内幕了。如果死亡的连锁会让巴比伦塔完成，那么把神圣骑士团叫到日本来的人就是洁尔贝奴了。假如真的如尼可莱所说的那样，在过去的＜神之门＞里“圣骑士失败了”的话，那么为了再演历史就需要有人扮演骑士。她叫绊开放幻影城的城门，引来仁等人也是为了凑数，让他们担任入侵巴比伦塔的角色。还只是小学生的梅洁儿在这出疯狂历史剧里究竟被迫扮演着什么角色？一想到这一点，仁就觉得心里忐忑不安。

“是谁告诉你们沉寂了六十年的再演大系魔导师还存在？该死，只能用鲜血来洗去血迹的话，这里该不会真的是＜地狱＞吧。”

因为知道魔女准备的剧本，所以骑士们才能沿用三千年前神之门的神音，用魔法移动到再演的舞台里。

“不好意思，俺是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无能之人，不了解这些复杂的事情。”

一想到绊遭受到各方利用，仁就觉得一肚子火气。为了维持再演魔法，那个心地善良的女孩此时此刻还在被迫‘观测’所有惨烈的杀戮。

“俺得到了一个埋骨的绝佳场地。除了应该完成的目的之外，还有足以拼命一搏的强敌，夫复何求啊！”

“给我让开！我怎么能让梅洁儿和小绊为了这种愚蠢至极的事情牺牲。”

“竟然说这是愚蠢之事，俺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唐诺把环状的固定器具由握把沿着斧柄滑向斧刃处，然后横斧劈了过来——斩击速度突然快了一倍。虽然一下被割掉数十根头发，不过仁还是险象环生地躲开这风卷残尘的一斧。

“亏你没用魔法还能躲开这一招。”

“就是因为没有魔术，才要这么拼命地锻炼身手啊。”

仁躲过如洪流般的死亡，步法就像空气般失去重量。他连闪避后的身体姿势都计算进去，一边保持着几何学上的合理性，一边在玻璃碎粉尘埃落定的白砂上留下点点足迹。不对，这是超高速的死亡之舞。只要他踏错了一步，失去平衡而停止动作的身体就会被砍成两段。

唐诺因为无法完全驾驭速度，攻击变得单调许多。仁一边闪避一边脱下外套，迅速盖在他的斧头上。将破风声化为神音的魔法武器因为走音而丧失了奇迹的恩惠。速度立刻变慢下来。仁抓准这个机会，从枪套里抽出四一〇号霰弹装填进Thunder Five已经甩出的弹筒内。罗刹单薄的夏季衣物如同旗子般飘扬，咬紧牙关双眼圆睁。咆哮一声粉碎吧，在地面上用力一砸。

红砖地面喷起褐色碎末，一股冲击力道就像是海啸一样，直接掀起一阵如厚墙般的粉尘，不只把仁震退，还进一步进逼过来。这是刚才他打碎玻璃阶梯的那一招。仁掩着双眼，灰头土脸地穿过涌上前来的尘土之壁。现在这时候无论魔法或是战斧都避无可避的恐惧让他全身僵硬。他张口大吼，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斗志被击溃。

“原来如此，是＜崩毁喇叭＞。”

勉强捡回一条命的仁调整呼吸以抹去心中的惧意，他以前曾经在公馆的资料上看过这件神音武器。超过一定的速度冲撞的瞬间，这件神音武器就会在急遽减速的斧头中压缩空气，吹响神音。

“你果然很了解啊。”

黑人骑士把仁的外套从战斧上扯下，放低重心再度摆出一击必杀的架式。巨塔的外墙鼓动，发出如悲嚎似的倾轧声。又有谁死了吗？如溜滑梯般颓圮的阶梯自动恢复为原本的模样。

同样的魔法还会再来一次。这次在视野等同完全被剥夺的状态之下，对方会确实取命而来。

“可是我劝你还是别用那招了吧，下次再使出来可是会没命的。”

仁要这嘴皮子有九成是虚张声势，也有一成胜算。刚才施展那招击碎红砖的攻击之后，唐诺把缠在斧头上的外套解下扔掉。直接接触斧刃的外套几乎没有破损。这也就是说为了保护斧头，破坏魔法把魔法凝聚在间隔些许距离的焦点上。缠在斧头上的外套大约二、三公分厚，那么一根手指的厚度就是安全范围——

这场战斗似乎让唐诺觉得非常充实，他吐出一股热气，浑身散发出雄性的气息。

“这次你打算拿那件衬衫来盖住俺的斧头吗？”

仁把手枪放回右腰间的枪套，然后从插在腰后的刀鞘中抽出一柄刃长五十公分的直刀。

“不，我的意思是我已经看穿这招了。”

刀身是锻造影子而成的漆黑，完全不会反光。这是魔导师公馆从＜协会＞的魔法锻造师手中接收过来的其中一柄不需用魔法维持的宝刀。只有刀身是以硬度极高的刚玉所打造，从刀棱到刀背如同做出浓淡渐层似的增加铁质比例，是一柄以现代科学制作不出来的刀。根部的刀刃厚度四公分，超过一半之后则不到二公分厚。如果使用这柄黑刀，就可以挡下具有二公分死角的＜崩毁喇叭＞。

“这么说来，虽然叫人惋惜，好戏差不多要落幕了是吗。”

就在巨人顺势扛起斧柄想要掀起一阵砂土海啸的瞬间，仁在沙尘上踩下的足迹一直线通往唐诺的怀里。

如果能在加速完成之前让战斧停下的话，＜崩毁喇叭＞就不会发动。但是上级骑士高达两公尺的身躯与铠甲赋予他的蛮力却对仁打的如算算盘嗤之以鼻，刚斧从上而下劈面直砍过来。思考、后悔与斗志都在一瞬间留下残影，仁的脑海里响起那场失去小魔女的恶梦。就算挡下了战斧，如果身体或手腕还留在斧尖三公分之后的话，武原仁就会变成一团绞肉而死。倘若目测安全范围有误的话，那也是死路一条。如果他不在了，还有谁来保护梅洁儿？

“喔喔喔喔喔喔！”

没有任何主张与理性的狂吼、用刀身挡下战斧所发出的清亮音色，以及震得全身酥麻的强烈振动一瞬间在这场死斗当中营造出声音饱和的沉默。音域超越人类可听及范围的神音在仁扶着剑的左手旁几公分处爆发。破风冲击波擦过他的腹侧，把地面挖了开来。仁全身麻痹，彻底体会到人体是由液体所组成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不断抖动的皮囊，拼死命踏稳脚步，过了几秒钟之后——

为了避免断折而用手扶住的刀身终于停止颤动，发出一抹柔光。魔导师锻打的黑刀彻底挡下了如同钢铁瀑布般的斩击。

“——————！”

唐诺退后三步，不让仁窜入怀中，这正是使用霰弹手枪绝佳的极近距离。弃下直刀的仁一边放低姿势，从右腰间的枪套中拔出手枪，毫不客气地把四一 0号霰弹全数发射出去。铅弹撕毁身躯以上的＜光环＞，打进铠甲当中。黑人骑士当面被先前由光环分散掉的冲击力道打个正着，巨大的身躯仰天翻倒。

阵阵硝烟升起，有如在眼前蒙上一层白雾。在生死关头赌赢的仁气喘吁吁，抹掉额头上的汗珠。狂操猛使的右手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放不开枪把，只好用左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扳开。他的呼吸缓不过来，重复深呼吸平复狂跳不止的胸口。

不会魔法的人想要不依靠消除能力打倒魔导师的话，就得拼到这种地步。

“还没！还没结束！”

虽然在最近的距离身中霰弹狂岚，但是满身鲜血淋漓的骑士还是拄着战斧站了起来。仁反手把躺在地卜的直刀抓起来，把身体重心往前倒，顺势迈开步伐用浑身体重冲了上去。或许是明白自己闪不过，唐诺扬起细发辫，用戒指在铠甲上划过。

材质与红宝石相同的刚玉刀尖发出一声闷响，刺穿了胸铠中心。这一剑百分之百会致命，仁刚才杀死了这名男子。防御魔法并没有发动，这是因为演奏神音的装置被霰弹打到变形，发不出正确的音色。不知历经多少锻炼以及多坚韧的意志力，刀刃深埋胸口的唐诺问道：

“……为什么、你能完全破解那一击？”

在最后的最后，神圣修罗心中挂念的是仁挡下＜崩毁喇叭＞那一瞬间的事情。

“因为神音不够精准就不会发动，你用＜喇叭＞攻击我的速度是固定的。所以我才能看穿角度与速度。”

这个答案似乎解开了他的牵挂，嘴角边吐出血沫的骑士满足地轻吐一口气。

但其实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决定胜负最大的要素，是这名骑士唐诺并没有使出现在仁闪躲不开的半透明雄鹰，也就是概念魔弹。他不希望利用＜沉默＞在绝佳状态之下能简单挡下的魔弹诱导轻易取胜。

“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提出这伤感建议的是仁自己，但是他却倒吸了一口气。那是因为泪水在即将死去的男子土灰色的脸颊上滚落。

“把那个在餐桌旁……设下毒气陷阱的……男人当作父亲，被当作无辜牺牲品的仓本绊……告诉她一句话……对不起。”

更别说他还向绊道歉。

被迫亲眼观测到神和瑞希连同玻璃舞台一起崩毁坠下之后，仓本绊到现在还站不起来。她只是坐在地上任凭雨水浇淋，眼神昏暗的双眸看向那里，寻找一处发泄满腔无可宣泄怒火的场所。

已经有五具胸口插着剑的圣骑士尸体倒卧在充斥着刺鼻血腥味的阶梯平台上。有的没有头颅、有的开肠破肚，每一具尸首都血肉横飞。被雨水冲淡的鲜血宛如一片疯狂的黄昏之海。上级圣骑士尼可莱·巴尔特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同伴的尸体，一边轻拨着竖琴。因为前进的道路之后又分成两条，他与艾蕾诺尔约定好彼此再见之后分开行动。之后他登上阶梯，在这染血的舞台上遇到了某人。

“什么嘛，弹得非常好啊。”

惨剧的女王＜染血公主＞洁尔贝奴换上绯红色的加贺友禅振袖，在一把蛇眼油伞之下如微笑般撇着朱唇。

“神音没有所谓弹得好不好的问题。”

一只朱鹭从神音中化出。随着灰色翅膀每拍动一下，数量就愈来愈多，最后变成八只。

“概念魔弹一号到八号，命名为＜飞鸟＞。附加已定义概念＜红牡丹＞……来，坠下吧。”

女人的右手搓指为剑，扬起长长的振袖在空中一挥。因为神音的维持媒介，也就是空气被转变成硝化甘油，全数一起被锁定为对象的飞羽魔弹引起一阵大爆炸，凄艳的爆炸火炎有如在空中绽放的牡丹花。尼可莱已经失去＜光环＞保护的身躯就像是纸屑一般狠狠砸在玻璃地面上。

绊在瑞希遭逢祸事之后就深恨圣骑士，巴不得他们全部死个干净。但是现在见到洁尔贝奴的惨杀秀在眼前上演，她却一点都不感到快意。绊缩着身躯被雨拍打着，想着自己为什么会遭遇到这种事情，一心一意只祈求着能够逃离这里。她想起瑞希的脸庞，一边哽咽一边紧揪着红铜色的头发。

在樱花海纹样的振袖上紧绑着一条淡彩腰带的黑发公主，轻轻甩动紫色群花绽放的衣袖。

“难得最后压轴演员登场，所以妾身打扮得华丽些，你觉得这样可以吗？这套其实不是夏天穿的衣服，不过反正这里没有季节之分。”

她就像是新嫁娘一般手捧着脸颊，表情含羞带喜。

“在神明面前还是应该穿白无垢比较好吧。”

尼可莱站起身子，他护腕铠上形似不死鸟的神音乐器翅膀部位已经摇摇欲坠，跌倒时的撞击折断了竖琴的固定弹簧。被＜幻影城＞强制加强知觉能力，观测着一切的绊也看得出来双方实力天差地远。

“凭我一个人太吃力了是吗。”

“小哥，你以为＜神之门＞是属于你们的，也差不多该舍弃这种想法了吧。虽然在神圣骑士团的历史里没有纪录留下，但是原本真正＜神之门＞的十二名圣骑士其实是为了追击一名入侵的魔法使才进去的。而且啊，在这当中得到最多好处的还是那个最初进入的魔法使呢。”

尼可莱沾满污灰眼镜之后的眼神完全呆了。这是因为神圣骑士团内虽然留有战败的纪录，但是却没有流传巴比伦塔之战有胜利者存在。这番话让他对战斗的意义生疑，所受到的打击也如镜子般反映在绊的内心里，双腿直打颤。

唯一一个没有淋到雨的赢家仿佛陶醉在嗜虐的喜悦当中，睥睨着失败者。

“你想一想三千年前神圣骑士团在巴比伦塔之战的得失吧。错失了＜神之门＞，而且进入城内的圣骑士还几乎全员阵亡，简直输得一塌糊涂。但是换个角度想，那也就代表着有一个‘大赚一笔’的胜利者存在啊。”

这个站在染血舞台的女人言下之意是说：在血腥的历史再演当中，担任最终注定获胜的‘主角’的人就是我＜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

“真是教人不爽啊。你自以为是这出历史剧的主角吗？你以为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让你得到＜神之辞典＞的配角而已吗！”

“你不觉得所谓戏剧本来就很不公平吗？就算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祈祷，所扮演的剧本还是取决于‘担任任何种角色’。”

尼可莱把毁坏的乐器从左臂上扯下来，右手拔出细剑。他举剑把剑刃在戒指上滑过，将祈愿注入在圣化的白色魔剑上，然后摆出架式。

“连这点小事都没想到吗？真不知道该说你单纯还是愚蠢。幻影城的＜钥匙＞原本可是掌握在网罗各个魔法世界研究者的＜协会＞手上喔。既然能够自由进出城内，他们怎么可能不去研究如何利用呢。”

打从一开始，双方掌握的情报质与量就相差极为悬殊。他们被洁尔贝奴蒙骗了。

“但这些只不过是杀了你就能改变的命运。”

尼可莱有绝对不能输的理由。扰乱合唱的罪证神音正在他胸口中响动，不断催逼他尽快赎罪。而且他还必须保护那张浮现在脑海中久不褪去的侧影、被神所眷顾的艾蕾诺尔。即便要赔上这条命、即便要他赔上这条命。

“命名骑士的护腕铠为＜比翼鸟＞——”

洁尔贝奴使用魔术必须先定义＜对象＞才能发动，尼可莱舍命的突刺来得比她更快。但是眼见就要一剑刺穿元凶‘主角’的那一瞬间，仿佛就像是剧本预先决定好似的，意外遭劫的骑士竟被血水滩绊了一脚。

“附加上已定义概念＜红牡丹＞……先要了你一只吧。”

随着一道破裂声发出，尼可莱的护腕铠连同右手一起迸裂。

露出骨骼断裂面的手腕还握着骑士剑，就这么跌落在满布玻璃地面上的血海中。虽然骑士扭动身躯，痛得发出哽咽声，但仍然屹立不倒。

“你觉得妾身为什么要告诉你这许多？那是因为在真正的＜神之门＞里，最初进入的魔法使杀死了一名上级骑士。妾身等了好久，来的尽是些没用之人，心里正没了主意呢。真是万幸、万幸啊。”

洁尔贝奴把伙伴们称作没用之人，像捻死蝼蚁般杀光他们。

“对了，妾身想到一个好主意了。我还是别杀你吧，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女人吗？”

刹那间，尼可莱全身上下的血流都变得如烂泥般黏稠。

“既然一定要杀死一个上级骑士的话，把那个女的大卸八块还更教人痛快呢。”

“你可别太藐视圣骑士了！”

骑士怒吼一声，一脚把手腕连同长剑踢了起来，重新用左手握住。他凝聚精气神，用浑身的力量向上一砍，却被洁尔贝奴用伞柄架住

“命名骑士尼可莱的依恋之情为＜牵牛花＞，附加已定义概念＜傀儡＞，在变数区间带入＜人参果＞。”

宣名魔术最初在尼可莱心中掀起一阵滔天巨浪。被内心意象（索引）吞没的牺牲者无法防御或躲避宣名魔术。失去右手腕以下的手臂在这当下还在大量失血，照理说他早该已经陷入昏迷。不过他的意识却很清醒，只是眼前逐渐被黑影侵蚀。

受到尼可莱被魔法困住烦人识所牵连，绊感到反胃作呕，把额头抵在地上。

“亏你还对她这么恋恋不忘，真是个差劲的女人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男孩子每扭断女孩子一只手或一条腿，她就会变得更听话喔。”

对于俯瞰着世界这本书的绊来说，尼可莱的‘文字’看起来就像在依照洁尔贝奴的期望，绕着恋情旋转。被指定为＜对象＞而遭受控制的骑士根本无法察觉人格被改写。

“你有很多事情想做吧？那个女人在平静的表情之下其实一直在等着你，希望被你蹂躏呢。要是能让她解放该有多好，真是可怜呢。你应该明白吧。”

但是把朋友瑞希打成那样的敌人、在超市见面时本以为与一般人无异的骑士身上的变化却停止了。被情欲抹成一片漆黑的意识因为听不见那原本回荡在脑海里的奇迹，正在奋力抵抗。丧失感让男子如同孩童般啜泣落泪，紧紧抓住他重视艾蕾诺尔更甚于神明的证据，也就是那道烙下罪恶‘爱恋’的神音。

“神啊！您为何要这样子考验我们！”

尼可莱从疯狂的泥淖中爬出来，哀叫道。染血公主吃了一惊，睁大双眼。在这一瞬间，他的觉悟确实超越了洁尔贝奴。趁着被再度打入温暖的畜生道之前，圣骑士毫不犹豫地把左手握着魔剑用力一刺——就像是拥剑入怀一般，把冰冷的钢铁刺向自己的心脏。

男子选择在尚未玷污比生命还珍贵的宝物之前了结自己的生命，但是奇迹的残酷却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你是死不了的喔。”

男子撑开眼皮，看到滴落地面的血液如一条蛇般蜿蜒爬回他的心脏。这幅景象让他双手发颤，全身气力尽失：心脏开孔而溢流在地上的血液被吸回胸口，重新在体内循环，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的

“好勇敢哪，真是可爱啊。你不知道妾身为什么会被称呼为＜染血公主＞的理由吧。”

洁尔贝奴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低声笑着，抹着淡妆的脸颊升起一朵红云。

“对了，把手脚换掉吧。让你不要再恶作剧。”

魔女轻轻拍响双手，露出让人不禁神为之夺的笑容。尼可莱的双盾与大腿从体内爆裂，四肢尽数从根部撕裂开来。仿佛灵魂被刚去一、二成的剧痛让他发出惨叫声，像只毛虫般在玻璃地面上爬动。接在尼可莱伤口上的，是用概念魔术转化铠甲的金属部分所做成的自我重构型魔法式，也就是魔法生物。如同毒虫般毛茸茸的节肢伸展开来超过两公尺长，这就是他全新的手脚。

“既然改都改了，再多加五、六只手臂应该会比较强吧。”

尼可莱光只是撑住身子就已经用尽所有力气，在他的背后又袭来一阵如同烤烂脊椎般的痛楚。洁尔贝奴神情恍惚地眯着眼睛，用他同伴的长剑贯骨穿肉，刺穿了他。五名死去骑士遗留下来的兵刃被宣名魔术化为有如粗木桩般的魔法生物，深植在尼可莱经过锻炼的筋骨与神经上，开始分筋错骨地胡乱蠕动起来。积了水的玻璃地面就像是一面镜子，隐约映照出一只如蜘蛛般的怪物用长短不一的九只脚挠钩着地面。这个被夺走了一切的惨败者就是现在的上级圣骑士尼可莱·巴尔特。男子从沾满污灰的眼镜底下呆呆地看着那道影子，无法接受自己的尊严受到践踏，沦落成这副奇形怪状的模样。

“觉得很痛苦吧。你这副德行一定会被她厌恶……交给妾身吧，妾身会让你的心沉沦为蝼蚁，你就再也不会觉得难受了。”

深深堕入怨恨的绊觉得所有人都死在巴比伦塔里至少是一件公平的事情。不，她想要这么告诉自己，好让自己接受降临在她身上的一切，但是却失败了。在团将葛拉汉砍下她的脑袋之前，她的恐惧、震颤、被雨水拍打的寒冷都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十

神音大系暴发了吗？到底哪里有魔法发动？哪里发生了战斗？光是想到这些，武原仁不安地心脏都快要炸开了。

作为再演的舞台，巴比伦塔正逐渐趋于完整。外墙内部的空间固定为直径一百公尺的圆筒状，原本无色的玻璃宫殿现在下层已经完全变成红砖构造。只有绵绵细雨下个不停，和刚开始登上漫长阶梯时一样没变。

“可别逞强啊，圣骑士是很厉害的。”

这座巨塔本身就是巨大的神音乐器吧。仁一边在构造复杂的塔内奔走，一边四处寻找他的学生。胸口上的伤阵阵刺痛、全身满是战斗之后留下的痛楚。但是让梅洁儿独自走上另一条路的焦躁感让是难熬。那名心高气傲的少女从没杀过人，以一名刻印魔导师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奇迹。梅洁儿的经验不足，不懂得采用圆环大系以破坏力弥补防御力不足的战术，想要打倒上级骑士或＜染血公主＞是不可能的。仁一边跑一边告诉自己，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少女绝对很醒目才对。

他的视线看到有人在距离三十公尺远的阶梯上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于一个体力算不上很好的小学六年级学生来说，想要爬楼梯走到大约一百五十公尺远的顶端似乎太吃力了。梅洁儿就像只小猫一样尽情伸展筋骨、捶了捶大腿。她也发现了仁，但或许是累到没办法大声说话，她只是笑着用力挥挥右手，然后中指与无名指、母指捏在一起，竖起食指与小指。那是代表【不要紧】的手势。

“……傻瓜，她在做什么啊。”

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白操心的仁大感头疼，用力摆动手臂，招手要梅洁儿过来。她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仁再也看不下去了。

可是她却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手比出【不要紧】的暗号之后挥手回应仁。之前或许是用魔法避雨吧，梅洁儿一头飘逸的长发与粉红色缎带扬起，就像是用大炮射上天空一般高高跃起。她在脚底与地板之间产生强大的磁力，用反作用力让身体弹飞起来。在跳跃抛物线的顶点有一座阶梯平台，那里就是着地位置。

仁叹了一口气。难道她以为在赛跑吗？勇于面对刻印魔导师的命运不逃避是很了不起没错，不过她到底要让自己操心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空气发生一阵爆炸，让仁打了一个冷颤。雷电的爆炸声引起神音暴发，在空中产生莫名的紫色烟雾。这代表神音大系的观测者圣骑士就在梅洁儿身边。

“该死！”

仁一边使尽全力往上奔，一边从枪套中拔出霰弹手枪，装入底部凸缘涂成红色的四五口径LC弹。

雷击的爆破音在三秒钟之内连续发出两道三道、四道。人工闪电每一次攻击都得重新从周围凝众魔力，想要高速连续射击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破灭化身＞。虽然可以增加人数让攻击次数倍增，但是一点小伤就会造成致命伤害。在那里有一个对手让梅洁儿一开打就必须使出这招看家本领，全力攻击。

然后当仁好不容易爬到与玻璃战场相同高度时，他所看到的是白色魔剑从护手松脱的团将葛拉汉·维恩。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妖精似乎觉得夺下对方兵刃就够了，解除化身恢复成一人。但是梅洁儿应该要狠下心来用＜化身＞不断以雷击抢攻，直到把对方电成焦炭为止才对。

身经百战的骑士并没有放过她松懈下来的瞬间破绽。男子以成人的步伐缩短距离，拳头触及了少女的腹部。那个浑身充满活力、完全静不下来的梅洁儿就像是断电似的当场蹲了下去。她连叫都叫不出声，用两手按着腹部，勉强抬起苍白的脸庞。少女就像是看见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茫然地看着抹了嘴边的手掌。

渗透神音。那是一种让神音在身体内部发动，直接破坏内脏的技术，梅洁儿没有办法防御这一招。那么他此时此地要拼着一死帮她消除吗？已经太迟了，魔法消除能力无法抹灭已经发生的现象。

“不准动！给我站在那里别动！我会开枪！！”

仁大喊道，拿起霰弹手枪对着葛拉汉。用一把子弹在十公尺处就会偏移的手枪当然不可能打到三十公尺远的地方，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举枪对准敌人。为什么我救不了梅洁儿？不愿接受现实的愤怒以及呐喊着要自己冷静的理性，仁在这两者之间不断来回逡巡。这把枪有这么重吗？他满头大汗，双手止不住震颤。

头发绑着同学寒川赠送的粉红色缎带，梅洁儿虽然深陷剧痛与苦楚当中，却还是露出虚弱的微笑。她并没有理会拾起长剑，即将就要斩杀自己的骑士，而是转头看着仁，然后开始比出那个手势暗号，宛如这里就是六年一班的教室一样。她最初比的是【最喜欢你】，接着是【今天一起吃饭嘛】。虽然已经站在绝望的生死鬼门关之前，但是她传递给仁的讯息都是美好、喜悦的，这是因为梅洁儿只想出这类的手势。虽然知道残酷的命运终将来临，但是与其成天为最坏的打算提心吊胆，倒还不如像个人一样好好活过今天。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梅洁儿！已经够了。快逃啊，梅洁儿！”

少女只是比着轻松和谐的暗号，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带来好运——

为什么她不施展魔法？因为习得圆环魔术的少女明白结局的时刻已经到来。为什么不逃走？因为如果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也只能瘫坐在持剑骑士的面前。

心高气傲的刻印魔导师好像已经连坐都坐不稳，一边摇晃着上半身还一边搓起右手中指、无名指与拇指，立起食指与小指头。

——【不要紧】。

这是最后的暗号，少女终于翻身向后倒下。后面没有地板，她就像是坏掉的玩具般滚下阶梯，五公尺、十公尺。无力的空壳身躯跌到下层的阶梯平台，总算停了下来。她穿着宛如人偶般的红色连衣裙与已经脱落一只的黑色鞋子，一动也不动。完全失去血色的肌肤看起来不觉得疼痛，甚至也没有呼吸的迹象。没有呼吸就代表死了。死了就代表梅洁儿再也不会紧抓着他不放、也不会在教室里多嘴多舌让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再也不会拿难吃的料里要他吃，也不会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摆在他的公寓；仁今后再也不会被她小小年纪却好虐的扭曲兴趣要得团团转，也不会为了她那教人意外的一丝不苟与强烈责任心感到佩服了。

记忆源源不绝地涌起。知道自己还能回想起多少已经永远失去的重要之人的一颦一笑，仁全身的体温与水分都集中到双眼，冷得浑身打颤。

“梅洁儿！啊啊啊啊啊啊，梅洁儿——！”

空洞的枪声响遍整个毁灭之塔。他以无比专注的集中力看着葛拉汉，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每一道皱纹。但是就算扣下扳机，子弹也不会直线前进。他每开一枪无力感就愈强烈，愈来愈想扔下武器；心中的大洞有如吞没了他的一切，怎么样都不会消失，沉沉地压在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打从心底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神祈祷，但是却完全打不到那个真正有神存在的异世界的骑士。

当仁把弹筒内的子弹全部打完之时，接收了祭品的＜幻影城＞似乎感到很满意，又开始蠢动起来。阶梯又逐一从玻璃替换为红砖。发誓要开启＜神之门＞的圣骑士之首踩着以天真少女的性命换来的延伸道路，往塔顶上走去。仁束手无策，甚至没有办法阻止那个铠甲与头发都已经湿透的修罗。

独自被扔下的男子茫然若失，但仍怀着一丝希望寻找救赎，以畏惧的眼神向楼下望去。凌乱的黑发披散在红色连衣裙上，或许是撞伤了头吧，稍微松开的缎带也溅上了几滴鲜血。

那就像是蝴蝶的尸体一样，鲜艳的翅膀正因为清楚鲜明地遗留在记忆当中才更显得脆弱缥缈。少女再也没有动弹。

仁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停止了跳动，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仁一直觉得保护眼前的小魔女让他获得救赎。他不禁回想起梅洁儿最后对他做出的暗号【不要紧】，因为这是他一心希望梅洁儿能与绊和睦相处，百般无奈之下才比给她看的暗号。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得救。怎么可能不要紧啊。

“梅洁儿还只是个孩子啊……”

不断把只是个孩子的梅洁儿送上战场的人就是他自己，专任官武原仁。他憎恨起一切。不论是杀了她的圣骑士，或是将刻印魔导师这残酷命运强加在她身上的＜协会＞，以及只能给与她虚伪善意的＜公馆＞。而最为可恨的，就是夸口说要好好守护她却又无法履行承诺的肤浅自我。

那就是绝望吗。他自己已经非常清楚武原仁还是死了比较好。只要走三步踏出这道阶梯，他就会坠下一百公尺深，现在立刻就可以死。不，其实只要把梅洁儿为了防止他的生命从胸前伤口流失所设下的魔法消除就够了。但是在他胸口的这点暖意就像是婴儿的小手一样，感觉温暖又纯真，他怎么能忍心烧毁。

他和梅洁儿不是兄妹，也当不成父女。虽然口中说她是个孩子，但是他又没办法把小魔女完全当成小孩子保护，不断派她东征西讨。甘美的伤感如泥流般涌进心中抱憾而终的空白里。自己竟然这么拼命想要放下梅洁儿的死亡，仁真想一拳把自己打倒在地上。

无论失去了什么，他都只能继续往前迈进。

即使如此，他还是闭上眼睛：心想这都是恶梦一场，尽快醒来吧。醒过来之后，他的学生一定正低头看着他，对他说：“太好了，一切全都只是一场梦喔”。仁对自己心中翻涌的不舍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然后撑起灼热的眼皮。在现实中，倒卧在阶梯下的少女已经不动了，身上穿的红色连衣裙逐渐被沾湿染黑。

难道就像那些魔法使咒骂的那样，这个世界当真是个地狱吗？

仁无法摆脱心中想要停下脚步的怯懦，但是他还是怀着一颗冰冷的心，沿着楼梯一段一段望上爬。因为这是梅洁儿的决定，所以仁要把它完成。下午的时候，艾蕾诺尔说过在预定计划中具有消除能力的人不能继续往前走。仁一心只想着要毁掉那什么预定计划，拖着颤抖不止的身躯往上走了二阶、三阶。绊还在这阵大雨中等人去救她。只要没了利用价值，洁尔贝奴肯定会杀她，而且那些圣骑士大概也不会白白放她走。男子走了五阶、六阶，是一股想要把绊救回来的意志驱策他踏上阶梯。一种不知是罪恶感还是自虐的声音不断折磨着他，因为失去梅洁儿痛苦万分，所以你想要在绊身上寻求慰藉吗？仁全身的毛细孔几乎都要喷出血来，但是他仍然无法停下脚步，继续往上爬。

即使仁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最重要的宝物，抓不住任何奇迹，但还是要往前进。

——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十

绊在滂沱大雨中把额头抵在红砖地面上，已经没有一丝活动的气力了。

她好想回家，但是又觉得唯有一死才能对得起自己的愚蠢与闯下的大祸，心中甚至已经不再存有受害者意识。雨水淋在原本最喜欢老师的鸦木梅洁儿苍白的脸颊上，宛如不断淌着憾恨之泪。武原仁虽然一脸憔悴不堪，但眼眸中仍然充满着有如吞噬一切、不知是愤怒还是哀恸的生命力，继续踩着阶梯往上走。

“我没有这种价值、奇迹也不会发生，所以不用再这么拼命了。请不要过来！”

距离她身首异处的预定时间还有几十分钟吧。虽然这是绊用自己的魔法所观测到的未来，已经无可改变。但是因为有他在，使得绊没办法彻底死心。

＜幻影城＞不知是否敏锐地察觉到她在逃避，于是转移观测焦点。但是仁的脚步声仍然传了过来，每一步好像都在催促绊勇敢奋战，声声敲响与奇迹联系在一起的绊心中深藏的某种物事，要它快快苏醒。

艾蕾诺尔·纳刚的魔刃俐落地把朝自己击打下来的黑色脚足砍成两截，那个从人体伸出九只如巨大蜘蛛般节肢的怪物发出哀嚎声。铠甲少女闻声，倒抽了一口气。

绊一直在观测发生在巴比伦塔的悲剧，她一进入观测就明白了。空洞混浊的眼眸与半张的嘴唇虽然降低了人性，但是这只脚足长短不一而无法维持身体平衡的怪物，正是三十分钟前总是相随在少女身边的尼可莱的凄惨末路。

“难道…”

连结在骑士身躯上的大蜘蛛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可趁之机，用比一个人身高还长的两只后脚站立起来，以出人意料的迅捷速度步行朝艾蕾诺尔冲过去，其余的六只脚从将近少女身高两倍的高度如暴雨般击落。一只脚削下翻滚闪过攻击的金褐色头发、两只脚擦过铠甲，然后连同身躯一起挥动的四只脚击中艾蕾诺尔的左躯。一阵火花伴随着金属互相碰撞的沉重巨响，少女骑士就像遭遇车祸一般，被撞飞好几公尺远。

＜光环＞的防御被一击粉碎虽然让她惊讶失色，不过追随神意的骑士还是重新展开防御魔术。她不顾绑成辫子的金发松开，拄着魔刃站了起来。尼可莱就像一把轿子般被蜘蛛的节肢扛起来，就连阅读世界之书‘文字’的绊也已经窥视不到他的内心。他的意识已经被彻底扭曲，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活动了。

“真是难看呐。”

拿着油伞的魔女在舞台边讥嘲这些骑士。

在静静落下的大雨中，艾蕾诺尔有如寒意冻体般，发出低浊的声音道，，

“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吗？”

“他想要变得更强，拜托妾身改造他。妾身拗不过才动手的，看起来很帅气吧。”

“胡说！你想要愚弄一名比任何人更忠于神的伟大骑士吗？”

洁尔贝奴以振袖掩面嘲笑发出尖叫的少女。

“你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坦率呢？这里可是最深处的＜地狱＞啊。”

以一己之乐杀人的享乐魔女依偎在装着黑蜘蛛节肢的尼可莱身边。男子好像被当作花瓶一样，在贯穿心脏的伤痕上插着一朵绣球花，半张着嘴不断发出呻吟声。

“没有人拜托你们，你们却搞出这么夸张的仪式想要召唤神明，那就多乐一乐吧。你们不也一样？只是因为不认同现在这个世界，所以依照自己的希望任意妄为不是吗？”

少女骑士在战场上化身成为不染瘴气的澄澈鬼神，毫不留情地在魔女眼球的位置

引爆魔弹，可是——

一道影子闪过。承受那记让宣名大系魔导师拉格兰兹一招毙命威力的，是已经不成人样的尼可莱·巴尔特，他的速度与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少女大吃一惊。粗大的节肢别说是长枪了，甚至可比建筑用重机，以消磨坚韧精神力的逼人节奏不断攻过来。少女的＜光环＞连反器材步枪或M 9 A1型火箭筒都能够挡下，但是每秒两次破风而来的攻击每一下部具有能够突破她＜光环＞防御的威力。

“尼可莱！快回答呀，尼可莱！”

狂风骤雨般的急攻打得少女左支右绌、喘不过气来，她招架不住，终于脱身拉开距离。随风飘来一道痛苦呻吟声。那不是艾蕾诺尔发出的声音，也并非出自洁尔贝奴口中。

——唏呜呜呜呜呜呜。

掠风之音让黑水晶舞台上的时间流动停了下来。身上连接着魔法生物的尼可莱正撮唇吹着口哨。

——呼咿呜咿呼咿。

就算绊观测‘文字’，完全支配对象的宣名魔法也并没有破解。理性已经被冻结的

尼可莱现在就像他曾经一度挣脱束缚的时候一样，正紧紧抓住那道烙印在胸口中的心爱神音。如果没有乐器可奏的话，那就用口哨吹。就算失败再多次，他都不放弃追求那遥远的奇迹。

大毒虫的脚足继续在黑色水晶形成的地面上刮出一道道伤痕，看起来好像举行过一场溜冰比赛似的。魔法生物如机械般蠢动，完全不理会尼可莱注入灵魂吹响的口哨声。铠甲少女想要砍杀寄生生物瘫痪它，举起魔剑用力一砍。

——呼咿咿咿、呼呜咿咿咿咿。

看了尼可莱被剥夺一切之后的奋战，绊已经分不清善恶黑白。她觉得自己好窝囊，根本吐不出什么怨言。就算对方是剥夺自己爱惜之人的仇敌、就算她已经命不长久，但眼前的死战恶斗还是深深吸引她的目光。在绊去帮梅洁儿买生日礼物的超市里，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希望这个世界的人们能够得救”。他就是这样的人物。

口哨的音色终于抓住了奇迹。在那一瞬间，爱恋在战场上女性们心中荡漾开来。那就是扰乱了＜神之门＞的合唱、把骑士尼可莱的爱情深深烙印下来的罪恶神音。在魔法刻画下的意象当中，正在歌唱的艾蕾诺尔将深绿色眼眸转向这边。绊满腔哀切，心想着就算失去一切至少也要保护好她。只要有她在，任何一切都可以放弃。

洁尔贝奴蹙着双眉，远离骑士们身旁。

“……啊啊。讨厌、真讨厌。妾身才懒得来这套呢。”

清澈的心灵色彩如同一片晴朗的天空般投影在绊的心中。在破碎的眼镜之后，男子泪如雨下。以爱恋为＜对象＞施以咒缚的宣名魔术已经解开，尼可莱又恢复意识了。这是名为偶然的奇迹吗？亦或是因为男子的心意已经从不得回报的眷恋转变为无私奉献的爱情，让对象定义失去效用呢？就连艾蕾诺尔那份清澈透明又难以捉摸、对绊来说原本十分遥远的感情都像一阵清风般，在她的心中掠过。

“艾蕾诺尔，请你杀了我吧。”

尼可莱口吐朱红，对一同分享了他心中爱恋之意的铠甲少女说道。不管男子下了何种决心，黑蜘蛛的节肢仍然向艾蕾诺尔攻去。艾蕾诺尔一边接下攻击，回答的声音正在颤抖。

“我一直以为……我们也会同一天在战场上蒙神宠召。”

但是即使在这种时候，银框眼镜之后的尼可莱仍然面带微笑。艾蕾诺尔很清楚，除了手脚四肢之外，像木桩般粗大的节肢另外还接上了五只。尼可莱现在全身被寄生生物深植入体，如果在现在这个状态下杀死蜘蛛节肢，剩下的就只有宛如海绵般干疮百孔的尸体而已。他绝无生还的可能。

受到神眷顾的歌姬无论理性或感性都否定这个抉择。但是如果不回应尼可莱的心意，她觉得好像会丧失某种比生命更重要的物事。少女在这当中看见了神意。

“来，让我听听你的歌声。为了让我去了天国之后也绝不会忘记——”

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死绝了。

艾蕾诺尔的长剑插在黑水晶地面上。设置在剑柄中的神音乐器解放出来的是＜无言神音＞——这是一种大魔术的准备魔法，让周遭环境进入无声状态以准备施展超高精准度的神音。

在雨水的拍打之下，少女让清亮的声音产生共鸣，直入天际。尼可莱露出安心的笑容，但是黑色节肢却反其心意，又往艾蕾诺尔攻来想要击杀她。

一阵光如白雪般降下。神之音轻摇闪耀，仿佛要将世上所有的愤怒与悲剧洗净。在他们头上出现的是与少女发色相同的金黄色结晶，有如成千上百的点点群星。

想要翻取世界的索引只需要正确的声音而已，感情是不必要的，其实甚至连祈祷也不用。但是神音魔导师们还是无法不献上祝祷、忍不住垂泪、不禁将无以书表的激情表露于声音当中。

艾蕾诺尔·纳刚就在这里。与尼可莱并肩齐行，甚至得知他心中爱意的艾蕾诺尔人就在这里。

铠甲少女一边吟唱着战场上的喜悦，一边如拥抱入怀似的展开双臂。占据尼可莱四肢的黑蜘蛛用两只后脚站立起来，其余六只节肢一并往手无寸铁的她砸下来。每一颗黄金之星似乎都有意志似的拉出轨迹翱翔，汇集在六处化为无敌之盾阻挡攻击。留在上空的结晶就像是枪林弹雨般，从后背一并蹂躏魔法生物与尼可莱。

“啊啊，我的心中现在也……现在也听得见那道旋律。艾蕾诺尔……”

欢喜的泪水从尼可莱圆睁的眼中溢出。自从与他邂逅之后，少女的歌韵总是与他同在，受到他的庇护与惜爱。现在尼可莱最信任的骑士眼眸中已经接受一切，对神意一片诚然。所以他的希望绝对不可能出错。

歌姬握紧双拳鼓动横膈膜，迎向最后的高潮，让极为刺眼的光明狂舞。每当有一颗流星落下，尼可莱的身躯就会因为被击碎的冲击力道而弹跳，散出绣球花瓣。流星贯穿地板，反弹之后这次从下方往上打。黑色节肢就像被孩童扭断的昆虫脚一样，从根部被扯断。

艾蕾诺尔的拳头用力挥下，想要切断对这终将结束的旋律的不舍依恋。此时就是永远的诀别。

黑水晶地面发出叽叽怪声。舞台开始剧烈摇晃，让人站不稳脚步。已经被撕裂地七零八落的尼可莱身躯躺着的阶梯平台无法维持结构，渐渐崩毁。就连巨塔外墙都被愈发增强的振动余波震得发出悲鸣。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地板终于一口气突破屈服应力，裂出数条裂缝。就在有如搅拌全身血流的地鸣声当中，艾蕾诺尔的耳朵确实听见了横躺在地的尼可莱的声音。

“从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就一直很憧憬你、想待在你身边。”

纯洁的少女浑身一麻，停下动作。

“我……喜欢你。”

男子的身躯血肉模糊、内脏外溢，但是他的告白完全就像是灵魂的显现般清朗。他好像摆脱了一切束缚，越过被血沾污的眼镜柔和地笑着。

“尼可莱！不要走！”

铠甲少女的眼中终于流下一滴泪。她没有拔起还插在地上的长剑，而是试图想去抱住临死前的他——

然后黑水晶舞台终于断成两截。尼可莱·巴尔特伴着闪耀的黑色碎片瀑布一同坠入破灭之塔的深底。

十

仓本绊终于把为了维持再演魔术，一直被迫＜观测＞着巴比伦塔内部地狱的意识重新拉回来。以回复到正常状况的五感为始，再演魔女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极为撼人的体验，让她心神为之夺。太阳与各式各样的光源在这有如凝聚光明而形成的王国里绽放色彩，就连交织出光丝、千变万化的疯狂风景都美得动人心弦。

被奇迹摆弄、与奇迹一同生存一同灭亡的魔导师们的身影在绊的心中静静累积，让她回想起那些骑士们轰轰烈烈的结局。所以绊在雨中一边急喘，再次站起身来。只要一想到梅洁儿与瑞希她就觉得心痛不已，只能紧抓着胸口。距离魔法对宣告绊的死亡只剩下四十多分钟。不过就算不正确、就算错得再厉害，她现在都还活着。尼可莱坠落深渊时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在绊的心中刻下些许勇气。

“爸爸。对不起，我现在就来救你。”

那道脚步声此时还继续在绊的耳边回荡。曾经说过“一辈子不可能掌握魔法”的武原仁这时候还在用他的双腿登上漫长的阶梯。不知为何，绊觉得胸口被紧紧揪住，差点连站都站不住。泪水莫名其妙溃堤，滴滴滚落。

她心里有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很想跟随在那个人身后。所以她心想如果可以用魔法把所有痛苦悲伤全都抹去，以崭新的关系重新邂逅的话就好了。

“我真的很没用，总觉得真是丢脸啊。”

绊打开改变命运的魔法。为了最后一次向父亲报恩，新手再演魔导师怀着即使意识扩散消灭也在所不惜的觉悟，跃进世界这本书里寻找＜仓本绊＞这几个字。绊应该可以＜再演＞以前那个什么都办不到的她，用魔法让过去从新来过才对。那个绊本人、父亲慈雄与插进他胸口短剑都存在的地点。她在无比众多的经线（时间）与纬线（位置坐标）中检索父亲丧命的决定性现场。

她浑然不知无知与轻率所招致的最残酷报应已经张开血盆大口。

虽然几乎迷失在情报的大海中，但是绊仍然拼命让感觉集中，聚焦在幻影城指出的经纬线交叉点上。

绊、慈雄与短剑三项条件都齐备的地点——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深夜街道上。一名五官神似父亲的年轻男子手中握着细剑，靠在电线杆旁气喘如牛。剑上染着鲜血，另一名戴着灰色兜帽的男人好像抱着身旁垃圾桶似的倒在一边，大概已经死了。绊害怕得牙根直打颤，只能茫茫然地看着她毫无印象的光景。绊一动念寻找自己的身影，幻影城便把她的视觉带到一个裹着毛毯的小婴儿身上。那是一个连牙齿都还没长出来的小乳儿，被放在路旁的角落。绊才刚出生、而拿着剑的年轻男子就是父亲——那么死掉的人是谁？不知是何原因，那柄＜短剑＞、青铜制的拆信刀和绊被裹在同一条毛毯里。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这意想不到的景象，绊的心脏狂跳不已。她用好像发了高烧而昏沉不清的脑袋，试着以仓本慈雄为中心，跟随着绊自己的历史看下去。父亲每隔几天就会打开一次他们两人居住的公寓大门，好像在确认情况。吃饭的时候，立刻就会把自己关进工作室里。绊一边闪避魔法消除在世界各处咬出的蚀洞，一段一段跳着追逐过去，赫然发现她的存在在慈雄的生活当中竟少得可怜。

——这是怎么回事？

那柄＜短剑＞下一次与父亲产生交集，是当它被放进信封袋，扔进一个陌生住家的信箱里的时候。一名看似是住户的中年男子注意到这柄青铜短剑，把它带到他工作场所的建筑物，也就是绊曾经见过的魔导师公馆。

这样看来，简直所有事情背后都有仓本慈雄的存在。穿隙吹进绊心中的风让她浑身颤抖了起来。她心里想着既然这样，那父亲和她的关系又是什么？虽然害怕长久以来深信不疑的基础崩溃，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洁尔贝奴终于出现了。季节是在一年多以前的冬天。

“魔法这玩意儿还挺不方便的呢。”

那名穿着外褂的和服魔女喃喃说道，乌黑的长发随着灰色海风轻飘摇曳。绊的父亲就靠在她身旁，两人站在沙滩上看着白天的大海。

“宣名大系的魔法不经过＜对象＞化就不会发动，而且必须牺牲＜对象＞化的东西，可不像神音家的可以予取予求啊。”

绊在心中呐喊着要父亲快逃、会被她刺杀的。可是父亲完全不知道自己受骗上当，万分怜惜地点点头。

“所以就在妾身任意重新改造世界的时候，一回神却发现只剩下一些没用的东西。因为没有多少水，连花都开不了。”

“所以你喜欢这个＜地狱＞吗？”

洁尔贝奴露出绊曾经在那个月台上看过的如花娇笑，回头看着父亲道：

“怎么可能喜欢呢。但是在妾身的世界里，以前似乎也有这片叫做＜海洋＞的东西喔。”

就像是有声音反而显得更寂静似的，海潮声带着一丝孤独。大浪冲刷着远处的岩岸。

“如果妾身的世界里也有这种玩意儿的话，肯定很痛快吧。”

接着魔女仿佛很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养育的那个再演大系的女孩用完之后可不能留啊。难得完成的再演事后如果又被毁掉，那岂不太无趣了。”

“……嗯。”

绊唯一的家人点头表示同意，额间深深的皱纹因为烦恼而扭曲。

绊感觉脚下的梯子好像被人拉走，坠入黑暗深渊。她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好像所有感情全都消失殆尽，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在干涸成土黄色的时间里，只有她孤伶伶一个人。

然后是黄昏时分父亲被刺杀的车站里，洁尔贝奴与仓本慈雄的最后一吻。即便如此，既然已经看到这里，绊还是用她也会使用的魔法抓住家人的背后一拉。奇迹穿身而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父亲双手绕过先前看着大海的毒妇背后，温柔地抱紧她。青铜＜短剑＞再次穿透家人的胸口。

绊无力地摊坐在积了水的地上，眼泪已经流干：心中空荡荡一片。她一直看着自己什么都抓不住的手指：心里明白失败不是自己故意造成。她分不清什么才是正确的，独自盯着落在地上的孤影，不过她的心中确实有恨。

绊不知道家人在想些什么，家人也没有把真相告诉她。她因为父亲被杀而陷入悲伤，为了救回一个愿意牺牲女儿的人而被欺骗利用，还被迫看了众人彼此厮杀的场面，就连来救她的瑞希与梅洁儿都变成那样了。而如今她看着自己心底的黑暗，马上就要步上黄泉路。她真是同情这个名叫仓本绊的魔法电池。

用这天大了不起的魔法把自己从世界上抹去才是最和平的解决方式吧。就在自责之心演变成自我否定的时候，她惊觉用奇迹之力强逞一己之欲这件事下就和那个洁尔贝奴没两样了吗？厌恶感让她恶心作呕。不对，绊虽然身怀力量却连家人都救不了，比那名魔女还不如。颓馁心智的腐液不断滴落，让她感到思心万分。

“爸爸。我还以为……会用魔法是一件更美好的事情。”

愤怒、罪恶感、自怜以及责骂怎么能无视自身愚蠢的冷静理智交杂错综，让她的思绪麻痹，不断对梅洁儿与瑞希道歉。

绊就像是血肉活生生腐烂似的浑身无力，只有痛苦与不快的触感充满全身。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是自己竟然还在呼吸，让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寒意刺骨的绊在这座血流成河、尸堆成山的巨塔中承受风吹雨打，此刻心想着这里就是地狱。

在同一时间，把仁等人送入幻影城展开第一波攻击的魔导师公馆会议室里，十崎京香还在继续等待。第二波攻击的战力几乎已经召集完成，被召回担任第二波攻击队队长的专任官八咬诚志郎穿着白色礼服衬衫，莫名其妙露出大片胸口。

“幻影城的＜门扉＞消失……这样等待还真是折磨人啊。”

这个男人虽然外型打扮蠢到有剩，但是能力相当可靠。如今京香仍然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她应该在第一波攻击时派遣这个男人吗？根据来自＜协会＞的情报，三千年前的巴比伦塔之战是十二名圣骑士与四名入侵者交战。扣掉＜染血公主＞这名元凶，能够参加再演的入侵者名额打一开始就只有三个人而已。

“如果＜钥匙＞在我们手上的话，就还有一些办法可想了。”

京香拿起一张拍摄神人遗物的照片，这张照片就算受到间接消除也会自行恢复魔力，所以允许让恶鬼观看。＜钥匙＞——这个十年前被人放进公馆管理官家中信箱的拆信刀型遗物，就是一切真正的开端。

“刚才＜协会＞方面终于有回应了。这次再演＜巴比伦塔＞原本是＜协会＞为了利用幻影城而成立的计划。杀死六名同僚夺走钥匙＜钥匙＞的洁尔贝奴以前也参加过这项研究计划。这次的再演既然是由一名熟悉遗物使用方法的前研究人员主导，想要救出仓本绊恐怕也很困难吧。”

京香已经开始思考后续该如何善后，但是以同事身份与仁共事已久的八咬诚志郎却有不一样的感受。

“＜沉默＞并不是最强的专任官，打倒的魔法使也不是最多。他既没有奇迹的力量，体能也不算超人一等。”

“没错。所以每次等待的时候我总是心惊胆颤。”

京香把纸杯里的咖啡连同心里的紧张一同饮下肚。

但是八咬带着窥探深沉黑暗的眼神，独自喃喃说道：

“可是公馆真正让魔法使绝望的恐怖象征却也是＜沉默＞。”

武原仁正身处在失去梅洁儿的恶梦当中，一场原本他宁死也不希望成真的恶梦。但是他疲惫的双腿仍然在内心翻涌的愤怒驱使下爬上阶梯。巨塔的中央空间已经连生气都已尽绝，漫长阶梯的终点、最后的舞台是一座用宝石以及如玻璃般晶莹剔透的黄金所打造的壮丽大圣堂。不知从何落下的银色雨滴就像是细小的瀑布般沿着过度装饰的柱子流下，有如展开羽冠似的奏响水琴音色。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散发着淡淡的磷光，所以没有任何影子。这里是兼具极致精致与庄严的天上庭园，完全不愧其神门之名。

在他胸口中绕着圆环旋转、每当他关注一次就变得愈来愈宝贵的最后一道魔法正隐隐作痛。仁伸手抹掉脖子上的汗水，与据说位于现在伊拉克的真正＜神之门＞相比，恐怕只有雨水是这场再演独自添上的吧。

那天下雨的夜晚，被父亲与骑士们之间的血战吓到的绊这时候也正浑身湿淋淋地颤抖吧。而且梅洁儿奋战到最后而力尽的娇小身躯现在也在黑暗深处等着他抱起来。

“让你久等啦。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真是一条漫长的路啊。”

神音大系魔导师，团将葛拉汉·维恩。仁终于追上那个打倒梅洁儿的冷血男子了。

“过去的＜神之门＞也是像现在这样。存活到最后舞台的是一开始入侵的魔法使、一名追击魔法使的圣骑士，以及在混战之时趁隙潜进来的人。”

骑士淋湿的头发贴着额头，既不逃避也不出言冷嘲热讽。他拔剑出鞘，仿佛在说一切就诉诸于剑锋之上。

“第三个人竟然是你啊。只靠魔法吊着一条命，半死不活的家伙。”

宣名大系魔导师＜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那名绯红色的女人好像颇感意外，放下独自一人撑着的伞。

“我怎么可能会输呢。我要活到最后，之后还要为‘她’狠狠地大哭一场到死。”

或许是因为巨塔本身的构造吧，这时候从楼下猛然轰地吹起一阵狂风，好像在催促他们赶快开始厮杀。

“好啦，最后一幕开演了。”

染血公主掷出的蛇眼油伞就像一大朵鲜花凋零一般，被吸到天空上。终于置身在雨中的女子伸手从漆饰刀鞘中拔出一口日本刀。那是一口非比寻常的宝刀，光是拔剑出鞘金属质地就灿然生光，幽然漾彩。

突来一阵飘浮感让众人大感疑惑。巴比伦塔在他们头上慢慢开启天窗，此时向上吹起的风经过巨大竖笛的吹口，蜕变为优美的旋律。如萤火虫般的微小火焰，自动型魔术乐器开始在舞台上游曳。成千上万的小天使聚集在一起，在风经过的路径上组成三个圆环。往天上吹去的气流进化成为和音万花筒，绕着三子星太阳公转。以前＜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曾经对仁说过：“什么能量守恒还是熵之类的，那不过只是非拥有之人的不平之鸣而已”。这就是受到奇迹眷顾的拥有之人的世界，完全不顾任何物理法则，想要称走为奇妙虚幻却又太过荒诞不经。

葛拉汉感慨万千地仰头看着幻影城内部延伸开来的虚假天空。

“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也是在像现在这样的雨中啊。”

在这个豪华绚烂的虚伪舞台上，只有夺去人们血液中温暖的冰冷水滴才是真实的。不对，武原仁深思自己的愚蠢，竟然到现在才体会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对着降下寒雨的虚假天空轻声细语地说道：

“不，没有下雨。恶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不适合担任专任官的仁对胸口的温热道别，并且表达谢意。

“你在说啥傻话？”

讶异的洁尔贝奴好像被一把推落到下了舞台之后的现实世界一样，脸上瞬间丧失表情。警铃装置发出轻快的哔哔电子音，告知觉醒时刻已经到来。

“看不见吗？根本、没有下雨。”

——接着世界发出凄声哀号，燃起熊熊烈焰烧了起来。

在混乱之塔里的所有魔法使都被这团从世界尽头吹来的爆炎所包围。以仅仅一名恶鬼为中心，幻影城的再演魔术全掀了起来，在巨塔全区筑起精密构造的魔法如土崩瓦解般逐渐溃散。奇迹的力量愈强，从这个世界剥落时散发出来的能量所燃起的魔炎也愈惊人。就连武原仁显然无法知觉到的地方也陷入熊熊火海中。因为魔法消除是一种剥除异世界的能力，只要抓到正确的要害处，就连巨型魔术都难逃覆灭的命运。在这负面的连锁当中，毁灭的规模愈来愈庞大。满是灼伤水泡的奇迹也渐渐丧失作用。

神人的遗产幻影城正在恐惧中剧烈痛苦挣扎。从内部被焚烧而发出尖啸的再演魔术受到破坏，散出漫天火粉。

在短短几秒之前还有天使飞舞跃动的奇迹庙寺已经亡了，地面或柱子上不再散发出柔光。华美的装饰当中，不靠魔法就无法维持本身构造的东西全都脱落下来，曝尸于地。

这个世界就是奇迹的灭亡之地——魔法使的＜地狱＞。对于罪孽深重的超人们来说，火炎魔人正是烧毁奇迹的翅膀，把他们打入现实的失意。如果败给力量强大的魔导师，魔法使可以当作是因为自己力有未逮或粗心致败。但是如果在这个自然法则完整的世界败给一个只拥有消除能力的平凡男子，那就是两码子事了。在仿佛被全身喷发出的爆炎炸得粉碎的仁身后，魔法使们看见了令人绝望的多达六十亿个恶鬼形影。

“…………恶鬼！”

就在听到洁尔贝奴怒吼的瞬间，没有完全消除的冲击从后方把仁震飞。他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面上滚了将近一公尺远才终于站起身来。是染血公主用宣名魔法引爆了仁视线范围之外的装饰物。发现葛拉汉没有举剑攻来，魔人赶紧朝看不见的虚空伸出手。就在仁察觉空气流动因为魔术而产生微妙变化的瞬间，直冲飞来的两颗概念魔弹全都烧了起来。

魔导师们为了使魔法消除打断的再演魔术重新束缚住历史，双双集中火力想要打倒仁这个杂质。

为了避免漏看到魔法发动的瞬间，恶鬼关闭消除能力，同时火焰风暴也随之中断。

原本存在于仁的胸口为他护命的奇迹已经永远消失了，可是冰冷的雨水也已经不再落下。

十

黑云散去，幻影城的天空上重现阳光。如玻璃般透亮的光线在绊眼前的阴沉天空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

都以为自己已经深陷不幸深渊无法翻身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却莫名热了起来。原以为已经失去了一切，只是因为天空放晴，感觉就好像被人甩了一巴掌摇醒过来。

——那就是魔法啊。

当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某天晚上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回忆又清楚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那是因为绊在吃晚餐的时候一直缠着父亲追问“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妈妈”，所以父亲用铅笔画了一张肖像画给她。那真的是一张柔美的图画，让绊感到非常高兴。那天夜里是她出生以来唯一一次听到父亲吹奏那个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的乐器。一种既温暖又悲伤的奇怪感受充塞心胸，让她站都站不住脚。一个长相与肖像画一模一样的美丽女性突然浮现在绊的心头对她微笑，让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就是魔法啊。”

父亲发现女儿，紧紧抱着她说道。绊也认为那就是＜魔法＞。父亲不可能对她一点爱都没有。就算父亲眼里独独没有她、就算她曾经被抛弃，但仓本慈雄仍然是她的父亲。无论奇迹道出何种事实，她相信家人对她付出过的感情都是真的。虽然绊脑筋不聪明，但她还是决定选择回忆，而不是魔法。

绊把淋湿服贴在身上的制服从肌肤上拉开。冰冷的雨已经不再下，绊也已经明白那场泪雨究竟是什么了。这场雨和她学会魔法当天从车轮下救出小猫咪的＜无色之手＞一样，都是提高再演魔术历史剧精准度的道具。而能够降下这场虚假之雨的人，也只有再演大系的绊自己而已。

大雨并非注定打击着人们。她们之所以受到折磨，其实并非因为那就是奇迹之故。

十

在仁发动魔法消除的瞬间，雕刻在神话庭园中的精致装饰的立体起伏在他的眼中直接转变为深沉的黑影轮廓。因为无法感知魔法之光，几乎失去光源的天顶舞台已经和废墟没两样了。

洁尔贝奴缠起衣摆，举刀砍来。仁退后半步闪过。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便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确认周遭状况。无音魔术——那是一种圣灵剑的高级技巧，在击中恶鬼之前把已发动的神音消除，使恶鬼‘听不见’。飘浮在空中的光剑以圣骑士葛拉汉围绕着紫色圣灵炎的剑尖为起点，把仁团团包围住。神音魔术＜二十六圣＞能够同时引导二十六具以无法目测的速度飞行的魔法生物。如果想要用视线施展魔法消除的话，死角位置肯定会吃上七、八剑。

“………我要上了，＜沉默＞——真恶鬼。”

“你就试试看啊。只不过这点程度就自以为超越人类了吗？”

仁把黑刀换成左手握持，右手拔出霰弹手枪。光线以葛拉汉带着逼人气势大喝而出的神音为号开始狂舞。仁回头立刻用黑刀把第一道光剑攻击震开，接着施展魔法消除——他闭上眼睛，把全副精神集中在听觉上。

虽然冲击力道震得恶鬼手腕发麻，但是敌人并没有继续追击。因为高速破风声被仁的听觉捕捉，使得魔法遭到破坏，没有办法操纵＜二十六圣＞。操纵＜魔法＞的控制魔术本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最是背离自然法则，因此也最容易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坏。

就在仁睁开眼睛的同时，他用左手的黑刃朝着葛拉汉的喉咙疾刺一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啧！”

铠甲骑士就像被弹开似的向后退。他把二十六道光剑全部集中在自己看得到的位置，也就是位于逼近身旁的仁背后。仁抓准这一剑牵制得来的瞬间空白，一边调整姿势一边转过身来，把圣骑士的光剑一口气全部烧光。

正准备重新进行攻击的圣骑士接着又吃了一惊，因为仁右手的飞行道具霰弹手枪的枪口已经直直对准了葛拉汉的头部。

——防御魔法的精要＜光环＞早就已经被烧掉了。

圣骑士团将之所以没有死于脑袋像西瓜一样被打烂，完全多亏洁尔贝奴在这时候看准时机发难背弃了他。

“吾命名武原仁与骑士葛拉汉为＜稻草人＞，附加已定义概念＜红牡丹＞……”

但是原本打算把碍事者一并收拾掉的宣名魔术三两下就丧失对象，失去了作用。仁的魔法消除还在意料之中，但是当染血公主看见葛拉汉的抵抗方法，她就像是恍然大悟似地拍膝笑道：

“把＜波影化身＞和自己重叠在一起吗。啊哈哈，原来如此啊。”

宣名魔法必须正确地让＜对象＞共同感受心中的意象才能发挥效果。如果想要把骑士当作对象，但是却只捕捉到魔法化出的影子的话，咒缚当然不会生效。他可以一边聆听宣名一边决定究竟是让＜影子＞站在前方，还是＜自己＞上前。这就像是慢出的猜拳游戏，当然绝对不会输。

“这招再怎么样也太奸诈了吧。”

“你要笑到什么时候！你们两个，好好想一想自己之前究竟干了哪些好事！我要把你们拖倒在地上，让你们再也不敢自以为能掌握些什么！”

仁心火上升，烦躁无比。他同样也是个无法成熟处理现实的年轻小伙子。

“你还真是小心眼呢。”

＜染血公主＞一边冷嘲热讽，同时把瓦砾变为火药。仁用目光破坏点火魔术，阻止火药爆破。他关闭魔法消除后，葛拉汉冒失地对他射出在消除能力运作的时候绝不会施展的魔法。发动消除能力确认魔法实态，然后再针对弱点加以破坏。这就是能够停止消除能力运作的恶鬼武原仁独有的战术。

就在仁出拳击落奇迹用视线烧毁的同时，他突然很想见一见人应该就在附近的绊。她应该还在＜观测＞中吧。仁开口说话，希望能让被劫走的少女听见。

“小绊，你现在怎么样了？又在害怕颤抖吗？虽然遭遇很多事，但我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喔。”

当疲惫不堪的仁心里希望有人来抚慰他的时候，不知为何脑海中自然就会浮现出绊的面容。他又稍微回想起在十崎家感受到的温暖，但是反而让他深深体会到自己已经失去太多。

——对不起。

在脑海里响起绊虚弱的声音。知道她似乎安然无恙，让仁稍稍从无可挽回的痛悔中重新振作起来。他还是很庆幸自己一路爬到这个舞台上。

——如果我不使用魔法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你不用自责，大家都希望绊能平安获救啊。”

或许是因为听不见绊的声音吧，对着看不见的少女说话的仁引来＜染血公主＞的讪笑。仁出拳烧毁葛拉汉的神音，关闭消除能力之后，绊的声音又在头盖骨中响起。

——我都已经看到了一切，但是完全没办法阻止！

“我也一样，没能救得了梅洁儿。当重要的事物丧失的时候，我们总是会像这样满心懊悔。这种事情总是说来就来，躲都躲不掉，就像是突然被利器刺中一样。”

仁不仅不适合担任专任官，甚至连当个冒牌老师都没资格。他人生一路走来学到的教训太过残酷，而且可能还有些疯狂，没办法教给一名十七岁的女孩子。

“可是小绊。虽然很没用，不过就算被刺了，我们的双手还是不会停止。就算痛得要死，我们还是会用双脚继续前进，再用双手掌握些什么。即使失去了这世界最宝贵的事物也一样。”

失去梅洁儿让仁感到胸口好像心肺部消失了似的一片空荡荡，但是他仍然活着，脚步继续往前迈进。他还可以把即将变成炸药的石块往葛拉汉踢去，用黑刀格开洁尔贝奴的日本刀。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爬到塔顶了。那小绊你呢？你想去哪里？”

仁被爆炸引起的狂风吹倒，重新又站起来：心里还在嘲笑自己不但摆出一副自以为熟悉的模样，而且说起教来还狗屁不通。

突然有一阵猛烈的冲击重重打在仁的头侧，他的头盖骨没有打碎简直就是奇迹。

“有什么必要到别的地方去？不久之后这里就会从＜地狱＞变成＜应许之地＞，你们也会获得救赎啊。”

一身铠甲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艾蕾诺尔·纳刚登上决战的舞台，出言问道。金发少女的腾腾杀气逐渐逼近，虽然仁头晕眼花、脚步踉跄，但是他从几近没了气的肺部中吐出的答案却没有一点动摇。

“胡说八道！因为没有神就把这里当成地狱，会这么想的就只有魔法使而已。你们去问问那些在这里生活、在这里交友，而且准备在这里结束一生的人怎么说。外来的过客不要随便牺牲我们所爱的人，擅自‘拯救’我们！”

仁那双因为死亡感触逼近而模糊不清的眼睛却看见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洁尔贝奴、葛拉汉，就连这个舞台上实力最强的艾蕾诺尔都因为刺激而弯着身子剧烈咳嗽。蝴蝶越过他们忍不住张开的牙齿，从内侧爬到嘴唇，展开翅膀飞上天，在魔导师们的鼻尖之前翩翩飞舞。几百只飘散出紫色磷粉的蝴蝶从他们咳嗽暂歇的细细喘息当中诞生舞动，这简直就像是发烧时看到的恶梦景象一样。

“那样子居然还能活下来，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铠甲少女凌厉的眼神直射之处，站着一道把黑色长发绑成两条马尾，如火焰般摇曳的身影。那是能够从万物之源的气变化出所有自然之物的＜魔兽师＞——神和瑞希。

烧焦的制服破烂无比、如白蜡般雪白的肌肤也被烫得满是水泡。仁还是第一次看见＜魔兽师＞这么落魄的模样，他不知道瑞希差点被涂满上千度熔岩，重达两千多公吨的玻璃夹成三明治。她仰赖防御魔术钻入折成两段的舞台谷底，因为地面之间互相挤压的压力而随着低黏度的熔岩一起被挤出来。

在历史上的巴比伦塔里，只有三个人站上最顶端的舞台。但是当恶鬼用魔法消除在历史的再演中打开些许的间隙——惊人的执着与牺牲把它沾满鲜血的手指攀上了这条间隙。不见容于历史的两名新演员，金发与黑发的少女现在爬到了这个舞台上。撬开历经三千年的奇迹，瑞希与艾蕾诺尔即将在这个残酷的舞台上交战，只有其中一人能够得到胜利。

“好了，既然我们所有人的预定计昼都已经被打乱，要不要重新再尝试一次？看看最后留下来的是‘神意’、‘人’，还是‘魔法的力量’。”

“两名圣骑士……由我来料理。”

即将第四次与艾蕾诺尔交手的瑞希在仁的背后一推，要他面对染血公主。即使受了这种重伤，瑞希还是为了朋友毫不犹豫地展开一场极为不利的战斗。虽然不具有绝对性的破坏力，但是当要守护某物之时，就是＜魔兽师＞魔术最为强悍的时候。但是＜魔兽师＞的铜墙铁壁能够阻挡最强的两名圣骑士吗？

十

如果是绊的话，丧失了这许多之后她还想去哪里呢？

她一次又一次反覆武原仁提出的问题。在最后的舞台上，瑞希对上那个艾蕾诺尔和葛拉汉，如翩翩起舞般闪身，把魔法之盾爆成火花抵挡攻击。

“传闻绊的魔法……可以、实现愿望。”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瑞希这么告诉过她。绊因为父亲被圣骑士冰冻而对奇迹失去期待，这位沉默寡言的朋友总是为她加油打气。

“才没有这么方便的魔法。”

绊和烧毁魔法的同学之间还有些尴尬，所以她总是和瑞希在一起。她忍受不住独自一个人，因此很快就和瑞希变成好朋友。因为她们彼此都是魔法使，所以能够共同分享这小小的世界。

“据传以再演大系魔导师……为雏形的神话有……密特拉(Mitra)、契约之神密斯拉(Miθra)……弥勒菩萨（Maitreya）……从无限的未来进行＜审判＞……为过去……带来救赎。”

她们俩人独自在教室的时候，朋友的手轻轻贴在绊的左胸口上。瑞希就像是个人偶般面无表情，对吓得身子一颤的绊说道，，

“Maitri……朋友。”

绊不知道那是一句古老的语言，代表“友情”的意思。但是她感受得到这是一个很严肃的约定。

“嗯，我们是朋友喔。”

瑞希豁出了性命，正在和十分钟后就要砍下绊脑袋的骑士们战斗。朋友遭遇险境，可是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让她觉得非常可耻。但是她又害怕地双腿直发抖，站不起来。就连年幼的梅洁儿都奋战到最后啊。她想起那个总是自信满满地说自己已经是大人的天真魔法使，忍不住泪水盈眶。绊只会老是给人添麻烦。

就在她又要开口道歉的时候，应该看不见这里的瑞希竟然抬头望着天花板摇摇头。她的好友说了一句：“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一股压抑不住的温热如同魔法般涌上心头以及泪腺。

十

“吾命名武原仁的手枪为＜凤仙花＞。”

洁尔贝奴的魔术逮到了仁腰间的手枪。仁担心手枪会爆炸，把霰弹手枪朝向穿着振袖的魔女扔过去。

“附加已储存概念＜金铃子＞……粉碎吧。”

线条冷硬的手枪就像是气球一样在半空中急速鼓胀起来，从一处根部长出六只和人一样大小的节肢，变化成一朵外形怪异的食虫花。洁尔贝奴的双手一拍，神经与魔法形成的肌肉纤维如闪电般伸向空中，紧紧固定住。

“洁尔贝奴·罗素。你为了这场再演究竟害死几条人命？”

“＜公馆＞先生何必问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呢。要是妾身死了，害死几个人都没差。要是你死了，讲了也是白讲。”

这名让仁心里甜甜地回想起梅洁儿的黑发魔女就是这样无比自由而孤独。

“到底谁才是恶鬼。这根本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

“你还以为你们是人类吗？与奇迹相亲，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才叫人类。如果不会使用魔法，就算外型和人类相同，也和区区‘物品’没啥两样。”

其实在宣名魔法当中，只要具有绝对高超的本事就能省略命名步骤。只是因为有失控的风险，所以一般来说没有人会这么做。就在仁想要从拟似生物的攻击范围之外把它消除的时候，在他脚边地面上的装饰品碎片突然毫无预警地爆炸开来。而且还在背后的死角，避免被他观测到指定对象的过程。

仁被爆风震开，摇晃了几步正好来到长着虫脚花瓣的黑色怪花附近。他弯下身子，闪过如电线杆般粗大的魔法生物朝他肩膀打来的一击。异形虫脚宛如怪手的挖臂，高举到天花板，想要把重心放低到地上的男子打成肉酱。

仁预测虫脚的打击轨道，发动魔法消除能力。本身就是魔法的拟似生物突然从眼前消失，它的确还存在，而且几秒钟之后就会打碎仁的头颅。但是恶鬼的接触对于魔法构造体来说是一种霸道的剧毒，会破坏肌肉、烧毁外壳、否定骨骼，把它彻底消除。仁咬着牙忍受可能会死于无形之物的恐惧感，一边用右前臂挡格攻击，一边用刮去皮肤的痛觉烧破敌人的甲壳，同时把手滑过甲壳内侧。只要把恶鬼围绕着魔炎的手臂插进构造比较脆弱的关节处，魔法生物就会无法承受自身腕力的反作用力。

仁在瞬间与死亡错身而过。解除魔法消除之后，正好看见断肢掉在绽放着磷光的地面上蠕动扭曲，一边燃烧一边滑到舞台边上去。仁重新发动魔法消除，用包裹着魔炎的鞋底把停止动作掉在地上的妖形黑花踏个粉碎。

“该死！就因为与物品没两样，所以你就像这样不断杀害无辜之人吗？”

仁不客气地骂道。他刚刚才从一场赌命的掷骰赌局中生还，整个意识陷入几近狂乱的解放感中，好不容易才让意识回复清醒。仁想要张开失去感觉的右手，发现皮肤已经支离破碎、血肉模糊，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

“你们这些叫做恶鬼的‘玩意儿’做出的道具真的挺不错的，不愧同样都是‘物品’啊。而且还好好地储存了妾身想要的东西呢。”

魔女似乎非常乐不可支，手中提着刀纹鲜明的宝刀，脱下足履的脚往前走来。那柄刀应该也是杀人越货夺来的吧。

洁儿贝奴的剑质沉稳又有力。不管是手脚也好、脑袋也罢，只要被打中轻易就会与身体分家。右手臂几乎已经废掉的状态下，自己还接得下来吗？仁心中隐隐不安，从腰后抽出黑刀。

一道青白色的闪电伴随着破裂的声响从天顶上击落。染血公主省略宣名的魔法失控暴发，左手的指甲全部气化。

就像是奇迹发生一般，仁忍不住抬头看向幻影城的天空。

看到那个从晴朗天空上跃下，宛若红色花瓣一般飘落的物事，男子忍不住热泪盈眶。

仁伸出双手接住从天上落下的那人，仿佛重新找回残缺的心灵碎片一般，那份体温与纤细胴体的真实重量让他差点没哭出来。他把脸颊靠近缎带，脸庞埋在濡湿的长发中。

“老师，我好难受。”

耳边传来梅洁儿的声音。但是小魔女没有从仁的臂弯中下来，就这么陶醉地紧贴在他的脖子上。

仁还顾不得问原因，只是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忍不住把梅洁儿紧紧抱在怀中。这股涌上心头的感觉就是喜悦。

被撇在一旁的洁尔贝奴雪白的小腿倏然跨出。仁怀中搂着少女往后跃出老远，闪开与地面平行、画开空气横扫身躯而来的刀。在场的人当中，反而是仁本人最惊讶自己的身躯竟然这么轻灵。就算洁尔贝奴往前跨出一大步，如疾风般斜劈一刀，仁也感觉根本砍不到他。

“老师，我们两个好像在梦里的城堡跳舞一样耶。”

明天又能在学校见到少女的真实感，以及明天又能看到她成长的预感让仁内心已褪色的未来重新找回亮丽的色彩。现实扭曲地比看见任何大魔术或是奇迹遗物时还更加厉害，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真。在魔法照明以及来自开放天窗的阳光照射之下，粉碎的缤纷宝石闪闪发亮。瑞希站上舞台时生出的彩蝶群舞纷飞，有如在歌颂生命的喜悦。

“千万不要是做梦。如果醒来发现你不见了，这次我的心脏真的会停止。”

但是少女倒卧在雨中的记忆深植脑海，仁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我肚子里的胃已经破裂了，现在正用魔法保护着。”

梅洁儿在他臂弯中像是抚慰般轻摸红色连衣裙之下的腹部。这可不是什么能开玩笑的事情，要是保护魔术溃散的话，胃里的东西就会连同胃酸一起溢出，引发腹膜炎。

“老师还以为这是在做梦吗？老师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的时候可是我救了你的命喔。我被打中之后立刻争取到时间使用魔法，只伤了一个内脏死不了的。”

也就是说当梅洁儿比出【不要紧】手势的当下，她就一直在用魔法抑止内脏的损伤。怀着满心绝望一路爬阶梯爬到这里的仁脸颊抽了两下。连葛拉汉也没能下手斩杀正在做最后诀别的孩童。这名坚毅的少女在受到真正致命伤害之前，就自己先滚下了阶梯。因为前往塔顶的道路已经成形，所以两名男子都没有怀疑她可能只是装死。虽然仁高兴到痛楚与悲苦好像都烟消云散了，但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女人真是可怕。

被仁抱在怀里的梅洁儿带着心醉神驰的眼神，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道：

“是不是因为老师在梦中每天都像这样抱着我，所以才觉得这不是现实呢？”

仁回过神来。

“为什么把我扔下来啦！我的肚子里伤得很重耶。”

“……呃，抱歉。其实我的手已经痛得使不上力了。”

十

和梅洁儿相较之下，绊深深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害梅洁儿遇到这些祸事，绊很想向她道歉。因此看到年幼小魔女平安活泼的样子，绊心中许多感情百感交集，纷纷涌上心头把她带向喜悦。一直折磨她的苦难已经结束，十崎家那种欢乐的气氛好像又回来了。

绊很想到那里去。

幻影城让她看见梅洁儿指着洁尔贝奴的鼻尖，大声骂道：

“你这个女人，嘴上说的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其实根本只是个小偷而已嘛。”

“这个丫头还真是人小鬼大呢。”

黑发魔女与小魔女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端详着对方。

“我说你啊，那身红色实在很低俗。”

“一个小鬼头还想学大人，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双方同时贬损彼此的红色衣裳。这两个人身在战场上，开口第一件事却为了衣服颜色相同而起冲突，绊不禁觉得她们俩还真是有些相像。

瑞希还在继续抵抗两名圣骑士的猛攻。绊的好友二旱个发、面亦不改色，只是用行动表达对她的心意。

梅洁儿好像在乱发脾气似的，对着虚假的天空呼唤绊。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点下来！”

仁一边牵制住染血公主，又变得过分浪漫感性了。

“大家和我都正在努力，你愿不愿意再慢慢喜欢上我们的世界呢？”

“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听到仁说了这句颇为见外的话，再演魔导师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仁曾经对她说过“喜欢上某个人、努力获得回报，这种小事情累积起来就是一种魔法”，是仁一直在帮助她。在绊成为魔法使之前，她还是个路上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最喜欢常常把世界上有魔法这句话挂在嘴边的浪漫父亲。她希望得到的，大概就是这种让每一天生活变得稍微更光明的，魔法。吧。

预计三分钟之后将会砍下绊首级的团将葛拉汉就在决战的舞台上。但是绊想要提起勇气，试着抵抗她在大雨浇淋之中看到的毁灭性未来。即便最后还是没救，她希望至少由自己选择葬身之处。

虽然绊心中满是恐惧，就连站着都很吃力。但是只要侧耳倾听，她就会听见那道脚步声。虽然在战斗当中变得仓促匆忙，但仍然在踢蹬着地面。那是目睹了绝望深渊，却还是不断登上漫长阶梯的武原仁的脚步声。

小绊你呢？你想去哪里？

我……我想到——那里去。

其实只要强烈祈求的话，再演大系的遗迹就会指引出方法，让刚觉醒的生疏魔法使也能到达那里。她向再演祭坛伸出右手。

闪耀刺眼的能量线化成一道光柱，有如神怒之雷般击穿罪恶深重的再演巨塔。出现一道极为浓密的纯白空白把祭坛打得粉碎，仿佛贯穿整个世界。她的右手现在已经被固定在极点的＜神之辞典＞上。

在这个秩序法则完美无缺，因此万物皆不须以实体存在的＜极点＞之中，绊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洁尔贝奴·罗素。那个欺骗了绊、犯下种种罪恶，现在应该还在＜神之门＞的魔女独自一个人窥视着黑暗。

“你怎么会在这里？”

穿着振袖和服的女人转过头来。随着她转头的角度每增加一度，染血公主整个人变得愈来愈幼小，仿佛时间急速倒转似的。当她和绊四目相交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名黑发黑眸的女孩，长得和梅洁儿十分神似。

“因为洁尔贝奴闹着玩，把身为自我根源的妾身给唤醒了。”

黑发女孩这么说着。她的左手握着另一名面貌相同的魔女的右手。在那个魔女身旁也牵着众多来自各个异世界、使用不同魔法的洁尔贝奴。举目望去，情报被无止境地抽取出来，仿佛逐渐形成了一个世界。这异样的光景让绊的理性受到剧烈的动摇震撼。

“你在做什么？你不是有想去的地方吗？”

一抹熟悉的声音斥责绊。身材特别娇小的梅洁儿出现在同龄成年魔女排成的人龙尽头处。只有她一个人孤伶伶地没人与她牵手，紧紧地抓住众多洁尔贝奴手牵着手所拉起的人链。

“啊……是！”

绊慌慌张张地应声，深深潜入自己的‘魔法’当中。她仔细玩味心中那一点温暖的感触，试图从庞大无匹的情报当中抓住自己想要的物事。此时仍然正在巨塔中战斗的瑞希曾经说过绊也是魔法使，如今她也明白了。＜掌握奇迹之人＞不允许如此怠惰，祈求奇迹之后只是无为地等待。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伸出手以实力抓住，这就是魔法使的世界。

＜神之辞典＞回应她的期望，主动在她身上刻下奇迹。绊在这份温暖中明白了一切的意义，但是却怎么样都无法留住，只能不断流失殆尽。

然后绊一眼窥见了父亲的幻影。

“爸爸，一直以来非常谢谢你。”

绊难忍眼泪从眼角滚落。如果此时从能够实现一切的‘这里’干涉当时黄昏下软弱无力的绊，她就能够救回仓本慈雄，而且把这座巴比伦塔本身一笔勾销。能够无止境改写过去的再演魔术就是可以办到这一点。

“可是……对不起。有这么多人想要帮助我，我没办法让这一切变成从没发生过。”

绊一闭上眼睛便想起仓本家的餐桌，她很想回到那间生活了十多年的公寓，也希望爸爸不要死。但是绊已经不会再重复今天的过错了。即便魔法使总是以实力得到一切，但是每次一发生不顺心之事就让过去从头来过的话，总有一天她会变得不重视一切。她不能让朋友、梅洁儿与仁的心意一再重复。尽管理性很清楚这一点，但是绊其实非常难受。她明白要是不放弃一切善恶道理找回过去的话，总有一天一定会后悔，不禁掩住了脸。她的身体好像出了毛病似的，眼泪扑簌簌流个不停。

“爸爸，虽然很多事我都不了解，但还是谢谢你！感谢你养育我长大！感谢你过去一直保护着我！我现在很快乐喔。成为了魔法使，我的生命稍微比以前更快乐些了。”

就算绊大声呐喊也不可能就这么收拾好心情，不论最后是喜是悲，她所剩下的时候都已经不到三分钟了。再演魔术是操作世界之书中已经确定的过去，无法摆弄未来。所以就算重复过去上千次，她的时间还是没有三分钟以后的未来。绊试着在＜极点＞寻找武原仁的背影，希望他对自己说些什么。但即便是在这里，魔法仍然拒绝他这名恶鬼的存在。

绊只看着前方，已不再回头。在那栋银座的公寓之前，绊的世界初次与武原仁和鸦木梅洁儿的世界交错。然后她开始在十崎家生活，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

小绊你呢？你想去哪里？

一想到绝不放弃的仁，绊就好像身体不正常似的心跳加速。她的答案就是一个带来幸福预感的小小魔法；就在瑞希、梅洁儿、十崎京香这些在她成为魔法使之后所邂逅的重要之人身边。

就这样，绊的世界与他的世界融合为一。

十

七彩的细微碎片向外喷发，仿佛溅起满天水珠。

仁一开始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为了避免让梅洁儿受到魔法消除的波及，他拜托梅洁儿去支援瑞希，自己则和洁尔贝奴短兵相接。

＜神之门＞仿佛丧失了所有神圣性，宝石变成普通的玻璃、黄金变成贴着色纸的铁板。巨塔的外墙好像变成了大型布景的合板，发出轻巧的声音被风吹走。

接着一丝不挂的绊掉了下来。

“咦？咦、咦、咦——！”

仁把黑刀收回剑鞘，用两手接住发出惨叫的健康肉体。十七岁女高中生的丰润感果然和小学生完全不一样。他受了伤的右手吃痛，满头大汗地把绊放下来。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仁咬着牙关重新拔出直刀，把绊护在身后。洁尔贝奴看到奇迹宫殿失去神性、也就是再演彻底停止，手中的刀无力地垂下。目睹＜神之门＞支离破碎的残骸，圣骑士们同样也只能陷入一阵愕然。

“……这是骗人的吧。”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变化，洁尔贝奴、葛拉汉，以及所有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的人全都惊讶地瞠目结舌。虽说是在＜幻影城＞的辅助之下强制进行，但这次＜神之门＞的再演只是凑齐了＜媒介＞与＜观测者＞之后所发生的魔法暴发。不过硬生生让进行中的大魔术停止的，却是人为操控的真正再演魔术。

“啊啊，再演泡汤了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再演大系同样也是索引型，当然也能看见＜神之辞典＞嘛。”

这出害死了众多人命的历史剧最后却这样草草结束，骑士们到头来一无所获，仿佛时间冻结般呆呆地站着。

舒适的阳光从开了个大洞的颓圮天花板上照下来。

瑞希和梅洁儿都跑了过来。仁认为这样结束就好了。‘人’相互联系，各自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为了这份‘羁绊’，仁他们才奋战至今。

绊似乎说什么都想把这个瞬间化成言语表达出来，一急之下用尖锐的嗓音说道：

“我、我喜欢武原先生！”

仁的脑袋一瞬间把战场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事情突如其来地发生，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的仁受到激动气氛的影响，愈来愈害臊。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梅洁儿已经先把他一把推开。

“你、你、你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不要光溜溜地乱发花痴……老师，不准看绊！绝对禁止！”

但是充满人情的光景到此结束了，仁赶紧用力把两名少女推向＜魔兽师＞。

“神和！梅洁儿与绊就——”

拜托你了。喊到一半的话突然凭空消失，所有声音一片死寂，仿佛大地陷入黑暗一般。

＜无言神音＞。

追求‘神意’的骑士们已经丧失了十名同伴。如果他们是那种因为遭遇失败就干干脆脆收手的人，神音大系与＜协会＞之间的交战状态也不会持续一万年以上之久了。

如波滔般涌来的是一群金色流星。仁一边急奔，一边拼命闪躲把柱子、地面与墙壁如同纸屑般无声击穿的魔弹。

“真是难看啊。再演是‘人’赢了，这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吧。”

妖女缠起衣摆奔跑，一边用可能经过魔法强化的日本刀扫开流星。

“吾命名巴比伦塔为＜灯塔＞，附加已储存概念＜汪洋＞……都结束了吧！”

黑色裂缝瞬间布满整座巨塔，响起海涛鸣声。宛若狂龙翻腾般的大洪水势如溃坝，从墙壁内侧与天花板滔天扑来，海水已经淹到这距离地面应该有一百公尺高的舞台。所有人都被狂涛打中，超过七十万吨的海水卷起漩涡，转眼就把勉强残存的外墙内侧灌满。

脚下剧烈的摇晃让仁立足不稳，趴在地上望着盈满整座巴比伦塔的巨大海水浴场。这就是＜染血公主＞的最终王牌吗。

神音乐器是以在空气中传导为前提来进行调整，所以在声音传导方式与空气不一样的水中无法正确奏出神音，而艾蕾诺尔泡在水中也没办法唱歌。那种方式虽然单纯只是诉诸蛮力，毫无技巧可言，却是封杀神音大系的合理方法。

波滔忽然无声无息地爆开。一道穿着铠甲的身影回到大气之中，就像踩在踏实的地板一样稳稳地踏在水面上，然后拔出插在墙上的骑士剑。果不其然，那人正是金发少女骑士。

绊趴在地上站不起来，而团将葛拉汉·维恩已经在她头上高高举起了长剑。既然无法上达＜神意＞，骑士便意图杀死再演魔导师，却被绊的好友瑞希阻止。她展开＜气＞盾，空手抓住即将砍下绊头颅的凶刃。

“……我绝不会、让绊牺牲。”

雾气转变为开着白色花朵的野蔷薇藤蔓，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葛拉汉头上。骑士不顾棘剌，用护手一把抓住藤蔓扯了下来。一道横扫而来的人工闪电击中他，把他打进深海中。

仁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跳进浪涛起伏的怒海当中。对恶鬼来说，水中是完全有利的环境。仁一边用魔法消除烧尽魔法创造的海洋，同时无视浮力以几近自由落体的速度追上团将。身处水深十公尺处的葛拉汉拖着二绝对压力，相当于每平方公分一公斤重的水压，根本无法任意挥动紫炎之剑，可是仁只要感觉到水压就能把魔法形成的水消除。经过短暂的缠斗，黑刀精准地画开了葛拉汉的咽喉。

然后在浪涛的海潮气味与阳光之下，仁又爬回摇晃的舞台上。

＜魔兽师＞还在与艾蕾诺尔激烈交战。梅洁儿虽然才刚从鬼门关前回来，但还来不及阻止，她也跳进战场去了。

“老师，这边就交给我们！”

沉迷于＜魔法之力＞的大量杀人犯让美丽的刀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着与自己交手以久的仁，投以心有戚戚焉的微笑。

“话说回来，我们之间的帐还没算完呢。”

“＜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我要以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名义，在此将你抹杀。”

不久之前才在海中要了骑士性命的黑刀仿佛传来阵阵寒气。仁不想把梅洁儿留在这种地方，也不愿意让绊看见。早一秒钟也好，他很想尽快回到十崎家、回到那个六年一班。

仁咬紧牙关，让差点脱力的双脚用力踏在地上。他启动消除能力，破坏洁尔贝奴把瓦砾变成炸药的魔法。

宣名魔术一定有个＜对象＞。所以只要在魔法消除的状态之下无法感测到什么东西的话，无论有没有命名，魔法就会在那里发动。只要知道目标在哪里，仁就可以让消除能力对准目标。

“没用的。我已经看透你所有把戏，绝不会让你逃掉。”

宣名魔导师把脑部的生理资源分配给＜已储存概念＞，因此受限于人体的极限，无法靠奇迹辅助。洁尔贝奴并没有多少能够在战斗中使用的高速施展魔术。创造炸药以牵制与攻击敌人的＜红牡丹＞、召唤出大海的＜汪洋＞、生成魔法生物的＜金铃子＞以及让刀强化的术法，她在决战之中只能使用这四种魔术。或许是因为要从＜神之门＞提取索引，所以她需要保留一些脑部领域吧。

在仁缩短十五步的距离时，他已经烧毁魔法七次了。那宛如一场恶梦，每一步都剥去傲慢的奇迹之主的武装，让她体会到自己根本手无缚鸡之力。两人的距离来到一步一刀之遥，现在刀剑已经比需要多花一个步骤指定对象的宣名魔术速度更快了。

“听说公馆的鏖杀战鬼当中就属＜沉默＞最可怕。交手之后本来还以为没什么大不了，但妾身错了……”

痛楚与死亡即将降临的预感让染血的魔女恍惚地眯起眼睛，她好像在望着摇曳的魔炎。

“——啊啊，真的、太可怕了。”

过去众多魔法使心中相信的事物与生存理念都在这座混乱之塔中受到考验，现在轮到染血公主了。在一瞬间的交错之后，她的防御魔法终于也被魔法消除突破。

任谁都躲不过这名为死亡的最终时刻。

黑刀割开女性的左腹，几乎砍到脊椎附近。她并没有按住如瀑布般从腰带淌流下来的鲜血，只是看着浪涛阵阵的大海。

“……真是绝景啊。一个人独自欣赏也可惜了，还是会有别人带走这片大海吧。”

这道伤势甚重，如果不是衣带绑得够紧，肯定连肠子都会外露，想必一定痛得生不如死吧。但是她脸上既无悔意也没有表现出一丝软弱，若无其事的模样就连手持血刃的仁都感到毛骨悚然。

下一秒钟，洁尔贝奴因为大量失血而苍白的脸庞右半边整个爆开。头盖骨的碎片连同脑浆飞沫一起四散喷溅，就像是烟火散出的火星一样。但是染血公主似乎把这痛苦也当成是喜悦一般，怀着恶意咧嘴一笑。

“啊啊，真是愉快。”

然后她如大字形般仰天而倒，再也不动了。

主演这出血腥历史剧的女主角直到死前仍然坚持扮演我行我素的恶人。洁尔贝奴·罗素死了，她的死和那些牺牲者比起来简直平静地不合道理。这个以愤怒与憎恨照亮一切的巨大黑色太阳坠下，在所有与她有关之人的负面情绪中留下深沉的黑影。就像是夕阳西下之后，残霞仍然将夜空染成血色一样。

一件小金属配件滚了过来，碰到仁的脚边发出清澈的声响。他拿起来一看，原来那东西是圣骑士的戒指。当仁回头望去，最后一名＜神意＞代行者正因为铠甲护手上的戒指被拔除而感到愕然。

“不要再打了！继续再打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啊。”

绊身上穿着似乎是从朋友那儿借来的内衣，从舞台装置的屋顶上铁青着脸哀切地喊道。是这名新手魔女用＜无色之手＞把演奏神音乐器最重要的戒指打飞的。

然而她得到的回答却是宛如哭泣妖精的痛哭一般无形魔弹的乱击。

“绊闪一边去！之前老师差点就没命了。唯有这个女的，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就在梅洁儿大喊的同时，她增加为五个人，每个人都在脚下展开魔法阵。这是＜破灭化身＞。红色连衣裙展现的百花齐放宣告了地狱的开始。

第一位梅洁儿在海面上展开魔法阵，急速将海水解离成原子，不受电离能的拘束不断剥取魔力（电子）。第二位梅洁儿负责诱导强制制造出来的电离气体（电浆）。原本灌满建筑物残骸的海水水位已经明显下降许多了。

接着第三个人在艾蕾诺尔周围创造出庞大的魔力（电子）与离子洪流，绕着她回转。而第四个人的工作则是让洪流持续加速。

就在那一瞬间，仁从那忠于‘神意’的人身上感觉到一股杀意扑面而来，上半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铠甲少女使尽浑身的力气，就像掷矛似的把长剑往梅洁儿射去。她最后的秘招超强威力魔弹以长剑为媒介，拖着光尾急遂加速，就有如一只飘散着黄金火粉的不死鸟，想要一剑剃穿集中精神凝聚魔力的小学生。瑞希以神速抢进来，虽然十二层坚硬的气盾都被尽数突破，白皙双手也溅满鲜血，但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让长剑的投掷轨道稍微偏移了些。用魔法做了外壳，不让电磁波扩散到‘牢笼’外的第五名梅洁儿对＜魔兽师＞怒吼道：

“你不想活了吗？现在立刻出去！”

就连仁都不知道梅洁儿竟然有这么强的能耐。她俐落展开的极大魔术让观者好像变成一只小蚂蚁似的，被无力感、亢奋与恐惧感所蹂躏。如果使用魔法消除强制阻止这魔术的话，会连抑制小魔女内脏损伤的魔法都一并破坏掉，所以仁只能束手无策地在旁边看着。

“快住手！洁儿，这样太过火了。”

艾蕾诺尔放出无形魔弹。但是大气中已经被注入了过多的能量，当然已经无法正常传播声音。

＜破灭化身＞一口气增加了八个人，电浆的流动在艾蕾诺尔周围如吞吃自己尾部的长蛇般头尾相连，众多梅洁儿们更是毫不客气地继续施加磁力。被催速的魔力（电子）大海啸与离子冲撞而产生热能，转眼间就达到数千度高温。不需要对海水进行电解与诱导的第一个人与第二个人也来加入帮忙控制这头已经开始发出强光的光龙。

“这究竟是什么！”

绊见识到这压倒性的奇迹之力，一头雾水地大叫起来。

“这是＜天使之轮＞。如果直视的话，眼睛会失明的。”

在这种状况之下，仁竟然还听见有类似神音的声音传出来，让他大吃一惊。但就算是艾蕾诺尔，也只是把这个极为狭小的空间内侧维持在可生存的状态之下而已。光靠电浆中的电流（魔力流动），＜天使之轮＞最高就能加热到三千万度。若不是＜破灭化身＞增加出来的其中一名红衣少女挡住热辐射的话，所有人都会被烤焦。明明只有可视光穿透出来，但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里面应该已经超过太阳的表面温度，变成一片焦热地狱，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保留原形。

梅洁儿终于从最大人数十六人开始逐渐减少，降低澎湃光河的温度。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任谁都想像不到当光芒散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类站在那里。

真正的高位魔导师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拥有超凡的灵魂与尊严。头发几乎都已经烧焦、熔解的铠甲黏着在皮肤上、受热变质的蛋白质发出异味。但是艾蕾诺尔·纳刚还是活着。她的双脚稳稳踏着地面，炯炯有神的双眼还没丧失意志的光辉。

铠甲少女举起皮肉已经烧焦的手臂，想要摆出架式，却没发现自己手中已经没有持剑。她不知已经历经过多少离别，又失去了多少事物，那双手看起来仿佛伸向虚空一般。

蒸腾的热气袅袅飘向白云轻流的蓝天。

“尼可莱、尼可莱，我这场仗打得精彩吗？”

艾蕾诺尔·纳刚眼中的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最后给予染血公主致命一击的人，就是这位与骑士尼可莱关系十分亲厚的少女。唱起歌来。就在仁想要上前保护梅洁儿的时候，他发现不太对劲。原本应该会把他们一口气全部震飞的声音如今却只是一首引人哀肠寸断的歌曲而已。

“尼可莱，我能让你引以为傲吗？”

虽然事已至此，但最后一名骑士仍不愿放弃战斗。她的身体因为严重中暑而摇摇晃晃，可是仍然拒绝倒下。神音不会反映出人们的意志，也不会应许人们的愿望。这是因为神音遵循的只是正确描绘出＜索引＞的声音，而非演奏神音之人的意志。如果不能以纯洁无暇的心面对神音、不能屏除自我心绪歌唱的话，那人就不是神音魔导师而只是歌者而已。每当艾蕾诺尔踉呛一下，融化的皮肤就会从身上脱落，但她还是用力踏稳脚步。她已经不再是传递神意的圣骑士，而只是一名身披沉重铠甲的纤细少女而已。

“已经够了。住手吧，梅洁儿。”

仁按住学生正想击出最后一道雷击取对手性命的手。年幼纯真的眼角因为过度激动而泛红，流露出的眼神就和那个洁尔贝奴一模一样，让仁感到相当心痛难过。就算这只是一种傲慢、就算真有这个必要，他还是不想让这名小魔女玷污双手。要是杀了人，就会招致他人的憎恨，就得背负人命的沉重负担。如果世上真的有至高者存在，他衷心祈求不要让还只是个孩子的她承担这种业障。

绊抓着好友瑞希的肩膀啜泣着。独自一人目睹＜神之门＞所有悲剧的她如果能够为了这一切哭泣的话，圣骑士们是不是也能获得一点回报呢。

最后留在舞台上的往往不是＜魔法之力＞也并非＜神意＞，而只有＜人＞而已。那是一件美好的事实？亦或是加诸在人类身上的诅咒？被奇迹舍弃的仁心中没有答案。

“回去吧，京香也在等着呢。”

独自一个人站着实在愁苦，仁伸手把梅洁儿小小的肩膀搂了过来。最后的骑士失去了爱着她的尼可莱、被憎恨玷污了原本纯净的色彩，又被奇迹遗弃，一事无成。到最后甚至没有发觉手中已经没了长剑。梅洁儿在她身上究竟看到了什么呢？这名受命身怀义务，必须战斗到死的刻印魔导师少女紧绷的情绪好像完全崩溃，抱着仁的腰间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

第一卷 巴比伦再临 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样

幻影城旭日东升，将水晶地面染成淡紫色的太阳转眼间就划过天空，逐渐西沉。半透明的无色建筑物群不断重复生成与破坏的过程，就像海浪拍岸又退回水平线的现象一样。因为变化得实在太过激烈，看起来甚至好像是畏惧于化为现实，实际存在于世上一般。幻影城把可能性延续到时间的尽头，救赎将会造访未来、美好的事物总有一天会出现。

绊开启门扉，第一个穿门回到属于她们的现实。内脏破裂的梅洁儿也回去＜协会＞接受魔法治疗。神和瑞希应该是押着艾蕾诺尔·纳刚到魔导师公馆去了。他不知道这名打倒了＜协会＞干部的铠甲少女今后将会步上什么样的命运。

武原仁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神之门＞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舞台装置以及尸首都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一切部只是一场幻影，眼前只有一大片化为白地的水晶荒野。仁手中握着失去了一切的铠甲少女的长剑，一直站在再演已经退场的舞台上。

“什么都没了啊。洁尔贝奴死在我面前五公尺远的地方，这里原本有一片波涛汹涌的小型海洋，圣骑士们就沉没在里面。各种不同世界的人们理念意志互相冲突的那座塔，的确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一抹曾经听过的男性声音从背后向他问道：

“‘人’战胜了奇迹与神意，再演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收到的命令是‘把幻影城内的敌对魔导师全部杀光’。如果还有该杀的人没杀，就算想回去也不能回去啊。”

仁一回头，眼前有一名把长发束在脑后、眼神阴沉的男子，左手正把玩着幻影城的万能通行证＜钥匙＞。他就是绊在户籍上的父亲，仓本慈雄。

只要想一想能够在幻影城内自由移动的＜钥匙＞的下落，答案当然不做他想。如果＜钥匙＞在洁尔贝奴的手上，当＜神之门＞再演告吹的时候她应该会立刻逃之天天。一个犯下数十件强盗杀人命案正在逃逸中的女人，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视撤退为畏途。如果那名狡猾的女人会把当作保命符的钥匙交出去，对方肯定就是被目击到车站月台上与绊和洁尔贝奴在一起的仓本慈雄了。

“心中的牵挂竟然让我们相会，这可真是奇缘呢。今天我恰巧也要来这里抛弃长年以来的回忆。”

“手不染血，不费吹灰之力就坐享其成，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

洁尔贝奴先前说绊从＜神之辞典＞中抽取了魔力。慈雄想必紧接在女儿之后把魔力拿到手了吧，因为“拥有＜钥匙＞的人就可以在遗迹内任意往来”。

慈雄从系在腰间的刀鞘金属扣环里抽出硬塞进去的纸盒，叼起一根香烟，然后佩戴着护手的手指在刀鞘上一擦，用神 引火点烟。

“我要去一个已经不存在于这里的遥远地方。我一直相信今天一定会到来，不断告诉自己‘奇迹真的存在’。”

慈雄先前一直躲在安全的场所观战，看着魔导师们互相残杀。他全身穿戴与圣骑士相似的铠甲，十几年来制作的神音乐器安装在各个部位上，看起来极为杂乱无章。香烟的紫烟搭配上一身骑士打扮，实在是突兀到让人绝望的地步，

“如果你这么闲，就把那身没品味的装扮整理一下吧。”

这名制造出悲剧真正原因的男人眼角挤出几道皱纹，露出尴尬的苦笑。

“这身打扮是重视机能，你就别太计较了。”

被这出闹剧牵连进来的那些圣骑士才真是倒楣到家了。说起来，＜钥匙＞原本就是被慈雄直接送到公馆职员的家里。他在送出钥匙之后，就像是放长线钓大鱼似的一直等待着，等待有人被欲望迷了心窍想要启动＜幻影城＞的那一刻。之后他终于等到洁尔贝奴主动咬了饵，为了获得＜协会＞调查到的情报而接近她。

“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不愿意冻结在＜神之门＞得到的神音不去使用它，是吗？”

仁他们所生活且应当守护的这个世界是排除一切超过容许限度的残酷事实而得以成立的。所以仁身为专任官的职责，就是打倒像洁尔贝奴·罗素与这个仓本慈雄一样超越界线的魔导师。

“我大概是想在踏上旅程之前把绊的事情理清吧。我等那孩子使用魔法等了整整十七年，这么久的时间害我习惯了许多事情，真是伤脑筋啊。”

“圣骑士教导了世人不会实现的愿望，对他们的赎罪行为我还觉得有些遗憾。但是用不会实现的祈愿有可能成真的希望去吸引人，然后为了自己加以利用。这种做法简直是下流龌龊。你有十七年的时间可以放在心里好好想一想，也应该稍微觉得‘这样不好’吧！”

仁觉得肚子里一把火烧上来，幸好他让绊先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慈雄态度这么冲。只要一句话就够了，他希望这名父亲能够对绊说声抱歉。不管有什么理由，仓本慈雄从绊婴儿时期起花了十七年的时间养育她。这名男子亲手拿着奶瓶喂年幼的绊喝奶、替她换尿布、带她去上幼稚园和小学，出钱付学费、买衣服、书包、课本，让她生活过得衣食无虞。这可不是用一句什么道理或者是非对错就可以解释清楚的问题。

“虽然如此，我还是要感谢你一路把小绊扶养长大，直到今天。”

“别说了吧，搞得我好像是个要嫁女儿的父亲一样。”

严肃的恶人面孔上闪过为人父的慈祥神情，然后又无力地放松下来。其实仁也不想和长久以来一直养育绊的男人战斗。虽然明知最后的结论是什么，但他仍然狠不下心来。他很清楚自己最需要完成的义务以及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而且仁与慈雄两人绝对不会选的第二个选择同样都是那个眼角有些下垂、成绩不好、厨艺精湛、有些胆小却心地善良的仓本绊。只要一想到她就觉得心痛欲裂。

所以两人同时擎剑而立。

“好了，咱们开始吧。”

仁的黑刀还插在腰后，他用艾蕾诺尔那把剑身将近一公尺长的长剑使力一砍。虽然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右手腕却还是几乎一点力道都没有。要是战斗一拖久，他肯定会输。但是他从上而下砍落的剑竟然意外地轻易就劈开了敌人的额头。

仁愣愣地看着头骨凹陷的慈雄血溅当场倒落在地，所以没能闪开从斜后方袭来的剑，背后的皮肉被割开。

“这是＜波影化身＞的应用。既然能用神音创造出自己的话，当然也可以做出活生生的假身。”

仓本慈雄在摇晃了几步的仁背后把抽到一半的烟蒂扔掉。没错，在他第一次对绊伸出手的下雨天里，众多魔法使就是被相同的幻影给欺骗了。仁施展出魔法消除能力。

“魔法消除吗。但是这样会让你看不见攻击，反而变得毫无防备。”

慈雄操作铠甲左肩的扣具，在空中猛然挥出一记的左正拳。仁原以为两人之间距离还很远，但却好像被车子撞到一般，被一股冲击力道打飞将近两公尺远。可能是安装在护手上的乐器发出冲击波，只用单纯的力道突破消除能力打过来的吧。慈雄花了十七年一直制作的神音乐器威力着实不同凡响。

仁的后背因为剧烈摩擦而灼伤一大片，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一道咬碎水晶地面汹涌杀来的无形震波。仁赌上性命一跳，跃过发出破碎声在透明之海激起浪花的声音来源。虽然他双眼看着震波、集中听觉，但还是被别去小腿肉。就算他动用所有感官确实进行观测，这道魔法的威力仍然正面突破而来。要是在没有魔法消除的状态下直接命中的话，绝对会一击毙命。

宛如凋零花瓣般被卷上天空的水晶细屑化为红宝石之雨落下。幻影城的太阳映照在透明坚硬地面上，即将迎接短暂一天的黄昏时刻。

“浑身体无完肤还要顽抗，现在的你实在难看啊，武原小弟。让这一切结束吧。”

虽然比任何人都还要精心准备，但却没有在那场生死历史剧演出的仓本慈雄冷哼一声，讥嘲仁说道。

“是吗，你觉得我这样很难看吗。”

仁伤痕累累，就连站着都相当费力，但已经超越极限的手腕还是很自然地举了起来。想回去的归宿、想守护的人还有手刀之人的沉重负荷使他这么做。

“来呀，老实说我一点都不认为我会输给一个嘲笑今天这场战斗的人。”

慈雄拉起嵌在护手手肘侧的圆环，直到发出喀叽声响。在弹簧机括的带动之下，那个有着如音乐盒音梳般物体的圆环以一定的速度旋转，一边朝手腕的方向移动过去，不过神音乐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是无音魔术。融合圣灵剑高等战技的乐器此时必定正准备要施展一项威力相当强大的魔术。

空气就像逐渐烧灼起来似的，仁计算着解放的瞬间。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他吸入第四口气的时候，正是乐器奏响旋律的那一瞬间——

就在慈雄右手微动的同时，仁解除消除能力，把战到最后失去一切的艾蕾诺尔的长剑用力插进地面。属于索引型的神音魔术只要有＜观测者＞（神音魔导师）与＜媒介＞（神音）的存在，就会不顾魔导师的意志自行发动。

暴发出来的＜无言神音＞把神音捕掠在沉默的罗网内，毁了慈雄的大型魔术。

没料到恶鬼身上竟然会产生魔法的魔导师焦急地绷起脸庞，用脚跟上的马刺在地板一踹。石英结晶仿佛就像是变成水一般，掀起约两公尺高的水晶大浪。＜沉默＞的左手中一直藏着绊从艾蕾诺尔的手指上拔下来的戒指，把戒指在长剑的神音装饰上一画。骑士剑再次因为神音暴发而圣化，绽放出白虹光辉。而守护慈雄的＜光环＞老早就已经被烧尽了。

魔刃仿佛受到骑士们的怨恨所引导，一剑刺穿水晶壁与藏身于壁后的慈雄。

“可以暂时中断魔法消除吗？”

慈雄的腹部被深深刺穿，倒卧在地，死态已现的脸庞扭曲着。满月就如同飘浮在夜空的光舟一般，在远远可看见的四十九重宝塔上方轻轻掠过。仁虽然明知这么做有欠严谨，但他没办法拒绝养育绊长大的父亲最后的请求。

逐渐走向鬼门关的男人颤巍巍地举起笼手，把挂在脖子上那件只有拇指指甲般大小的乐器衔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接着令人伤怀的清亮笛音消融在这个冰冻的世界。这时候仁的心中浮现出一段幸福的时光，仿佛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很熟悉这段时光了。有一名身穿洁净银铠的棕发女性正带着认真的神情歌唱，那是圣骑士们进行大规模魔法仪式时的神音合唱。这面用沥青固定起来的红砖壁面是在巴比伦塔内部，‘她’似乎发现他的视线一直在看着，明亮的眼睛转了过来。在这一瞬间，坠落情网的男人的心仿佛一碰就会粉碎一般。

“啊啊，是吗，原来这是这样啊。”

面对这令人无奈的现实，仁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濒死父亲的眼神同样一变，充满着少年般的青涩苦恼。

三千年前在真正的巴比伦塔上，召唤＜神之门＞的神音合唱最终宣告失败。失败的原因是因为有一名骑士爱上了同队的女性骑士，误把＜对她的爱恋之意＞的神音从＜神之辞典＞中取了出来。在真正的巴比伦塔里，登上最后舞台的骑士队唯一幸存者就是‘他’，但是却永远失去了心爱的女性。然后‘他’把能够重见那名女性面容的神音——也就是仁现在听见的这首神音以乐器的形式保存下来。慈雄挂在脖子上只有拇指指甲大小的陈旧笛子、这段长达三千年的思念纠缠流转，正是所有一切真正的开端。

这两名男子不知道上级骑士尼可莱在这次的再演当中犯下了与三千年前的骑士相同的罪孽，也不知道这柄如天谴般刺穿慈雄的长剑之主艾蕾诺尔原本被赋予担任死去的‘她’的角色。第三个男人终生诚挚而活，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爱恋最后终于改变了这段悲哀的历史。

到头来，慈雄不惜抛弃绊也要得到的奇迹究竟是什么？仁因为神音所引出的爱情而迷恋上同一位女性，所以他知道。慈雄想要得到倒转三千年时光的魔法——他要超越时空，回到真正的巴比伦塔拯救脑海中的那张面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她’，以实现自己的爱情。他做了一场不可能实现的梦，实在既庸俗又愚蠢。但是对于这名中了‘爱上他人的魔法’的男子来说，那场梦却有赌上一切的价值。如果以乐器形式遗留下来的思念不是爱情的话，那首神音还能让巴比伦塔再度重现吗？

因为生来为人，即便是滔天大罪也还是不禁想延续下去，朝各自希望的方向——

完成了波澜壮阔一生的慈雄露出痛苦挣扎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我不后悔……因为我把生命中的一切都献给这一生只有一次的情意。”

幻影城过于短暂的夜晚开始破晓，琉璃镜之海仿佛像是海浪逐岸一般又逐渐转红，从紫色变为暗红色，黑暗就如同退潮般向西远遁。旭日东升，罪人也已经不再痛苦挣扎了。

仁甩开久久不褪的情思，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罪恶的爱恋燃起魔炎，烧得干干净净，只在心中留下些许刺痛。

魔导师公馆在＜门扉＞曾经存在的奥多摩山区中搜查，结果发现多具从幻影城中飞出来的尸首。宣名大系魔导师洁尔贝奴·罗素，还有团将葛拉汉·维恩等圣骑士的尸体只有六具。再加上逮捕到的艾蕾诺尔·纳刚，全部一共八人都记录在梅洁儿的战绩表上，小魔女还得再打倒九十名敌人才能重获自由。至于仓本慈雄的事情在公馆内则被当成从未发生过，隐匿不提。

仁回到公馆小睡片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傍晚了。他草草做了些文书工作之后，用包满绷带的手按了十崎家的门铃。

轻快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跑来。只是听到这声音就让仁心情雀跃起来。在玄关套上拖鞋，从内侧开门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小学生。

“老师！欢迎你。”

看她活力十足的样子，胃部应该已经修复完毕了。仁松了一口气，莫名地想要摸摸梅洁儿的头。虽然不高兴被当成小孩子看待，不过梅洁儿还是依了过来眯起眼睛，看来心里也还是颇为喜欢。

穿着围裙的绊接着从屋内走出来。两人的目光一相交，她便对仁柔声说道：

“你回来了。”

绊莫名地融入气氛当中，感觉就像是一名新婚小妻子一样。仁实在不好意思回答“我回来了”，难为情地支吾起来。与仁四目相对的绊也晕生双颊。

“为什么绊要对老师说‘你回来了’？”

小学生抱着仁的腰间，沉着嗓子丢出一个单纯的疑问。

“啊、我、我、我做了一些料理之后，就觉得大家好像是一家人一样嘛！”

看到害臊得连脖子都红成一片的绊，仁感觉好像在花园一步之旁看见无底深渊一般，浑身血流为之冻结。如今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眼前这女孩唯一的家人就是死在他手下。再说女儿知道父亲慈雄根本是为了利用她才养育她长大的吗？这件事现在也已经无从确认起了。

而且家人这两个字让仁回想起他们去买梅洁儿的玩具时，绊在超市对他提起的一件往事。绊向父亲问起母亲的那个晚上，听到父亲吹奏挂在脖子上的乐器。然后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名‘美丽女性’的身影，胸口有一种紧紧揪住的感觉，让她觉得非常高兴。

因为仁也看过相同的幻影，所以他说不出口。那道幻影其实是三千年前在巴比伦塔的骑士把罪孽深重的神音化为乐器，之后传承到仓本慈雄手上的一道永不褪色的爱恋残照。但是年幼的绊把幻影中的‘她’当成自己的母亲，觉得那种心痛的感觉非常美好，就宛如魔法一般。

周遭都是虚幻的绊把与她全无关系的冒牌家人当成人生至宝般呵护。

“可不可以暂时让我把这里当成我的归宿呢？”

“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问京香，而来问老师呢！”

梅洁儿穿着拖鞋的脚用力一踏，发出可爱的抗议声。

“我答应喔——”

身为一家之主的十崎京香站在走廊一隅，笑盈盈地看着少女们。

“区区小绊竟然想来和我抢老师？好大的胆子。”

梅洁儿不太会向人撒娇。虽然她敏锐地察觉气氛有异，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就像是一只希望主人陪它玩耍的猫咪一样，整个人扑了过来。

“不行喔，要和人家好好相处。”

小魔女当真开始缠着仁不放。仁抓住小魔女的肩膀，把她用力推上走廊。

梅洁儿被推到绊的面前，还不懂得如何向人道歉的她开口欲言，却又低下头来。她每做一个动作，一头亮丽的乌黑长发与缎带就像是尾巴似的摇摆着。

从温暖的家里传出一阵阵香喷喷的饭菜香。

“今天做的饭菜稍微简单些，可以吗？”

“如果你以为可以用食物笼络我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绊离开虚幻的家人，走进崭新的羁绊。瞧，她第一次伸出手的时候还在颤抖，现在已经自然而然地抓着开始像家人一样共同生活的梅洁儿的小手了。

“我也已经帮武原先生准备好饭碗了。”

仁心里藏着痛苦的秘密，一句“我回来了”仍然说不出口，但是这回是绊主动对他伸出了手。她的温柔善良让仁感到很心痛。正因为大家都是人，在克服这些哀伤痛苦之后，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彼此吸引。

就宛如魔法一般。

第一卷 巴比伦再临 Outro

隔天，虽然已经时近七月，但是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的教室仍然一点进步都没有。

窗外的晴空万里无云，第四节课已经过了一半，仁心想午餐时间终于快到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他站在讲台上环顾教室，只见班上半数的男生都像在佛堂拜佛似的合着两手。这似乎是【午餐吃咖哩饭的暗号】，来自于合十、印度人、咖哩饭这种失礼万分的联想。这种根本不是暗号，而是叫做咒语吧。

“我说你们几个，学校午餐都是按照预定菜单，不会突然变更菜色。小学都上了六年，这点小事应该要知道吧。”

身为班上的副班导，仁在想他究竟还能拿这群孩子怎么办。梅洁儿虽然没有加入男生的合十大会，但是每当她和仁的眼神一对上，就会比出【最喜欢你】的手势。这个小花痴也让他伤透脑筋。

“但是我们家的菜色会改喔——”

顶着三分头的兵头直树得意洋洋地把手用力一举。这个光头小子就是学生开始彼此打暗号的始作俑者。他突然站起来挺起胸口，然后就像是衬托出胸部似的两手托腰，一边轻咳一边摇晃屁股。接着右手从腰间放开，比出横向的剪刀手势摆在睁得圆滚滚的眼睛旁，做出一个看起来愚蠢透顶的姿势。

“这就是【家里晚餐吃肉】的暗号！”

冒牌教师瞠目结舌，呆了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兵头家是一个人丁旺盛的大家庭，总共有五个小孩。不过好歹藏得更隐晦一点，别让人看出来啊……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喔！

班级班长寒川纪子微微低着头，调整眼镜位置红着脸说道：

“听说兵头同学的妈妈只要摆出这个姿势，他爸爸就会早点下班回家，然后晚餐就有肉吃。”

害羞归害羞，但她还是清楚明白地解释给仁听。这种认真的个性实在太了不起了。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问爸妈！”

男子好像被专门把人拖进羞耻泥淖的亡者抓住了脚，觉得脚下一空，踏不到地。小学生与老师用秘密暗号比出【我生气了】、【对不起】还有【最喜欢你】。与他眼神相会的小魔女躲在手指比出的心形手势之后微笑，这个小坏蛋故意要仁做出这些手势，以此为乐。甚至还期待着什么时候被别人发现，体会尴尬的羞涩感觉。一想到等她长大以后这种个性究竟会变得多么激进，仁就觉得一股冷意直往胃里钻去。

有如地狱般的尴尬把仁宝贵的回忆完全糟蹋掉，抹成一片粉红色，让他无力地靠在黑板上。如果地上有个洞，他真想钻进去。不，如果有个断崖的话，他也会马上跳下去。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真正重要的不是什么暗号手势，而是那种好比像喜欢上某人的小小魔法。”

六年一班的所有学生全都陷入一阵沉默，好像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老师，你那招是让学生退避三舍的魔法吗？”

一直在笔记本上抄写备忘事项的天瑞岬竟然这么问道。班长寒川叹了一口气，推一推无框眼镜。

“什么魔法根本不重要，请老师继续上课吧。”

在成千上万的魔法世界当中，唯一一个被魔法所遗弃的世界。这里就是地狱——一个人们总是穷于应付平凡现实而非奇迹的世界。

第一卷 巴比伦再临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长谷敏司。新系列作＜圆环少女＞揭开序幕了。

为了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们，我在这边简单说明一下内容。这是个描写封面的魔法少女梅洁尔在战斗之余，把小学闹得天翻地覆的故事。若是有读者不太能接受小学生的话，我也另外准备了高中生女主角，还请务必一读。这次将为各位奉上超大分量，比往常多了八成的娱乐要素。

现实的一角说不定正上演着这种事情，试着像这样想像一下或许也别有乐趣呢。故事舞台的特征是我们一般人的凶恶性，大概是所有魔法类故事中最强烈的吧。

另外，虽然故事中出现了可能某些题材上隐约见过的名字，但娱乐这种东西跟宗教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这点要极力强调）。

总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在推销似的，不过毕竟是新系列作嘛。其实这次也跟前作一样，我提议的书名被编辑部驳回了十个左右。光是把没采用的书名列出来好像就能凑出一个那方面的笑话（很冷的那种）。哎呀，毕竟是新系列作嘛，当然要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啊。什么说好听话是为了推销作品之类，请不要这么吐槽我哦。

认识长谷的读者们也请放心，故事后半将一如往常百转千回高潮起伏。

现在拿着这本书的读者，能得到您的眷顾是我的荣幸。

虽然我也觉得差不多该为读完本篇的读者们写点后记了，不过这次只有两页的分量，所以就留待下次机会吧。仔细一想，设定跟用语的介绍也因为页数不够而割爱了呢。如果对各方面有什么疑难杂症的话，请写在回函、明信片，或是信上，注明“长谷敏司收”寄到角川书店，将有专人转交给我。下一集写后记时会考虑您的要求的。

接下来，虽说是惯例了，不过最后还请让我致谢。深游老师，感谢您画了这么出色的插画。角川书店的责任编辑，Pre-Pro的企划负责人，感谢两位惠赐机会。有马启太郎先生，浅井LABO先生，若是没有两位的协助，这本书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我的家人，每次都让你们操心了。

还有T·M先生，恭喜你结婚。以后或许没办法像之前一样常玩在一起了，不过你一定要变得比单身时期还要幸福哦。

有缘的话，第二集再会吧！

第一卷 巴比伦再临 插图

第二卷 炼狱的虚神 上 ─Intro─ 刻印魔导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牙刷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柚子

────座标，在时间线（经线）上距离观测者现在位置（立足视点）五十二天的下游《过去》，五月十三日深夜十一点钟。

『观测（《文字》）』对象（追踪）鸦木梅洁儿。

奇迹的眼眸观测《过去》，就如同无形神祇守护著人世间一般。

魔法使闭著双眼，脑海中如同作梦般投影出一位可爱女孩的侧脸。年幼的魔女尚未与在此处参关过去情报的『她』相会，脸上的表情比现在多了几分冷峻。『她』正在观测一场深夜里洗涤夜风、滴落在地上的雨水。那是一场早在将近两个月前就已经流逝的泪雨────

＊

雨水有如银丝泄地，在黑夜中降下。这个位于城外的老旧资源回收工厂也有路灯照亮，冷冷的光线让水滴在一瞬间闪出七彩虹光。

一名身高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大约小学高年级左右年纪的小女孩在雨中任由冰冷雨水浇淋拍打。长及背上的黝黑长发与红色缎带都被雨淋得湿透，身上的连身裙也已经垂皱，紧贴在身上。娇俏可人的淑女紧抿著泛紫的嘴唇，冷得浑身发抖，同时一边展开双手。随著她的动作，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尺、只有她看得见的魔法阵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如满月般的银圈。

弃置在垃圾山中的电视突然映出全白的画面，寿命应该早已结束的萤光灯竟然在没有电源的情况下开始闪烁著淡光。不知其数的大量电器产品应和这股《魔力》，开始发出强弱不一的运作声响，齐声歌唱。

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大垃圾坑，闯进了这个废弃物森林的讽刺命运更让少女蹙起秀美的双眉。在她白净手掌心上摇曳著一股魔力、一道引动奇迹的力量、一种本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能力。

「你想怎么样？我就在这里啊。」

年纪尚幼的魔导师双眼直盯著站在她前方的敌人。

眼前站著一名眼神阴沉、形似幽灵的男人，手中还提著一柄剑身将近一公尺长的长剑。那人文风不动，浑身充满腾腾杀气，始终与少女保持短短十公尺的距离。

即便在黑暗中，少女栗色的眼眸里所看到的世界，仍然总是充斥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人、动物、空气等世间万物都带有魔力。收集的时候要像画圆圈般做出一个轨道，等到开始在两手掌间发光的时候，就得用魔力稳定的大气包裹起来。同时也不能忘记控制好气流，避免雷鸣声外泄。高压放电破坏大气的轰隆声响就是少女的安眠曲；与淡淡海潮气息类似的臭氧气味，就和她怀念的故乡一样。魔法阵的能量力线一边描绘出复杂的图样一边收缩，少女就站在中心点，回想起五年前她向母亲学了这套魔术，感觉好像已经是非常久远的往事了。

眼前的长发男子脸色一变，因为少女竟然没有让这数十道涡转的雷光泄出一点声音。他领悟到这背后代表什么意义，也明瞭了少女有几分实力。

「年纪轻轻，竟然能使出这么完美的雷击。」

「我现在就要轰你，要死要活就看你自己吧。」

少女心念既动，现象即从。她依循圆环大系的基础将魔力激射而出，就像是从大气中以螺旋桩穿破空气一般。只是心中一动，准度与射击弹道都尽皆完美。

「真是了不起──这场对决就暂且放下，留待下次再决胜负吧。」

黑衣男子说完，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无论任何魔法大系都会使用的转移术，虽然早已料到如此，但身著连身裙的高位魔导师还是让雨滴打在自己稚嫩的脸颊上，一边抬头仰望被暗色雨云重重深锁的夜空。

「……还是让他跑了。」

大雨之中的废料处理工厂只留孤影一道。她从滴著水滴的指尖把魔力解放之后，力量便迅速消散。或是爆出阵阵火花，或是荡出点点萤火，回到原本存在的处所去。接著所有电器产品也依依不舍地进入沉眠。

少女孤独地目送著残余的梦幻奇迹散去，那时候她还深信自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著。

当武原仁第三次被班上学生指出错字的时候，在无奈叹气的同时还不小心折了一只粉笔。

「老师，你又写错了。」

孩子们放肆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这阵笑声让他满头大汗，为什么学生看到老师失误总是这么兴奋？

「哇、哇、哇。我这傻瓜怎么搞的。刚才这个不算、不算。」

仁的衬衫底下冷汗直流，努力想要保住自己身为教师的威严。令人不快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仁熬夜用红笔画出重点的课本上，他辛苦忍耐著晕眩感，再这样下去，搞不好真的会昏倒。他已经撑不下去了，一个连教师执照都没有的冒牌老师，根本不应该站上小学教室的讲台。光是五月十六日的一个上午，就让他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那接下来从三十六页的第七行开始念。」

平常仁工作的时候不需要开口说话，但是上课的时候可不容许他闭著嘴。他满脑子只想著要把上课内容说出口，还差点把自己的内心话也说溜嘴，完全已经乱成一团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候坐在讲台正前方的女孩子，仁记得好像是学号七号的寒川纪子，抬头从眼镜的镜片之后看著仁说道：

「与其听老师你讲课，不如自己看课本还比较快。」

「寒川，你知道吗？课业其实是一种活的生物喔。光只是看课本的话，脑子根本记不住，知识就会──」

「课业是什么样的生物呢？」

仁随口说出一句八股的训话，结果被学生这么一问，脑袋又陷入一阵空白。他已经欲哭无泪了。

「呃……一种出现在田地里，用手灵巧地挖开西瓜来吃的生物。」

学生们满心等著想要吐槽的视线全都落在仁的身上，让他的脑海中蓦然联想起浣熊。

「老师的上课内容在另一种不同的意义上让大家都觉得非常兴奋呢。」

女生学号十二号的天瑞岬，笔记本上只纪录著仁干下的一连串糗事与说错的话。武原仁现在落得这般田地，不光是因为他第一天担任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的副班导师，事实上仁是一个连教师执照都没有的冒牌老师，他其实隶属于文化厅文化财部，是一名专门处理魔法使相关事件的专任官。

在神话、民间传说、童话故事与古代文献中留下种种事迹的魔法使是真实存在的。而他，负责处理魔法使事务的专任官武原仁，就是为了监督一名在这所学校里的高位魔导师，被赶鸭子上架当了老师。依照传统的做法，为了不让这群来自异世界的奇迹操纵者闲著没事干到处作乱，日本政府都会提供一份工作让他们就业。

根据事前取得的资料，要和仁搭档的魔法使是一名二十四岁的女性，而现在这间教室后面，就坐著一位把波浪卷发绑成马尾的妙龄美女。六年一班班导师祖师堂志津香在这段上课时间当中，脸上总是挂著亲切和善的微笑。仁想到她就是魔法使，或许可能正在考验武原仁这名男子的能耐，可绝不能在讲台上出洋相让她笑话。

「加油！」

仁抬起头就看到祖师堂老师握著拳头，为他鼓励打气。不断指出仁写错字的寒川同样也不好意思地抓抓无框眼镜的镜缘。

「老师一直垂头丧气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还是请你快点继续上课吧。」

听到寒川善意的妥协，女生学号一号的鸦木梅洁儿摇摆著长发，轻笑一声说道：

「你该不会是对老师有意思吧。」

这道因为日文发音不太正确，听起来好像有些大舌头的声音，顿时打破了班上轻松的气氛。梅洁儿粉嫩的嘴唇露出嗜虐的笑意，吸引了仁的目光，原因不只是因为这名两周前才刚转来的归国子女总是在班上引起争执──

「你、你在胡说什么！」十一岁的寒川纪子红著脸不知所措地喊道。接著梅洁儿冷淡的鄙视目光扫到仁身上，连他都不放过。

「老师，你也该打起精神来，怎么能随便刺激学生的母性呢。」

教室里的孩子们怪里怪气地开始起哄。虽然为人师表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不过仁忍不住向神祈祷，希望这些小鬼乾脆全部躺平睡著算了。只是在这个世界，不会有神听到他的愿望。

备受挫折的仁总算在第四节下课的午休时间获得解脱，因为他原本的职场《魔导师公馆》传讯召集，下午的课程就由祖师堂老师接手。

「啊，真痛快。」

仁深深吸进一口在教室里不能抽的香菸。他站在自动贩卖机旁摆设的菸灰桶之前，一边看著人群在街上熙来攘往，一边认真烦恼明天以后该怎么办才好。老实说，他实在无法胜任小学老师的工作，乾脆编个理由说得了重病，尽快要求更换其他接触方式好了。

仁松下领带、解开衬衫的两个衣扣，大大地吐出一口白烟。

一名背著红色书包的女孩踩著小小的步伐从他身旁走过。女孩突然停下脚步，摇曳著柔亮的长发转身看他。女孩白皙颈项的柔滑肌理映入眼帘，仁虽然没有那种兴趣，但一瞬间却也为之屏息。

「老师，你可不要边走边抽菸喔。很丢脸耶。」

仁有些惊讶，张著嘴傻愣了半晌。少女的双眼明亮、鼻梁挺立，五官线条分明，不管从哪个角度观赏都非常迷人。每当她张开那两片如花瓣般柔滑的嘴唇说话时，黑色长发就会轻摇摆荡，彷佛像是她的另一种表情。衣服的胸口上别著小学规定使用的名牌，上面写著『六年一班 鸦木梅洁儿』。就算人在校外，她仍然没有把名牌取下，甚至不在乎土里土气的名牌糟蹋了那身昂贵漂亮的衣裳，谨守规矩的态度让人莞尔。仁此时总算明白，先前在教室的时候自己的目光为什么会被她吸引住，不管置身在任何环境下，少女肯定都会显得非常出众而引人注目。站在讲台上看的时候，她就像是其中一头想要把老师呑吃掉的野兽。但这时候在校外一见，却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你不晓得我是谁吗？」

个子娇小的女孩双手扠腰，忿忿地问道。因为仁的第一印象被少女看得很扁，她的口气完全没有一点敬意。

「鸦木同学今天早退吗？」

仁这么问道。可是少女却高傲地仰头看著他，好像把身为副班导师的他当成同辈或是手底下的小弟看待。

「你都没有收到联络吗？真是服了你。」

仁觉得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身材高䠷的仁与少女之间的身高差异似乎让她感到非常不满，小学生用力挺起尚未隆起的胸口，长长的缎带就像是小狗的尾巴一样稍微摇了摇。

「我就是和老师你一起搭档的《魔法使》喔。」

请想像有一个小小的支点顶著一根很长的棒子。棒子左右对称，只有一个点能够支撑。除了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之外，没有其他世界发展出有效的科学技术、保有井然有序的自然秩序法则。在其他不平衡的世界里具有一种力量，让观测者，也就是人类的意志能够影响自然法则。这种力量就是《魔法》。

而在这些几近崩坏、人类也能自由操控的世界中有真正的《神》存在，维持著自然秩序的安定。是这个伟大而无法目睹的某种物事挽救了本应倾坠的长棒。所以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者反倒把我们这个建构在平衡的自然现象之上、没有神明存在的世界，蔑称为被神所遗弃的《地狱》。

「欢迎你，《沉默》先生。你今天又来报告猎杀的成果吗？」

在一栋宽敞宅邸的走廊上，一名国字脸的傲慢中年男子用轻蔑的眼神看著从小学回来的仁。魔法使们虽然已经从历史的表演舞台上消失，但是因为稳定的自然法则是进行高难度魔法研究的必要条件，因此他们至今仍然常常来到这个世界。而这位身穿黑色丝绢长袍，袍上佩带著精致饰品的协调官贝尔尼奇也是其中一人。

中年男子贼头贼脑地摸著下颚的胡须。仁满是怒意的眼神直射男子的眼眸。

「协调官大人竟然亲自出来迎接，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其实你根本闲著没事干吧。」

「我怎么可能会闲著呢！身为一名协调官，我可是诚心诚意又亲切地在缺乏信用的《魔导师公馆》与我等伟大的《协会》之间担任沟通往来的桥梁啊。」

在多摩川流域有一栋古老的大洋房。这里就是文部科学省文化厅旗下的非正式组织魔导师公馆，相关人士简称为《公馆》。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因为某种原因而失去权威，难以在这个世界取得研究场地。因此日本政府提供他们庇护，换取不需要魔法维持、在人类社会也能使用的产物做为报酬。比方说研磨宇宙火箭的喷嘴需要极高的精密度，现在并非交给地区工厂的资深巧匠，而是委托给矮人的魔法冶炼工匠。经由科学技术对这些产物进行分析，虽然无法完全解析清楚，但也已经取得了大量的专利。魔导师公馆负责的工作就是与《协会》这庞大势力交涉。除了日本之外，其他还有许多国家和这些与人类历史有关的魔导师集团互有往来。

就在贝尔尼奇呼出一口气的同时，一张透明的男性脸庞彷佛立体浮雕般与风结合在一起，空气的流动为之一滞。他让知觉范围内的大气有了拟似生命，加以《精灵化》，形成一道障壁。

「地狱的空气还真是臭不可闻哪，请容许我点根雪茄。」

魔法使从袖口内取出一根镇静剂雪茄，用魔法在指尖召唤出火炎。

「你的打火机还是老样子，可真方便啊。」

「什么能量守恒还是熵之类的，那些不过只是非拥有之人的不平之鸣而已。」

协调官贝尔尼奇从无形障壁的另一头投以轻侮的眼神。但是仁今天可没心情默默听他如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既然这样，那畏惧地狱的不平之鸣（科学），躲在旁人不会注意到的宅邸里龟缩不出的《拥有之人》，又自以为有多了不起？」

──这时候《障壁》突然爆开消散。刚才在仁的面前，魔法明明还可以正常发动，可是现在却……

「可以请两位适可而止吗？」

一道如钢针般锐利的眼神，让两名男子不敢再轻举妄动。回头看时，眼前有一位手中拿著文件盒的年轻女性，让人联想到一柄锋锐直臻艺术之美的日本刀。

「武原专任官，请你向贝尔尼奇协调官道歉。」

日本方面担任协调工作的事务官十崎京香命令仁。她的态度非常平静，但语气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明确与坚决。

大概从仁得知梅洁儿就是《魔法使》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非常暴躁，拚命想要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

「武原专任官！」

京香的一声大喝微微撼动走廊的墙壁。

公馆专任官的工作就是以武力镇压那些因为来自异世界就不愿遵守日本法律的魔法使，以及取得非常少见、具有庞大力量的神人遗物。为了完成这些危险的任务，《协会》会把一些没了用处就可以舍弃的罪人，也就是刻印魔导师交给专任官管理。在魔法世界中，有一种等同于死刑的刑责，罪人会被强迫打入这个地狱与协会的敌人战斗，直到打倒一百人为止。

先退让的人是贝尔尼奇。他表情一变，咧嘴露出诡异的笑容，一边捻著下颚的胡须，一边喜孜孜地用镇静剂雪茄吐出圆圈圈。

「用不著道歉，十崎小姐。对了，我听说今天《沉默》要和新来的《刻印魔导师》见面嘛。哎呀，实在是可喜可贺。说到圆环大系，他们可是天谴代理者之末裔，就连恶鬼都能用雷击横扫殆尽，对地狱的神话也有颇多影响啊。」

贝尔尼奇身为协调官，当然知道那位新来的《刻印魔导师》是什么人。他既已知情，言下之意还要求仁等人让他看一场好戏。

「武原专任官，请你在文件上签名。」

身为日本方面的专任官，仁必须要在十崎递过来的合约书上署名。然后他就必须扛起责任，负责管理、监视以及处分罪人。过去他使用这份文件时，一直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现在文件上已经用拙劣的笔迹写著那名少女的名字。刻印魔导师是一班只要坐上了就会直接通往停尸间的直达车，在历史上从未有人成功完成任务。那一行书写在不人道文件上的生命温暖让仁感到心痛不已，或许是因为笔画太多不好写吧，只有『鸦』这个汉字比其他字还大上两倍。

「我今天忘了带笔，还是明天再签吧。可不可以麻烦你们也把这份文件改成比较人道、比较正常的内容呢？」

说什么二十四岁！仁心里涌起一股暴力冲动，很想摧毁这不合常理的状况。他完全忘了一件事，当《协会》对孩童处以重刑的时候，他们总是会找个理由说「只是因为返老还童的魔术，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幼而已」。

「快点签名啊，老师。这就是赋予你的命运，不是吗？」

仁低头一看，身高还不及他胸口的年幼魔法使就在他身旁等著。那双好似隐隐有些自弃之意的眼眸，诉说著她完全了解这里就是地狱的世界。无论她犯了什么罪，仁都不希望看到这样年幼的孩子双手沾满血腥，更不想看到她遇害横死。在六年一班的教室里，鸦木梅洁儿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被迫接受死亡命运的少女，就像刚才仁在街上遇到她的时候一样，带著有些不自然的笑容挺胸说道：

「原来老师也是恶鬼啊，光看还看不出来呢。」

这个世界的人类既看不到魔法，也无法用科学方式证明魔法的存在。这是因为他们具有一种特性，只要观测，就会把违反自然秩序法则的神秘之力抹除掉。因此魔法使们都把地狱之人视为没有资格掌握奇迹的恶鬼，厌憎非常。

因为恶鬼的人口增加，使得魔法使被迫走下历史舞台。武原仁带著诅咒之意吐出一句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老话：

「『这里是地狱，被神所遗弃、所有奇迹死绝之地』……开什么玩笑！」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神可以拯救世人摆脱残酷不合理的命运。

自从在《魔导师公馆》正式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仁因为担心鸦木梅洁儿，到现在还是迟迟无法辞掉副班导的教师工作。知道她的事情后，站在教师的角度来看，便觉得她在班上有些特立独行。虽然仁不是一位优秀的老师，但是他也发现了一件事。梅洁儿每次捣乱他上课的学科总是国语、理科与社会这几门课，上课内容讲的都是一些地狱世界与魔法使的故乡之间明显不同的事物。就算这是一种思乡病，但老实说，仁实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武原老师，你又变成『心动老师』了喔。」

仁叹了一口气。一只穿著白衬衫的手伸到他眼前，在他的教职员办公室桌上放了一杯茶。班导祖师堂老师无论什么时候，脸上总是带著稳重又柔和的微笑。因为仁在教室里老是满腹心事地长吁短叹，班上的女生谣传他「对学生有意思」，所以给他取了这么一个无聊的浑名。

「我可不是他们的朋友啊。」

「学生给你取绰号就证明他们和你亲近啊。只要明白是误会，小孩子很快就会玩腻的。」

话虽如此，祖师堂老师自己因为在教室里备受学生尊敬，因此没有什么奇怪的绰号。

祖师堂老师双手握拳，帮仁打气。

「加油喔！」

在她的声援鼓励下，仁重新振作起精神，站起身来。

「我去导护学生下课。」

御陵甲小学的校门口前是，一条车流量很多的大马路，所以在下课时间巡逻督导，避免学生跑上车道也是老师的工作。

「老师再见！」

六年一班的学生向站在校门口的仁道别，跑过闪著绿灯的斑马线。

「走路看前面！不要跑！」

仁这么大声一喊，就连年幼的低年级孩子们也都守礼地放慢脚步。这种听话乖巧的反应实在可爱，让仁感到心里放松许多。他在学校已经好几天没有这种感觉了。

耳边传来书包摇晃时金属扣互相碰撞的声音。路上往来的人们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著眼睛，一边看著这群孩子。这些孩子对老师来说，虽然是烦恼的来源，但是一般的世人似乎认为，眼前这番景象让他们感到对未来的希望。仁也渐渐觉得眼前的难关总有办法可以解决。

梅洁儿是不是还在打扫教室呢？虽然《公馆》方面无从得知刻印魔导师犯了什么罪状，但至少对仁来说，那个诚实规矩的女孩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危险人物。就在他的眼睛正要往校舍方向扫过去的时候，突然在视线的一角发现异物，一阵恐惧窜过他的背上。

距离十公尺远的地方，有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逆向站在毫无戒心、正要回家的孩子们当中，就有如一个有饱受风霜摧残的稻草人一般。现在都已经五月中旬了，那人却穿著一件衣襬几乎拖到地上的黑色大衣。每当那名男子迈出一步，金属剑尖就像是钟摆似的，在他鞋边的地面上扫来扫去。在他外套怀中左右各藏著一柄长剑，背上还背著两柄。四柄长剑合计大约超过二十公斤的重量，让黑色外套紧紧贴在那人的肩膀上。

仁就这样束手无策地让那名男子近前来，距离还剩下五公尺。小学生们以及路上其他行人各自走著，完全没有发觉杀气临身。一般平凡的日本人哪里想像得到，一个身上挂著四柄长剑的人竟然走在自己身边。仁紧张得胸口隐隐作痛，彷佛肺部中吸进了满满的寒气一般。地狱中人虽然可以消除魔法，但是如果暴徒不用魔法，只凭腕力动刀逞凶的话，他们就不见得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孩子们完全不知道校门口已经变成生死相搏之地，还在继续天真无邪地嘻笑喧闹。

三公尺。仁佯装拉拉裤腰带，把专任官最低限度随身携带的护身用匕首从刀套中移到西装袖口里。他双眼直瞪著拿放学学童做掩护的敌人，心中懊悔地想著：应该佩带手枪才对。光凭一柄匕首，在远距离之下无法完全阻止暴徒。男子在一群弱小无力的孩童间每走一步，仁就觉得自己的神经好像被刮上一刀。

「我来带走梅洁儿‧阿琉夏。」

一公尺。魔法使的脚步依旧不停，开口这么说道。刻印魔导师专门猎杀《协会》的敌人，但有时候敌人也会抢先动手，先下手为强。

「学校规定不能让学生与家人以外的大人见面。」

──零。就在他与仁错身的时候，双方相互摩擦的衣袖之间迸出低沉的杀气。瞬间，魔法使的右手化作一股疾风，拔剑把下课的小学生们细小的脖子全数斩断；瞬间，仁袖口中弹出的匕首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刺进男子的心脏。双方都一击命中彼此的要害，两句尸首染污了学校校门。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发生在这一瞬间，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仁与《他》而已。

「老师再见。」

仁的学生寒川纪子在走过斑马线之前，还回头向他挥了挥手。小学与血腥的惨剧，极端的温差横亘在这两种险些交错重叠的景象之间，有如冻结在树上的闪耀冰霜般，点缀著阳光灿烂的午后时刻。

「Good bye, stooge.（再儿了，《协会》的鹰犬）」

男子冷酷的话声中充满仇怨。仁陷入《沉默》，没有消除魔法。因此男子误以为仁和自己一样也是魔法使，便出言挑衅。地狱的语言是他用来骂人的话语，当中因为《协会》的大敌与美国关系密切，所以英文更是被当作最恶毒的咒骂。

「正确的问候方式应该是『再见了，老师』。」

仁一边纠正对方一边回过头去，那名魔法使彷佛罩著一层寒霜的苍白脸庞恰巧也正对著他。

男子的五官表情完全没有一丝人情温暖，就连迷惘都已经摧折殆尽。仁担任专任官，已经看过太多魔法使带著这种眼神。从这名有如稻草人般的男子身上夺走一切的风霜，正是那不得不在地狱里战斗至永远的恐惧心。

「我要开动了。」

腾木梅洁儿坐在下凹式暖炉桌旁，规规矩矩地拿著汤匙舀味噌汤喝。她原本居住的世界似乎并没有筷子。无论她举止表现装得再端庄，因为右手握著一根银汤匙，样子看起来总像在吃学校的营养午餐一样。

「小梅，吃凉拌豆腐不可以只舀上面的部分喔。」

魔导师公馆的事务官十崎京香就像教导小孩子似地指正。穿著日常便服的她收起工作时的严厉态度与逼人气势，就只是个临家大姊姊而已。

来自异世界的少女口中含著汤匙，不解地歪著小脑袋。京香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豆腐，优雅地送进嘴里。

「像这样。」

「像这样吗？」

这次她用银汤匙把堆积的立方体一口气从上而下切成两半。

仁拿起手边的酱油瓶，随意淋在豆腐纯白的肌肤上。表面的水分让淡褐色的薄盐酱油缓缓渗开。

「你真是的！我正在教小梅，你怎么在旁边做这种事？再说你可是为人师表耶！」

京香一向最讲究事物的顺序与分别。仁不理她，把竹荚鱼片放到梅洁儿的面前。

「喏，你会吃鱼吗？」

少女不发一语地用汤匙按住鱼背骨，拿著餐刀以精准的力道从尾鳍切进去，不一会儿就把鱼骨头取下。

「厉害厉害！小梅真了不起！」

京香高兴得不得了。小学生与副班导师对看，冷哼嗤笑一声，然后伸长了手臂把仁吃到一半的鱼摆到他饭碗上，整碗饭一下子好像变成猫饲料一样。

「逊毙了。」

仁受到小学生的轻视，呆呆地低头看著饭碗。他明明用手去剥，结果吃到一半的竹荚鱼在鱼肉上还黏著鱼皮。

鸦木梅洁儿之所以在十崎家和他们一起吃晚餐，是因为如今少女寄住在这里。一般来说，刻印魔导师必须住在官舍里共同生活，但是听说京香似乎以环境恶劣不适合小孩子为由，把梅洁儿带回家来。异世界人到学校上课，过著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活，也是由于京香的指使。换句话说，仁就是因为受到这件事的牵连才会当上冒牌老师。

「仁他呀，从小就最不会吃鱼了。」

「这女人以前还把鱼的脊髓误以为是寄生虫，一直到国中都不敢吃鱼呢。」

「老师和京香两人的关系真好。」

就连小孩都大摇其头。

「都是孽缘啦，孽缘。只是因为打从出生以来我们就是邻居。一个不注意，他就吃得很随便，所以时常叫他过来而已。而且在小学的时候也是……」

人家没有问的事情却自己讲出来，那模样几乎和兴致一来嘴巴就停不了的欧巴桑一样。十崎京香虽然在公馆始终不改一副冷酷铁娘子的态度，但是这才是她真正的本性。

「你只有在煮东西煮得不好吃，或是把活蟹放进微波炉里蒸之类，闯了祸自己处理不来的时候才会找我。」

「啊哈哈哈哈…………忘恩负义的小子。」

男子的年纪已经不小，却被同样已经是成熟大人的女性给痛打了一拳。

吃完了这顿热热闹闹，彷佛能将一切拋诸脑后的愉快晚餐之后，仁又回到自己的公寓。一个人如果独自生活了五年之久，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也不会再感到寂寞了。他倚在开窗的墙边把窗帘拉开，只见外头万家灯火，眼前就是他出生长大的住宅区。

仁拆开信封，读起回来时刚从京香手上拿到的文件。他先前拜托京香调查比对今天在小学校门口出现的那名男子。

白天那名魔导师与梅洁儿一样都是刻印魔导师，在十五年前被打入地狱，已经取得了日本国籍以及浅利凯兹这个日本姓名。虽然同为魔导师公馆的相关人士，但是仁等人和他却互不相识，这是因为凯兹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与《协会》断绝往来。背叛《协会》的刻印魔导师立即会被视为犯罪魔导师，受到和过去自己相同的罪人狙杀。从凯兹在校门口讲的一口流利英文来看，他之前可能顺利遁逃到海外去了。根据资料上所写，他以前当刻印魔导师的时候，生活倒是非常正当优异。这样的人会像饱受践踏的残雪般逐渐冻结，失去活力，这种事在这个世界早已见怪不怪。

──鏮、鏮！

时间都已经不早了，一阵老大不客气的叩门把大门敲得都震动起来。是文明人的话，至少按个门铃啊！仁一边在心中暗暗骂道，一边站起身来。打开门一看，异乡之人正站在外头。

「你这傻瓜。这么晚了，小学生不要到处乱晃。」

「啥？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梅洁儿讶然地仰头看著仁。虽然圆环大系对魔法消除的抵抗力相对之下比较高，但是她根本不明白如果没了魔法，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而已。

「唔，这里还真窄耶。」

身高比仁的胸口略低的魔法使窥探著房间内部。

「京香说做得太多了，叫我把这个拿来给你。」

梅洁儿把她抱在胸口的大纸袋递出来，里面装著撒了满满砂糖的甜甜圈。

「她真的是做太多吗？我不太喜欢吃甜食。」

虽然仁根本没有开口要求帮忙吃，梅洁儿却一边说著「真拿你没办法耶」，一边把鞋子并拢摆好之后走进房里。她走到只是折成三叠放著的被褥旁，在仁还来不及开口阻止时，随手把被褥摊了开来。

「这个坐垫当椅子坐还太低了点，该不会是便宜货吧？」

年幼魔法使的小屁股毫不犹豫就坐在仁的枕头上。那可不是坐垫，还有女孩子在男生的房间里不要随随便便铺棉被。许许多多牢骚在仁的脑袋里转来转去，害他差点都要闹头疼了。

梅洁儿稍微往旁边挪一挪身子，然后用白净的小手殷勤地把皱皱的床单抹平。

「老师，你要站著说话吗？」

寒酸的被褥与迷你裙下毫无防备露出的大腿形成一种极为淫猥的对比，看得仁心中一突。这幅犯罪意味浓厚的景象让他忍不住把视线移开。

「不要乱看啦！这个房间根本没有地方坐，我哪有办法。」

小学生涨红著脸，双手抓住裙襬。她似乎没有想过要站起来或是直接坐在榻榻米上。

梅洁儿害臊地撇过脸去，把手伸进纸袋里。她张开嘴，在原本带来要送给仁的甜甜圈上咬了一口。

「你喜欢吃那个吗？」

「只是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也有完全一样的甜点罢了。」

梅洁儿只这么低声答了一句，低著头把自己的表情隐藏起来。她就像是要把言语从内心深处挖出来般，加强语气说道：

「我一定要回去。」

少女充满坚定决心的侧脸映入仁的眼帘。仁深知刻印魔导师在战斗中的消耗率有多高，心紧紧揪在一起。

「我要努力战斗，战胜之后重获自由。我绝对要再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在仁签下接收梅洁儿的文件那天，协调官贝尔尼奇最后这么说道：

「虽然这件事和我没关系，不过让刻印魔导师去学校上学，人死的时候处理手续不会很麻烦吗？」

即使别人当面把自己视为无命之人谈论，少女依旧没有表露出悲伤或愤怒。仁也明白京香照顾梅洁儿的理由。纵然刻印魔导师对《协会》来说都是罪无可赦的罪人，但是仁他们在接管的时候完全没有被告知任何情报，对他们来说，刻印魔导师只不过是一般人类而已。虽然与《公馆》的工作有所抵触，不过与其让少女履行罪人的义务，仁更想让她在六年一班好好当一名学生。

「与其奋战到最后，我倒希望鸦木梅洁儿好好活下来。」

「老师。」

长长的缎带在视线的一隅摇摆。少女把装著甜甜圈的纸袋抱在尚未发育的胸口前，抬头看著他的脸庞。

「对我来说，老师是六年一班的老师吗？还是和我一起并肩作战的人呢？」

仁被那对灵动的大眼睛看穿心思，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梅洁儿可能已经完全看透他内心软弱的迷惘，以及想要当好人的虚伪吧。把她领回家，大家一起吃饭也只是满足仁与京香的伦理观念，对刻印魔导师残酷的命运根本于事无补。这也是一种卑鄙的逃避手段，既无法挽救现实状况，也永远没办法使梅洁儿重获自由。

自从仁当上副班导师以来，六年一班从来没能平平静静地过完一天，就算在今天这个春阳和煦的日子也是一样。当仁在教室里和学生吃完营养午餐，从讲台上起身正打算到教职员室抽根菸的时候，状况发生了。

事情起因于和梅洁儿之间关系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寒川纪子开口这么问道：

「鸦木同学是从国外回来的归国子女，应该有和人KISS的经验吧。」

「你这变态，说这种话不觉得羞耻吗？」

满脸通红的异世界人立刻站了起来，把汤匙往寒川的脸上砸过去。

魔法使把英文当成地狱的语言中最下流恶毒的脏话使用，仁很清楚对他们来说『KISS』代表什么意思。所以对于男女情事常识丰富却又一知半解的梅洁儿，才会反过来做出这种实在是说不出口的害羞举动。

汤匙在地板上滑过的声音空虚地传遍整个鸦雀无声的教室。除了几个吃得比较快的男学生以外，其他人都还在教室里，立即让六年一班陷入一片哗然。

「好好向我道歉！」

莫名其妙被人砸汤匙的寒川真的非常生气，额头边青筋突起。在寒川身边近到几乎被口水喷到的梅洁儿也已经失去平时扮演这个世界人类的冷静态度，一眼就能看出她现在非常心浮气躁。昨晚梅洁儿与仁之间的想法相左浮上台面，她肯定还惦记在心里。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们管！」

就在梅洁儿撇下这句狠话的同时，所有学生都把期待的眼神转向副班导身上。但是仁只是一名冒牌老师，要是把他倒过来摇一摇，身上还会掉出一支枪。与他四目相交的男生班级股长低下头，祖师堂老师也因为出外研习不在学校里。仁试著妄想，如果她在的话会怎么办。但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志津香老师只会说声「加油喔！」替他打气，并没有告诉仁该怎么解决这道难题。

「鸦木！怎么能不管呢？你可是拿东西往寒川身上扔喔。」

仁虽然被不快的汗水沾湿衬衫，但还是绞尽脑汁想办法安抚场面。他很想帮助梅洁儿，但就算只是一介冒牌老师，既然身为教师站在讲台上也就不能偏袒她。再说拿汤匙扔人也实在反应过度了。

「老师说的没错，请向我道歉！」

有老师帮忙说话，寒川更是拉高了分贝。

「你想逼我屈服吗？还是说你那么喜欢我，想要狠狠地欺凌我一番吗？」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寒川过度激动，泪眼汪汪地把眼镜扯下来。她可能是发现有残羹沾在眼镜上，用摀著眼角的手帕仔细在镜片上按压。

梅洁儿还只是个孩子。虽然她嘴上说已经有觉悟奋力一战，但对于自己死亡或是亲手杀人的恐惧，当然还是会让她的情绪不稳定。不过虽然身受沉重压力所苦，但被放逐到地狱的少女胆量之大，可不同于其他学生。

魔女流露出狡狯的娇态，用食指在寒川的鼻尖上轻轻一戳。

「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吧。你在哭的时候非常可爱喔。」

不管是站在管理班级的副班导立场，或是身为监督刻印魔导师的专任官，仁都认为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已经够了，鸦木。既然你要待在这里，就得遵守这里的规则。」

魔法使好像被雷打到似地身子一颤。仁担任专任官命令他人惯了，大人的声调似乎让学生感到害怕，全部安静了下来。吓到小孩子让仁觉得非常惶急，连胃部都抽痛了起来。

「呃，那个…………我有话要对鸦木说，你放学以后到学生指导室来。好了，午休就快结束了。大家快点吃，不要给营养午餐的阿姨添麻烦。」

于是梅洁儿在班会结束、放学时间过了十五分钟之后才来到教职员室隔壁的学生指导室。

「因为我是负责打扫的值日生，所以迟到了。对不起，老师。」

站在仁的立场，他必须对梅洁儿好好说教一番。但是一旦看到少女，他又觉得不管什么答案似乎都不正确，惶惶不安起来。

「今天午休你对寒川说的那番话有点过分啰。」

「哎呀，我是真的非常喜欢她哭泣的表情喔。」

天真无邪的表情泛起红霞，梅洁儿眯起眼睛，露出嗜虐的眼神。

「如果美丽与强大的事物在自己的面前拋弃一切，赤裸裸展现自我的话，不觉得『那东西已经属于我』了吗？只要想像老师在我面前向我屈服的模样，我就会觉得浑身酥麻。」

仁扶著额头叹了一口气。与魔法使往来时最麻烦的一点，就是难以判断他们那种微妙偏差的伦理观念究竟是因为在他们的故乡是一般常识，还是来自于个人特质。不，仁在教室里没能阻止梅洁儿，全都是因为他在学校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冒牌老师或是专任官所致。仁亲眼看过梅洁儿在六年一班的生活后，现在他已经不只是因为身为教师与专任官的缘故，而是因为对梅洁儿这个人多少有些好感，才希望这个一丝不苟又爱捣蛋的女孩子能过得平平安安。不光是仁，就连京香应该也是这样想。

「你或许会觉得没办法接受，但是我和京香都是真心想和你一起生活下去。寒川她也不光只是生你的气而已，就连班上的同学也是一样，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大家都会担心的。」

「这些事情我都明白。」

梅洁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甚至让仁觉得有些意外。今天她那副好强固执与心中不安互相倾轧挣扎的模样，似乎像在演戏一样，脸上的表情非常爽朗，好像所有问题都已经迎刃而解了。

梅洁儿在六年一班当中有著特殊的地位。这个快四月底才转来的奇怪转学生虽然常常闯祸、从不改变自己的主张。但是相反的，所有必要的事情她都能一手包办，不假他人帮助。所以很多人都对她非常有兴趣。虽然早就已经放学了，但是少女从学生指导室回来之后，还有超过二十名男女同学包围在她身旁。

「鸦木同学，怎么样？老师真的因为中午的事情骂了你吗？」

恰巧当场目睹了寒川汤匙事件的女生担心地开口问道：

「真的好夸张喔。怎么样？你会不会怕啊？」

被老师叫到指导室是一件相当严重的大事，因此梅洁儿受到了男生们一点小小的英雄式待遇。她带著轻松的表情，编了一篇谎言应付聚集在身边的同学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个……中午的事情我愿意原谅你。」

虽然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冷淡态度，但或许寒川自己也没料到梅洁儿竟然会被老师叫去一对一谈话，连她都怀著歉意过来关心梅洁儿。

「你这个人虽然有点教人生气，不过人还满好的嘛。」

梅洁儿从正面抓住寒川，就像紧紧抱住了她似的。还不习惯与他人肢体接触的日本少女已经完全僵住，眼镜之后的视线不知所措地四处飘移。

「……所以我才想欺负你啊。」

「咿咿！」

寒川真的发出一声惨叫，拚命扭动身子，就连眼镜都滑下来了。魔女主动把脸颊从上臂爬满鸡皮疙瘩的日本少女身上移开，对这群相处时间短暂的同班同学说道：

「再见啰。」

转学生留下彷佛会直接消失在风中的柔和微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去。小学生的日常生活与搏命战斗无缘，所以任谁都没想过这句话可能会成为最后的道别。

在此同时，仁正在教职员室里向研习结束后提早回来的祖师堂老师报告今天的事情。当前辈教师说「今天的事情对同学来说应该是很好的经验」，为仁加油打气时，他正好看见窗外的梅洁儿身影。背著红色书包的少女应该会从树荫下走过去，但是不管等了几秒钟都没看到她出现。那是高位魔导师都会使用的魔术空间转移。走到阴暗处，在没有任何地狱人注意到的瞬间用魔法转移空间。

一阵寒意窜过仁的背脊，一种好像即将丧失某种宝贵事物的可怕预感袭上心头。她到哪里去了？还用得著问吗？她当然是依循刻印魔导师的规矩，前往战场了。

「对不起！祖师堂老师，我去追个人！！」

仁冲出教职员室，脸上的神情已经从冒牌教师转变为身经百战的专任官。他在情急之下迅速跑过走廊，匆匆忙忙在置鞋柜前脱下室内鞋换穿皮鞋。

短短一个月的小学生活，怎么可能让那个生性严谨又心高气傲的少女摆脱罪人的宿命？如果她说要战斗到底的宣言是一种过于稚气又笨拙的求救讯号，希望仁能答应助她一臂之力的话，那么仁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给予梅洁儿的回应，对她来说只是一条不可能列入考量的逃避之路。也就是说，自己心中的答案无法获得认同的年幼魔法使就这样鲁莽地独自赴战了。仁冲过运动场、跑出校门，然后追过正在回家路上的学生，全力往那天黑衣暴徒走来的方向奔去。虽然不知道他该去的目的地是不是那里，但他的血液已经快要沸腾，根本没办法止步静下心来。他拿出手机，拨打《公馆》的电话号码。

「该死，我怎么会这么蠢？这样算哪门子监护者，竟然完全不了解她的心情。对怀著恐惧的女孩子来说，我是不是老师根本不重要啊！一个独自被赶到这个世界的小孩想要依靠大人的时候，我帮了她什么？我为她做了什么？」

仁没办法使用奇迹瞬间跳跃到目的地去，只是一介人类的他只能汗流浃背地狂奔。纵然只是出于一己之私的自我满足，但是他出生在这个被唤为《地狱》的世界，绝不愿承认这里就是地狱。在如此平和清朗的天空之下，曾经想要依靠他的鸦木梅洁儿因为小孩子的规矩心性，遵从她应尽的义务前往死地。如果她就这样凄惨死去该怎么办？如果让这种事真的发生，不管世界上有没有神，他最爱的故乡都会变成真正的地狱。

就算是在不同的世界，太阳仍然必定会在地上落下非常浅薄的黑影。耀眼的阳光洒落在遮蔽视线的废弃物堆顶端。废弃的电视机、微波炉、没有轮胎的脚踏车等等都满是尘土，脏污不堪。在地狱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远保持纯洁无瑕。堆积如山的大量废胎另一头，有一栋外墙铁皮已经生锈的资源回收厂，这片宽敞的厂区空地里甚至还停放著外漆已经脱落的汽车。

炎热的天气让少女抹了抹额头，寻找把她叫来的人。

「我就在这里。」

梅洁儿把背上的书包放在地上。铁墙挡住了她的身影，从外头的道路上看不见她。换句话说，这里不会受到地狱恶鬼的观测，《可以使用魔法》。

电视画面上还残留著白色雨渍，每个阴暗角落里都有几道细长的灰影伸出来。与那个下雨的寒冷夜晚不同，今天地上到处都插满了剑。小魔女以自身为中心展开一个涵盖工厂全境，直径达四十公尺宽的敏感领域。让她能够精确感应到魔力的领域虚影，化作魔法阵落在脚下。对圆环大系的高位魔导师来说，想要掌握魔法阵内有多少导电体简直易如反掌。面对合计一百柄以杀意锻造的刀剑森林，少女闭上眼睛，只想感受凉风舒适地吹拂在脸上。

「梅洁儿‧阿琉夏。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单独前来？」

身穿黝黑大衣的高大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把最后一柄剑插在地上。这是他们第三次打照面。

「因为我还不晓得自己会用什么表情杀人嘛，当然会觉得害怕不敢让人看见啊。」

第一次是那个下雨的日子、第二次在小学校门前。暴徒只要长剑一挥，同班同学与孩子们就会命丧当场，害怕那场恶梦的不是只有武原仁而已。梅洁儿露出悲伤的笑容，想要至少找个正当的理由粉饰自己亲手杀人的恐惧感。

「而且你不认为，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喜欢的地方，想要打倒一百个人根本太吃力了吗？」

「真是可悲，竟然为了区区恶鬼做出错误的判断。」

冰冷的男子只有嘴角咧开一条缝，好像在嘲弄梅洁儿一般。

「我可是放学后跷掉喂养小兔子的工作跑出来的。早点结束，我还要马上回去呢。」

话刚说完，能量力线从少女脚下流过魔法阵。放在黑衣男子头部高度的废弃电视机从内侧爆开，洒出许多玻璃碎片。

梅洁儿的双手之间开始放电。在她出生的世界里，震动或是回转之类具有周期性的运动与自然现象非常不稳定。绕著圆圈转动的风车或水车会莫名其妙停下来、地球的自转周期也会变动，就连一天的时间长短都不一定。观测者利用这种自然法则不稳定的现象，发展出一种把周期运动当成《魔力》感应并且加以操控的魔法，也就是圆环大系。在原子核周围占据电子轨道的电子也是这种魔法操纵的对象之一。把大量电子聚集在手中加速，它们就能轻而易举地编织出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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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神祈祷吧！」

在魔法阵中把梅洁儿包围在内的小型大气控制圈不会让声音外泄出去。如果被恶鬼观测到的话，魔法消除的力量甚至会回溯时间，把所有的一切摧残殆尽。

「在这个根本没有神的世界要如何祈祷！」

就在大吼声震动少女耳膜的同时，与她相隔著一把剑的黑衣术者往后退，紧握住另一把插在地上的长剑剑柄。

梅洁儿毫不留情地从背对著自己的敌人身上弹出电子（魔力）。一阵阵波纹就像是在水面上扔下小石子似的，急速从少女的黑色鞋子底下荡开，形成一道封锁雷鸣声的风之隧道。身上有著强大正电荷的敌方魔法使，早就召来闪电，只要击发就能够打中的标靶。在这段距离，根本找不到任何可能失手落空的因素。

但是就在梅杰儿放出必杀紫电的瞬间，插在男子与她中间地面上的长剑忽然腾空飞起。在半空中击中长剑的闪电直接侧击打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上。梅洁儿一脸愕然，看著焦黑的塑胶袋扬起白烟。

「接下来就让你见识我的招式吧！」

低语声窜进少女的鼓膜内。少女感到浑身发冷，好像有死人在背上摸了一把一样，赶紧转头看向四周。遮蔽声音的障壁把内外隔开的时候，她也听到了这道声音。究竟是怎么传过来的？

穿著黑衣的凯兹像是把身上绷紧到极限的弹簧放开似的，回头猛然朝著空无一物的地方砍了一剑。梅洁儿受到他的气势所逼，畏惧地向后退了三步。这三步的距离正好救了她一命。几十秒之前被梅洁儿的雷击打中的空中长剑依照高大男子手中所握之剑的轨道，带著残影以同样的速度，划过刚才少女纤细脖子所在的位置。

「相似……大系？」

「没错。」

这种被称为相似大系的魔术来自一个本身就不正确的世界，从《形状一样的物事就是相同存在》的异常自然法则中发展出来。对这项大系的魔导师来说，所谓的《魔力》就是《形状的一致性》，形状相同的事物之间存在一条笔直纤细的魔法铁丝线。相似大系的魔导师让形状相似的某一方产生变化，藉此操控魔力丝弦连结的物体。就像刚才凯兹让长剑飘浮在空中砍杀梅洁儿一样。

男子右手提著长剑，摇摆著黑色大衣的衣襬，向梅洁儿靠过来。差点砍下少女脑袋的长剑也还浮在空中，与男子维持等距，自然地绕到少女背后。

「好了，来谈谈魔法使之间的事情吧。讨论我们如何才能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

梅洁儿可能躲不过长剑一斩。虽然被推落到生死关头的恐惧感紧紧揪住少女的神经，但她还是守规矩地把左胸口上几乎脱落的小学名牌重新别好。

「除了打倒一百个《协会》的敌人之外，刻印魔导师哪还有其他办法存活下来？」

「《协会》虽然规模庞大，但是除了魔法之外根本一无是处，在地狱里又有多少能耐？在这里连探测魔法都会被那些恶鬼干扰啊。」

凯兹的语气中明显含著对人生的厌倦。就像小学生无法真正了解父亲的烦恼一样，梅洁儿同样也不明白，这名饱受地狱生活摧残的男子究竟有什么痛苦。少女施展魔力让些微的空气循环增强并且阻绝在一处，企图逆转局势。

「难道要放弃最后一个重来的机会，一辈子偷偷摸摸到处逃窜吗？」

「也有些恶鬼不惜撒下大把钞票想要得到能力强大的术者。正因为这里是黑暗深渊，只要驯服了这些恶鬼，我们就可以买到一切！」

这番诡异的劝诱听得梅洁儿眉头直皱，好像吃了一嘴酸梅似的。圆环大系比较不怕魔法消除，自古以来圆环大系的闪电就被称为天谴，经常用来暗杀或是震慑恶鬼。凯兹的意思是在引诱梅洁儿放弃履行罪责的义务，为了钱去杀人。

「真是没救了。你摆脱枷锁，却被更邪恶的东西栓住了脖子！」

少女创造出一个巨大的井口，一口气把她能观测到的所有魔力全都灌入其中。顺著斜坡窜下的电子狂岚用数百万道能量力线把整个魔法阵抹黑，在天谴代行者的胸口前开始闪闪发光。

「谈判破裂吗？真令人遗憾哪！」

相似大系的魔导师把拳头伸进自己胸口处，拉出一件像是坠子般的东西。同时在他身前与身后各自有两片如翅膀般的灰色物事展开，使得黑色大衣扬了起来。

梅洁儿把她阻绝的气流一口气释放出来，在降低电压的状态下把所有魔力打入这道湍流中。她的目的不是让敌人触电。电子激流转换成热能，让速度剧增的急速气流原子全数电离。超高温的电浆喷射如太阳形成的长枪往魔导师袭去。强烈的闪光刺得梅洁儿眼花撩乱，向后踉跄了几步。她头痛欲裂、身体摇晃，感觉好像快吐出来了。这是少女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使用魔法后身体发生这么严重的异状。

灰色的影子飘浮在金属气化而形成的臭氧蜃影当中。那是四柄长剑，紧密无间地排列成一道墙，完全挡下了荷电粒子的狂潮。飘浮在空中的金属块凄惨地烧成一片赤红，承受热喷射的位置鼓胀扭曲，但是却没有熔化。

「发出这么强烈的光一定会被几个恶鬼观测到，魔法崩溃也会让威力大减吧。」

少女伸手靠在废弃物堆起的墙上撑住身子，仰天大叹自己运气不佳。就连感应魔力的虚影魔法阵都已经变形了。她头昏眼花但也很清楚，自己光只是这样站著都已经非常吃力，已经无力挽回颓势了。

「对不起，老师……我好像……有点太自信了。」

凯兹的护身长剑几乎熔解，剑身表面脱落之后，里面竟露出尺寸较小、形状相似的剑。男子在残破不堪的大衣袖口上剧烈咳嗽，或许是因为吸入了少许超高温的气体，他的嘴角边溅出一些鲜血。

「了不起……刚才我都已经准备受死了呢。」

梅洁儿眼眶泛著泪，虽然呼吸不过来，但还是拔腿拚命奔跑。

「想逃哪里去！」

凯兹抓住插在地面上的沉重长剑，往天上高高掷去。梅洁儿满心以为根本刺不中，却有几道黑影落在她脸上。接著年幼的魔法使看见了无数划过太阳的凶狠杀意，近百柄《相同形状》长剑全都飞上了天。

如梅雨般落在大地上的钢刃暴雨，完全撕裂了梅洁儿的理智，她的上半身扑倒在废弃物堆上，大声尖叫。

在她来到这个废弃物回收厂的时候，这里已经是长剑成林。泪光漥漥的眼眸环顾四周，现在有数十柄长剑形成一个牢笼，把她关在当中。这些凶器全都连接著相似大系的白银丝弦，晶亮的剑锋映照出少女满是惧意的表情，每一柄都足以刺穿柔滑的肌肤致她于死地。如今这里已经变成处死梅洁儿的处刑场了。

在她的鼻尖前，有一柄长剑在相似魔导师的魔力丝线控制下举了起来。少女被恐惧吞噬，不顾膝盖擦伤的疼痛站了起来。

「救……」

就在她正要尖声呼救的瞬间，一阵迅如疾风的突刺划过她嘴唇前的空气。男子随时都可以杀死这个除了魔法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但是却刻意玩弄她。救救我，老师。这句话说到一半，梅洁儿万念俱灰地认为仁绝对不会来，喉头一哽便说不出话来。没有人会来救她。在这个广大无垠的地狱当中，梅洁儿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会保护她。就在少女的心灵被无力感与对死亡的恐惧抹成一片漆黑时，一阵宣告声在她的脑内响起。

「我《掌握到了》。」

此时，少女看见有一条相似大系的魔力弦连接著她的耳朵与黑衣男子的头盖骨内部。她之所以一直听见凯兹的声音，是因为男子与梅洁儿之间鼓膜与听小骨之类的听觉器官形状相似，所以相似大系的魔法在人体内也会产生作用。下一秒钟，梅洁儿发出尖叫声，背脊一挺倒了下来。当脑内活性化的脑神经特定部位变成相似型态时，黑衣魔导师就可以强迫使其与自己的脑神经同步。

「不要！妈妈！不要死。不、不要啊啊啊！！」

梅洁儿不是用地狱的语言，而是用故乡世界的语言哭喊著。魔力弦共鸣之后流进少女脑中的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原始恐惧意象。那是黑衣男子亲身体会过的最深沉绝望、被打入地狱的深仇大恨，以及他在这个奇迹死绝之地尝到的无力感。强制输入大脑边缘系统内的刺激挖掘少女的脑髓，把幻影从记忆深处拖出来。全世界所有人都痛恨她的母亲，就在魔女死后，女儿梅洁儿被罗织罪名。遭到窜改的文件、把她打入地狱的判决，还有在她被压得动弹不得时，逐渐靠近她背上的罪人刻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纵声狂笑，彷佛把他在地狱漂泊了十一年而碎裂的灵魂完全展露出来。神经被烙下相似型态的少女同样也睁大著泪水滂沱的双眼，全身抽搐，扭著腰发出彷佛心神即将崩溃的大笑声。

凯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在废弃物工厂的地上插满剑等梅洁儿前来。男子把自己像是被蟑螂咬得满是坑疤的污黑灵魂以相似型态的方式传输过去，腐坏少女年幼的心灵加以洗脑，让她去杀人或是干任何勾当。在少女的眼眸永远失去生命力之前，凌虐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梅洁儿陷溺在理智与意志力几乎分崩离析的痛苦与恐惧之间，心想著自己为什么得遭遇到这些祸事。她在意识朦胧当中祈求有人能来救她，但是在这个没有神的世界又该何以为依？就在她即将坠入绝望深渊的时候──

一股红莲烈焰在深沉的黑暗中划过，束缚住少女的百剑牢笼与铁丝线全部烧了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一名烈焰罩身的高大男子，瘫倒在地上的少女仰望著那人，即将冻结的心逐渐被一股温热暖意消融。以一对闪烁著火红光辉的双眼为中心，那人整个头部包裹在火焰光轮之内。就连轻风触身都被烧毁，散发出磷光。恶鬼的观测会把异世界的法则，也就是魔法从这个世界中剥除。崩毁的残余力量便转换为光形成魔炎，变成单纯的能量消散掉。记载在文献当中的真实地狱业火没有点燃堆积如山的垃圾，仅仅让魔法使仰赖的奇迹妙技渐渐归于虚无。

可是背对著青空的可怕魔人的背影，却和梅洁儿认识的人非常相似。

黑衣魔法使瞪大双眼，看著突如其来现身的恶鬼以及丧失魔力的四柄护身剑，浑身抖了起来。

「────！」

凯兹因为恐惧而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抓住坠饰，绕过恶鬼的视线把魔力弦一一结在长剑上。火炎魔人视线看不见的背后，有数十柄剑悄悄浮上半空中。但是神秘的力量随后被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扫便全数烧毁，拖著奇幻的火花掉在地上，淡淡地消失无踪。就在长剑烟锵坠地、演奏出崩毁的旋律时，黑衣魔导师一脸愕然地张大著嘴，表情充满恐惧，大叫道：

「为什么我没发现你靠近？不对……那时候你根本不是恶鬼！你到底是什么人？」

魔法使大多都能轻松逃离渐渐靠近过来的恶鬼。因为他们只要看到奇迹燃烧引起的旺盛魔炎，就能轻易发现敌人的踪迹。所以要是有《沉默》的恶鬼事先毫无徵兆、不知不觉就出现在致命距离的话，那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从很久以前就有魔法使来到地狱里，所以也有一些混血的恶鬼存在。我就是具有返祖现象的恶鬼，能够『让魔法不被消除』。」

就在凯兹惧怕到忘了施展魔法的同时，魔人再无魔法可烧，身上的火焰也跟著消失。那人嘴角边露出凛然无惧的笑容。身穿黑色大衣的浅利凯兹先前一定也误以为那人和自己一样都是魔法使，连梅洁儿光从外表上也没发觉他是一名恶鬼。

「我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武原仁。前刻印魔导师浅利凯兹，我要逮捕你。」

梅洁儿并不知道，他是从十崎京香那儿打听到手机基地台的电波状态在哪里发生急遽恶化，才追到这里来的。虽然不知跑了几公里，全身大汗淋漓，看起来好像还喘得很厉害，但武原仁还是及时赶上了。

「还没，还没结束！」

凯兹半疯狂地捡起护身长剑，往仁身上砍去。仁在抽身闪开的同时，一脚踢飞背后正要飘浮起来的相似魔术剑刃。

「你的把戏越来越没花样啰。」

就在黑衣男左手挥动著内藏著一支迷你小剑的坠饰同时，长剑也随著他的动作划出一个大轨道袭击仁的后脑。

「相似大系操纵术的弱点，就是操纵物的动线容易识破。」

仁就像是后脑杓长了眼睛一样，躲开迅如闪光的长剑突刺。落空的长剑发出嚓的一声，深深插在黑衣人的脚边。

「只要清楚掌握住作用物原本的位置，光是看术者的动作，什么东西会从哪个方向过来都能一目了然。」

燃烧起来的手腕不给凯兹任何逃跑的机会，狠狠地一把抓住魔导师的衣襟。魔人的舌头在有如活火山喷发口的口腔里舔拭著烧灼大气的火炎，人形火炬浑身都在燃烧，就连喉咙深处也不例外。磨练了几十年……不，在历史当中历经几千年时光累积而成的技术、协助人类的奇迹在死绝之前发出微光，消灭殆尽。

被火粉袭身的魔法使非常了解久远以前的魔法使们为什么把他们发现的这个世界称之为《地狱》，那是因为永久不褪的不安与失败感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当中。当他们探索万能的奇迹之力来到这个地方，但是魔法却被烧毁的时候，他们不禁怀疑起自己过去累积起来的一切会不会全都只是幻影，为此深深感到畏惧。原因都是因为这些如今人口已经膨胀到六十亿之多的地狱魔人。

这是一道把所有努力、研究、历史、文化等魔法使的一切全都归于虚无的火炎。男子的尊严与心性长久以来一直被这道火炎烧成灰烬，流下绝望的眼泪。

「……可恶的恶鬼。」

「如果我们是恶鬼的话，你又是什么？这里可不是那种真正的地狱，哪能容你耍这种戏法，把我班上的学生当作傀儡操纵，让她去杀人！」

接著以《地狱》为故乡的男子用浑身的力气一拳打在冰冷男人的脸颊上。一颗臼齿滚落在垃圾山上，前刻印魔导师浅利凯兹难看地昏了过去。

十崎京香乘坐的伪装公务车把前刻印魔导师架上去之后扬尘而去。仁与梅洁儿两人留下来，一起走在午后上下学的道路上。路上行人全都一脸惊愕地看著他们走过，仁甚至还被警察拦下来一次。这都是因为少女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到处都被撕裂的缘故。只有红色书包奇迹似地毫发无伤。就算梅洁儿再特立独行，总不能以这副打扮画到学校当值日生喂养动物。

「还好把书包带来了。」

仁对她这么说道。但是少女的表情有如槁木死灰一般，只是默默地移动双脚。

他用力把少女紧紧抓著书包背带的小手扯下来，几乎是用强迫的方式硬牵起她的手。少女停下脚步，充满稚气的脸庞带著惊讶的表情抬头看著仁。有些汗湿的无力小手也回握住他的宽大手掌，紧紧抓住不放。

仁不知道这个被判处等同于死刑的重罪而被打入地狱的幼小魔法使，过去究竟经历过什么，但是他无法放著遍体鳞伤的少女不管。身为一个在这个世界长大的成人，他只是一心希望这只不安颤抖的小手能够抓住《幸福的童年时光》。

仁对柔软小手逐渐传来的温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想到少女受到的伤害。

「那个魔法使之所以掌握住你，并不是因为你的心灵和他相似。只是那个男人十一年来独自一个人担心受怕，他的恐惧恰巧和你的恐惧型态类似而已。」

梅洁儿因为害怕而冻结的眼眸闪动著泪光。仁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念头，想要紧紧抱住她好好呵护一番，又把她的手像是包裹在自己掌心似地紧紧握住。

「尽量依赖老师吧，想一想班上所有同学，你并不是孤身一人，所以怎么可能和那家伙一样呢？」

少女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些许红晕。隐约散发出热度的心脏好像和她变成相似型态似的，就连仁的脸庞好像都要红起来了。

「已经没事了，我可以的。」

她就像是紧紧黏著似地依偎在仁的手臂上，就这么迈开脚步向前走。聪颖的少女应该明白，自己这么容易和凯兹变成《相似型态》代表什么意义。那个饱受摧折的魔导师说不定就是几年之后梅洁儿自己的写照。

「听我说，我也会继续担任老师，一直待在你身边。你愿不愿意试著在《地狱》里过活呢？」

仁有一股冲动想要帮助她摆脱自私自利与命运的不公，开口对她这么问道。

「可是我不想逃避。」

小魔女好像在哭，低下头抽著鼻子，并没有直接答覆。在这片没有奇迹、色彩也一样鲜艳的昏黄天空之下，仁两人配合小学生的步伐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当他怀著一种奇妙的感觉看著地上双手互牵的影子时，少女的影子抬起头来，看他说了一句话：

「刚才真的很谢谢你。」

「我老是把你当成小孩子看，所以只是想稍微让你看看我成熟的一面而已。」

少女依靠在自己手臂上的体温，让仁心里有一种为人父或为人兄的温柔感觉。梅洁儿与仁两人之间的好意有一点微妙的不同，此时他们还没发觉到这一点不同既是一出悲剧也是喜剧。

「我就稍微承认你有点成年男人气概吧。」

于是对仁来说，他的人生将会因为少女羞涩的笑容而改变色彩。

隔天早上仁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的公寓房间有一股焦臭味，从狭窄的厨房传来不应该出现的咚咚声响。这简直就像是所有单身汉一定都会有的妄想，期望哪一天一觉起来，有人正在为自己做早餐。仁摇了摇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作梦。

──真的有一股焦味。因为换气风扇没开，房间里都是烟。厨房里有人正在咳嗽。那人穿著一件让体态曲线若隐若现的无袖连身洋装，露出如洋娃娃般纤细的手脚。膝盖上贴著一大块OK绷，把昨天擦破的伤口隐藏起来。

鸦木梅洁儿就站在仁的眼前，感觉犹如盛装打扮过来玩似的。她脱下仁从未见过的成人用大号围裙，对他露出微笑。

「早安，你醒了？」

「呜、呜哇、哇、哇、哇、哇！为什么！？你在厨房做什么？不对，你从哪里进来的？」

至少要当上高中老师，才能梦想起床以后看到学生穿著围裙帮自己做饭。以一名小学老师来说，最不应该发生的光景竟然就在眼前上演。

「好失礼喔。你睡觉时的表情那么可爱，怎么起来一看到人就惊叫。」

伦理观啦、教育啦，以及PTA（注1：即家长教师联谊会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的英文简称）之类的名词在仁的脑袋里飞来飞去，他好不容易才问出这么一句话：

「你是怎么进来的？」

「京香给了我备用钥匙。」

这时候，穿著高雅的黑色长裤套装、干下这件天大好事的罪魁祸首打开玄关大门。

「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一开门就看到你们正在进行犯罪行为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放下心中大石，她是真的担心仁会不会对学生伸出狼爪。

「我有很多事要问你，你先给我过来！」

京香不得已，一边留意地上的污渍一边不情愿地走到仁身旁。就在这时候，厨房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听起来和折断百奇饼乾棒的声音非常类似。

「我问你，梅洁儿做的菜怎么样？」

「听你这样一说，我也是第一次吃呢。哇，这可是小梅的地狱料理开张第一号耶。」

京香看到仁抽搐的表情，跟著回过头去，然后整个人也僵住了。

流理台上到处摆满了Pocky或洋芋片之类零食的包装袋。在仁和京香关怀眼神的注视下，梅洁儿扯开零食包装，痛痛快快地一股脑儿倒在盘子上，然后鲁莽地在上面淋满番茄酱。怪了，鲁莽这个词是用来形容料理的吗？所谓的料理可不是在自己喜欢的食物上倒调味料而已啊。这种连异世界人也共通的幼稚想法，让两个大人发出无言的哀号。

「对了，我想起来我有个会──」

仁一把抓住想要落跑的童年玩伴的手腕，就算要下地狱他也要拉个人垫背。至少京香有责任以监护人的身分，把梅洁儿的地狱料理开张第一号给解决掉。或许仁也是一样。

如小孩般天真无邪的少女捧著一盘沙拉走过来，上面满满地堆著一些不应该放进去的食材。

「来，请用吧。」

看著摆在餐桌中央的盘子，大人们衷心向神祈求，希望这盘沙拉因为某种奇迹吃起来其实非常好吃。

在成千上万的世界当中，这里是唯一一个没有奇迹存在的世界。魔法使们认为这是一片被神放弃的土地，称呼这里为地狱。

●

当再演魔导师仓本绊在黑暗中醒过来的时候，一时之间她还分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用手指拉一拉因为睡觉时流的汗水而黏贴在身上的睡衣。

呼吸非常急促粗重。听到这如同从肺部挤出来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连自己是什么人都搞不清楚了。她伸手拿起放在和室被褥枕边的闹钟，时间是三点四十分。窗外现在还很暗，应该是凌晨三点吧。绊坐起身子，发现这里比她生活了十七年的仓本家三坪大起居室还大，一时突然慌了起来。

「爸爸？」

呼唤一声之后，绊闭起眼睛，忍耐著深深烙印在心中那充满失落感的回忆。她的父亲仓本慈雄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这道不会愈合的伤口，使绊回想起这个世界与她自己的事情。这里是十崎家二楼的和室，现在让她当作自己的房间使用。在巴比伦事件结束之后，为了保护绊的安全，以及考虑到她没有收入无法独自生活，十崎家的人仍然继续让她住在这里。现在是七月四日的凌晨，高中马上就要期末考了。

她为什么会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楚？这是因为绊的魔法──把世界当成一本书观测，操纵书中记载之《过去》的再演大系魔法失控了。她在似梦非梦、半睡半醒之间偶然翻开世界之书，阅读了当中的书页。自从巴比伦事件结束，她的再演魔法觉醒之后，有时候魔术会像今晚这样自行发动。绊无法完全掌控的魔法会随机让她窥看到身边某人最宝贵的时光。

绊觉得这样总有一天可能会让她挖掘出不该揭露的秘密，抱著自己因为汗水而流失体温的身躯微微发抖。

「你该不会在作恶梦吧？」

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抹声音从点著黄色电灯的走廊上传来。那个听说是来自异世界的女孩子──鸦木梅洁儿，在门口开了一条缝，正看著房内。虽然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一定是让她操心了吧。

「对、对不起。我闹得这么厉害，还吵醒你了吗？」

「我只是睡不太好，起来吹吹风而已。结果竟然听到令人惊讶的超级下流梦话，你这闷骚色女。」

解开缎带把一头黑色长发放下的梅洁儿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小公主一样，俏丽的蕾丝滚边在连身睡衣的衣襬轻摇。

绊无意间看到在她眼前的梅洁儿与仁的第一场战斗，那应该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吧。这名少女以刻印魔导师身分走在残酷的人生道路上，绊却偷看了她最宝贵的过去，尴尬的苦涩之意涌上心头。

「我一点事都没有，真的喔。倒是小梅，如果你晚上睡不著觉的话，我随时可以帮忙。」

有些狡黠的少女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人捉弄起来真没意思。」

「我说你啊，你这种个性真的最好改一改。自己难过的时候，何必还去管别人的闲事呢？」

「这……也是。」

虽然这句话根本不算回答，绊还是接受梅洁儿这句话，笑了笑。

「还有，睡衣的衣扣要扣到最上面，胸部的沟沟都看光了。」

「哇、哇、哇……」

睡觉时，只要一觉得热就解扣子是绊的习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觉得怎么样，但是给人家这样一说却莫名地羞人。绊一股热气冲上脑袋，扣子都抓不稳。梅洁儿没有理会她，径自离去。

之后绊感觉原本激动的神经已经适度地放松下来，心中非常感谢那幼小可爱的同居人。

她一边祈祷自己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一个重要的人，一边躺在被褥上闭起眼睛。

在黑暗中，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魔法要一次又一次让她看见这种梦境呢？因为绊知道了原因，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魔法之所以让绊看见他人的过去，是因为她现在有必要知道这些事。就好比大地震之前会先发生一些小规模地震一般，她感觉到一种预兆，更庞大的命运即将在这名为《世界》的书中开始运转。

战斗即将展开，又会有许多人为了信念，彼此冲突而死去。

第二卷 炼狱的虚神 上 第一章 汝近似神

蔚蓝的波涛是一片地狱。放眼望去看不见陆地，沉沦的话，底下就是无尽深渊。灰蒙蒙的阴暗天空之下，两名男子在海面上相对而视，身上的衣服就像旗子一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狂风剧烈地吹打在汪洋大海上，掀起无数海浪，雨水更在海浪上点出上兆道波纹。站在恶水上如同立足于坚硬地面的，是一对走过了漫长道路的兄弟俩。

遭到放逐，有如寒冬旅者般在地狱深渊受尽摧折的弟弟如果没克服这一关，他就会没命；而哥哥一直走在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独之路上，如太阳般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迷惘。

仁满身是伤，已经没有任何力气靠近那两名魔导师了。战场上唯一的恶鬼为了让逐渐模糊的视线重新恢复，闭上了眼睛。

在大雨的另一头，接近神的男人以沉稳但充满威严的口吻说道：

「──弟弟，现在的你和我『相似』得令人惊讶。」

在仁的身体前方，最强的魔导师对恶鬼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或许真的如绰号般《与神非常相似》。

那么和《接近神的男人》『相似』的弟弟又是指谁？

＊

武原仁这天早上一醒来，发现少女的笑容沐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正盯著他看。

仁非常熟悉那双如同猫咪看到老鼠般微微眯起、充满著嗜虐眼神的眼眸，还有秀雅的鼻梁以及那张樱桃小嘴。长及背后的黑色长发与丝绢蕾丝缎带在白色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肌肤上淡淡的健康晒痕是因为小学最近开始上游泳课。黑发妖精跪坐在棉被旁，俯视著还躺在床上的他，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仁身上因为睡觉而流的汗水逐渐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冷汗。

「早安，老师。梦中的我要送给你一份如梦幻般的晨间大礼喔。」

这个娇俏地坐在仁面前的少女，是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学号一号的鸦木梅洁儿。而武原仁则是班上的副班导师，也就是说，这个为了发表「梦幻般的晨间大礼」而红著脸庞的黑发少女就是他的学生。当他睡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过来的瞬间，顿时吓得心脏都停了。

「……你、你！你怎么会在我的公寓里！」

「老师，难道你已经忘了京香把备用钥匙给我了吗？」

「我不是问这件事。我是一个成年男人，而且是小学老师。你是女孩子，又是一个学生！我这两个月不是一直告诉你很多次，不要随随便便跑进来……来……」

要是让学校知道自己的学生，一大清早登堂入室，事情可就大条了。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梅洁儿身穿如向日葵一般色彩鲜艳的黄色连身裙，外头还罩著一件牛仔质地的围裙。仁从被褥上坐起身子。一阵甜腻的草莓气味搅乱了七月闷热的空气。

「……对了，怎么有一股草莓味？」

梅洁儿得意洋洋地用还有些不太流利的日文开始教训起仁来。

「老师还是小孩子耶，竟然不了解草莓的气味有多香。草莓的红色汁液可是神之血喔。」

仁的脑中想起一个身体是派皮、浑身涂满鲜奶油的甜腻神明（草莓口味），突然非常想来上一杯又热又苦的咖啡。

身为一名教师，现在也该冷静下来理一理情况了。在这个热得叫人发昏的早上，眼睛睁开就发现一个晕生双颊的少女进了自己的公寓，然后房间里满是浓郁的草莓味。少女本人则穿著围裙，修长的双眼中闪动著期待的眼神。这就代表──

「你帮我做了早餐啊？」

「老师，我告诉你喔。今天的早餐做得非～常好！我觉得我很有做菜的天分呢。」

仁用右手抹了抹额头。梅洁儿就像是孩童似地踩著咚咚咚的脚步声，拿毛巾过来给他擦汗。这个别人的家对她来说早就已经熟门熟路了。由于她把自己的东西带过来放，这栋1DK的公寓房间中已经有三成的空间被布娃娃或坐垫占满，成为梅洁儿的领地。

仁懒洋洋地从被褥站起身来，被梅洁儿推到盥洗室刷牙洗脸。等到仁梳洗乾净回来后，起居室的小饭桌上正摆著一个汤盘，上面满满地盛了粉红色的米饭。这似乎就是那股草莓气味的来源了。

「这就是『梦幻般的晨间大礼』吗？啊，吃的时候要倒上鲜奶？还有砂糖？这是米饭耶，要加砂糖吗？」

「为什么这么问？白米就像是面包一样不是吗？」

梅洁儿像是要示范给仁看一般，把牛奶倒上去之后再撒上一大堆砂糖，最后从水果盘上拿起柳丁与奇异果，放在砂糖味道的鲜奶泡草莓饭上，看起来就像是在玩扮家家酒一样──至少日本人不会有这种品味。坐在眼前的少女──鸦木梅洁儿，是在四月中引渡来到魔导师公馆的异世界人。这名罪人少女在打倒一百名《协会》认定的敌人之前，都无法重获自由，而现在她好不容易活到七月，第一学期（注2：日本的学校是三学期制，四月到七月是第一学期）也即将结束了。

身为公馆专任官的仁是在五月中与梅洁儿结缘，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在那时候就已经像现在这样一塌糊涂了。仁到现在还是不太了解，梅洁儿究竟喜欢自己哪一点，但是少女身为刻印魔导师却难得这么适应这个世界，如果原因就是自己那一点好处的话，那么他也觉得很高兴。或许也因为这样，先前梅洁儿怀著好感握住自己的手，他到现在还没决定该如何回应。

「开动了。」

少女欣喜地依照来到这个世界后学到的习惯，在用餐之前先合起两只小手。

但是现在这里有个问题。味觉是根据日常的饮食习惯培养出来的，而眼前的小魔女过去的饮食与米饭完全无缘，当然不受日本人的常识约束。所以她无法理解加入高汤煮出来的『蒸饭』与倒进果汁煮出来的『有些红红的饭』之间存在著天壤之别的差异。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在这个世界发现的新食材与在故乡异世界吃过的料理记忆结合在一起。就好比不久之前，梅洁儿看到厨房瓦斯炉的烤鱼箱，刺激她做出巧克力搭咸鲑鱼的那起惨剧。不知道为什么，仁只是回想起这件事就觉得眼泪快掉下来了。

「梅洁儿，你洗过手了吗？」

「真是失礼。老师自己几乎不打扫房间，可别把我和老师混为一谈喔。」

仁一咬牙，用汤匙把那红色的物体扒进嘴里。用草莓果汁煮的饭几乎已经没有白饭的香味，还因为加了鲜奶的关系变成冷饭。就算加了少许砂糖，但是牛奶与米粒的分量太多，还是吃不出味道来。他们变调的日常生活就像这盘水果风味的什锦粥一样，再怎么努力都不会真正变得甘甜美好，但他们仍然小心翼翼地呵护著。

梅洁儿嘴里一边说著「今天做得还可以嘛」，一边拿汤匙一口一口吃著这盘冷静下来一想就觉得其实并不好吃的料理。只要有她在，餐桌上气氛又愉快的话，仁觉得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

「泳衣从肩膀露出来啰。」

仁看著梅洁儿身上连身裙的肩头，指指深蓝色学校泳衣的肩带。对了，今天小学的第二堂课是游泳课。这个来自异世界的魔女竟然已经学会偷懒，把泳衣穿在衣服里省下去更衣室换衣服的麻烦，让仁觉得感慨万千。

少女红著脸颊，眼神往上瞄了仁一眼。这道天真烂漫又含羞带怯的视线紧紧束缚住男子。

「……我衣服里只穿著一件泳衣，老师觉得很兴奋吗？」

啪的一声，仁背后的玄关处响起购物袋掉在地上的闷响。

仁回头一看，发现仓本绊好像看到了什么什么不该看的事情，呆呆地站在原地。

「武、武原先生！对不起！因为小梅带来的早餐材料有点奇怪，所以我想至少拿些饭团过来。」

仓本绊是和鸦木梅洁儿住在一起的高二学生。每当她慌张摇著手的时候，那一头几乎及肩的偏红半长发就会跟著摇摆。有些下垂的双眼中，深蓝色眼眸似乎也因为惊慌而失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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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这样的！小绊的想像应该想歪了很多事！」

「说、说的也是喔！我还以为……」

接著对话就这么中断，一阵含糊的沉默在仁与绊之间逐渐蔓延开来。仁只要站在绊的面前，不时会感到胸口沉闷与呼吸困难，就像是铅水流进肺部似的。和生来就是魔法使的梅洁儿不同，绊在这个世界长大，原本只是个与魔法毫无关联的平凡女高中生而已。但是在一个月前，绊被卷入一项重大事件，查出她竟然是魔导师，继承了一种在六十年前应该已经灭亡的魔法。仁等人到现在还完全不知道绊究竟是从哪个魔法世界被带过来的。

「啊，结果小梅还是没有做一般的拌饭啊。」

「我特别允许绊也可以吃喔，我对这次的作品还挺有信心的。」

绊听到坐在起居室的梅洁儿这么说，向有口难言的仁瞥了一眼，结果还是脱下鞋子走进房内。来自异世界的正牌小学生魔女帮最近才刚学会使用魔法的女高中生盛饭，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清纯温柔的姊姊和个性强势奔放的妹妹一样，让仁忍俊不住，笑逐颜开。在得意万分的小孩子指示下，绊先把鲜奶淋上去，然后在草莓饭上倒进砂糖。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可以放心把厨房交给我掌管了呢？」

「那我就……稍微吃一点。」

绊含了一口饭之后露出相当微妙的表情，抬头看著仁，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觉得今天做的早餐还不错喔。」

仁觉得只要还能忍受，也不必特地在她们面前露出不舒服的表情。绊也看出这一点，开口鼓励梅洁儿：

「是啊。这样只要再调整下锅的顺序，再加些调味料的话，就可以做成有加水果的手抓饭。还差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十天前结束的巴比伦再演事件让绊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父亲仓本慈雄。经过那次痛苦的经验之后，仁觉得绊对他人变得更温柔体贴、更加可人。但是他在绊面前却总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这是因为绊的父亲就是死在他武原仁的手中。女儿正努力想要接受丧父之痛，如今仁怎么能把事实告诉她呢？

「我只给老师加进了满满的爱喔……所以老师吃起来的味道一定比绊的更好吃。什么啦，不要笑！」

听到厨艺精湛的绊这么称赞她，梅洁儿觉得很害臊。

眼前家人和乐团聚的光景虽然弱不禁风，但让仁感到非常宝贵。加诸在梅洁儿身上的命运并没有任何改变，仍旧严苛；而绊同样也还没克服自己的伤痛。但她们都努力想让每一天过得更充实，这份坚强让他觉得很耀眼。

「那个……武原先生？」

绊或许是发现仁一直在盯著她看，伸手拉了拉制服短裙。为什么从夏季水手服之下裸露的肌肤和梅洁儿比起来，竟然会如此柔润撩人呢？真是不可思议。

「老师，你又在用下流的眼神看著绊了！」

梅洁儿涨红著脸紧握住汤匙，气冲冲地说道。在她柳眉倒竖的表情上不知为何闪过一丝她另一种日常生活，也就是战斗的阴影。她身上的黄色连身裙彷佛就像是活过冬季，却无法迎接明年春天到来的蝴蝶羽翼一样，虚幻脆弱的感觉令人心痛。

「对了，学期已经快结束，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们大家一起去制造些美好的回忆如何？」

「那就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梅洁儿用力拍打仁的坐垫要他坐在上面，彷佛在告诉他想要敷衍了事可没这么简单。她一大清早过来帮仁做早餐，结果好像被绊抢走女主角风采一样，正在闹脾气呢。

「我之前不是说过要带你去旅行吗？如果不是在暑假期间的话，我根本没有长期休假嘛。」

上个月帮梅洁儿举办生日派对的时候，最后只有仁还是没能决定要送她什么礼物，所以就答应带她去旅行。

年纪幼小的魔女身负等同于死刑的重罪。就算现在的日子过得再安稳，可是一切也只不过是一场如履薄冰的梦境，只要一步踏破就是万劫不复。所以他才想要看看未来、想要找到某种事物让他能够相信，至少大家都一起活著直到暑假的那一天到来。

「明明是我的生日，为什么不是我和老师两人独处呢？」

「那样的话，明年我们两个出国好好玩一趟吧。因为小绊明年就要考试了。」

七月初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身上都渗出了一抹油腻腻的汗水。仁享受著这短暂又幸福的时光，心中不禁期望现在这段时光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梅洁儿说了一声「真的吗？」，脸上绽放出亮丽的笑容。就在绊想起距离期未考已经不到一个礼拜，心情正低落时，仁的手机传出三声铃响。

──而这就是开端。

＊

以特定的手机铃声响三声，这是要求专任官不带刻印魔导师，在三十分钟之内集合的信号。从东京二十三区向西流去的多摩川流域旁，有一栋在明治时期建造、占地十分辽阔的洋房。那就是隶属于文部科学省文化厅的非正式机构《魔导师公馆》，相关人士都简称为《公馆》。

武原仁把梅洁儿与绊赶出公寓后，赶忙跑到徒步需要十五分钟的《公馆》。仁一边在小学担任冒牌教师的同时，如果魔导师公馆那边有工作需要魔法事件专任官处理，他就得急忙偷偷离校。武原仁这两个月的双面生活一直过得非常忙碌辛苦。

当这名公馆职员打开《公馆》厚重的橡木大门时，第一个遇见的魔法使是一个身披黑色丝绢长袍，上面缀著精致配件的傲慢男子。

「现在才来上班吗？《沉默》。真要说起来，要是当初你把那个收拾掉的话，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这个抚著下颚胡须，见面开口第一句话就挖苦人的国字脸男子就是协调官贝尔尼奇。据说《协会》从日本神话时代开始就与这个国家往来，而他就是《协会》魔导师方面负责与日本政府交涉的人员。

「魔法使这种人老是不肯学习如何说好日文让别人听得懂。发生什么事了？」

「态度倒是很硬嘛。你手下养的那个刻印魔导师──梅洁儿‧阿琉夏。我也可以追究她的责任喔。」

仁没有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双眼直瞪著眼前的魔导师。虽然贝尔尼奇担任要职，工作繁重。但是在他的眼窝周围总是深陷，看起来非常病态。中年魔导师语带轻蔑地骂道：

「浅利凯兹，现年三十四岁。这个前刻印魔导师在十五年前被打入这个世界，然后十一年前离开日本逃亡海外。逃跑的刻印魔导师就会丧失黑名单，成为犯罪魔导师被过去的同类追杀，结果这个笨蛋先前还跑回日本来。」

浅利凯兹是那个小魔女与仁邂逅之后第一个逮捕的犯罪魔导师，所以听到这个名字让仁心跳加速。他们怀疑凯兹先前很可能是打算绑架梅洁儿，但是那次事件背后的真正原因到现在仍然是一团谜。

「快点说重点。《公馆》会临时召集我们，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今天早上，那名男子在刻印魔导师《人偶师（Doll Maker）》的接应下，逃出相似魔导师原本无法突破的自我摺叠式井牢。现在正在追缉他。」

武原仁顿时说不出话来。所谓的自我摺叠式井牢，就是一种内部空间会以二倍、四倍、八倍的规模逐渐扩张的牢笼。在魔法观点上，只需一天的时间就会变得比地球的表面积还大。因为内部延伸的空间当真是空无一物，因此需要指定对象的相似魔法，在理论上无法逃出去。一旦了解状况，仁才发现今天早上的魔导师公馆死寂得吓人。古老洋房铺著绒毯的大厅里完全看不到任何一名公馆职员。为了处理事件，所有人都被钉在办公桌上走不开，要不然就是外出了。

「我们虽然很遭人怨恨，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被《公馆》管理的刻印魔导师反咬一口。你不觉得这种事难以饶恕吗？」

「……真的是《人偶师》吗？」

亲眼目睹他们利用刻印魔导师这些犯罪者来维护治安的系统发生破绽，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小伙子心中不禁感到心虚。目前公馆的刻印魔导师规定人数是六百人，但是对公馆来说，接收的人并非全数都是有效战力。反倒有九成以上都只是除了杀人之外，其余命令一概不听的凶恶罪犯。能够相信而足以委派任务的顶多只有四十人，而《人偶师》绫名涅琳就是那宝贵的其中一人。

「那女的看似忠心，到头来终究也只不过是个刻印魔导师罢了。」

协调官贝尔尼奇从那套看似颇闷热的长袍袖口内袋中取出菸斗，用魔法点了火。

「他越狱的时候，《协会》方面有任何损伤吗？」

「只有在你们不能进入的区域里起了一点小火灾而已。越狱之后，《人偶师》与凯兹两人就直接用转移魔术逃走了。既然要烧的话，乾脆烧这边的破房子不就得了。」

武原仁很讨厌这个叫做贝尔尼奇的男子。他看不起这个世界的人，而且每次讲话总是含尖带刺。不过就在十天前，仁才因为巴比伦事件被他救过一命，所以也很难多表示什么。

想到又得做这种讨厌的工作，仁叹了一口气。不过就算叹气，沉重的心情也不可能就此轻松下来。多数的魔法使都称呼地狱之人为《恶鬼》，不把他们当人看待。为了不让这里成为真正的地狱，就算得痛下杀手，他也必须阻止直到昨天还被当成这个国家走狗利用的《人偶师》。七月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非常刺眼。

「──你该不会在想什么傻事，打算不杀人了结这一切吧？」

这道深邃的嗓音就像魔法般从正后方响起。只有在战斗中才会以真正速度跳动的心脏从这一瞬间起，把实际上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拉得又细又长，延伸好几倍。

仁把好歹算是高官的贝尔尼奇挡在身后，一边回过身一边把手伸到夹克后背之内，从背后吊挂著的刀套中拔出匕首。刃长二十五公分的刀锋还没举向前，那道气息已经消失了。就在浮起的重心被重力抓住而下沉之前，仁下定决心向左踏出一步，一刀刺出。这一刺从肩至肘到刀锋直成一线，出手毫不犹豫。这时有一道闪光快如骤雨，从仁的头上落下。

一名男子出现在面前，身穿如春草般的淡绿和服与灰绿色裤裙，动作如清风般轻巧迅捷。男子右手拿著一把晶亮的日本刀，刀身停在仁的脑袋前，只差一点就要把他的头颅劈开，而仁的匕首距离对方的喉咙还有十公分。如果这是真正的对决，武原仁的脸庞现在已经连同脑髓一起裂成两半了。

「久违了。」

男子端正笔挺的身躯背对著窗外照进来的夏日阳光，优雅地收刀入鞘。这个动作也和仁难忘的回忆相合。男子把头发全部往后抹，像是时代剧中的浪人般束起来绑了个茶筅髻（注3：茶筅。茶道器具，调拌抹茶的竹器。筅，音「显」）。他的年纪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但是因为超乎想像的锻炼，使得外貌看起来顶多只有三十到三十五岁左右。

「好久不见了，东乡老师。」

《鬼火》东乡永光。定额十二人的专任官目前只有七个人，而他就是这七人之一。这份工作不仅操劳，而且人员消耗率极高。自从太平洋战争结束之后，唯有这个人任职长达十九年。专任官是三班制轮替执勤，工作内容包括保护本部魔导师公馆的周边地带、管理东京的刻印魔导师、在国内巡查取缔犯罪魔导师，以及做为预备战力待命备勤。因为仁成为冒牌老师、神和瑞希变成高中生，打乱了原本人力就已经不足的专任官排班，使得《鬼火》一直在日本国内到处奔波。

「不要再把自己当成年轻小伙子，叫我《鬼火》就行了。」

听到东乡的训斥，仁立刻挺起身子。东乡以前是专任官的格斗技教官，仁直到现在还是很敬畏他。

「不用那么拘束，武原。至少你的本事已经一点一点越来越精练了。」

东乡笑的时候，眼角以及嘴角边才会微微露出与他年纪相符的细小皱纹。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大概不多吧。就在两人言语之间，他那对几乎已经失去视力的双眼一直都紧闭著。在仁直接认识的人当中，他是克服了视力这项极度不利条件的唯一高手。如果要评论东乡永光这个人，用「生错时代的剑客」这句话来形容他，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被撇在一旁的贝尔尼奇也不发一语。《鬼火》以功绩所累积起来的威望，让这名老爱挖苦人的协调官也不敢轻易与他打交道。

「我的手下似乎闯下大祸，给你们添麻烦了。」

虽然在道歉，但《鬼火》的语调却非常尖锐。这个人光是这样一站，周遭的气氛就变得非常冷冽，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动手杀得你死我活。中年魔导师似乎想要摆脱紧张的情绪，吸了好几口菸斗，从鼻子里吐出长气。

「你当然会尽快把《人偶师》处理掉吧。」

没错，正如贝尔尼奇所说的。引起这次事件的就是《鬼火》手下管理的刻印魔导师。在东乡长达十九年的职业生涯当中，许多人才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他身边，形成一个人称《鬼火众》的集圑，就连仁也看过很多次。而《人偶师》绫名涅琳过去也曾经不趋不离地跟随在这名和服武者的三步之后，将交给她保管的大小两柄刀放在刀袋捧在怀中。

「不用慌张，我不会让人小觑了魔导师公馆。」

《鬼火》没有辩解，只是无声地笑著。他的笑容在这讨论生死的当下显得非常稳重，但也因此散发著浓浓的死亡气息。

排除犯罪魔导师或是从外界入侵的敌方魔导师，就是仁这些专任官的工作，因此没有任何一个魔导师会用那个规矩好听的职衔叫他们，而是称他们为诛杀奇迹操纵者的《鏖杀战鬼》。就是这么一群和东乡永光一样的男人以恐惧保护这个国家的治安，建立起血淋淋的历史。

仁回想起当他听闻浅利凯兹的事情时心中涌起的那股强烈不祥预感，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现在小学的第一堂课差不多已经下课了。

「武原，先前抓住浅利凯兹的是你吧。你有什么线索，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

就在这时候，鸦木梅洁儿正在早晨灿烂的阳光之下伸懒腰，身上穿的是泳衣。

梅洁儿一直不太喜欢这件淋浴之后已经沾湿、一身深蓝色的校用泳衣。因为穿著相同颜色与款式的泳衣，使得平常穿便服时看不出来的体态差异在这时候一目了然。说实在的，就算和同班同学相比，她的体态也算是非常平坦。

「这不是很奇怪吗？强迫我们所有人穿相同的泳衣来比较我们的身体，到底想做什么？」

距离第二堂课开始还有五分钟。因为私立御陵甲小学的游泳课是男女分开上，所以这个二十五公尺长的游泳池里只有六年一班的十八名女学生而已。在孩子们正在发育的这段时期，每个人的体态都有非常惊人的差异。

太阳光照在发育良好的女孩子身上，一对撑起濡湿泳衣的平缓圆锥曲线反射著白光，在肚腹上形成一道阴影。或许这种立体感就是把人类区分为丰腴与贫乏的元凶吧。

「别、别这样子啦……鸦木同学。」

女生学号六号的佐藤泉美为了闪躲肆无忌惮的视线，想要用手臂遮住身子。担任卫生股长的她说起话来非常轻巧柔和，在班上的女孩子当中身材最为高䠷。如果上街去玩，可能还会被误认为是高中生。那个胸部异常显眼的女高中生仓本绊在小学时期也是像这样吗？

「碰！」

「啊！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她从泳池边被一把推落，掉进水里。不消说，忍不住出手行凶的人就是梅洁儿。

「好过分。太过分了啦！」

「对不起。我现在的心情很想把大胸部的女人从悬崖上推下去……这算是事前演练吗？」

「恶魔的罪恶狡辩。」

天瑞岬在游泳课显得比平时更加惫懒，扔下一句话之后从两人背后走过去。怀中抱著浮板的她和梅洁儿半斤八两，同样也属于太平公主。

「梅洁儿同学，老师要来了，快点排好队。」

班长寒川纪子走到梅洁儿触手可及的身旁。因为在游泳池里不能戴眼镜，如果不靠近一点的话，她几乎看不到其他人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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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泉美拨起沾湿的浏海，从沉重的水里把身体拉起，爬上混凝土的游泳池边。六年一班女生的视线全都牢牢地盯著她那和学校泳衣完全不相衬的成熟身躯。

「……你还不是一样看得目不转睛。」

为了弥补近视的不便而向前挺出身子的寒川突然发起脾气否认道：

「这种事情不会影响一个人的价值！」

「哎，小孩子真好啊。男人的眼睛可是毫无理性的禽兽喔。见到美食当前就会啃到连骨头都不剩，要不然啊连看都不看一眼。」

班长的脑海中不晓得想像出什么画面，只见她的脸庞越来越红。寒川虽然个性一本正经，但是在上健康教育的时候同样也是孜孜不倦，聚精会神地听讲。

「男人全部都有Mo……」

年幼天真的魔女差点说出英文单字，不禁支吾了起来。因为《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在这个世界与美国有合作关系，使得英文被当作地狱语言当中最为低下的脏话。

「Mother Complex？」

「这种丢人的话亏你讲得出口，我真要称赞你了，变态女孩。男人全部都有『那个』啦。」

当梅洁儿成为刻印魔导师被打入地狱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人生还留有什么乐趣。但是如今她或许并不讨厌在学校的时光。如果把这种事告诉『老师』的话，他可能又会禁止梅洁儿出战，所以绝不会告诉他。

「这只是一个假设问题喔。如果你有一个情敌比自己更成熟的话，到底要在哪一方面赢过她才好？」

梅洁儿把手按在包覆著胸部小巧隆起的泳衣上。无论何时，只要有人问问题就一定会回答。寒川纪子这种规矩老实的个性非常值得感佩。

「比方说心意啦，或是兴趣相同之类──」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心意不够吗？」

为了不被两人波及，其他同学都躲得远远的。唯独佐藤泉美在怯弱与无法找藉口落跑的善良个性之间挣扎仿徨，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找我的麻烦！拜托你不要找我麻烦！」

上游泳课时的寒川纪子不像平常那么勇敢有魄力。似乎是因为没戴眼镜，视线模糊让她感到不安吧。

「在哀求原谅的时候就要好好看著我。随随便便到处让人看到你这种表情，到底希望别人把你怎么样？你这变态！」

全班所有人都把视线撇开，好像在说「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兴奋的只有你而已」。梅洁儿满是嗜虐之意的陶醉眼神正要缠上同班同学。就算身在没有奇迹的地狱当中，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女』。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寒川纪子含泪的双眼仰视，瞪了梅洁儿一眼。就在这一瞬间，梅洁儿血管中的血流忽然就像是瀑布般发出轰然巨响。她陶陶然地浑身起鸡皮疙瘩，一把抓住寒川因为恐惧而缩起的双肩，好像惊惶不已似地热切喘息著。

「我想把你平常小心翼翼隐藏起来、最赤裸裸的模样揭露出来。你不认为看到别人哭泣时感到兴奋，就和看到裸体觉得很美的感觉非常相似吗？」

「不、不要。老师────！」

一道影子就像是回应这声畏惧的悲鸣般，落在两位少女的身后。

回头一看，与身上那件竞技式泳衣非常相衬的祖师堂老师就在眼前。

「嗨，我是老师喔。」

但是鸦木梅洁儿不退缩、不献媚也不多想，高傲地挺起胸膛这么大声说道：

「无所谓。你的胸部虽然大，但是腰身和脚踝也很粗，我就不追究了。」

在第二堂课的课程中，鸦木梅洁儿的特别座就是最边边的第六水道。在其他人使用第一到第五水道上课的时候，老师罚她一直不停地游。

上课结束后，抱膝坐著的学生站起来敬礼。等到祖师堂老师走出泳池之后，学生们便吵吵闹闹地回到淋浴室另一头的更衣室去。

「……要死了。」

梅洁儿一个人累得筋疲力尽，上完课之后仍然站不起来，瘫倒在混凝土的泳池边。

全身肌肉好像都泡在优酪乳里一样。

每次只要梅洁儿在上游泳课的时候惹麻烦，老师就会罚她多游二十五公尺。因为她老早就罚不怕了，所以现在累计已经超过两百公尺。

「你最好去洗一洗眼睛，会变很红喔。」

寒川纪子的脸庞探了过来，挡在天空与梅洁儿之间看著她。梅洁儿伸出两手想要抓住前来关心的同学的双脚，结果被她逃了。在魔法世界里，人家总是告诉她恶人死后会坠入「没有魔法也没有神的地狱」。但是实际来到这里，她才知道恶鬼其实亲切得让人难以置信。

梅洁儿翻个身，靠在泳池边地板上的肩膀与小巧臀部留下黑色水渍。无边的蓝天彼端阳光灿烂，她用鼻子连吸了好几下带著水分气味的空气。梅洁儿很喜欢在清可见底的乾净泳池里游泳，沁凉的身子躺在温暖的混凝土地板上感觉好舒服，教人躺著躺著差点就这么睡著了。

淋完浴在更衣室换好衣服的女孩子一一走到操场去，轻巧的脚步声经过颊骨传了过来。

「下一堂是五年级的男生上课，你穿泳衣的样子会被看到喔。」

戴上眼镜后回归本性的班长在临去之际又对梅洁儿说道。

钟声大响，宣告第二堂课结束。所有人都已经离去，空无一人的宽敞泳池好像被梅洁儿独占一样，让她心中满是豪奢感──就在这时候，她痛得身子一扭，从地上弹了起来。她的背后好像被人用铅笔狠狠戳了一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在她柔滑的背上有一道《协会》所刻下的刻印。有了这道印记，就算尸体因为战斗毁损得面目全非，也能辨识出刻印魔导师的身分。

「竟然耍这种花招……」

小魔女紧咬牙根，忍住差点溢出眼角的泪水。她遭到熟知刻印的人以魔法攻击。有某个正在嘲笑她的人就在这附近。

「难道你以为靠近这里还能全身而退吗？难道你以为到这里来，就能把那些小孩当作人质要胁我吗？」

驱使她疲惫身躯站起来的，是一股单纯的怒意。

清亮的金属声响传来。一个落在地上的小金属配件就像是招引梅洁儿似地快速滚动著。明明没有人碰触，那东西却在混凝土地上弹跳，发出些微的声响一路滚了过去。

金属配件掉在围绕泳池四周的围栏另一头，几乎没有车辆通行的车道上。少女眯起眼睛，彷佛正忍耐著面临生死界线的沉重压力。一名面无血色、脸如死灰的男子就像是幽灵般出现在车道上。

梅洁儿所在的泳池位于一个超过一、五公尺高的高台上，从她的位置看去，可以看见男子腹部以上的身躯。夏日之下，他却穿著一件衣襬甚长的冬季大衣。五官端正的脸庞毫无生气，灰色眼瞳中只有积累的憎恨从眼眸深处绽出烂烂凶光。小魔女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人的表情如此彻底地失去所有情感。虽然现在气温将近摄氏三十度，但是瞪著她的高大男子就像是活在极寒的冬季一般。

「阿琉夏家的女儿，你穿成这样在做什么？难不成在模仿恶鬼吗？」

耗弱的黑影以嘶哑的声音问道。梅杰儿当然忘不了这个叫做浅利凯兹的男人。

「我倒觉得你的打扮才真是奇怪到不行。」

时值夏天所以穿著学校泳衣的少女，与时值夏天却穿著黑色大衣的男子怒目相对。

在强烈的白色阳光下，浅利凯兹就像是一道被人遗弃的黑影。他就是梅洁儿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交手的犯罪魔导师。

「你一点都不惊讶呢。本来还希望被引渡到《协会》的我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会让你那张满不在乎的表情因为恐惧而扭曲。」

「反正你不是靠自己的实力逃出来的吧。《协会》的牢房连高位圣骑士都关得住，凭你这点程度，怎么可能有办法逃脱。」

凯兹好像连悲伤与笑容都已经消磨殆尽，只是微微歪起嘴唇回应。

这名男子在两个月前也曾经来到这所学校，这次来同样也是为了找梅洁儿吧。被引渡到《协会》的犯罪魔导师一辈子都无法再回到阳光下，所以他是赌上性命为了复仇而来吗？在夏日的艳阳下，这道脸色苍白的黑影身穿的冬季大衣之内必定又暗藏长剑。梅洁儿也已经打定主意，绝对不让他的凶器伤害和这场决斗无关的学校同学。

「既然要输，你比较喜欢败在魔法之下对吧？我去换件衣服，等我三分钟。」

梅洁儿在泳池旁的更衣室里换上黄色连身裙之后回来，刺眼的阳光照得她以手指遮著眼睛。她双唇衔住浅橘色的缎带，将带著水气的长发往后脑一束，用熟练的手法把头发绑起来。

凯兹穿著大衣，其实应该热得不得了，但是他仍然默默等待著。

「缎带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你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了。」

凯兹就像是个病人一样满脸滴汗，但还是不愿脱下大衣，这是因为他到现在仍然无法完全舍下奇迹的力量。在魔法世界里多的是可以让体温或周遭气温变得更舒适的技术，所以魔导师们不太会随著季节更迭替换衣物。梅洁儿心中同样也满是无奈的酸楚。

「倒是你，还死抱著过去不放。这里可是没有魔法的世界喔。」

「把手机拿出来。」

梅洁儿取出手机，上面贴满了六年一班同学给她的贴纸。她把手机从混凝土地面上滑过去，交给男子。因为地狱之人不会使用魔法，大多数的魔导师甚至不把他们当人看。要是拒绝的话，不晓得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凯兹空洞的脸庞上只露出恶意，把手机扔在地上，一脚把梅洁儿的东西踩坏，发出听了让人齿根发酸的倾轧声。

接著黑衣身影就像是幻影般消失无踪。从一开始，他就打算用魔法移动。

「真是白痴透了！失去奇迹的力量，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这个世界的人观测到。」

虽然梅洁儿口中这么说，不过她也打从心里可以理解置身在这个世界，却无法割舍魔法的欲望。特别在都会区里，如果不隔离起来避免让恶鬼看见、听见的话，根本找不到一处地方不会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可以用魔法一决胜负。所以小魔女对浅利凯兹选择的决斗场地心知肚明。

「对不起，老师。我一定会打赢回来的。」

梅洁儿转移来到一条宽约三公尺，没有铺柏油的泥巴路上。夹道两旁都是生锈的冰箱与轻汽车。凯兹选为战场的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废弃物堆积如山。少女知道这个由微波炉、电视、车辆废铁等成堆垃圾筑成高墙的迷宫，她第一次到这里来是什么时候？就算过了两个月，季节进入夏天，这个她曾经与浅利凯兹争战的废弃厂仍然一点改变都没有。

「如何？想起来了吧。这里的气味闻起来真是教人舒爽。」

如果是有点程度的高位魔导师，想要利用魔法转移位置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一点对鸦木梅洁儿来说也是一样。只一瞬间，她就转移到这个距离御陵甲小学徒步需要三十分钟的废弃物处理厂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雨很冷的夜晚，第二次是黄昏时分，这次终于变成上午了呢。」

身材矮小的梅洁儿用魔法侦查高大男子是否又把长剑插在高墙对面的死角位置。即将向西倾斜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废弃物高墙彼此反光，落下浓浓的影子。

年幼的魔女面对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凯兹，就像是发现小兔子的野狼一样，扬唇微笑。

「既然难得重获自由，你要是找个地方躲在土里发抖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像蝉的幼虫一样长命呢。」

一道强风卷起沙尘，黄色连身裙的裙襬随风摇摆。

黑衣男子把手伸入大衣之内。当他用力抽出手的时候，苍白的手中已经握著他一直吊在闷热衣服之下的出鞘长剑。

「你这小女孩想必不了解吧，不过我有契约在身。我会要了你一、两只手臂，做好心理准备吧。阿琉夏家的女儿。」

「你该不会是在这个世界活太久，脑筋秀逗了吧？就算同样都是魔导师，但是你和我出生在不同的世界，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能互相了解？」

唯独不同的地方是耀眼的白云反射著强烈的阳光，在天空上不断流过。在盛夏的白亮光景中，梅洁儿的手心聚集大量电子制造出人工闪电，围绕在右手上窜动。

看到放电的光芒，凯兹苍白的脸庞睁大了眼睛，大笑道：

「没错。我们以前是放出闪电击打愚蠢恶鬼的神。在过去，我们原本是神啊！」

「那又怎么样？现在站在这里的你自以为是何方神圣？说什么『我们』，我和你可不一样！」

「这个世界根本是错误的。」

这时候，少女认为这个年龄已届中年的前刻印魔导师正在哀泣。堕入地狱之后活了十五年的前辈，竟然是这么一副卑微不堪的模样，好像让她亲眼看到就算活了下来最后也会变成这副德行，不禁一咬牙。

「你错了。你犯下的错误就是逃避战斗。背弃职责，拖著一条烂命苟延残喘，难道你还真以为至少能够保住尊严吗？」

魔女对残酷的未来并不感到畏惧，而是选择一笑置之。不过她独自应战，不向《公馆》求救，之后还是会挨『老师』骂吧。

「像你这样的小孩懂什么？」

「我在这里遇过的魔法使全都是一些怪物，不过还没有一个男人像你这么无趣。」

少女不得不以刻印魔导师身分与敌人互相残杀，没有多余的心力承认自己对于那份软弱心有戚戚焉。她还不知道从这股从心底升起，烧灼自身的怒火究竟是什么。

「不要再说了！」

随著男子的怒吼，一股冲击力道就像是重拳般打在梅洁儿的脸颊上。被大人的力气痛殴，梅洁儿差点踉跄倒地，用力踩稳脚步。她和犯罪魔导师之间的距离还有十公尺以上。凯兹使用了让世界误以为相似之物就是『相同之物』，藉以操纵对象物体的魔术──相似魔术。

「表情越来越好看了嘛。接下来我可要踢你的屁股了，要记得叫一声汪喔。」

长剑飘浮在空中，瞄准梅洁儿的心脏。就是这长剑的剑柄柄头打了梅洁儿的脸颊。飘浮的长剑这次隐藏在废弃物堆成的墙壁当中，『形似』凯兹右手擎著的那柄剑，就像五月那时候一样，站在十公尺前的凯兹一剑刺出。空中凶器受到《魔力》丝线的联系带动，剑尖也刺了过来，逼到离个子娇小的少女只有几公分远的距离。就是这个机关在学校泳池旁让梅洁儿吃痛，忍不住跳了起来。身上同样也有『刻印』的前刻印魔导师让自己身上的刻印与梅洁儿的后背印记同步，刺了自己。

「就算说话口气再大，也只不过是小孩子而已。竟然在大势底定之前还看不清状况。」

男子乾涩的嘴唇带著喜悦吊了起来。就是因为他乾冷无味的表情染上的一点感情竟是这种情绪，更显得猥琐不堪。

「内心的觉悟还比不上一个小孩子，你活著一定很丢脸吧。」

少女所牵引的圆环世界强度支配领域（敏感领域）在她穿著白鞋的脚边现形，化出如魔法阵般的圆环造形。《圆环大系》将周期性运动的物事视为《魔力》，加以观测操纵。对梅洁儿来说，就连气体分子都是一种魔力来源，可以撷取电子当作《魔力》。电子的黑影奔过已展开的魔法阵，像绕线圈一样缠上空中的长剑。就在磁化金属与她的身体把魔力的回转指向同一方向的瞬间──

身穿黄色连身裙的少女与长剑变成同极的强力磁铁，彼此互斥弹了开来。体重三十多公斤的梅洁儿被推开将近两公尺远，较轻的长剑更是如字面形容一般飞得大老远。经过磁化的钢铁长剑撞上迷你小巴，就这样贴在上面掉不下来。

「非常痛喔。」

少女如同跳舞般转过身子，把紧抓著紫电的右手朝向凯兹。雷击就像是水往低处流一样，随著一声巨响打中犯罪魔导师的大腿。

凯兹被腿部肌肉的反弹震倒，翻跌在地。就在男子发觉自身状况的同时，一阵剧痛让他大叫起来。但是因为梅洁儿已经以大气张设了护罩，雷声的爆裂音与人声完全没有传到外面去，魔术也没有被恶鬼观测而遭到破坏。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非常痛喔。」

被高压电流麻痹肌肉的犯罪魔导师已经无法站直身子。因为梅洁儿从目标物身上夺走《魔力（电子）》，使其带正电之后强制引起静电感应，大衣与下半身衣物的电阻几乎近于零，因此雷极的所有能量全都流到凯兹身上。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嗜虐的预感几乎让梅洁儿天真无邪的双眼神魂驰荡。

「我知道相似魔术的弱点。不管是剑还是什么东西，只要让移动物体的《元件》无法操纵，就完全废了。比方说，你看──」

第二道人工闪电打在凯兹手中拿著的铁剑。《魔力（电子）》被剥夺而丧失绝缘性的长剑传导电流，让一个大男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如果相似魔导师可以让《同样形状的剑》与手中之剑连动加以操纵的话，只要让他的手腕动弹不得，所有用魔力联系的长剑同样也会停下来。

「……男人像这样拚命忍耐的表情非常撩人，我最喜欢了。不过我觉得再也忍耐不下去的懊恼表情应该会更可爱。」

凯兹虽然被逼入绝境，但是他灰白的嘴唇却染上恶意，翘了起来。

「圆环魔术有一个弱点。《圆环魔力（电磁力）》的力量太粗糙，操纵起来不方便。用来防御的话，就无法临机应变。」

「那又如何？凭你现在这副德行，难道还以为能玩出什么花样吗？」

「当然能……难道你没发觉，这个地方到处充满相似的魔力吗？」

突然，上百件银色物体如同横向暴雨般袭击少女。这道攻击直接贯穿梅洁儿在瞬间击出的暴风防御，威力几乎没有任何减弱，她就像是被霰弹枪打中似地撞飞开来。

接著就在梅杰儿护著头部、咬紧牙关正要用雷击殛打凯兹时，银色暴雨这次从右边折返向少女蜂拥而至。凯兹使用的相似魔术更单纯，能够比人工闪电更早一步击倒她。小魔女之所以能够及时反应，完全来自于她具备的战斗天分。她用圆环魔术『翻滚』身旁的大型冰箱，当作盾牌使用。一阵就像是装满空罐的垃圾桶翻倒的巨响麻捧了她的耳膜。痛击她的凶器深深陷进脏污的冰箱门上。

那是一大群重量还不到五十公克的小螺丝，彼此间隔三公分，密密麻麻地嵌在冰箱上。所有金属零件上都有《魔力》弦伸出，集中在凯兹五指紧握的左拳。

下一秒，这一大堆螺丝脱离冰箱，马上拖著残影从视线中飞离。几乎在同时，一阵打击力道从正上方重击少女背部柔滑的肌肤。凯兹的小型凶器灵活地绕过了这个垃圾盾牌。

「如果没有这些惹人厌的恶鬼，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魔力》。因为在工厂大量生产的规格品全部都很『相似』。」

这些螺丝的威力只和操纵者凯兹的腕力一样大，但是身为圆环魔导师的梅洁儿却无法应付。圆环魔术是操纵周期性运动事物的魔法，对于没有周期性运动的东西──比方说周围的垃圾，就没办法任意操作当作盾牌护身。圆环魔术的操作就是转动、震动、波动或是绕圆弧，非常呆板不灵活。

受到相似魔术操纵的金属零件用成人的全力五次、十次狠狠打在小魔女身上。原本漂亮的黄色连身裙上渗出鲜血。梅洁儿的视线因为痛楚与反胃感而天旋地转，在这时候，她内心还模模糊糊地存著能够再次回到那个日常生活的念头，心想全身都是瘀血痕迹的话，就不方便到学校上课了。

「真是失策……以对手魔法大系的弱点决胜负，这可是魔法战的基本啊。」

梅洁儿全身上下布满瘀血伤痕，剧烈的疼痛已经让她连站著都觉得非常痛苦。她靠在放置已久、沾满了污泥的垃圾上，气喘吁吁。这一大群金属零件不但难以目视清楚，而且涵盖的范围太广，就算她动作再灵巧也避无可避。以高热让它们变形，破坏『相似』的大型魔术又会被工厂外头生活的恶鬼观测到而被消除。

「胜负已定，阿琉夏家的女儿。接下来看是要你的命，还是要你的心了。」

但正因为情况如此绝望，在这个世界活了两个月的鸦木梅洁儿更是拒绝屈服在恐惧之下。

「对刻印魔导师来说，决斗结束就代表死亡。」

说完，梅洁儿抬头仰望无边的蓝天。在这生死一瞬间，世界仍然充满著光明。她拉一拉肩带，把沾了汗水而黏在身上的衣服拉开。她不愿意带著一身累累伤痕被老师发现。

从远方吹来一阵风。浅利凯兹也不抖一抖沾满尘埃的黑色大衣，拄著剑半爬半攀地站起来。

「我有点累了，快点三两下结束这一切吧。」

接著梅洁儿再也无话可说，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惊讶。她知道现在自己已经面临死亡，一切都即将终结。彷佛掉入无底深渊的恐惧，让她在幼小的心灵深处中呼救，虽然她来自一个有神又有奇迹的世界，但是在最后关头呼唤的名字，却是一个身边极亲近的人。连梅洁儿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想要叫唤他的名字呢。她们是地狱里的异乡客，为了战斗而被打入此地，将来也会两手空空地逝去──如果没有遇见『他』的话，梅洁儿可能早已怀著这种念头放弃一切了。

凯兹用他满是骨节，应该还在发麻的右手紧握住长剑。从那柄剑上伸出来的银弦所连接的飘浮之剑，一边颤抖一边滑过风中，剑尖浅浅地陷进梅洁儿的喉咙。

「……不准动！看我不杀了这女孩！」

不知为何，把梅洁儿逼到喘不过气的犯罪魔导师竟然拚命大喊道。

接著有一抹非常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如果你还记得我的长相，就好好给我牢记在你那说不定还有什么意义存在的脑袋里。」

──然后所有奇迹全都燃烧起来。

长剑喷出鲜艳的橘色火焰，失去魔法之力掉落在地上。相似魔法的银弦被火蛇缠绕而消失，连一点渣滓都没有留下。痛虐梅洁儿的螺丝也散发出火粉，全数跌落在地。浅利凯兹或许也是用魔术止住手脚的酸麻吧，他被没有温度的劫火烧光一切，正靠在垃圾山上，难过得下巴不停颤抖。

胸臆中涌起的暖意让少女的喉咙一哽。回头一看，那人就站在盛夏的海市蜃楼彼端。

他应该又是顶著大太阳跑来的吧，发质坚硬的头发满是汗水。平时因为过度操烦成性而满是疲倦的五官轮廓因为那对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出鞘的锋刃一般。就连他高大身后的无边苍弯此时都显得深远无比，有如遥遥位在生死界线的另一头，非常可怕。

一阵半暖不热的南风吹了过来。夏季外套的前襟轻摆，露出挂在肩下的匕首刀套。

「我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武原仁。前刻印魔导师浅利凯兹，奉《协会》的请求，我要拘捕你。」

这道陈述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凯兹可能反抗成功，只是淡淡地说明结果而已。

即便局面如此，凯兹还是依赖自己的魔法，不愿放弃。犯罪魔导师用浑身的力气一挥左拳，数百根还隐藏在垃圾山里的螺丝从背后袭击仁。灼热的视线烧断魔力银弦，破坏凯兹的操纵，螺丝顿时像玩具般洒在地上。

就是这道绝望的火焰把魔导师自以为与神相近的自负烧成灰烬，让他们所有人知道自己有多脆弱无力。

但是梅洁儿已经不再畏惧魔炎，因为那就是他的目光。

「你已经很努力了，休息一下吧。」

仁从背后撑住摇摇欲倒的梅洁儿，好像在紧紧抱著她一般。

「……老师。」

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的少女不再言语。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自己，也唯有他会与自己同在。这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在她心中点起一盏灯，照亮她走在这个世界的窄小兽径。每当鸦木梅洁儿难过到觉得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重新回味心中这股暖意。

对武原仁来说，梅洁儿就是一面反映出他与他故乡的镜子。

自从两个月前他在别人的引见下第一次邂逅这位个性规矩又高傲的异乡客时，这个想法就从来没有改变过。

还只是小学生的女孩浑身都是瘀伤，在仁的臂弯中微微一笑。她颤抖的双肩与痛楚刺痛了仁的心。早上还像向日葵一样漂亮的连身裙到处都是破洞、细致的肌肤因为内出血而浮现出黝黑的伤痕、嘴唇毫无血色，看得他几乎快要失去理性。

「……又来了。你一个恶鬼又要插手管魔导师之间的问题吗？」

虽然夏日炎炎，但这个三十多年人生大半都穷耗在四处逃窜的魔导师却好像一直挨寒受冻似的，脸色苍白地发出呻吟。武原仁双眼瞪著这个今天早上从《协会》大牢逃脱的男子。在他眼中，浅利凯兹已经不光是他必须追捕的越狱犯，更是一个直接的敌人。

「别说的好像自己很正常似的。欺凌一个小孩子，你觉得很痛快吗？」

听到仁不经意吐出的这句低语，最讨厌被人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梅洁儿身子一僵。仁很想告诉她并非如此，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是用力抱住了小魔女。

落在脚边的螺丝上沾著梅洁儿的血。每当她遭到恶意与暴力相向时，仁都会觉得心痛不已。而只要她像一般小孩那样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仁就觉得好像解救了一条人命似的，喜悦非常。对武原仁来说，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少女是他说什么都必须保护的对象，不计一切代价。

「……你怎么可能了解，恶鬼。被打入地狱的刻印魔导师只管是否具有足以生存下来的力量，和是不是小孩无关。」

「逃避一切的人还摆什么架子。在这里连《协会》的感应魔法都会被消除。就因为对魔法世界来说，你已经等同死人，所以才能苟活十一年之久不是吗？」

这个责任感强烈的少女先前并没有逃进周遭都是同学与学弟妹的校舍里。仁让她在地上坐下来，黝黑长发下露出的侧脸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

当仁联络御陵甲小学，请祖师堂老师去瞧看的时候，梅洁儿人已经不在泳池了。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逃亡的凯兹与行踪不明的梅洁儿，联系这两人关系的地点就是这个地方。

「你爱什么时候搬出高傲的尊严、什么时候又把尊严缩回去，这都随你高兴。但是不要连小孩子都牵连进去。」

「不要……太小看我了。」

犯下某种决定性错误的犯罪魔导师拄著剑，扭曲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庞，左手插进黑色大衣的口袋中。各种大小形状的螺丝或金属零件掉落在地上，当中有一根长约五公分的钉子。

「呼、哈、哈哈哈哈哈，去死！我在这个地狱生存了十五年，不要把我当成其他那些软弱的魔导师……没错……嘻哈哈哈、哈哈，你给我去死！去死！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啦……立刻给我去死！」

如果被这次的铁钉刺到要害就会没命。但是站在犯罪魔导师的立场，先前他只用打中也只会瘀伤的螺丝，已经是天大的放水了。

武原仁终止了魔法消除能力。

凯兹的银弦这次避开仁的视线所及范围，绕到背后。银弦所系之处，是三十根左右浅浅埋在地里的金属零件。

仁把视线集中在裸露的魔力弦上，开启魔法消除能力。虽然已经看过一遍，浅薄的犯罪魔导师仍然咽下一口唾沫。

武原仁是目前发现到唯一一个可以停止魔法消除，观测到奇迹的恶鬼。也就是说，他是一个能够在了解秘术全貌之后针对弱点突破、以最佳效率破坏奇迹的恶鬼。

凯兹与他四目相对，憔悴不堪的乾涸灵魂因为憎恨，轻易引燃了火苗。

「少自以为了不起，废物。摆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看了就令我作呕。你也不是靠自己查出魔导师的本事，而是别人教你的吧！凭你一介恶鬼又能了解我什么！」

仁在《公馆》确实曾经接受优秀又严格的老师锻炼过，因此，他这个出生在无奇迹世界的恶鬼才懂得用什么方法能有效打倒魔法使。久未忆及，他又想起过去教导他如何与魔导师战斗，但现在已经不在魔导师公馆的指导教官。

「如果你完全没受过正规教育就有那种本事的话，也很了不起了。不过你的肤浅不是因为力量的关系。就算获得再强大的力量，就凭你也只是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小混混而已。」

「────老师！」

仁现在的状态只要目视就会破坏奇迹，无法看见魔法。梅洁儿紧张地对他喊道。仁停止消除能力，眼中看到的是无数相似魔术的银弦，显然并非来自凯兹。下一秒，那些有如白日银河般的银弦被推了一把。

介入战场的第二个相似魔导师下手毫不留情。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电冰箱、电视机等堆得比大人还高的大型废弃垃圾就像是瀑布般倒了下来，从上方压抑了梅洁儿的尖叫声。仁伸手往尖声大叫的梅洁儿两胁之下一插，把她抱了起来，拔腿使尽全力奔跑，寻找安全的地方。但是这些如山高的家电数量多到几乎可以塞满十辆十吨货车，跟在他们身后如同雪崩般垮了下来。就算用魔法消除能力破坏魔法，已经飞上天的物体还是因为惯性继续飞落，受到重力牵引的东西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位置。仁跃过滚过来的吸尘器，踩在微波炉上方。

「给我记住！我并没有输，我不是一个失败者！」

长达十一年一直无法承认自身软弱的男子在发出轰隆巨响的高墙另一端喊道。但是仁现在已经没空理会凯兹了。在这道废铁洪水平息之前的数十秒，是仁这辈子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的时间。卷起的大量尘埃遮蔽视线，有如历经大劫之后的一片狼藉。

等到灰土帘幕被风吹散之后，犯罪魔导师浅利凯兹已经遍寻不著人影了。

「……是《人偶师》吗？」

仁想起来有一名刻印魔导师把凯兹从《协会》的牢狱中救出，他早就想过那两人可能同行。但是对方如此巧妙地出手掩护，他根本莫可奈何。应该说，在《鬼火》的管理之下锻炼出来的身手果然不同凡响吗？

「可是《人偶师》既然这么有本事，为什么要为了不如自己的凯兹赌命冒险？有什么必要还容忍他这种愚蠢的任性行为？」

＊

「所以呢？难得两个追捕对象都到齐了，结果你就这样白白让他们跑了吗？」

仁从歇业的废弃物工厂回到车上，等著他的是一个就某方面来说最理所当然不过的疑问。

美丽的十崎京香身著夏季套装，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精明干练的女强人。她是一名年轻的高级官员，年纪比仁大上一岁。身为《公馆》这个政府机关的事务官，她不但是专任官的监督者，同时也是和仁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人偶师》果然名不虚传啊。」

「但是你连受伤的浅利凯兹都扔下不管，这根本不是理由。」

周遭的气氛寒气逼人，七月的暑气根本就像是假的一样，但这不是因为开著冷气的关系。十崎京香和知心亲近的仁说话时，语气口吻相当随意不拘束。但是她说出的字字句句毫不留情。事实上，既然仁都已经把凯兹逼到绝路了，至少必须把他逮到才对。

「在《公馆》手下的相似魔导师当中，绫名涅淋排名算得上是前三位。而且想要挡下一个一开始就准备好要逃跑的魔法使，那可是很困难的──」

工作忙碌的事务官是特地从魔导师公馆开车到小学来的。从他们知道梅洁儿人不在泳池之后，京香特意载著仁到此。结果这样还被对方抢先救走凯兹，仁当然如坐针毡。

「要不要换我来开？你从一大早就很忙吧。」

「不用，仁的驾驶技术太粗鲁了。」

梅洁儿躺在后座睡得正甜，发出轻微的鼾声。

「小梅她现在有使用魔法吗？」

「她只是在睡觉而已，你可以看看她。」

京香只是普通的《恶鬼》，无法中断魔法消除。她战战兢兢地转过头，隔著座位向后看。十崎京香同时也是让鸦木梅洁儿与仓本绊住进自己家的家主，而她到现在仍然觉得很迷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两位少女。

「不用太担心。伤口只要两、三天就会消失，也不会留下疤痕。依梅洁儿的年纪，一点瘀青不到半天就会好了。圆环魔术已经有很完备的技术，可以用维持魔术防止恶化，让疾病或伤口自然痊愈。」

「她是女孩子嘛，要是一身伤可就糟了。」

童年玩伴如释重负，修长双眼的眼神和缓了一些，然后踩下油门。当初如果不是京香主动开口说要照顾梅洁儿的话，梅洁儿差点就要被扔进一个由陈旧精神病院改装而成，用来收容危险罪犯的官舍里。把刻印魔导师当成走狗，让他们打倒犯罪魔导师的做法虽不人道，但是在公馆里已经当成是不得不为之恶，大家都接受了。但是原本刻印魔导师只接收成人，现在却有一个年龄还不应该战死沙场的小女孩成为了刻印魔导师，没有一个公馆职员不为此感到痛心。在位于组织系统最顶层的京香眼中，梅洁儿就像她必须背负的十字架吧。

「不要一个人揽下一切，这也是我的问题啊。」

汽车差不多就要驶进国道十七号了。望著车水马龙的光景，就会觉得近在咫尺之处有异世界之人以奇迹之力互相争战，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一名年纪和京香相仿的年轻母亲正牵著幼子的手走在路上。

「已经知道五月份的时候浅利凯兹为什么袭击小梅了。仁应该也知道吧，在美国有一个由前刻印魔导师与一群落魄研究人员聚集起来，协助犯罪与恐怖行动的公司。」

京香只是看著《公馆》必须守护的午前街市说。

「凯兹是受到他们的指使攻击梅洁儿……不对，梅洁儿是见面礼吗？」

在美国取缔犯罪魔导师的，就是之前巴比伦事件当中和仁打得你死我活的神圣骑士团。光凭凯兹的能耐，根本只能成为累赘而已。

「还有，相似大系的所谓转移术不是《魔法使与『形似自己的人偶』互换位置》吗？但是《协会》为了不让抓到的魔法使逃出监牢，似乎都会彻底消弭任何脱逃的可能性。听说他们已经把凯兹原本留在美国的转移目标点全部回收了，还在伤脑筋他现在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因为就连《人偶师》也办不到，不是吗？」

「如果要用相似魔法转移的话，不光是摆个人偶当转移目标而已，魔法使还得明确想像出自己『存在于该地』的状态才行。比方说实际去过的地方或是当时目视可以看见的地方之类。如果没有专任官同行，刻印魔导师是不能出国的，而负责管理的东乡老师过去一直都在日本，所以《人偶师》也去不了国外。」

「这样一来，如果使用魔法也逃不出日本的话，就需要有人帮凯兹准备班机或是船只，协助他逃出国外去吧？」

京香的侧脸又回复成那个在魔导师公馆中以铁娘子著称的严肃事务官表情。

「既然《人偶师》已经付诸行动，就代表那个人已经在附近。不对，是她预料到那人就快来了吧。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我请人把入国管理局的录影带调来，发现昨天晚上『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Wiseman Security-Research Inc.）的干部出现在镜头里。就是那个三年前离开《公馆》，名叫王子护豪森的前专任官………不过，这些事仁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仁心里涌起一股像是怀念又像是悲哀的情绪，把身体靠在副驾驶座的座椅上。王子护豪森是一个怪人，原本是《协会》的魔导师，后来改当专任官。他也是教导原本还是学生的仁等人如何与魔导师战斗的教官。浅利凯兹所指『把魔导师的本事告诉仁』的人就是他。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是一群不择手段想大赚一笔的魔导师在美国所创设的民间保全公司，背景相当可疑。而『他』就待在那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让他们逃掉就更麻烦了。」

仁说完之后，从车窗看著街上对魔法使的战斗一无所知的人们出神。和那些不在乎造成牺牲与付出牺牲的异世界人打交道，就会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他们那边』的影响，曾经让仁感到毛骨悚然。京香似乎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处，幽幽的眼神看著在花店或便当店工作的女性。

十崎京香不再挂著冷血事务官的面具，露出仁童年玩伴的表情大叹一口气，趴在方向盘上。号志灯已经转为红灯了。

「啊啊，烦死人啦！我今年一定要请个暑假，绝对要休！」

「是啊。这里不是地狱，我们也不是恶鬼。」

这里是仁他们出生的故乡，不但不是《地狱》，还是他们生老病死的世界。虽然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过他希望后座疲累不堪的梅洁儿也能这样想。

「……老师。」

不晓得梅洁儿正在作什么梦？虽然她的嗜虐兴趣很不正常，而且又过度激进。不过现在口中不断说著梦话的她完全就是一个孩子。她睡得傻了，好像在叫小狗一样用手拍打后座的座位。

「老师……坐下。」

她究竟在作什么梦？

＊

事后回想起来，七月四日对仓本绊来说也是一个开端。

上学之前，当她正在享用梅洁儿的得意作品时，武原仁的手机响了起来，然后脸色一变便出门去了。在她发觉仁离开后，公寓里只有自己和梅洁儿两人的瞬间，感觉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当小魔女把汤匙从「水果配牛奶砂糖草莓饭」放下的时侯，气氛就像是明胶一样僵硬。

「绊，这个真的好吃吗？」

她的味觉判断现在才恢复正常，对昨天教梅洁儿如何做拌饭的绊来说，也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有点差强人意。」

「没关系，反正这次本来就有一点在赌运气。」

「每个人当然希望每天的饭菜都很好吃，不可以用这种偶尔冒险赌赢的方式做菜喔。」

公寓里的草莓饭甜味几乎已经散去，绊与来自异世界的少女四目相望。小魔女那令人望之神醉的乌亮黑发上绑著一条具有夏日风情的橘色缎带，看起来可爱得不得了，就像是活生生的洋娃娃一样。

仓本绊是在六月中开始寄住在《公馆》职员十崎京香的家里，所以和这个小魔女在一起已经快半个月，对她来说发生了很多事。撇开梅洁儿曾经救过她一命不谈，她认为梅洁儿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也不会讨厌做家事。

「我觉得剩下的白饭与其找我帮忙，倒不如乖乖照著食谱做比较好喔。」

「绊的意思是要我把你的口味带进厨房里吗？」

但是她和梅洁儿之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先前在巴比伦事件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对鸦木梅洁儿来说，绊是她的『情敌』。那时候也是因为绊以为自己命不长久，所以才趁势就这么把心意说了出来，现在光是回想起这件事就会让她满脸发红。

「武原先生对味道似乎不太挑剔，我想他应该分不出有什么差别吧。」

「为什么要用这种高姿态的语气说话？你以为你是妈妈吗？」

但因为绊是独生女，也一直很希望有个姊妹，所以才想要照顾梅洁儿。梅洁儿却把她当成『陌生女人』看待，让她觉得很难过。

「至少在做饭的时候，你可以把我当成在这个世界的妈妈，试著做看看嘛。」

梅洁儿一笑，粉嫩的嘴唇露出可掬的笑容。

「妈，请你把老师交给我吧。」

「一个把草莓果汁倒进电锅的媳妇儿，不晓得会拿什么东西给小孩子吃……啊，对不起！我只是在电视里看到这种婆婆而已。不要露出那种厌恶的表情啦，我一定会是一个好婆婆的。」

「不要胡闹，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我和绊不一样，可是非常认真的。」

这句话如同利刃穿过肋骨间，刺进绊的心脏，让她无言以对。梅洁儿一瞬间睁大眼睛，露出惊愕的表情。然后好像相当懊悔似地低下头，站起身来。

「……对不起。把刚才那句话忘了吧。」

小魔女就这么收拾好自己的饭菜，匆匆走向流理台去。她把碗筷放进洗碗盆里，然后抓起书包从玄关走了出去。

这道料理对梅洁儿来说虽然称不上是得意之作，但确实是她用心做出来的饭菜，绊不该随便开她玩笑。从前绊的手艺也很逊，也让父亲吃过很糟糕的饭菜。

「讨厌，我真是差劲。我可是高中生啊！」

她把手撑在小饭桌上，抱著头。

绊吃掉剩下的草莓饭之后收拾一番，确认门窗关紧、水电火源都已经关掉，然后赶紧离开公寓，勉勉强强在迟到之前冲进教室。东富士见高中是一所偏差值正好五十分的公立高中，气氛非常轻松，不太要求什么纪律规矩。所以绊在上课前，也和同学一样偷偷写一封道歉简讯传到梅洁儿的手机。第一学期的期末考就快到了，现在距离考前还有一周，学生在上课的时候自然专心。不对，虽然老师都认为这只是临时抱佛脚，不过学生们都很拚命。

结果直到午休结束之后，梅洁儿都没有回信。神和瑞希则是在第五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才终于出现在教室里。她是绊交到的新朋友，和武原仁一样都是《公馆》的专任官。也就是说，发生了一件案子让仁急急忙忙冲出家门，也使得瑞希直拖到中午才能来上课。

「……肚子、好饿。」

虽然还在上课中，但是神和瑞希却一头趴在桌子上。绑在左右头侧的亮丽黑色长发就像是溢洒出来的瀑布，从课桌上垂下来。配上她在盛夏中也不会晒黑的白皙肌肤，看起来就像是个饿肚子的幽灵。最糟糕的是她长相完美端正，这种时候更吓人。

瑞希点漆般的眼眸一直望著坐在斜后方的绊。不过就算受到热情的眼神注视，绊也莫可奈何。因为考试就快到了，老师只是淡淡地继续讲课，好像对瑞希完全视而不见。

瑞希似乎感觉到某种气息，拖著长发站起身，下一秒钟第五堂课结束的钟声跟著响起来。瑞希原本似乎是为了保护绊才到高中上课，但是现在就算影响到工作，她也一定会到教室来。

在绊得知自己是魔法使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她觉得要不是有瑞希陪在身旁的话，这段时间不晓得会多么不安。一回过头，瑞希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脸庞就近在身旁。

「────」

一对明眸正对著绊在倾诉什么。

「啊……今天你好晚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多少……有一些事。」

瑞希虽然擅长运动，但是却有点不太会说话。

「这样啊，还好没有受伤。」

「……便当。」

「啊，对了。抱歉，午休都已经结束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吃过了呢。」

绊把手伸进桌子里，拉出一个用白色餐巾包裹的便当盒。瑞希就像是一只亲近人的大型犬一样，一开心就把脸凑得好近，让绊吓了一跳。好友就像在跳舞般，有节奏地摆动著上半身。一对黑发马尾也跟著身体跃动，就像在摇著长尾巴一样。

「……开动了。」

然后瑞希任意占用了绊前面的座位，解开餐巾，毕恭毕敬地用两手揭开便当盒盖。看到昨晚的鸡肉拌饭、加了山芹菜的煎蛋，还有夹了番茄与蔬菜提味的茄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出三种颜色，让做便当的绊稍微松了一口气。

「今天放的菜色口味都稍微重了一点，不好意思喔。」

好友以有些奇怪的用筷方式，夹起切了开口的茄子送进嘴里，红著脸幸福洋溢的表情，让绊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瑞希的条件极佳，拥有秀丽的容貌与一种神秘的气质。她专心吃著绊亲手做的便当，握著筷子的手不停歇的模样真是让人百看不厌。

「好吃吗？」

瑞希嘴里吃著拌饭，默默地点头。

绊帮瑞希做便当可不是为了喂食驯养同学，而是因为瑞希的便当是放在漆盒里的豪华外送料理。她似乎一直很想吃吃家庭风味的饭菜，而绊则是想要体验专业厨师的口味，彼此利害关系一致，因此两人经常交换菜色。后来她们发现既然每天交换便当，倒不如乾脆轮流带两人份的便当来还比较有效率。因为做一人份与两人份所花费的工夫差不多，所以正确来说是绊可以少做一次便当。

「又来了，你们这对好密友。」

同班同学花崎久乃坐到旁边没人的座位。她留著一头短发，脸上眼睛、嘴巴、鼻子等五官全都具有很强烈的存在感，任谁只要看到她的脸庞都能体会到她的豪爽大姊姊气息。顺带一提，她的座位就是瑞希现在坐的位置。

「啊，对了。这样花崎同学没办法回座，不然我让开好了。」

「没事没事，小仓顾虑太多了啦。」

花崎久乃是绊的朋友，从高一开始就在同一班。虽然两人几乎从来没有一起出外玩过，但是在学校里常常聊天。

「小瑞平常和没兴趣的人完全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又不来上学，本来我还以为很难相处，结果却是这种个性啊。」

「小瑞？」

当事人和一脸迷惑的绊面对面，完全没有发现是在说自己。

「听起来感觉很亲切吧？小瑞转学来之后在教室里就一直很孤立，如果不至少取个绰号的话，哪能重振名声呢？」

「花崎同学，这样说有点太过了。」

「没关系！本人都没在意了。可以吧，小瑞。」

「…………我还要。」

绊与花崎久乃两人都哑然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眼中只有便当盒的天然呆女孩。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钟声响了起来。今天的课程也已经上到第六堂课了，即将退休的数学老师开门走进教室。全班同学起立敬礼就座之后，深吸一口气想要点名的老师却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

虽然全班有四十个人，但是只要一开始上课，所有学生在课桌前都只有自己独自一人而已。一旦变成孤身一人，满脑子想到的不是那些完全记不住的公式或数学解法，而是忍不住尽想些自己切身的问题。

绊的父亲仓本慈雄去世之后只过了十一天。因为头七已经结束，绊想要收拾起心情，于是昨天便将她和父亲两人住了十七年的仓本家公寓解约。她花了一个星期天，只把真正需要的东西，以及最低限度舍不得丢弃的物品搬出来，最后再打扫乾净之后道别。原本以为自己会哭，结果她只是平淡地静静做完所有工作。绊感觉她好像把什么东西遗忘在父亲被刺杀的黄昏车站里了。

老师在黑板上书写算式的声音在静谧的教室里回荡。

绊注视著掀起一切事端的手，缓缓握起来之后往身边一拉。这是她在上个月那场悲哀事件当中觉醒的一种应已失落了六十年的魔法，叫做再演大系。她突然想要试试最先学会使用的操纵术，结果今天还是像上次一样，魔法被整间教室满满的恶鬼观测到，世界沉入火炎之海当中。

就坐在前方座位的花崎同学与其他人都没有发现魔炎的光芒，唯独瑞希有了反应，回过头来。平时总是恬淡飘然的好友表情蒙上一层阴影，而绊想必也是一脸担忧地看著瑞希。就像绊无法阻止梅洁儿以刻印魔导师的身分战斗一样，她也没办法干涉瑞希继续担任专任官。就是她们《公馆》一行人守护著现在这样和平宁静的时光。虽然这让绊觉得很放心，但是与《公馆》有关的全都是和她亲近的人，因此绊每天都在担心害怕，想著他们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变得和爸爸一样。

「你在做什么呀？」

花崎同学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转头过来，这并不是因为她看见了魔法，但是就算没有奇迹的力量，因为是同班同学，她自然看得出来绊有些不大对劲。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理所当然的小事深深打动绊的心，让她眼眶一热。

「花崎同学好厉害喔，好像会使用魔法一样。」

「又不是童话故事。要是不多少听一点课的话，小仓考试的时候可会满江红喔。」

就算没有奇迹，人心还是可以很温柔；就算绊成为了魔法师，也不代表原本的世界排斥她。

「仓本！来解～这～一～题。仓本！」

绊反射性地站起来，她根本没有在听老师讲话，所以老老实实地回答：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堂大笑，就连花崎同学也笑得前俯后仰。只有瑞希以坚定的眼神抬头看著绊。

「不要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绊心想，还是好好K书吧。

绊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放学后如果没什么事就会直接回家。直到上个月，她都是在放学半路上采买晚餐要用的食材之后回到仓本家去。现在则是一边想著小学生梅洁儿喜欢吃什么，一边拎著购物袋走向十崎家。

七月初的五点多还算不上天黑。住宅区比晨间更多了几分暮色，光只是走在笔直的路上就让人身上汗水直流。

「……我来拿。」

一起跟著来的神和瑞希帮绊提东西，拿走一半在附近超市买的购物袋。因为十崎家距离《公馆》不远，所以最近瑞希也常常一起陪绊回家。

今天武原先生会来，加上十崎京香、梅洁儿与绊总共有四个人，所以要做的分量也是以前住在公寓时的两倍。

「神和同学要不要吃顿晚餐再走？」

「────」

好友默默地用力点头，两条黑发发辫跳了起来。

「你现在最想吃、最喜欢的菜色是什么呢？」

「…………大豆。」

仓本家从绊幼稚园时代开始就禁止她带朋友来家里，所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让她觉得非常开心。

抬头一看，或许是因为风势很强吧，上空橘色的云朵正匆匆地向东行去。用目光追逐落在裂开柏油路面上的长影子也是一种乐趣。忽然间，绊感觉存在于黑影与白云之间属于她们的世界，只不过是梦幻大海上载浮载沉的一叶小舟，不觉停下了脚步。她觉得现在只要稍微动一动，脚下这个不安定的地方就会摇晃掀翻过来。

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冷气爬上背脊，瑞希如同一道疾风般迅速站到她右侧身旁。

刚才原本确实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现在却有一名装模作样地穿著一身纯白西装、年纪与父亲相仿的绅士站在路边。

「你好，再演大系的女孩。我是王子护豪森。」

那名戴著白色帽子的男子用满是小伤口的手，向一脸茫然的绊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的是英文。

插图007

「歪结慢……塞、塞……」

「背面是日文喔。」

男子有些意外，对绊这么说道。绊依言把名片翻过来一看，上面果然用日文这么写著：

（株）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 人事部门 资深经理

王子护豪森

绊冷汗直流，因为就算用日文片假名书写，她也看不懂资深经理是什么意思。这名脸颊有些凹陷的男子与身上穿的夏季棉麻西装非常相衬，除了一点异样之处外，看起来就像是个研究昆虫的学者。那破坏整体平衡的一处，就是他戴在右眼的银色眼罩。这只眼罩打坏了他温文的气质，就连带著笑意眯起的左眼深处，都让让人感到一种细微却深邃无比的扭曲。

「…………王子护！」

把绊护在身后的瑞希右腕用力一甩。一直握在她如白蜡般白皙右手中的赤热飞沫朝王子护溅射过去。对方轻而易举就用手掌扫开放出暗光的飞沫。

路旁的酢浆草被那发出红光的液体溅到，冒出烟烧了起来。瑞希在手掌中生出熔岩，扔向王子护，被这名访客空手拍了开去。神和瑞希所使用的魔术《魔兽师》能够创造出任何自然存在的物事并且加以操纵，是一种只存在于地狱世界的特殊魔法（Chaotic Factor）。

「面对力量强大的对手时，在敌人展开第一次攻击前都不可以轻举妄动。你知道为什么不行吗？《魔兽师》。」

男子从那套白到惹人厌的雪白西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他一个人的存在感就让这条平时走惯了的上学路好像有一半都和幻影重合在一起。

此处已经不再是一般常识正常运作的地方。在这个一切魔法都会燃尽的世界当中，中年男子的紫色眼眸好像在作梦一般，眼中只看著奇迹。不依靠魔法运作的东京景象与他实在太过格格不入，反而使得现实产生异样。这就是血统纯正的『真正』魔法使。

「不好意思。以前我曾经担任指导教官，教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所以忍不住又开始说教了。」

『魔法使』王子护豪森摘下帽子，一边用手梳理向后抹平的金发一边苦笑。

绊很畏惧他。

瑞希就像是即将扑向猎物的猎犬一样，压低了身子。

这条路上竖立著告示牌，标示附近有幼稚园。而路旁民宅的门一打开，就有对魔法一无所知的人从门内出来。就像当初绊的家庭分崩离析时那样，魔法使会强行在平凡安宁的日常生活中掀起战火，让她感到懊恨万分，内心深处好像有股火在烧。

「──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伤害人吗？」

「真是一位率直的小姐啊。」

男子没有戴眼罩的左眼颇感佩服似地俯视著绊。

「……绊……这家伙、是敌人。」

神和瑞希的背影已经不是绊的同班同学，而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魔兽师》。绑成两条马尾辫的长发被魔法掀起的强风吹动，宛如一对黑色翅膀般不断飘舞。现在这里即将化为战场。绊慑于气势，按住差点一块被吹起的裙子向后退了几步。

王子护豪森被暴风吹得眯起眼睛，脚边被刚才熔岩引燃的杂草在风势助长下火势更烈，不过他仍然不动如山。

「…………太瞧不起人了。」

就在瑞希手中生出七彩烟霞的这时候，所有奇迹又被魔炎吞噬烧得精光。住宅区的居民发现起烟，开了窗看过来。

「香菸！烧起来了。快把脚边的火熄掉，起火啦！大叔！！」

王子护听到居民这么说，耸耸肩用鞋底把路旁的火踩熄。而《魔兽师》魔法所创造的熔岩被人观测到，早已消失了。

「火熄了，真是抱歉。」

他好像早已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冷静地对住宅区妇人们低下那颗金色脑袋。大和抚子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个老外，气势一挫之下说不出话来。

「你也看见了，这里已经是属于恶鬼的世界，但是并不代表你可以不顾现实。这一点请牢记在心，再演大系的女孩，『最后的魔法使』。」

在一脸不解的绊面前，纯血魔法使又重新戴上帽子。

「很荣幸能见你一面。如果你看到仁，请帮我向他问好，就说我在远方听过他许多传闻，期待马上就能与他见面。」

在绊的眼里看来，他那身白色西装彷佛透出夏日的昏黄残照，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正……在这个世界……久居的魔法使……很懂得……找出……不会被观测到的……短暂瞬间。」

王子护豪森应该是在众人的视线同时移开的那一瞬间用魔法转移离开了。眼前已经是日常习惯的上学路径，没有任何诡奇或危险之处。不，也不是这样。只因为一名纯血魔导师出现在仓本绊身边，就已经让她非常接近魔法使，几乎踏进了『那一边』的世界里。

「不要紧，应该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吧。」

再演魔术让她看见的影像使她感到很不安。绊之所以能够和地狱的魔导师结为好友，或许也是因为她们彼此都是可以目睹奇迹的魔法使吧。

「绊……你是……魔法使……所以绝对无法……逃避魔法。」

好友伸手用力抓住她的夏季制服衣袖，好像在告诉她平凡的高中生仓本绊如今是一名魔法使，和瑞希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没错，这一天果然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或许……从现在起、又要开始了。」

绊很清楚，奇迹又要考验她，逼她做出无奈的抉择。

＊

七月四日的夜晚，逃亡之人浅利凯兹屏息藏身在黑暗中。他躲在一个几年前就已经停业的小工厂，连灯都没开。虽然时值夏日，但有时还会像发抖似地牙齿打颤。因为没有生还者，所以谁也不知道逃亡的前刻印魔导师被捕之后会是什么下场。昨天不是如果有人来营救的话，他早就已经玩完了。

可是凯兹并非已经成功逃离了这个地狱。不但如此，专门屠戮魔导师的《公馆》就近在咫尺。浅利凯兹正在等待救兵，五月的时候他攻击梅洁儿本来就是收了钱为人办事，那时候约好不管事成或不成，凯兹都要在这座仓库与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人碰头，对方会帮助他逃往海外。

「………王子护到底在干什么，他明明听说了我的事件，都已经第二天了。」

凯兹诅咒那个男人。当凯兹差点冻死在冬季的纽约时，这个男人对他连哄带骗，竟然好死不死地把他送到东京来。在黑暗中，铿铿的冷硬声响有如漏雨般落了下来，冲击耳膜。在这不规则连续不断的声音中，只有其中一道变为陷入沙土的闷响。落在流亡客脚边的，是一个锁住大型螺栓的螺帽。浅利凯兹眼里满布血丝，口中一边咒骂这世上所有一切事物。他不知道是不是失心疯，居然正在用魔法银弦分解自己置身其中的仓库。

他生来就是一个软弱的男人。相似魔导师浅利凯兹没有姓氏，也就是家名。这是因为打从懂事以来，他就被拋弃在另一个不是相似世界的魔法世界里。凯兹既没有姓氏，也没见过双亲，可以知道他身分的线索就只有夹在襁褓中的一张写著「凯兹」的纸，以及刻著家名的部分被完全破坏、当中藏著迷你小剑的坠子而已。那条坠子也是相似魔术的操控本体，当他被逮捕时当然已经被拿走，不可能留在这个连刻印魔导师都不是的男子身上。

在故乡以外世界长大的魔法使不容易受教育学习魔法。因为魔法的根源就是自己世界自然法则的扭曲，自然没办法教给其他魔法大系的人。凯兹对于观测之物就会以相似大系的银弦连接，所以被当作外人受到排挤，只能成为一个二流魔导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到另一个世界，从孩提时代开始就一直深恨在心。

「每次都是这样。在重要时刻，命运总是像这样对我不屑一顾。就因为我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弃子，每个人老是怀疑我、把所有罪都推到我头上！现在又像这样变成过街老鼠。」

凯兹压低声音咒骂道，就连高傲的说话口吻都是在从事卑贱诈欺工作时学到的虚张声势手法，他越开口就越显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浅利凯兹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能耐向魔导师公馆或《协会》呛声放对的大人物。

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躲在这个完全昏暗、能停放一辆四吨货车的二十公尺长仓库里。有一名女子顾虑到钢材上满是与凯兹眼睛相同颜色的灰尘，铺了手帕坐在上面。

她头戴一顶宽缘的白色帽子，细瘦的身躯穿著无袖洋装，而且还把圆形、三角形、四角形与星形等各种『形状』当作刺青刺在两条苍白的臂膀上。再加上她佩戴的饰品、钮扣、衣服上印的花纹等，身上各处都有『形状』。在相似之物之间发现魔力的相似魔导师就是用这种方式增加魔力来源，与世界有效地联系在一起。

但是与她的脸庞比起来，这身异文化的打扮还算是客气了。她的脸上没有眼睛与口鼻，就像是在头上套了一张纯白的面具一样。不，其实是这名女子从脖子以上都包著绷带，连一点缝隙都没有，完全看不到皮肤。

这人就是相似大系魔导师《人偶师》绫名涅琳，原先由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负责管理的刻印魔导师，同时也是把浅利凯兹从《协会》大牢中放出来的魔女。

「妈～～妈～～～～～～」

不对，这里另外还有两个人。两个身上穿著邋遢短袖T恤的男子一步一步慢慢从黑暗的仓库深处走出来。他们年约三十岁上下、体格精壮，但是眼神中却没有理智的神采，只有天真无邪的仰慕之意。

「妈妈，吃饭饭～～～～」

男子唾沫直流，就像小狗一样把脸往《人偶师》身上挨过来，看著她正在用小刀雕刻的木雕人像。

「妈～～～～妈～～～～也做一个给我嘛。」

「嗯？瑟罗兹，我前阵子才做了一个给你啊。」

用绷带包住脸庞的魔女从迪奥手提包中拿出糖果球，轻轻放在男子手心向上的双掌上。

「你也一样，再忍耐一下。如果是受到命运眷顾的人，根本就不会被打入《地狱》。」

女子训斥凯兹道。虽然语调中带著苦涩之意，但也因此显得内在坚强而温柔。可是凯兹这个人只要别人待他越温柔，他就越觉得受伤。

「忍耐又能改变什么？刻印魔导师这种狗屁东西，想要保住魔法使身分的话，最后不是殉职、要不就是犯罪被处死。如果觉得丢掉性命太愚蠢，就只能舍弃自我，隐身在恶鬼群当中。这就是刻印魔导师的终点，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凯兹不知道如何才能温暖在闷热天气之下依旧冰寒的血流与身骨，冷笑著要把人偶师也一起拖到这种悲惨的境界。就像人偶师协助男子越狱一样，刻印魔导师都会选择魔法，甚至不惜做出这样轻率危险的赌注。对魔法使来说，不让他们使用魔法就等同于放弃人类身分。那种能够任意改变生存方式的人，本来就不会被打入地狱。

「现在还摆什么优雅，你和我根本就是『一样的』。反正你救我也只是想找门路逃离这个国家吧。但是你这种选择只不过是一种毁灭而已，就像被当作废铁放上输送带处理掉一样，对我们来说根本见怪不怪。」

《人偶师》没有回应凯兹低俗的恶意，手指捻起他拆下来的螺帽轻轻摇晃，过去固定仓库铁柱与屋顶的数百个金属配件有如生物般聚集到她的脚边。手法乾净俐落，实在教人忍不住感到嫉妒。凯兹按耐住心中的怒火告诉自己，要是自己也有受教育的话，这种小意思根本不算什么。

相似的银弦忽然把凯兹的左眼与涅琳包在绷带下的左眼连接起来。相似世界是一个形状相似之物区分不清的世界，因为眼球的形状『相似』，所以凯兹所掌握的相似世界秩序将双方视为同一物体。《人偶师》一怒，把相同化切断。切断技术比连结困难许多，可是接受过正规教育的相似大系魔导师也能够干涉魔力弦加以切断。

「再多提高魔法的控制能力吧。」

「你自以为掌握了主导权吗？自以为在死前还能像现在这样冷静吗？」

在他空虚心中掠过的，只有反射性爆发的怒火与无以排遣的憎恨。

「妈～～～～妈～～～～我可以打倒他吗？」

把《人偶师》喊作妈妈的两名男子一边舔著她给的糖果，一边靠近凯兹。这两名魔导师甚至不懂得要压低声音，就像碰触玩具一样随随便便把手伸过来，被凯兹出拳狠揍。男子的鼻梁被打断，下半张脸满是鼻血，年纪一大把的竟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

身形大约一百六十公分高的《人偶师》被身材高她十公分、体重怎么看都超过她一倍的壮汉抓著。另外一个人见状也哭了起来，把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挨在她身上。

凯兹双眼直盯著这腐败的拟似家庭，非常火大地吐了一口唾沫。

「……废物。」

「如果你想拿我当出气筒的话，就请便，可是我不允许你瞧不起我的『家人』。」

绫名涅琳暗暗动气，怒火燃起蓝焰。凯兹并没有忽略绫名涅琳语气中参杂的极少许轻侮之意。但就在他也和涅琳一样动怒的瞬间，他的世界突然扭曲。《人偶师》的魔术看准男子勃然升起的怒气，逮个正著。人类感情据说其实就是脑神经的激发，而这种相似魔术会藉由相似的感情，让被害者体会术者本身的绝望与恐怖。凯兹之前曾经想用这招毁掉梅洁儿的心灵，现在却中了相同的魔术，倒头坠入有如被无尽黑暗吞噬的自卑感与孤独深渊。

就算凯兹挣扎著想要逃脱，坠落的意识却毫无著力点，无可施为。强加在身的绝望感连软弱与无力都一并移植过来，彻底否定他的自我，简直犹如烈火焚身的严刑拷问。精神遭到几可扼杀心灵的刺激，脑部为了要弥补矛盾，擅自把与这种感情有关的记忆全都翻了出来。年幼的凯兹正如字面上所形容的，就像是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无亲无友无人相信一个使用异世界魔法的小鬼。杀呀，毁掉一切、拖下来彼此分享不幸吧，发怒吧。就算反抗也无从改变，只有一种方法可以逃避。服从吧，服从《人偶师》的规矩。这样就可以成为她的『家人』，共同分享相同的异常。成为一个口水流满地、把绷带女当成妈妈的『家人』，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相似大系的魔导师就是用这种方式，把被害者的所有神经转变为永难摆脱的毒棘，加以洗脑。过去每一位受害者都曾经把这永恒不止的折磨，与生命放在天秤的两端衡量，窥探死亡的深渊，从未有哪位幸运儿例外。虽然绝望感看似久久不退，但实际上几乎都是事后的痛苦与等待绝望再度来临的时间，真正体会无底绝望的时间其实很短。可是相似魔法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绝望深渊』，不断烙印在被害人心中。只要是达到某种程度的高位魔导师，心中藏著『他人无法忍受之痛苦』，任谁都能够使用这种悲凄的牢笼。

这两位能够对施魔法的相似魔导师，其实有短暂的一瞬间是彼此互使奇迹之力，可是只有凯兹单方面成为魔法的牺牲者。身为魔法师，他们两人的实力有明显的差距。

「你只是个无趣的小混混，总是跟比自己强的人过不去。就算想要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可是肤浅的狐狸尾巴马上就会露出来。」

凯兹嘴边唾液垂流，把额头往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撞。他忍耐著不让因为生理反应而浮出的泪水流下，同时憋住强烈的呕吐感。

「少得意！你……只不过是因为受过教育才比我会使魔术！我没受过教育就达到这种程度，论才能我比你更强得多！」

浅利凯兹此时在精神面与技术面都有如蝼蚁。因为明白魔术的内情，所以才能强忍住这痛苦的棘刺。他调整呼吸，把棘刺一根根从皮肤上拔除。

男子拚命抵抗《人偶师》，自懂事以来所累积的悲伤与寂寞，不让情绪渗入脑中。渴求被爱的无边欲望如同麦芽糖般黏绕在他全身上下里外，只剩下每呼吸一口气就会勃发的怒气还勉强属于他自己。凯兹明明已经对一切死心，没有任何期待，但是绫名涅琳的意志想要渗透进来破坏他的一切，竟让他感到无比愧憾、无比恐惧。

「为什么！可恶的废物！！我不要！为什么！」

他好不容易活著来到外界，经过一番战斗之后又败给魔导师公馆，如今就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深处了。虽然根本没有得到什么值得眷恋的物事，但是他却如钢铁般坚持想要维持身为浅利凯兹的意志，连自己都大感意外。

凯兹痛苦得几乎崩溃，根本没有余力享受解放感，只是大口喘息呼吸新鲜空气。《人偶师》的魔法蓦然消失，伸进极细微神经里的触手都已脱落。这点小小的救赎让凯兹感到无比喜悦，他翻过如毛虫般趴伏在地上的身躯，在地上躺平，张开沾满汗水的眼睑。

仓库里染上一片朱红，宛如红樱落英缤纷。火粉就像是萤火虫般，在他眼前飞扬飘落。那就是地狱的业火，没有温度，只会无声无息地把奇迹烧尽。

在黑暗中，魔法确实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烧毁了。不对，引起魔炎燃烧起来的，是《人偶师》原本要用来破坏凯兹人格的魔术。凯兹的惨叫声被恶鬼听见，影响力回溯至起因的魔法，让魔法化成一团火焰消失。在凯兹发觉自己是被恶鬼所救的那一刻，一道「为什么」的疑问揪住他的心。

《人偶师》彷佛忘了身体重量似的，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

「……先生……是先生来了。」

她失魂落魄的声音让凯兹嗅到一股浓浓的死亡气息。

──仓库大门不知何时打开，站著一名身披红莲火炎的男子。

「噢。」

鸡皮疙瘩爬满凯兹全身。那名男子竟然就是十一年前逼得浅利凯兹不得不逃出海外的人。

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站在门口，月光穿过薄云笼罩在他身上。穿著和服的猎人随意垂下的右手中提著一柄已经出鞘的真刀。如同沾了水一般晶亮的刀身代替他紧闭的双眼，映照出宛若红樱的魔炎。

插图008

东乡穿著足履的双脚悠然步向罪人们，让人一点都感觉不出他的视力有何不便。他的打扮就像是从时代剧中跑出来的人物一样。为了让那些总是留恋异世界的生活方式、不愿融入社会的魔法使彻底记住这里是日本，拥有最长职业经历的专任官刻意选择这种装扮。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不会把妈妈交给你！」

其中一个向《人偶师》撒娇的魔导师满心以为不会有视觉造成的魔法消除现象，便发动奇迹之力。

那是因果大系，是一种在现象的因果关系中发掘魔法加以操纵的魔术。比方说点火烧纸时，因果大系的魔法使会在该现象的「火把热传到纸上」的因果中发现魔法。因果魔导师可以用这股魔力接换因果，改成「火只会把热传到空气中」，让纸不会燃烧。也可以改成「使温度从纸逆流到火里，让火冷却熄灭」──

一阵疾风吹过，《鬼火》宛如魔法般瞬间出现在正要拦阻他的魔导师面前。他手中的刀破风一振，甩掉刀刃上的血，就好像已经砍了一个人似的。

「妈────！！」

鲜血喷溅。从胸口到腹部被劈开的异世界之人惨叫，想要把自躯体伤口中溢流出的内脏拉起来。他的动作因为失血而越来越慢，过没几秒就再也不动了。

除了一个人之外，恶鬼都无法蒙受魔法治愈的恩惠，只要受了伤就会轻易丧失行动能力而死，因此才造就了如斯技巧。不断锻炼自我天生的肉体，战胜敌人。因为恶鬼没有什么防御魔术与强化魔术可用，必须以血肉之躯面对敌人，身上的伤也没办法痊愈。从这些最恶劣的条件中诞生出来的武术既多样又博大精深，与魔法世界的战斗技巧相比就有如异形之子一般。人身无任何奇迹，这是经由锻炼所施展的魔术。

这可不比魔法消除，在场的每一位魔导师都束手无策。

《人偶师》似乎想要用魔法移转逃逸，突然身陷在一团猛烈的大火中。

「你们逃不了的。」

奇迹之力被消除，以赤手空拳对抗也毫无胜算。定额十二人的专任官之所以将近半数都是空席，是因为专任官必须有足够的战斗力，当手下管理的刻印魔导师背离之时有能力确实处理掉他们。只有七个人镇住这个国家的所有魔导师，他们就是鏖杀战鬼、背负著恐惧与恶名的魔导师公馆执行者，绝不容许任何失败。

「只有两具『人偶』吗？」

受到脑神经相似化的影响而得到片段记忆的凯兹也知道，所谓的『人偶』就是指刚才那个把《人偶师》称呼为妈妈的已死魔导师。绫名涅琳用她最擅长的洗脑术扭曲他人的意志，把这些被害者当成自己的『家人』。

「……先生，请原谅我。请您原谅我。」

狐火仍然缠绕在女人的身上，烧灼她应该是用来逃跑的魔术。恶鬼用视觉消除魔法时会把视线范围内全部烧尽，因此引燃的魔炎会形成巨大的火焰奔流，就像是要吞没一切似的。但是东乡不是依靠视觉，而是以听觉、触觉与嗅觉消除魔法，具有选择性，只把他感觉到的魔法化为火焰。这种魔炎是一种具有恶意的鬼火，察觉空气流动或温度变化，只猎捕对魔法使最重要的奇迹，引诱魔导师步入毁灭之途。

「你还在干鏖杀战鬼吗？从你之前指挥我的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几年了？」

《鬼火》睁开其中一只闭起的眼睛，瞪著年龄已过三十的凯兹。对浅利凯兹来说，这名男子也是过去他在刻印魔导师时代的管理者。

「你变了许多啊，小子。」

就是这个东乡永光让凯兹开始在地狱四处流亡躲避的生活。

「是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变了。你也别说别人，东乡！你的眼睛什么时候真正失明了！」

火炎魔人没有回答，出刀便向凯兹的脖子砍来，但是突然像是弹了开似地向后飞跃。一瞬间过后，被魔炎之光染成一片火红的豪雨击打在混凝土地面上。玻璃粉末乘著一股迅风攻击与《人偶师》敌对的东乡。

「妈妈，我……我在这里。我、我……会努力的。」

另一名被操纵的『人偶』一边兴奋地结结巴巴说道，一边把放在塑胶袋里的玻璃粉末撒向半空中。一点一点蛀蚀世界的淡绿色斑点就是因果大系的《魔力》，将细微的空气流动接续在一起。因果魔导师从现象的因果关系中发现《魔力》，重新接续因果，就能够引发魔导师想要的自然现象。

只要用因果魔术把流入目标场所的空气反转过来，就会发生局部气压下降。如果在这个用魔法制成的真空汽缸上开一个洞，空气就会急速流进来让压力平衡。把铁砂或玻璃砂扔进这道喷射气流当中，照理说可以将敌人裂衣削肉。

可是，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神的存在，但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一击依然能够有如神助。

因果魔导师打的如意算盘是就算魔法被消除，施加在玻璃粉上的速度因为惯性的关系还会保持下去，能够瘫痪恶鬼。他根本想都没想过竟然有恶鬼能够躲开风。

「你们虽然身怀魔法，却只懂得直线攻击。这种方法在打中目标之前，就会因为先行吹来的风被敌人识破攻击走向。」

这番话只有得窥体能极限之堂奥者才能识之，但是因果魔导师根本连一个字都没听见，因为他早已身首异处了。

没了头颅的身躯轰然倒落在黑暗深处，闭著双眼的《鬼火》并没有为亡者祈祷，而是静静地说道：

「如果有来世的话，下次就要和我们一样生为人。」

仓库中充满刺鼻难闻的血腥味，《人偶师》总算回过神来。

「妈妈我……对不起，瑟罗兹、马可罗特。」

这两个把她当成母亲敬爱的人死去，让她声嘶力竭地尖声大叫，好像失去了心爱的家人般。但是亡者再也不会回来了。不管是恶鬼还是魔法使，逝者已矣。此时《人偶师》蒙住脸的绷带从内侧沾湿，水痕逐渐扩大。她正在哭泣。

东乡永光的存在感就有如千斤巨岩一般，现在就算想要逃也难以脱身。仓库入口这唯一的活命之路实在太遥不可及了。

「要赴死了吗？」

鬼火问道。

「我还没。」

浅利凯兹回答。我还没，究竟是还没怎么样。

斩杀了两名魔导师的刀身有如一泓清水泄地，划出银白残影向下荡去，摆出下段的架式。世上真的能够有如此美丽的死亡吗？凯兹心中掀起莫名的激荡，似乎对一切新能够坦然接受了。

岂有此理。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占据凯兹的心，当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时，手碰触到了。

眼前的地上满是凯兹拆下来的螺帽，他在当中发现一丝希望，紧紧抓住不放。

「还没结束！我绝不要在地狱深渊里落得这种凄惨的结局！」

凯兹手中抓住的是支撑仓库支柱或屋顶等建筑物骨架的三种螺柱。他把相似魔术的银弦连接到所有他能感应到的相似物体上，拔了出来。当魔炎在凯兹与《鬼火》的头顶上燃烧奇迹的同时，组装仓库本体的规格品螺柱也全都一起脱落。

没错。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工厂生产的规格品──相似之物充斥。

就在燃烧的世界即将崩落的那一刻，凯兹一把抓住《人偶师》比看上去更加柔软的手，拔腿就跑。或许是他认为这女人还有利用价值，也或许是他害怕一个人逃跑。

这个有如丧家之犬的男人陡然反击，让东乡颇感钦佩，低声说道：

「没想到还挺有一套的。」

接著在西东京的某个角落，一间停工的小工厂倒塌了。

锌铁板屋顶下满是建材坠落的声响与回音。黑夜中的鸣动声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不管是声音或是皮肤感觉都已经无法正确捕捉到魔法，所以也没办法去追那两个如幻影般消失无踪的相似魔导师。

＊

武原仁是在他十五岁时开始在魔导师公馆接受训练。当时他只是妹妹的附属品，就连《协会》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珍稀的样品看待而已。

唯有王子护一人发现武原仁潜藏的可能性。光是根据纪录有案的历史，这位高位魔导师已经担任保护《协会》核心重要人物的警戒工作超过一百年。目前在这个世界的所有魔导师当中，可能就属他魔法战斗的经验最为老练。而这名男子昨天竟然出现在神和瑞希，也就是追捕者的面前。如果是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把浅利凯兹派来日本的话，王子护身为公司职员却做出这番行为，反而会对越狱犯逃往国外造成阻碍。为了不让《协会》发觉，他还特地不用魔法，而是利用恶鬼的交通工具入境日本。这样恶整己方派来的凯兹究竟有什么好处？

这样来看，好像他根本就另有目的──

「老师，请你继续讲课。」

班长寒川纪子的声音打断仁的思绪。昨天他与越狱的凯兹交战，神和瑞希与绊又碰上王子护豪森，就这样度过了匆忙纷乱的一天。一夜过去，这里是御陵甲小学的六年一班，现在正在上英文课。和仁以前上小学时不同，御陵甲小学有安排英文课程。

「啊，没错。抱歉抱歉。好，老师现在要从这个纸箱上挖的洞伸手进去，把里面摆的各种东西拿出来。请老师点到的同学回答！」

仁大声说道，让嗤嗤窃笑的学生集中精神听课。梅洁儿在昨天受的伤和瘀痕似乎完全好了。仁放下心中大石，一边把手伸进纸箱挖的洞里，哗啦哗啦搅拌著。

「好了。鸦木，这个是什么！」

仁拿出一个塑胶制的玩具苹果，点到梅洁儿之后才发觉大事不妙。在教室后方监督上课状况的班导祖师堂志津香也紧张得身子一绷。

梅洁儿在上英文课时总是非常安静。原因无他，因为在小魔女的故乡圆环世界里，英文也同样被当成是侮辱人的话语或下流脏话，所以对她来说，英文课根本就是大家一起发疯，齐声大唱难堪黑话的时间。

「…………」

梅洁儿脸蛋红通通的，害臊得一直偷眼看仁。Apple这个字在魔导师之间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让她犹豫这么久。

「鸦木同学，加油！」

不知道背后真正原因的祖师堂老师两手握拳，帮梅洁儿加油打气。昨天梅洁儿与凯兹交手之后就早退，所以祖师堂老师也正为她担心。

个性高傲的少女在班上同学众目睽睽之下，羞得浑身打颤。

「不要怕，没什么好害羞的！一点都不用觉得害臊！老师就是希望鸦木同学回答才拿这个出来的。」

虽然梅洁儿在这两个月当中已经稍微习惯了些，但是仔细回想起来，上英文课的时候情况总是一塌糊涂。仁第一次以冒牌老师的身分接手英文课时，曾经被梅洁儿大骂「要我说这种羞死人的话，你想做什么！」，然后把课本往他脸上砸。等到她初次自暴自弃、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口说出英语，那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

回想起至今的惨状，仁差点没昏过去，赶紧重新打起精神来。

身穿一件迷你裙搭配无袖白色衬衫的梅洁儿今天一直很安分，所以感觉好像仁在欺负她一样。起初梅洁儿的反应还挺强硬的，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竟然用这种奇怪的感觉看待仁。

「……你这么希望我说吗？」

「不是希望你说，这是老师的命令。你已经上了两个月的英文课，应该可以大大方方地回答了。明年上了中学之后可不像现在这样喔，不要再觉得害臊了。」

仁直视少女的双眸，明白地告诉她。就算两个世界文化不同，他还是希望梅洁儿努力克服这道隔阂。身为冒牌教师，他也很想帮助梅洁儿。

梅洁儿深情款款的双眸闪动著异彩。

「…………Apple。」

从羞耻心挤出来的一丝丝轻微呢喃让教室的气氛变得很扭捏。一颗再平凡不过的苹果好像真的变成什么不该让小学生看到的无耻之物。

梅洁儿终于开口回答，让六年一班的学生都松了一口气，爆出一阵哄堂大笑。只是说一个英文单字就搞成这样，对不知道实情的人来说肯定很莫名其妙吧。仁也像是一只不断重复相同失败的猴子，但是他相信正因为像猴子一样，才能不惧挫折，从一再重复的愚蠢行为中找到真正重要的价值。

「好了！你们别再笑了！再继续喔。嗯？奇怪了。嗯？嗯？」

武原仁的手在箱子里抓著某物，卡在洞口抽不出来。他就像是一只不断重复失败的猴子，一再拉扯。纸箱发出哗啦一声破了开来，仁的手连同黏在上面的箱盖一同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六年一班的学生大笑，唯有梅洁儿一人用两手摀住羞红的脸。

「老师，你很帅气地高举一根香蕉耶。」

坐在讲台正前方的天瑞岬带著柔和的笑容告诉仁。

「还有，老师和香蕉真的非常匹配喔。」

到头来英文课还是一如往常地搞得一团乱。

午休时间他到教职员室吃营养午餐，结果又被教务主任训了一顿。不同于本行专任官工作的疲劳感让仁几乎累到瘫下来。就算开口告诫，小学生们还是照样在走廊上到处乱跑，喧嚣的午休就快要结束了。

仁准备好算术课需要的教材，一手拿著点名簿往六年一班教室走去。他从走廊的窗户往中庭一看，阴郁的天气似乎少不了会下一场雨，但是孩子们对阴天完全不当一回事，正在用塑胶绳玩跳绳游戏──四年级的学生好像正在流行玩跳绳。

在小学里只要转头四处一望，一定会发现有人正精神饱满地活蹦乱跳，实在不是个适合垂头丧气的地方。

要是给学生看到一张苦瓜脸也很没面子，仁重新振作起精神。

走著走著，在他半身高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一条正在上下摆动的红色缎带。

身穿夏季服饰的娇小少女轻摆长及背后的黑发，转过头来。

「老～师。」

鸦木梅洁儿笑意盈盈，抬头看著仁。

「快要上课了，你再不快点进教室准备可就麻烦啰。」

梅洁儿配合仁的步伐，迈开脚步蹦蹦跳跳地走著。从她的头上一看，红色缎带就像是南国盛开的鲜花一般。

「谁叫老师午休的时候都不到教室来嘛，人家本来有话想和你说呢。」

虽然太阳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但因为有她在这里，让气氛变得很活泼。

「昨天老师和那家伙战斗救了我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还记得吗？我们刚见面后不久，老师也一样赶来救过我吧。」

第一次逮捕浅利凯兹的那一天所发生的状况确实也一样。独自想要一决胜负的梅洁儿落败，然后被仁所救。而小魔女第一次擅自跑进他的房间做早餐，就是发生在隔天。

「我最初喜欢上的，应该就是一个成熟男子的背影吧。」

「在学校里不要说这些。不是说好我们只是普通的学生与老师吗？」

仁小声提醒越讲越高兴、声音越来越大声的梅洁儿。两个戴著一年级深蓝色名牌的男生从仁两人身旁经过，往前走去。一想到可能被别人听见，仁就全身直冒冷汗。

「不要紧的。我想说的不是那种事，只是一种心情而已。」

梅洁儿一边用手指撩绕著长发一边仰头看他，有些害臊地红著脸。

「……那个，刚才上英文课的时候，老师强逼我说出丢人的话语，看起来有一点帅气喔。」

连仁的脸庞都从脖子开始热了起来，变得浑身不自在。但是武原仁怦怦乱跳的心脏接下来瞬间停止。

「看到我难为情的样子，老师很兴奋对吧？我觉得我和老师一定『很相像』。」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老天爷啊，看来在她眼中，我似乎是个有嗜虐癖好的人。

「不是的，你听我说…………」

梅洁儿往前走，绕到忘记移动脚步的仁面前。

「我和老师这么『相像』，你不觉得我们或许是分不开的一对吗？」

少女说完之后嫣然一笑。她大方地展露自己如同滴上了蜜液般的光滑肌肤，就像是一朵等待轻抚的娇艳花朵。

仁倒抽了一口气，无法把目光从小魔女身上移开。

魔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之后，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踩著轻快的脚步声快步跑上楼梯。

「……哈哈哈，这是怎么回事。可恶，我到底该怎么办？」

梅洁儿一定是还不习惯喜欢上别人，而仁不管长到几岁也还是没办法保持冷静。少女尽可能想要让两人更加亲近，而这份心意让身为被追求者的仁备感心酸。

等到梅洁儿留下仁离去之后，仁才发觉第五堂课已经快要开始，而走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现在应该还是令人快乐的夏日，但是走廊上吹过的冷风却让他想到寒冬时分。梅洁儿就和这所学校里的任何一位孩子一样，没什么不同。

为什么像这样的女孩子会是刻印魔导师呢？

十崎京香之所以收养梅洁儿、仁之所以为了监督而来到小学当冒牌老师，全都是因为梅洁儿是个孩子。但是馆厅不能为了把她送回去与《协会》撕破脸，所以为了哪一天面对少女遗体的时候能够托词开脱，组织本身才会表现得这么『有良心』。但正因为一切都充满谎言，仁更是绝对不愿意让那个年纪幼小的魔女牺牲。

这里绝对不是那些魔法使最瞧不起的《地狱》。

仁和梅洁儿在一起两个月，现在觉得只要能好好保护梅洁儿，他就能问心无愧地这么说。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在逃避另一个大问题而已。

＊

当天晚上，武原仁瘫跪在十崎家的起居室里。

梅洁儿坐在今天晚上的晚餐前，身上穿著一件以她的穿衣兴趣来说相当少见的POLO衫。

「我认为没有其他人比我更了解什么东西适合老师了。」

穿著短袖POLO衫与迷你短裙的梅洁儿自信满满地说道。少女今天把一头黑色长发绑成适合活动的马尾辫，就算穿著相当简便的服装也很好看。

问题是梅洁儿在黄昏时分跑来找仁，说是要感谢仁前阵子救了她，留下一件不同颜色的短衫之后就走。顺带一提，仁心想难得梅洁儿好意，现在身上就穿著这件短衫。

「哇，Pair look耶。真可爱～～」

绊正穿著围裙帮大家做饭，她看见两人在一起的模样，从厨房发出欢呼道。

「因为我今天发现我和老师很像，所以尝试一起穿上『相似』的衣服，当作纪念。」

来自异世界的少女可能是太高兴没注意到，并没有对Pair或是look之类的字眼发脾气，心情好得不得了。一个老师和自己班上的小学生穿情人装，实在大有问题。

「吃完饭后，我送老师回家。」

梅洁儿得意洋洋地哼哼笑道，她似乎还想穿著这身打扮到外面走。

「好羡慕喔，好看好看。」

仓本绊这个人个性木讷笨拙，遇到什么事总是一个劲儿地为他人著想。梅洁儿与浅利凯兹战斗时受伤，听说到昨天晚上身上还满是瘀痕。绊与梅洁儿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与她在一起，想必也非常担心吧。

「我回来了──」

从玄关传来人声，接下来是动作粗鲁的喀喇脱鞋声。就算隔著一段距离，光听声音就知道是有人把高跟鞋一扔，然后随随便便地套上拖鞋。该怎么说呢，所有一举一动都很粗暴。

「小绊，今天是吃咖哩吧──」

放下魔导师公馆的严肃事务官神色，恢复到完全放松的居家表情，十崎家的家主京香往起居室看了一眼，发现梅洁儿正紧紧抱著仁，两人穿著相同款式的情人装。她脸上的表情褪去，立即从皮包中掏出手机。

「给你们拍张照当证据！」

「当作什么证据啊………」

「京香，要把老师拍得可爱一点喔。老师发愁的表情就像一只小狗狗呢。」

仁连忙低头看著不知何时贴到他身旁的小魔女。这个地方就好像是梅洁儿最深切的愿望似的，虽然日子过得很充足，但她的脸庞上除了洋溢著幸福，另外还带著某种物事，让仁看得差点出了神。

「我说你们啊。虽然跑进一个女孩子三人同居的家里，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你们应该再对我好一点，不要把我当成玩具。」

说归说，仁并没有把梅洁儿甩开。

他知道这个离死亡近在咫尺的少女是这么的直率，正想尽办法要让心情低落的他振作起来。

京香打开闪光灯按下快门。

好心的绊接过手机，帮忙拍照，想要让深知自己此时的作为只是一种欺瞒的京香，也加入这张全家福照。

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结果他还是决定至少好好享受这种奇妙的感觉。

年幼的刻印魔导师太过心高气傲，就算身在地狱也不允许自己因为环境而失败。

在这个所有家人都各自关注不同方向的虚拟家族中，仁心想只要现在还能欢笑就好了。

虽然仁一直在逃避那些莫可奈何的大问题，但他天真地认为，只要大家在一起，或许时间自然有办法能够解决。

这时候他还是这么想的。

＊

使用魔法进行长距离移动的话，起点处与终点处有时候会产生时差。

这一天，几位魔导师从《协会》的根据地东京来到数千公里之遥的北非沙漠地带，同样也经过大约八小时的时差，从夜晚移动到白昼。

举目所及杳无人迹，只有一片黄沙与无垠蓝天。四名魔法使曝晒在比日本更灼人的阳光下，彷佛也染上刺眼的黄色。

其中一人是隶属于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魔兽师》神和瑞希。她身上穿著礼装，如同巫女装扮的白衣配上红色的行灯袴，绑成两股的长发在发根处以檀纸包裹，束以饰结。

另一人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女性，紧身裤装裹著一身结实的肌肉，留著色泽如钢铁般的淡金色头发，冷艳的美貌就像是绽放在黄沙海中的蔷薇一样亮丽。她就是隶属于《协会》的高位魔导师──《无双剑》赛拉‧巴勒德。

第三个人是一名气宇轩昂的金发男子。态度高傲，四方形的下颚充满自信与野心。这名年轻人是《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尔，和赛拉一样都是在《协会》担任防卫的魔导师之一。

而站在这三人身后的，是一个用扁平的黑色金属面具遮掩脸部的魔女。

这几个人在气温超过三十五度的酷暑当中，没有一个人身上流汗。他们全都是超越常人领域的高位魔导师，只要没有恶鬼消除魔法的话，就算身受火炙也毫发无损。

「《九位（Nove）》。」

金发年轻人《百手巨人》就像是面对贵人一般，垂目对面具魔女说道。

一行人当中唯一的男性菲利浦想要说什么事，马上就揭晓了。

距离众位魔导师大约二十公尺远的位置，原本只有平缓土黄色曲线的风景忽然有一片黄沙隆起。

隆起的黄沙转眼形成一个男性模样的沙像，接著一名长袍迎风摇曳的男子与沙像交换，昂立在众人眼前。相似大系的转移术在到达处要有『相似之物』，而且还需要到达该处的意象。但是只要技术炉火纯青，就能够用魔法构成拟似的到达条件。这种超卓的技术突破相似大系的限制，能够任意移动，显然与《人偶师》和凯兹等人不可同日而语。

那群在东京四处奔波的罪犯与猎人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场私底下暗暗安排的会面就是一切事件背后的根源呢。

戴著黑色面具的魔女从迎接来客的魔导师一行人中越众而出，向前走了三步。她裹起黑发，身穿一件以精致蕾丝点缀的白丝礼服，纤细的四肢手足都佩戴著黑沉沉的护手与足铠，一身打扮既像淑女又像骑士。全身上下几乎看不到肌肤，彷佛就像是一具仿造人形的机械一样。

「吾乃是《协会》委任全权的使者，汝以最尊崇之礼节报上名来。」

这位女性，《九位》以高等圆环魔术所合成的电子声音命令对方。高傲的态度完全不像是一名使者，就像是女王对臣子或者将军对部下说话般。

现身的男子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但是那双灰色的眼眸以这年纪来说却异样的深邃。那是一种毫无一丝暧味的灰色，不由得让人惊叹，原来在黑与白之间竟然还有这么鲜明强烈的色彩。朴实无华的长袍轻摇，就连端正却印象犀利的五官都充满活力，甚至让人觉得除了光彩夺目与强悍的力量之外，几乎感受不到其他印象。他就像是化为人身的太阳一般，甚至比沙漠中烧灼一切的阳光还更强烈。

插图009

受到奇迹深爱的黑袍魔人操著魔法使视为下等地狱语言的日文，自报姓名。

「我是相似大系魔导师葛兰‧阿萨雷，人称《近神者》。你们也这么称呼我吧。」

这番话几乎可以说是妄自尊大，但是魔法使们却没有人闻言发笑。

因为那就是这名男子在魔法世界中最真实的评价。

不过唯独《九位》在自负心这一点上不输葛兰。

「吾乃是《协会》最高意见决定机关《三十六宫》之一，圆环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汝可称吾为《九位》。」

在《协会》决定组织整体意见的场合中，是由三十六个魔法世界独占发言权。那就是所谓的《三十六宫》，他们就是各个世界所选出的最高位魔导师，同时也是魔法世界的最高掌权者。面具魔女与梅洁儿所属的圆环世界正拥有参与魔法世界营运的决策权。

铁面魔女问道：

「杀死《三十六宫》之一，相似大系最高位魔导师斯赛拉米斯‧安德‧玛那的人，就是汝没错吧？」

把浅利凯兹与《人偶师》相同的魔法锻炼到出神入化的沙尘王者朗朗说道：

「我没有任何藉口。在光明正当的对决当中击败他的人就是我。」

「攻陷《协会》在相似世界的分部，杀害分部里值勤的五十四个大系共六百零三名魔导师的人，就是汝没错吧？」

「我没有一丝后悔。抵抗之人尽戮，逃逸之人则放。」

或许是因为事前没有详细听说原委吧，听到这番语气平淡、内容却相当惊人的对话，唯独隶属于《公馆》的神和瑞希讶异得瞠目结舌。

刚才现场提出的几个问题是杀害《协会》最高掌权者，以及破坏中枢重要设施的事件，而且都是由葛兰独自干下的。这岂不是一种动摇魔法世界的政变行为吗？

然而，虽然犯下六百人大屠杀的恶行，《近神者》葛兰却表现得光明磊落、毫不避讳。这并不是因为他内心麻木不仁，对剥夺人命毫无感觉。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以意志力压抑那种强烈的不安。接近神的他或许就像是用洪水淹没世界的神，岂止六百人而已，甚至六百万人、六十亿人他都杀。

面具魔女第三次问道：

「汝为何行凶？」

「为了解放被《协会》独占的知识。既然神不制裁这样的矛盾，那就必须由我们这些获赐奇迹之力的魔导师执行正义。」

葛兰‧阿萨雷独自直接迎受强风吹袭，身旁没有一名同伴。孤独的身影彷佛只有神能与他对等一般。

「在第一批漂泊者发现这个《地狱》之后已经过了两万多年。我们之所以需要《地狱》，应该就是因为在不稳定的自然环境之下，魔法研究已经无法再有发展。但是你们却在众人渴望的地狱入口设限，把绝大多数的人屏除在外。」

「魔法世界受到神的宠爱，的确不适合解析神的计画。」

不论是研究科学还是魔法，『实验』对精深研究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所谓的魔法原本就是以人类的观测行为做为基础，扭曲不正常的自然法则所形成。如果魔法使在魔法世界进行实验，实验结果必定会受到自然法则的异变与魔法使本身的观测影响而异常不稳定。既无法取得具可信度的精密资料，也没办法重现实验产生的现象。

身居特权阶级顶端的《九位》冷冷地直截了当说道：

「──不过一千魔法世界有何必要齐头并进，一同发展？」

除了超凡的大魔术师以外，其他人没办法独力来到这唯一一个『自然法则安定』的实验场所──地狱。而能够让这条康庄大道对万民开启的神人魔法遗产『门扉』几乎完全被《协会》独占。《协会》在魔法世界的权力，已经根深柢固地牢牢抓住往来地狱的通行权。

「我们乃是魔法使，永远不会停下脚步，遭遇束缚的话，就会加以克服。如果你们《协会》是一株必须倒下的大树，那就由我来粉碎你们的根吧。」

与《九位》同行的几位魔导师背脊一凉，呼吸因为恐惧与不解而有些紊乱。《协会》势力所及的魔法世界大约有一千之数，总人口超过五百亿。他们都怀疑这名男子──葛兰面对这令人绝望的质与量、面对整个世界，说出了一句只要一出口就无法挽回的话语。

「我的力量接近于神，将会以接近于神的意志，依照神的做法将这个世界导入正途。」

这种想法只不过是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可是这名男子只因为一己信念，明白表示他不惜孤身一战。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嘲笑，就像没有人能够质疑太阳会发光一样。这是因为与魔法世界为敌的《近神者》充满自信，甚至扭转了目睹之人的常识感觉。

《九位》接下来的质问只不过是再次确认罢了。

「汝为何来到地狱？」

「──这还用说吗？我来是为了在这里执行正义。」

「既然如此，身为《协会》意志的代表，在此宣布吾之决定。」

《协会》原本就无意和解，而葛兰打一开始就心意已决，两者之间的对话就此决裂。战火将会在这个距离日本千里之遥的地方点燃。

苍天之下，把表情隐藏在黑色面具之下的铁面魔女凛然地大声说道：

「《协会》宣布，从今日此刻起将汝『葛兰‧阿萨雷』视为反叛者讨伐！从今尔后，魔法世界再无汝安栖之地！」

说完之后她便转过身，没有一丝犹疑。

「站住──」

但是葛兰很自然地对魔法世界其中一名最高掌权者叫唤道：

「什么《九位》的，要走之前把首级留下吧。」

话语中流露出沉重的压力，让沙漠乾风化为血腥的气息。

戴著黑面具、黑护手、黑足铠，身穿纯白礼服如同机器人般的魔女剎那间就出现在反叛者身后。

「少自以为是，叛徒！」

她并不是瞬间抢到葛兰背后，只是变为两个人而已。

高位的圆环魔导师能够用拓朴结构的方式，硬是让自我存在的封闭圆环产生变形，在理论上能够生成无数个小圆环。换句话说，这不是化出分身，而是施术者的本尊无限增加。所谓化身就是把魔法这种歪曲的自然法则当成一面镜子，在镜中

映照出的另一个自我。而构成化身就是身为高位魔导师的证明，在圆环大系中称为《破灭化身（Avatar‧Ruin）》。

这可不像鸦木梅洁儿之前在巴比伦塔化出十六人而已。三十二个人、六十四个人很自然地在空中飞舞。《九位》每增加一人，地上就有一个直径超过上百公尺的魔法阵以她为中心展开。操控魔法阵《魔力》的魔女人数总共有两百五十六人。以两人一组的诸多《破灭化身》为中心，电子聚合所形成的黑色能量力线逐渐集中在魔法阵内部。不对，她们画出无数小圆圈形成强力磁场，让通过其中的电子束弯曲起伏。起伏的魔力力线所生成的同步辐射光受到磁力之轮影响，由子弹成长为长剑大小，现在已经长成发光的长枪了。

在蓝光形成的洪涛当中，《九位》就像是要为此时此刻做下注脚般，低声说道：

「这就是吾等的战争中最初一击炮火。」

语毕。一百二十八道超高强度的自由电子雷射朝著站在众多《九位》包围中心的葛兰‧阿萨雷疾射而去。但这些雷射就像丧失所有能量般，在半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葛兰让周围的空间与没有任何能量作动的空间同化，用这种手段当真把能量强压了下来。

两百五十六名《九位》就像是拥有无穷的力量，人数又增加了一倍。为了击溃葛兰‧阿萨雷坚实无比的概念魔术防御，五百一十二道魔法阵开始一一接触在一起，彼此交融吞噬，让规模更加扩大，最后直径实际上达到十公里。无数能量力线往来交错，甚至把超大魔法阵完全抹成一片漆黑，逐渐向相似魔导师集中。就如同梅洁儿用十六个《破灭化身》引动超高热的电浆电流（天使之轮）一样，高位的圆环魔导师能够让《化身》彼此合作，独力施展原本需要大规模仪式的魔术。此时圆环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一边用上百道雷射封锁葛兰的行动，同时以其他两百五十六人进行共鸣魔术，力量直至出神入化。

「最高位魔导师就会使出这等手段吗？但是我可不能硬接《无限回牢》。」

面对与《协会》的牢狱相同原理、以相似魔导师之力无法突破的封印魔术，葛兰‧阿萨雷轻挥手臂。

他的动作仅只于此。

黄沙以相似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为中心点，如溅出的水珠般扬起。飞起的黄沙没有受到重力的影响而落下，反而由底部往上推升超过三公尺高，化为一道震撼大地的黄沙海啸，在更加大肆膨胀的同时扑了过来。

《九位》的视线被沙壁与沙尘暴所遮蔽，看不见葛兰的身影，便毫不恋战地立即收回《化身》。《破灭化身》在化身当中具有最优异的破坏力，但是代价就是只要受了一点皮肉小伤就会让施术者自身步入毁灭。数量增加的不稳定术者本体只要发生一点点差异，就会轻易丧失自我整合，使自身的存在灰飞烟灭。《九位》身上的装甲也是为了防止受伤。

「让我来劈开吧。」

面对黄沙海啸发出轰虫巨响与地鸣声，以压倒性的质量扑天盖地而来，有一个人缓步迎上前来。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逸，那名女性与沙漠的乾风和这片荒野之景形成绝佳的搭配。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上阵！」

赛拉一边走，身上穿的衣物全像液体般消融在肌肤上。那是炼金大系，是一种在物体与物体之间的『分界』中发现魔力，自由改变其性质的魔术。她让碰触到皮肤的东西全数转变为液体，就能在瞬间宽衣解带。

接著她就像是展露自己一丝不挂的结实肉体般，双臂用力一挥直至齐肩高。在此同时传来一阵如同大面积布料抖动的声音，一对黑色的翅膀展开。不对，那是一面宛如把影子凝固起来所形成的黑色斗篷。在炼金大系中，所谓的《化身》对魔导师来说就是第二道分界面。这就是施术者能够随心所欲改变形状的《圣别化身（Divide Avatar）》。

《化身》像是拥有自我意识般不断鼓动，动作比含著沙尘的狂风更加激烈。它延伸到数十公尺长，如同巨兽的尾巴一样横扫黄沙海啸的底部。黑色化身能够控制所有碰触之物的性质，正是无双之剑、无敌之盾。

黑色剑光如斩瓜切菜般穿过上百吨黄沙，将黄沙海啸一扫而断。大量的沙尘就像被斩下的首级在空中飘浮，波长混乱之后转眼之间就衰减下来。黄沙瀑布飞落于地，扬起的沙尘笼罩四周。

在全裸身躯上罩著斗篷的魔剑士用她那如同从世界内侧渗流而出的《化身》一挥，一阵狂风把沙尘吹散。不对，沙尘的消散被风吹更加快速。尘烟本身好像受到控制似的，沙粒滑过空中，让视线豁然开朗。

双方一连串的攻防都没有受到恶鬼的消除。这是因为有著一头丰润金发的《百手巨人》为了避免让远方的恶鬼观测到交战的情景，一直在控制水蒸气让光线扭曲。『控制魔法的魔法』最是背离自然法则，也会首当其冲最先受到魔法消除的破坏。一边与破坏奇迹的魔法消除现象相抗衡，一边还要持续维持控制魔法，这可不是一般魔法使所能办到的。

「因果大系用起来很便利，只要是人类能生存的环境，不管在哪里都能使用，所以操控空气的魔术也很先进喔。」

《百手巨人》菲利浦‧艾瑞哥尔用爽朗的语气对赤身裸体的赛拉说道。不，或许他只是想把视线转向女剑客结实紧致的臀部，才特地开口说这种高位魔导师都老早已经明白的事情吧。

在吹散的沙尘另一头，葛兰‧阿萨雷正微笑著，俨然就像是个在陪活泼孩子们玩耍的大人。

──接近神的男子头顶上出现一道阴影。

在这片沙漠里，能够遮蔽太阳的只有人而已，为什么葛兰的头顶上会出现阴影？

穿著一身巫女装扮的神和瑞希正飞在高空中。公馆最引以为傲的天生猎人就像是红白双色花瓣随著旋风飘散飞舞一般，以自由落体的方式下坠，完全没有考虑到如何著地。

一阵听起来明显不是人类血肉之躯互相冲撞的轻亮声音响起，瑞希被弹飞开来。葛兰看到袖口不知何时被切裂，露出奇异的眼光皱起眉头。

在沙地上滑行激起满天沙尘的瑞希正把手插在灼热的黄沙里，当葛兰看见一片白色物体以她为中心逐渐覆盖大地时，终于真正露出惊讶的表情。

能够重现各种自然现象、地狱特有的魔术《魔兽师》竟然让灼热的沙海结冰。葛兰‧阿萨雷的脚下被冰困住，身子晃了晃，裸露著雪白身躯的赛拉见状冲了上来。当无坚不摧的《圣别化身》逼近天才魔导师的时候，他露出笑容。

「这就是所谓的Chaotic Factor吧，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才是《地狱》啊！」

葛兰腰身一扭，左掌向前拍出。伸长无双之剑，本人应该还在拳掌不及之处的赛拉顿时好像内脏受到重击，屈身蹲了下来。她已经用炼金魔术改变肌肤（身体分界）的性质，碰触到她身体的东西反而都会粉碎。所以无论葛兰用什么方式使拳打中她，照理说他的手应该都会碎掉才对。

「为人保镳还这么粗心大意。」

接近神的男人右手随意伸出，手指就像是抓住苹果似地稍微一握。全裸的赛拉同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绞住喉咙，难过地身子不断挣扎。

「想让我无法呼吸吗？」

葛兰‧阿萨雷观察《百手巨人》的本事，就像在看著小孩笨拙的手法一样。从现象的因果关系中发现《魔力》并加以操纵的因果魔术把空气流入目标位置的因果倒转过来，接著再倒转让降低气压恢复平衡的自然因果关系，使得非凡之人周围逐渐进入真空状态。

「不过只是让人窒息而已，你花了几十秒。」

葛兰说完之后，好像兴致尽失似地大大张开右手。赛拉的身体重获自由，弯著腰剧烈咳嗽。她在痛苦喘息的同时，勉强挤出警告：

「小……小心！魔法的、水准……相差太多了。」

「方才我已经见识过圆环大系的力量了。这次就让我展现相似大系最高位魔导师的能力吧。」

这个面临协会公开宣战的男人对面具魔女说道，彷佛打一开始他就没有把《九位》以外的人放在眼里。

「虽然在实战中没什么余力用这套魔术，不过当作表演倒是很有可看性。」

葛兰这次右手用力握紧，拉到胸口前。几位魔导师全都应声而倒，昏厥过去，彷佛被超越人智的神抽去生命一般。

在相似魔术当中，力量越强者就算用暧昧的『相似』也照样能够影响对象。比方说，如果想要影响衣服上的圆形衣扣，初学的相似魔导师就得要有同样形状的衣扣才行。但是技术熟练者可以更加笼统，只要是圆盘形物体，就能接上相似银弦。如果把这种原理推究到极限的话，那么相同的基本粒子根据相同的法则所构成的原子，以及原子结合而成的分子不全都可称得上是『相似物』吗？

葛兰握在右手手中的操纵本源就是大气中极微小的氧，然后周围大气圈中只有相似物的氧随著他拳头的动作被拉过去。人只要肺部吸入低于静脉血氧分压，也就是氧气浓度低于百分六八的气体，血液就会反过来把氧气送还给肺部，让体内严重缺氧。氧浓度低于百分之六，就会失去意识，然后死亡。被吸进体内的空气抽走氧分子，饶是魔导师身怀异能也会瞬间窒息而昏过去。

《协会》让刻印魔导师去对付像神圣骑士团或葛兰‧阿萨雷这类敌人，原本是因为魔法战斗太过危险的缘故。双方要凭著脆弱的血肉之躯，以支撑各自异世界魔法文明的能量互相攻击，只是擦到一下就很有可能致命。但是那些把身体完全置于魔法支配之下的非凡人甚至还超越了这种常识。

相似世界的超人出言盛赞黄沙荒野中唯一还没倒下的魔法使。

「三十六宫果然不同凡响。」

「汝近乎于神，但对于不服从者，吾所能赐予的唯有毁灭。即便是真神也一样。」

唯有铁面魔女《九位》完全不受影响，安然无事。真正达到巅峰的圆环魔导师身怀的生命维持魔术也同样无懈可击，只要脑部不被破坏就不会停止活动。之前在巴比伦事件中，鸦木梅洁儿曾经用魔法抑制武原仁的致命伤，而铁面魔女的技巧就是梅洁儿的魔法之极致，更远在其上。

《百手巨人》菲利浦倒卧在地，脸埋在沙子里。《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则是只能从结实乳房些微的起伏看出她还没死而已。

或许是由于在《公馆》磨练出来的战斗直觉吧，只有神和瑞希脸色苍白地独自站了起来，浑身冷汗直流。

「连耀武扬威的态度都让人可悲可叹，汝不知与协会为敌代表著什么意义。」

「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你说的意义吧。现在是二对一，不用客气。」

铁面魔女在面具底下确实露出了笑容。

「汝错了，是五十二对一。」

沙尘荒野当中的人已经不只有《九位》等人而已了。有人穿著一身异世界打扮、有人扛著和人一般大的武器、有人半裸著肌肉贲起的身躯，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样、也有人浑身赤裸。这些前来增援的刻印魔导师可能是某人用魔法传送到这里来的，五十个人满脸凶相，成列把她们包围起来。

平时刻印魔导师的人数超过五百人以上，当中真正能够委事的只有仅仅四十人。但是如果不用顾虑波及一般民众，只要下令「杀人」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知他们是受到何种利诱，这群不晓得葛兰‧阿萨雷有几分能耐的罪人一起发出杀声。

在这撼天震地的狂吼声中，神和瑞希呆呆地看著眼前上演的光景。瑞希的家族神和家上千年来一直把刻印魔术师唤为『式神』，当作道具用完就扔。但是就连瑞希看起来，都觉得这根本是在浪费生命。

「……不行……凭你们、只是螳臂……挡车。」

葛兰‧阿萨雷可是攻陷一个世界的《协会》分部、打倒其中一名最高掌权者，并且把六百名高位魔导师屠戮殆尽的怪物。

「撑不过三分钟吧。」

把罪犯推进死地的当事人，铁面魔女事不关己地说道。

一名刻印魔导师因为大气沸腾而死、一名刻印魔导师被一击折断颈骨而死、一名刻印魔导师窒息而死、一名刻印魔导师被同伴如同傀儡般受到操纵的尸身砍杀而死、一名刻印魔导师被自己产生出来的火炎反扑焚身而死、一名刻印魔导师被操控术所控制的飞剑刺死。

这凄惨无比的光景完全说明了对《协会》来说，他们的价值是什么。《九位》为了能够从与葛兰‧阿萨雷的战斗中全身而退，驱使这群刻印魔导师去当诱饵。虽然他们是罪犯，但她竟然把人类当成血河肉墙利用。

此时这里正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

神和瑞希随行的《协会》使节团谈判破裂的隔天，武原仁等全体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才得知正确的消息。

七月五日，魔导师葛兰‧阿萨雷从相似大系世界来到撒哈拉沙漠。在《协会》的强力推举之下，隶属于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神和瑞希也一起参加了这个使节团。

《协会》对葛兰‧阿萨雷的开战宣言也对魔导师公馆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之后公馆得知未经他们许可任意调动的五十名刻印魔导师全数阵亡。隔天七月六日的上午，也就是现在，公馆的停灵所已经完全塞爆了。日本的夏天炎热，尸体很快就会开始腐烂，明天或后天可能就会进行火葬。

刚成为他们敌人的葛兰力量之强，只能用一句「无与伦比」来形容。不光是神和瑞希提出的报告，仁也已经亲眼看过那些与公馆关系较好的魔法使所搬来的尸首。刻印魔导师的实力各自不一，力量强者与专任官不分轩轾，力量弱者只有小混混程度。但是这五十个人不管死因为何，全部都是一击毙命，实力的高低似乎根本没有差别。根据医师概略检视尸体之后提供的说法，这些人可能都没有受什么苦。这些被当成弃子的罪犯集合五十人之力，恐怕根本没有伤到《近神者》一根寒毛吧。

〈怎么样？找到了吗？〉

十崎京香的声音自手机中传来，她在这次事件当中负责指挥公馆。

「没有，我在这边没发现。」

武原仁在小学还在上课的时候中途离校，顶著正午高照的艳阳在大街上东奔西走。现在魔导师公馆派出手边没有工作的专任官以及部分刻印魔导师，出动所有能调动的人力展开大规模搜索。

「我再问一次，《协会》方面的的确确没有提出修正吗？」

〈他们没有变更或是进一步提供新情报，只说『上午十一点四十四分，葛兰‧阿萨雷本人以魔法转移到距离公馆与《协会》所在地直径不到一公里的位置。根据转移时的强大力量判断，绝对是他没错。』〉

「不管是再高超的魔导师，要是被这个世界的人看见，就一定会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这么做也未免太鲁莽了。」

虽然仁认为葛兰不可能直接前来，但是十崎京香的回答相当笃定。

〈葛兰‧阿萨雷之前单挑掉相似世界的《协会》分部时，听说也是忽然出现在分部中，正面开战。〉

而且他用这种方式，还把魔法世界中属于高度魔法文明的相似大系分部全员歼灭。京香压低声音，提及她的『笃定』。

〈……千万要小心。那个一向看不起我们、看不起科学又看不起社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今天一直拿著手机讲个不停。他一定是轻视我们，认为用魔法世界的语言就不会露馅。好像已经有超过五十名魔导师已经布署就位了。〉

之后两人挂断电话。

环顾四周，现在正是平日的午休时间。仁的搜索范围中心就是梅洁儿与绊平常上课都会利用的车站，但是因为人太多，他根本判断不出谁是魔法使、谁是恶鬼。仁又从裤袋中拿出经由《协会》拿到的葛兰‧阿萨雷肖像拷贝图。这个听说年纪三十四岁的男性有著一双锐利的眼神，鼻子尖挺、嘴唇细薄。对仁来说，似乎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张脸孔，但是他认识的人当中应该没有这么了不起的人物。这张用炭笔绘制的素描画像，让人活生生地感受到图中人充满魄力的气息，简直就像是英雄人物的肖像图一样。而他们之所以会挑选这么一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罪犯肖像画的图，就代表葛兰的确是这样的人物吧。

那个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的年幼魔女，此时应该在学校里和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一起上课念书。仁瞒著梅洁儿，完全没让她知道这件事。

《协会》为了逼刻印魔导师去打一场胜算渺茫的战斗，提出一项条件当引诱人的萝卜：『杀死葛兰‧阿萨雷的刻印魔导师立刻赦免所有罪责，给予自由』。最后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被当作肉盾用完就扔，成了五十具尸体。仁不希望小魔女也走上那样的命运。可是顶多再过一、两天，她还是会知道这项危险的赌注。

「我真傻。只要今天把这一切了结，不就没事了？」

仁重新打起精神来。

葛兰转移到《公馆》不远处，就代表他人就在可以徒步往来公馆馆厅的十崎家与仁住的公寓附近。他必须尽快发现那个接近神的男人，这也是为了避免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遭到任何伤害。仁走到经常光顾买些油炸食品的肉店，被店门前的红绿灯拦了下来。他在往来的人群中寻找葛兰的身影，一想到如果目标突然出现在建筑物中或是他没注意到的身边近处，就觉得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他真的赢得了吗？倘若真的对上那个号称相似大系世界中最强的超高位魔导师，武原仁又能做些什么呢？

仁在脑海中比较敌我双方的条件，整理一番。

恶鬼的魔法消除对抗魔法也不一定绝对所向无敌。

与魔导师交战的时候，恶鬼必须注意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魔法消除并非瞬间结束，而是一种持续的现象。虽然所有魔法都会受到消除的影响，但不见得会被完全破坏。所以如果观测时间低于魔法威力的话，消除效果就会被突破，恶鬼可能会被连观测都观测不到的魔法杀死。

另一件事是魔法所造成的变化不会因为魔法消除而复原，这种魔法学者称之为「追溯阻力」的现象还表现在三种方面上。第一、因为魔法攻击而受的伤不会被魔法消除治好。第二、魔法消除是破坏魔法的能力，无法连同已经施加上去的力道一并消除。好比说，相似魔导师让剑飘浮在空中砍杀过来，就算用魔法消除烧断魔力银弦，长剑还是会因为惯性继续移动。第三、根据这些道理，只要参杂『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魔法对消除能力的抵抗力就会一点一点增强。就像聚集电荷之后依循自然现象也能攻击敌人的圆环大系人工闪电一样，有些魔法对消除的抵抗力较强。

根据《公馆》的魔法学者预测，葛兰‧阿萨雷至少有能力操纵分子等级的『相似物』。『世界最强的魔导师』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但是这里有成千上万恶鬼的视线交错，烧毁一切魔法。如果是在这里，说不定就有可能赢得了他。

想到这里，一股黏腻的风塞住仁全身的毛细孔，让他的身躯莫名热了起来。我现在竟然想要在这座城市里，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吗？

──这时候武原仁在纷扰的人群中看见一张先前完全从脑海中遗忘的脸孔。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留著长发，在炎热的夏天当中紧紧裹著一件黑色大衣，连钮扣都扣上了，教人怎么能不注意到他。那张表情比前天看到的时候更加委靡，仁还以为那是个在赛马场大输一笔，连电车钱都输光的落魄赌客呢。

浅利凯兹人就在那里。

仁赶紧走进隔著一条马路的速食店，从店里向外窥探。凯兹手中拿著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仁察觉了浅利凯兹来到人潮众多的车站前做什么。他做了一个手机的小模型，用操纵术移动与模型『相似』的实物偷窃手机。用魔法从恶鬼身上偷取财物乍看之下似乎不可能，但是在人少的电车或是厕所小房间中还是会发生「没有其他恶鬼观测魔法使，而被害者自己也没注意」的状况。如果是在居民各自防盗意识较高的国家也就罢了，但这种手法在日本是可行的。魔导师在这个世界犯下的犯罪当中，相似大系魔导师扒窃财物是最为龌龊低劣的罪行之一。

《人偶师》脸上裹著绷带，不管怎么藏都很惹人注目。她把宽缘帽檐压得低低的，就在京香经常停放单车的脚踏车停车场前等待。两人似乎一边走一边在说话，但是凯兹这名个子高大的男人很明显有些畏缩。

「……先生他，十一年前是什么样子？」

他们并没有发现仁。当两人从店门口前走过的时候，《人偶师》向凯兹这么问道。

为什么才刚出逃没多久的前刻印魔导师会想要知道《鬼火》的过去？就好像黏在气管的东西哽住喉咙一样，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仁轻咳一声。那是因为绫名涅琳的声音彷佛就像是恋爱般充满兴奋。所有的一切都一点点地开始走样。

仁自己也拿出手机，联络魔导师公馆。

「发现浅利凯兹以及《人偶师》。两人经过巴士总站的红绿灯，正徒步往南行。」

〈……在这时候？好好，你不用再说了。〉

十崎京香在电话的另一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个麻烦的家伙只是个小人物，但是因为罪状的关系也不能对他置之不理。葛兰这个明确危害到治安的可怕威胁出现之后，如今凯兹的事情对公馆来说只不过是面子上的问题而已。但是正因为关系到颜面，必须镇吓诸多犯罪魔导师的公馆更不能弃之不顾。

〈收到。武原专任官请继续追踪浅利凯兹，查出他们的所在地之后，今天晚上再次进行捕捉计画。〉

「通讯还不要关掉。浅利凯兹的胆子很小，可能会发现有人跟踪，所以我和他们得保持两百公尺的距离。我会逐一报告他们的行动以防跟丢人。」

〈收到。我会看状况把周围的人员优先安排在你那里。〉

凯兹的背影已经变得如同豆子般渺小，仁赶紧追上去。

凯兹和身旁并行的《人偶师》之间关系应该算不上良好吧。银行门口前的走道绝对不算宽，但是两人之间还是隔了将近一公尺的距离。根据气象报导，今天白天的最高气温会上升到三十一度。在所有人挥汗于雨、忍不住赞颂美好生命的夏天里，只有他一个人身上裹著一件黑色外套。仁一边追逐那道缺乏存在感、几乎消失在空气中的背影，脑海中蓦然想起一件久远的事情，向电话里问道：

「我问你。不是有个童话故事叫做〈北风与太阳〉吗？就是以前我们家有图画书的那个。」

〈什么？你是说伊索寓言中那个有点色色的北风与太阳比赛看谁能把旅人身上的斗篷脱掉的故事吗？怎么在这么忙的时候谈这个？〉

「你说对了，只不过那个故事一点都不色。我在想，如果那个旅人再热都不脱衣服的话，只会不断提高温度的太阳会如何？」

〈你是看到浅利凯兹的黑大衣才想到的吧。太阳的做法根本不管用。我的意思是说，太阳做的是一种『经济行为』。对旅人来说，斗篷是『可以放弃』的。太阳只是改变气温，提高或压低斗篷的价值，让旅人不再需要斗篷而已。再说那个故事的背景不晓得是发生在夏天还是冬天，根本就不公平。就算是太阳让旅人脱掉衣服，但是旅人到底是喜欢起风还是出太阳？而且故事最后旅人只因为太热就跳到河里去，所以背景绝对是夏天或春天吧，如果他知道秋冬季节水温的话，绝对不会下水。原本天气就已经很热，还把气温提高到连衣服都穿不住。这样对吗？〉

十崎京香只要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了。

「我看我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带一些啤酒和小菜去听你说好了。」

〈对了，你刚才说旅人不会因为太阳太大脱衣服是吗？站在我们的立场，绝对不能把自己守护的规矩或治安价值放在天枰上衡量对吧？所以就算旅人打死都不愿意放弃斗篷，我们也只能当北风，用超过旅人腕力的蛮劲把斗篷吹掉。〉

仁在想的应该不是这种现实的伦理观点，只是凯兹的背影挑起了他的伤感吧。只有那个冰冻的男人身边现在还吹著狂乱的北风，他甚至似乎完全不相信照耀在自己身上的阳光与温暖真的存在。在众人衣衫轻薄的大街上，只有那个冥顽不灵的旅人走在永无春阳的寒冬当中。

对仁来说，每次他遇见凯兹都是在梅洁儿遭遇危险的时候，而凯兹总是属于敌对的角色。但是如果把这些前提立场拿掉来看凯兹的话，这名男子完全就像是一个活在地狱里的魔导师，让看遍他们生死的猎人心中隐隐作痛。

应该是受到周遭这片仁从孩提时代生活到现在的故里光景影响吧，武原仁可能在三十四岁的凯兹背影中看见了十年后的自己。当他三十四岁的时候，梅洁儿过得怎么样？绊又如何？京香呢？到那时候他是否还是一样在追逐犯罪魔导师？

在耀眼的夏季阳光与青空之下，仁就像踩著凯兹的足迹似地走在褪色的淡灰色迷宫中。这一带靠近多摩川河岸地，在他升上中学时就已经满是生意萧条的工厂，很少有住家。也就是说，这里没有恶鬼消除魔法，他们利用魔法转移逃跑的风险大增。现在差不多该逮捕他们了。仁压低脚步声，快速靠近凯兹。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二百公尺

减到一百五十公尺、一百公尺、五十公尺、四十五、四十……三十五！

〈武原专任官──神和专任官就在刚才发现了葛兰‧阿萨雷。〉

「地点在哪里？」

京香的声音静静地告急道：

〈──就在你现在位置向南五十公尺处。〉

只有短短五十公尺。号称一个魔法世界中最强的魔人就近在咫尺，全力奔跑还不需要十秒钟。

仁注视正前方，全身皮肤寒毛直竖的痉挛让他咬紧牙根。葛兰‧阿萨雷肆无忌惮地向著没有人车通行的十字路口走来，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张素描画和本人确实很像。端正的容貌虽然不算俊俏，但是容光焕发。葛兰缓步而行，一直线走在人行道上，好像在享受恶鬼城市陌生的街景般。他身上穿的不是魔导师打扮的长袍，而是一件棉麻西装。那套衣服可能是去服饰店订购的吧，看起来竟然出奇的好看。他之前是出现在撒哈拉沙漠，所以衣服不是在日本而是在非洲准备的吗？

就在此时，武原仁这五年来担任专任官闯过无数生死关所培养出来的直觉发出最强烈的警报。

──这个十字路口为什么这么安静？

这片都市中的白地四周包围著已无人居的破旧公寓以及倒闭的公司行号。前方二十公尺远的十字路口上连一辆车都没有。

就连身为恶鬼的居民也人迹尽绝。

现在在这里的只有仁、隔著一条马路走在对面的葛兰‧阿萨雷，以及正走进那条寂静无比的十字路口的浅利凯兹与《人偶师》。

「我要动手了！」

仁简短地对电话中报告一声，一阵逼人若狂的危机感迫使他拔腿飞奔。且不论凯兹如何，《人偶师》并不是一个易与的对手，更别提葛兰了。仁只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连双方的战力相差多少都不清楚。

虽然如此，他很明白战场上的『时机』就只有这一瞬间而已。

冲入十字路口的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有人出现在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地方。一群魔法使出现在公寓阳台、商业大楼的屋顶、十字路口的车道与人行道上，有的身披长袍、有的持杖、有的手中举著剑。人数大约有五十人左右。

是魔法转移。这次的转移行动极有组织法度，包围的中心点就是葛兰与凯兹即将错身而过的十字路口。而原本协助凯兹越狱的《人偶师》已经在这两名男子之间密密麻麻连接起百余条相似银弦。

看到这些应该是用来连接『相似之物』的银弦，仁直到此时才终于惊觉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张肖像画似曾相识。

浅利凯兹与《近神者》葛兰就像是双胞胎一样，不管是面貌或是身形都非常神似。

虽然皮肤粗糙、身形憔悴，但是骨骼相似、血管的生长相似、内脏的形状相似。《人偶师》在所有『相似物』之间张设银弦，下一秒钟超过五十人的魔导师兵团击出魔法。

好像已经事先说好似的，魔法全部打向浅利凯兹。

业火、闪电、冰枪、闪光以及如黑影般的无音长枪一起杀至，就算用狂风暴雨来称呼，都还不足以形容其无情凶狠。朗朗乾坤之下，在恶鬼的城市当中本来是不可能出现这么多魔法的。他们缜密地在魔法中参杂『追溯阻力』，提高对消除的抵抗力。但是要在魔法中包含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大致上都是一些极困难的技术，没办法这么井然有序地击发。不对，如果一切部是计画好的呢？如果打从浅利凯兹越狱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一名男子的陷阱的话？

为了降低被恶鬼消除的风险，建立起各种魔法文明的诸多力量都施以无音处理，化作狂涛奔流吞没那名饱受风霜的男子。凯兹避无可避，被致命的魔法轮番击中，早已消失在白烟之中。相似之物被相似魔法的银弦连接在一起，就会变成同一物体。凯兹被电光打中化为搅肉、被高热焚身，夺走全身的水分。他所受的伤同样也会烙印在与他成为『同一物体』的葛兰身上，杀死这名最强的魔导师。这次攻击不仅攻其不备，而且袭击对象不是葛兰本身，而是另外一个人（凯兹），让他一瞬间无法判断危险程度。再者还动用了五十名高位魔导师，质与量兼备。他绝不可能逃过这个死亡陷阱。

因为高低气温差而凝结的水蒸气化作云雾，在柏油路上飘动。看到浅利凯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就连仁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愤怒。那个男人在越狱后，不知为何一直在《协会》与公馆附近逗留。原本的计画应该是有人会帮助他逃离日本，可是唯一可依靠的救兵却没有出现。凯兹没办法远离《协会》，被仁以及《鬼火》的追捕逼得走投无路。这个活祭品就这样被引诱到葛兰将会前来的处刑场。

打从一开始《协会》就在暗中操纵一切。其他还有哪个组织能找齐五十多个如此高超的高位魔导师？不只是越狱而已，恐怕早从仁与梅洁儿两人第一场战斗的时候、凯兹来到日本的时候起，这场陷阱就已经开始了。《人偶师》是因为与牢狱之主串通，才有办法让他脱逃的。

浅利凯兹就这样彻底被人利用耍弄，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要不是葛兰‧阿萨雷出手救他的话──

白烟散去的那一刻，武原仁、构陷罪人的《人偶师》，以及协会的众多魔导师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会不会是看错了。

就连凯兹本人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活著，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虽然拆下那将近百根的银弦应该是比较保险的做法，但是葛兰根本没有这么做。怀著必杀意志与经过严密事前准备所展开的攻击反而全都被他独自一人接了下来。

挡是挡下来了，但是就连超高位魔导师也免不了见红。葛兰的右手臂染血，红色鲜血落在路面上。用银弦连接在一起的凯兹右手腕上，相同颜色的鲜血也有如泉涌，滴落在地上淌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你在这种地方。」

《与神相似》的男人感慨万千地开口说道。

「我可一点都不感激你。」

凯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咒骂。

无礼的态度把自身的人格气度与背景遭遇表露无遗，让最强的魔导师眼眸中第一次露出动摇的神色。

葛兰叹息一声，脸上表情还没有任何怒意。但是所有参加这场背叛舞台的人恐怕都已经知道了，审判之日肯定早晚会到来，而这句话就是那一天到来之前的深沉地鸣声。

「真是地狱啊，小弟。」

浅利凯兹与葛兰‧阿萨雷、小混混与近似神的男人就这样见面了。时隔三十四年之后，这对人生之路从未有过交集的兄弟再次相会。

●

在黑夜与白昼的交会之处没有折磨他的恶鬼，只有无边无际、空无一物的辽阔旷野。浅利凯兹认为这片昏暗的沙海正适合自己，这里既乾枯又寂寥，除了风声之外没有其他事物让他烦心。

「小弟。」

这位气度不凡，犹如最理想魔法使形象的男子又再次称呼凯兹为「小弟」。这名自称为葛兰‧阿萨雷的魔导师把凯兹等人连同《人偶师》一起转移到这个似乎是撒哈拉沙漠的地方。

「你认错人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叫做家人的人物。」

因为相似弦的关系，葛兰保护凯兹所受的伤也同样复印在他的右手臂上，正隐隐作痛。没错，这名站在破晓沙漠中的男子确实与他很像。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算形状相同，黄金与石块还是不一样，我们之间有天壤之别。对，我是一个废物！」

阴郁的暗蓝色天空下，在世间窘迫无路的自嘲让浅利凯兹吊起嘴角。这次因为臼齿的形状相同，自然而然地接起一段相似银弦。但是这个男人单手接下五十多名《协会》菁英的魔法攻击，与自己之间的差异就好比黄金不同于垃圾一般。

「我心中觉得非常感恩。虽然不得不分离，但因为有双亲的慈爱才让我们能再次相会。」

因此葛兰言语中的亲昵语气让凯兹大感羞耻。他久经摧残，原本对任何事物都毫无感觉的脸庞抽搐著。

「在我们的世界里，『型态相似之物』彼此区分模糊不清。像同卵双胞胎这种『最为相似的物体』根本没办法长大成人。心脏的跳动、动脉的血流或是肺部、身体会自己同步化，把两个人一起害死。」

「所以我的那个什么父母就把我一个人流放到不受相似之理影响的异世界吗？他们还真是慈祥啊！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吗？没有一个人来救我吗！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冷风吹得凯兹臼齿打颤。不，难以遏抑的怒火让他浑身发抖，彷佛从黄沙大地传来阵阵鸣动声般。

「抱歉，这是阿萨雷家的罪过。」

认识这名王者的人一定会怀疑自己听错吧，《近神者》竟然出言道歉了。但凯兹只是一脚踢起黄沙，发泄心头之愤。

「为什么我的双亲选择了你，而不是我？」

打从一出生，就是浅利凯兹人生不幸的开始。被强风吹起的沙尘飞入眼睛，痛得凯兹一拳打在自己的手上。他已经分不清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这个乾枯龟裂的男人三十四年来一直怀抱著仇恨，如今能够回答这股仇恨的残酷解答就在眼前。

「只是个婴儿的我刚出生后眼睛都还看不见，就在黑暗中使用了魔法。父母亲说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做出了决定。」

他们就这么接受了，认为这个选择很正确，没有一个人对凯兹有所期待。

在一片带著红晕的昏暗当中，与他面貌相似的葛兰对他说道：

「你真正的名字是凯兹‧阿萨雷。」

「不对！直到现在才出现，亏你还敢摆出一副对『真正的我』很了解的模样。我是浅利凯兹。」

凯兹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不堪，脚下一边拖著沙漠的沉重沙粒，一边想要从那个完美无瑕的魔导师面前逃开。当他转过头去的时候，眼前是一片蔷薇色的世界。

泛红的沙之大地在地平线升起的旭日照耀下逐渐染上一层鲜艳的粉红色。彷佛沉眠在乾风之间的花苞在一瞬间绽放，沙尘世界沉浸在一片淡红色当中。全新早晨的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此时正要释放出新的生命力。

凯兹的双眼内莫名其妙涌起一股热流，就连他原本以为最适合自己的不毛枯海都还会展现出如此庄严的黎明。他觉得一个渺小的男人根本配不上这片肃穆美丽的大地。

「让我回到那里去。」

回去那个低劣的城市吧。回到那个每个人都带著奇异的眼神看他、天空封闭在脏污的灰色建筑中、四处都有猎人徘徊追杀他的城市去。

「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是因为我活该应当坠入地狱吧。既然这样就让我回去！回到那个最适合我的垃圾堆里！」

「不要这么狼狈。」

葛兰静静地开口说道。凯兹就像是一只听见雄狮低吼的兔子般，浑身打颤。

「把头抬起来，你可是《近神者》的弟弟啊。」

对凯兹来说，痛苦与后悔就像是已经麻痹一样，隔在一层粗糙薄膜的另一头。但是此时却让他觉得无比羞耻，就连活著呼吸都教他觉得难以忍受。他一直在找藉口，认为自己是因为受到环境扭曲才变成这样。可是最伟大的魔导师身负著荒芜沙漠的疾风，现在就站在他眼前。如果没有扭曲堕落的话，最低贱的丧家之犬就能变成葛兰‧阿萨雷吗？答案非常明显。如今浅利凯兹是个人渣，全都是因为他自己器度狭小的关系。

「我自己早就已经燃烧殆尽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一团废灰罢了。」

现在凯兹毫无成就。但是在这个自称是他亲人、有如太阳般光采绚烂的男人面前，就连依照现在的生活方式沦入堕落的人生都让他感到无比悲凄。

「我一无所有！根本是个空壳。我就是个人渣，将来也会过著有如垃圾般的人生吧。所以你快滚！我们没有任何一点『相像』。」

「我没有子嗣，也不曾收过徒弟。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指引他人，但是如果弱小就是蒙蔽你双眼的黑暗──」

太阳再怎么样都无法了解，旅人就算逃离北风也还是无法舍弃外套。

葛兰突然伸出沾染血污的手，一把扣住凯兹的脑袋。前刻印魔导师肤浅的愤怒立刻被恐惧所取代。

「那就给你吧。」

接著世界悄无声息地发生异变。

现在凯兹眼中的世界到处充满了银色的光辉。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事都与其他某物『相似』，所以本来一切物事都和魔力银弦连接在一起，无一例外。穷究至细微的颗粒，一切事物之间都具有关联性，如波浪般挠曲起伏。他就站在万物结合所延展开来的白银之海中心，掀起阵阵涟漪。只要动动手，四元世界就会自动接受他的操纵；只要呼吸吐纳，万物就会如同唱和般喧哗扰攘。

在这片缀银的混沌世界中，有一道联系特别粗大，就像是两只互握的手臂一样。那是双胞胎兄弟葛兰‧阿萨雷与凯兹之间联系的成千上万条相似银弦束。只要具有足够的眼力，凯兹与葛兰两人果真相似得令人叹为观止。

「这就是我眼中的一切（世界）。」

接近神的男人用两手抓住惊叹不已的凯兹双肩，对他说道。《近神者》的两眼泪如雨下，让凯兹的呼吸为之一滞。葛兰灰色的眼眸与相连在一起的凯兹一样满是怒火，或许是魔力银弦的影响吧，两兄弟一同哭泣。

「从小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其他魔导师却办不到，之后与上百万的人比较之后才终于发现『差异』在哪里。也就是在洗脑术当中最重视的，脑神经之间是否有联系。」

每当凯兹的心脏跳动一下，就会掀起一股强而有力的银色波伏。感情的起伏、不安、同理心以及生命。现在发生在凯兹身上的，正是一种意识剧变，完全改变了他身为生物的思考判断基础。

「我在你体内也创造了回路，让你能够感受我的世界。」

凯兹听著葛兰的声音，神智有如沉入幻觉深渊当中一片模糊。就连脚下立足的黄沙大地，每一颗沙粒都因为彼此相似而充满魔力。

不管他做出什么动作，在某处的银弦都会牵动某些物事。他就在这里，此时此地已经与世界连接在一起了。

「你想说我现在的魔法素质与你并驾齐驱吗？今后掌握到什么全都操之在我是吗？」

「正是。」

那名自称是凯兹兄长、自称是他家人的男子擦掉眼泪，如此回答道。

说完之后葛兰‧阿萨雷隐身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凯兹知道葛兰是为了他著想，因为他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这全新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捧著狂跳不已的心脏，这才发现心跳不宁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像是附属品般一起被带到沙漠来的《人偶师》正抱著白色的大帽子，茫然地呆站著。

很显然的，这名绷带魔女协助凯兹越狱本身就是为了杀死葛兰而设下的陷阱。她从一开始就有意连凯兹都杀掉。十五年前当凯兹被打入地狱时，葛兰‧阿萨雷在魔法世界还籍籍无名，不过对三年前的《人偶师》来说似乎并非如此。先前这名魔女还看不起凯兹，如今她已经知道凯兹得到葛兰的素质，如果这时候当场命令她的话，她可能真的会下跪磕头。

《人偶师》好像想要辩解，瑟瑟发抖地对凯兹说道：

「我是……我是……」

「既然《协会》已经知道计画失败，他们一定会杀你灭口吧！我不晓得他们之前拿什么甜头来吸引你，不过这下子你所有的希望等于都破灭了。」

凯兹对她大声一喝，从女人的胸口便传来一条细细的丝弦连接在他身上。那是不安的感觉，与他长久以来一直深藏在心中的不安相同。真是大快人心。

因为刻印魔导师不知什么时候会在地狱犯罪，因此魔导师公馆对于背叛的刻印魔导师极为严厉，几近残酷的程度。

从现在开始，她将会被原先与她处境相同的罪人追杀，或者是她的专任官《鬼火》会亲自前来做个了断呢？

《人偶师》或许也想到相同的事情，从她身上伸出一条朦胧又强韧的银弦，缠上凯兹空虚心灵深处一道长久不愈的旧伤。魔女一直深藏的敏感纤细如今清晰可见。樵悴无比的寒冬旅人闭起双眼，把相似银弦轻轻卸下。

「就算发生了奇迹，你认为事到如今还能何去何从？」

这道消失在无云蓝天的问题，同样也反映在凯兹自己身上。

就算得到了力量，内心深处只有一片空虚的他究竟还能去得了哪里？

第二卷 炼狱的虚神 上 第二章 身带刻印之人

坐在十崎家餐桌旁的四个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即便如此，鸦木梅洁儿与仓本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想让这顿饭吃得更愉快。

餐桌上充满夏季风情，有素面，还有大盘子中满满盛著炸时蔬、茄子、南瓜、用牙签串起的洋葱与炸虾。梅洁儿已经把绿色的狮子小青椒挪到一旁去，连碰都不想碰。因为实在做了太多油炸食物，为了维持均衡还添上一道芝麻味噌拌菠菜，盛装在小钵里。

自从绊来了之后，十崎家的饮食完全改头换面，改善了非常多。她表示「帮很多人做饭菜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每天都喜孜孜地想著要做些什么料理。看她穿著围裙勤快地在厨房里忙这忙那的模样，感觉随时都可以出嫁了。

仁在盛著天妇罗的盘子里倒进一大团萝卜泥。唯独梅洁儿因为不喜欢青菜的辣味，所以只加了绊家里自制的天妇罗佐酱。

「老师，这个给我。」

梅洁儿一直兴致勃勃地看著陌生的食物。她夹了一块狮子小青椒放进嘴里，然后紧紧闭起眼睛，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吃到会辣的。

「还好吗？可以吐在这里喔。」

「你当我是什么人？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太没礼貌了。」

绊一手拿著面纸，看起来很担心。但是小魔女一口回绝，完全不领情。

「我不需要你照顾这担心那的，你以为你是我母亲吗？」

「何必讲得这么难听。」

「老师不要插嘴！」

仁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举起酒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著啤酒，幸福万分地吐出一口长气。

「一家之主不要一副事不关己地猛灌酒。」

「可是啊，其实她们每天都这样吵耶。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换上家居服的京香已经完全放松下来，难以想像她竟然就是《公馆》那个聪明伶俐的事务官。

「身为长辈，你应该想个什么好点子吧。」

「才不要呢，要是帮了任何一方，我不就变成黑脸了。」

酒鬼看著每个人规定只能拿个几条的炸虾。因为绊自己不喝酒，所以很少帮京香准备下酒菜。但是只要告诉绊「我喜欢这个」，拜托她做的话，她就会带著满满的爱心做出满满一大堆。看来绊的性情只要一听见『喜欢』这个词，均衡感就会完全翻过来。她会红著一张小脸，一边哼哼唱唱一边把两大盘手工煎饺摆上桌。所以想要接受她的爱心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是吗？那好吧，这样也还不错啦。」

仁也很清楚自己松懈了下来。唯独今天对京香和他来说，坐在这餐桌旁的时光是无可取代的宝贵安宁。

错失机会而没能杀死葛兰‧阿萨雷的《协会》再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使出强硬手段。他们答应向日本政府提供庞大的资助，要求日本政府调动《公馆》管理的所有魔导师，前往剿灭葛兰。也就是说，所有刻印魔导师都要出动，甚至就连像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这样由公馆逮捕、公馆也有权决定如何处置的魔导师也不例外。他们根本就是疯了。

仁猜得到政府对协会提出的要求会做出什么应对。今天市街区附近居民听见的魔法发出的声音被政府一笔掩过，说是大楼建筑工地的声音。对于浅利凯兹越狱的问题，除了正犯《人偶师》之外，应该也不会继续再向上追查，全面协助《协会》吧。对于魔导师公馆这个政府机关来说，所谓的成果不是让魔导师保住性命不死，而是尽可能从《协会》那里取得有用之物。过不了多久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时间能像现在这样悠闲吃一顿饭了。《协会》与公馆马上就要倾尽全力，与《近神者》葛兰‧阿萨雷一人展开一场大战。

最后的结果要不就是那个男人死去，要不就是《协会》与公馆都打到气空力尽。无论结局是哪一种，都免不了血流成河、尸堆成山。一想到今天像这样享用著饭菜的人之后将逐一死去，仁就觉得要是不喝点酒，他实在受不了。

他握住玻璃杯，仰头一口气把冰啤酒灌下肚里。如果喝的是立刻就能醉倒的烈酒该有多好？

「怎么？啤酒可不能给你喔。你的是麦茶。」

梅洁儿双眼看著沾满水珠的玻璃杯，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然后她学著仁刚才的喝法，把麦茶一口喝光。仁的学生咚的一声，气势十足地放下空玻璃杯，天真无邪的眼眸闪闪发光，说道：

「老师，你不让我上战场是想总有一天要征服我，把我占为己有对不对？」

──自主呼吸停止、心跳停止、瞳孔放大、脑波平坦化。

「武原先生，你的啤酒！」

就在仁恍神了大约五秒钟的时候，他手上正要往玻璃杯里倒的啤酒如瀑布般倒到餐桌上。

「什、什么！？这次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老师和我很像。像这种束缚对方、故意吊足人家胃口，对彼此展现自己赤裸裸一面的关系，我也非常喜欢喔。」

仁脑袋一片混乱，甚至没想到把酒瓶放回桌上。他侧著瓶子把酒倒进玻璃杯里，结果又倒满杯子溢了出来。

「武原先生，请用毛巾。」

细心体贴的绊帮他把毛巾拿过来。

「谢谢，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老师，你又在看绊的胸部！你不是没有我就活不下去吗？」

「呃，你听我说……我是说……我的确是这样说过啦。」

仁羞得连整张脸都热了起来，当真大感头疼。在这两个月之中，他们两人都曾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经历过很多事，所以也有一些非常深刻的回忆，不过给人这样挖出来讲，真是让他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但是这个小魔女最美的时候就是当她对落于下风的弱者继续穷追猛打的时候。

「还是说老师只是在玩弄我吗？如果想取悦我的话，老师今后必须要多花点工夫，不断说些窝心话让我惊喜、积极地追求让我心醉，或者在耳边对我说悄悄话喔。」

「啊──身为十崎家的一家之主，在此宣判由我没收仁的炸虾当作惩罚。」

「什么！你这醉鬼！」

热闹又愉快的用餐时间结束，心情大好的京香跑去洗澡，而绊则是在厨房清洗碗筷。

梅洁儿一边把茶水倒进摆在桌上的四个茶杯里，一边安静地开口说道：

「我要和葛兰‧阿萨雷战斗。」

仁一口气回不过来，喝了一口梅洁儿倒的热茶。他还以为刚刚自己的胃结冻了。

「老师，你早就知道《协会》的公告了吧？就是那个『杀死相似魔导师葛兰‧阿萨雷的罪犯予以赦免一切罪刑』的公告。」

「不可以。」

仁能血淋淋地想像到梅洁儿将会走上与那五十名刻印魔导师同样的末路，让他打了个冷颤。就算会伤害到小魔女的自尊，他也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葛兰‧阿萨雷的事情你都不要管。这次的事件已经不是什么刻印魔导师的职责了，完全就是一场战争。」

根据与《协会》使节同行的神和瑞希所提供的情报，葛兰‧阿萨雷到这个世界来是要「执行正义」。虽然各个魔法世界的情势不会传到仁等人的耳里，但是只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那就是对《协会》来说，这个《地狱》是一大致命要害。

《协会》的权力奠基于掌握往来这个自然法则安定世界的通行权，但是自从因为恶鬼人口增加，魔法使被赶下历史舞台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光。现在魔法使必须仰赖地狱人国家的协助，才能获得他们迫切渴望的研究场所，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世纪。而魔法世界对《协会》的不满就是葛兰口中所说的「正义」。换句话说，也就是希望公平分配利益的要求之后会连带让政治层面的局势正常化。

「什么意思？」

「葛兰到这个世界来，是为了给予《协会》最致命的一击。一旦失去实验场所，情势当真会变得非常危急，所以《协会》那群人现在也已经顾不得一切豁出去了。」

根据恶鬼方面的魔法史研究，从魔法世界通往这个世界的《门扉》当中，只有在日本的《门扉》还属于《协会》掌管。《协会》势力在欧洲与美国等多处据点，大多因为与这个世界的人类对立而丧失。要是最后在日本的据点遭到破坏，就算能够在世界各地设立研究场所，他们也会丧失与魔法世界之间的联系。

「就算受到攻击，《门扉》也不会坏的，那可是神人遗物啊。这样也还会引起战争吗？」

「当《协会》更加衰落的时候，会被屏除在利益关系之外的，就是守著现今权力结构的那群核心人物。那些人现在吃香喝辣，如果突然要他们明天开始饿肚子，当然会引起内讧与分裂，会动摇整个《协会》组织的。」

葛兰的挑战很可能会成为革命的火苗，让魔法世界都卷进战火中。但是年纪尚小的梅洁儿小口小口地啜著热茶，对于权力学似乎听得似懂非懂。

「既然这样，那现在不正是应该拚命一搏的时候吗？」

「那是单指葛兰本身与《协会》高层而言。我们这些小兵的性命只是棋子而已，他们为了获得战果会毫不客气地把我们用完就扔。」

《协会》打算把刻印魔导师的鲜血与性命拿来当作子弹，与葛兰对战的时候大肆耗用。他们之所以要求公馆调动魔导师前往征讨葛兰，绝对是为了这么目的。

梅洁儿一向和仁亲近，他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但是如果梅洁儿和葛兰交战的话，也只是成为乌合之众之一，如蝼蚁般丧命。

「这样你就明白这次的战斗是多么没有意义了。葛兰‧阿萨雷真的是个可怕的怪物，《协会》五十人左右的一流高手设下陷阱用魔法猛攻，结果他用一只手就接下来，只受了些皮肉伤。以你的魔法是无法突破他的。」

依照仁所见，双方的实力高下立判。而且梅洁儿过去从来没杀过人，就算有亿分之一的机会获得命运女神的眷顾，她也没办法狠心下手给予致命一击。

「别瞧不起人！我当然知道葛兰‧阿萨雷很厉害。他可是号称足以留名魔法史上的天才喔。」

「既然这样──」

「可是那又如何？」

个性高傲的少女昂然挺起平坦的胸部。

「事到如今，难道老师要我从最伟大的魔导师顶峰面前夹著尾巴逃跑吗？」

「你在说什么？要是输了可是会没命啊。」

仁已经尽量小心不让自己的说话声调听起来太过无情，可是太阳穴的血管却不停在跳动。

魔法使与奇迹联系，以一己之力面对世界。所谓的魔法就是独自站在世界的中心操控世界，因此很多魔导师都有过度强烈的个人主义。葛兰依照自己的正义对《协会》掀起反旗，原因追根究柢也是「因为是魔法使」吧。而对梅洁儿等人来说也一样，并不是胜负与否的问题。只要是魔法使，挑战本身就是一种造访于人生的幸运。

特别是当他们成为每天与死亡相邻的刻印魔导师，世界最顶尖的魔导师就是……

──如果要上路的话，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送行者了。

仁的思绪至此，这深沉的黑暗深渊让他感到心惊胆颤。

「老师，我告诉你好了。就算你们阻止，除了那些胆小鬼之外根本没有人听得进去的。」

梅洁儿坚定不移的眼神这么告诉他：这就是魔法使的生命意义。

「即使我说要你绝对别去……也不行吗？」

这句话不小心脱口而出。仁凭恃少女对自己的好感加以利用，让他感到非常可耻。虽然梅洁儿的心意对男子来说永远都是个谜团，不知从何而来，但他感觉自己好像玷污了这份稚嫩却真挚的感情。

小魔女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整理自己的柔情与歉疚，微微一笑。

「就算这样，老师你也不会给我比魔法更宝贵的事物，对吧？」

梅洁儿知道仁保护她是因为自己是个孩子，但也很清楚如果她死了，仁真的会非常伤心，所以才会露出如此愁肠百转的表情。

「待在老师身边的话，我会变成一个没用的废人。」

「不会。梅洁儿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光绝对不是没用的。」

「老师认为我和你『相像』吗？」

一个可怕的预感忽然在仁的脑海中闪过。梅洁儿在这个虚假的家庭中该不会只是一直在演戏吧？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一定会想些办法不让大人操心。仁心想，如今这名被迫肩负残酷命运的少女眼中会不会仍在看著黑暗。

「魔法使和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应该可以慢慢互相了解，所以当然『相像』啊。绝对很相似。」

听到仁的这番话，梅洁儿两只被太阳晒成健康小麦色的手臂向前一伸，有如浑身脱力般趴倒在桌上，一头黑色长发在收拾完餐具的桌上散开。

「……好吧，今天就说到这里，勉为其难放过你吧。但是这件事还没结束喔。」

稚幼的小淑女好像向仁撒娇一样，一张脸蛋红扑扑的，从下凹式被炉桌中抽出赤裸的双腿。梅洁儿一直很想忠实完成那项最终只有死路一条的使命，之前仁已经好几次像现在这样阻止过她。个性高傲的小公主也已经逐渐知道仁需要自己，慢慢愿意采纳仁的意见。但是从上个月开始，在仁与梅洁儿之间发生了一个重大改变。

「你在看什么？」

绊站在起居室的入口处，慌了手脚。因为话题太严肃，反而使她没办法脱身吧。

「啊、啊、啊，真对不起！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

绊把餐具洗好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她是真的把十崎家当成自己的家人看待。但是爱撒娇的梅洁儿心中些微的热情已经冷却了。

「我要去睡了。」

黑发少女站起来，从打从心底为她担心的绊身边走过，水蓝色缎带往阶梯的方向离去。

「啊哈哈，我又惹她不高兴了。」

绊挤出笑脸，想要掩饰紧张的气氛。

「真抱歉。梅洁儿是个好孩子，只是个性有点倔强。虽然对人态度可能不太好，不过她没有恶意的。」

「该说抱歉的是我。我一直很想要有个妹妹，不经意地把她当成小孩子对待才会惹她生气。真的很对不起，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

双方在十崎家不断彼此互相道歉似乎让绊觉得有些好笑，深蓝色的眼眸这次真的展露出笑意。这种和谐的气氛让仁的心中隐隐作痛，就有如在伤口上滴下酸液一般。这是因为他不自觉地想到，如果依照梅洁儿希望的意义来看，其实他反而和绊更『相似』。

＊

隔天天公不作美，一层乌云掩上了七夕的天空。

御陵甲小学每一间教室都分配到一根短竹，但是大家到了六年级，几乎没有人会在七夕吊饰上挂笺条许愿，顶多只有一些刻意搞笑与写些乖乖牌式正经内容的笺条混杂在作工精致的色纸吊饰中。

或许是全班唯一一个写下内心真诚愿望的鸦木梅洁儿到了第三堂课还是照样绷著脸。她的眼神非常尖锐，直让人看了就想开口说「对不起」。

既然是七夕，仁就决定从夏天的星座开始讲讲宇宙天体。虽然梅洁儿心情不佳，不过这堂课仍然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只有在教室气氛沉重时，学生才愿意安静上课，也让仁觉得非常无奈。

「织女──也就是天琴座的织女一，以及牛郎──天鹰座的河谷二，彼此相距大约十五光年远。虽然以光行进的速度要花上将近十五年的时间，不过在整个宇宙当中已经算是非常近的距离了。」

身为副班导，仁一边在黑板上书写算式，计算如果换成平时看习惯的公里数，距离是多远，同时心中越来越不安。是不是单纯只是因为上课内容太无聊，所以学生才这么安静？

「好了，怎么样呢？虽然今晚是阴天，看不到星星。不过只要想一想星星的故事也颇有浪漫情调，对吧？」

六年一班的学生一点反应都没有。仁听著温度设定在二十八度的冷气运转的轻响，背上开始冒出惹人厌的冷汗。

「老师，上课内容已经变成算术课，不是在讲星星了。」

个性乖巧正经的寒川纪子特地举起手，这么告诉仁。上个月的算术课确实也曾经上过速度或是距离之类的内容。

有些学生忍住呵欠，有些学生则是一脸惺忪。这么多人上课恍神的表情让仁的本能感受到危机，分泌出大量肾上腺素。可是就算教室情况危急，他也不能受到肾上腺素的影响，莫名地突然想要活动筋骨。他的目光与梅洁儿交会。其实在魔法世界当中，各自的天文状况与地球也十分类似。仁心想如果问问梅洁儿的话，她一定会回答些什么，因此把话题扔给了她。

「鸦木，你觉得日本的七夕故事有趣吗？」

可是年幼的小女王虽然有听课，却不肯依照老师的希望回应。

「为什么织女会喜欢上牛郎呢？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面不是吗？为什么织女还能这么爱他？」

「呃，七夕故事讲的不是那种内容。」

「那才是最重要吧！」

梅洁儿手掌在桌面上一拍，发出磅的一声巨响。

「老师，你听好了。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就算将就应付一直推拖拉下去，还是不能解决什么。」

就算牛郎织女一年一次的七夕相会被说成是「将就应付」，但是站在仁的立场，他不能摆出烦恼困惑的表情。不知道是因为对织女处处受限的生活感到心有戚戚焉，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圆环世界的七夕故事真是这么血淋淋，梅洁儿又把《近神者》拿出来讲，要求仁让她和葛兰交手。

「牛郎和织女确实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仁认为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可以阻止她。就是因为把最根本的问题撇著不管，只用欺骗的手段粉饰太平，所以问题才会像这样一再重复发生。

少女用果断的语气明明白白地说道：

「如果我是织女的话，绝对不会容忍！明明心里不喜欢、明明受到打压限制，为什么不挺身反抗？照现在这样子一直过下去真的好吗？等到时间一久，或许就不会觉得痛苦。但是这样和放弃根本没两样嘛。」

「这不是放弃。只要牛郎努力奋战就能够赢得和织女长相厮守的世界吗？这个问题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身为一名刻印魔导师，这位年纪幼小的魔女之所以尚未深陷杀戮的泥淖，是因为京香与仁这些公馆人士在背后出力，想要让她过著小孩子应有的生活。而梅洁儿如今仍然和这些虚假的家人在一起，也是因为她正在考虑，有没有可能在这个世界建立真正的家庭，度过一生。但是仁自己也很清楚最后的答案是什么。如果没有什么原因让这名高傲的少女拋弃身为魔导师的一切，她绝不会选择在《地狱》展开新的人生。因此，他和梅洁儿在一起的每一天总是让人感到不安，脆弱得让他不由得希望时间停下来，不惜任何代价。

「我觉得老师是个很懂事的大人，在这种时候一定会考虑到失败的状况才动作。没错，或许的确百分之百会失败，老师说得很正确。但是这份正确能够帮助现在实际上就活在这里的织女吗？」

梅洁儿如同祈祷般真挚的视线看著仁，让他感到寒毛直竖。她的眼神就像是走向刑场的殉教者，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仁觉得他已经退无可退，再也没办法用话搪塞下去了。

他的目光转向竖立在教室后方的七夕吊饰。梅洁儿的短笺挂在短竹上，『鸦』的汉字因为笔画太多而写得有些歪七扭八。唯独只有梅洁儿在短笺上写下了她最深刻迫切的愿望。

《绝不认输──鸦木梅洁儿》

仁决定要把事实一点一点地告诉她。梅洁儿以最直率的方式全心全意对仁说「喜欢」。为了建立更具有真情的关系，他认为自己也必须从谎言中走出来。

「你冷静想一想，就算再宝贵珍惜，问题也不光是这样而已。面对这么强大的敌人，单论实力问题可能还是不足以保护……」

梅洁儿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完全冻结了。

「说的好像是个累赘似的。」

少女嘴唇轻颤，含著泪瞪了仁一眼。

「……谁要你来保护了！」

说完，她便用力站起来，在仁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就冲出教室去。课堂从七夕讲述演变成这种出乎意料的状况，几乎所有六年一班的学生都看得一愣一愣，不知所以然。这样真的好吗？不安的感觉立即袭上仁的心头，几乎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心想，自己可能只是被想要放下负担的天真想法给迷了心窍。如今事后才不禁萌生一种自私的想法，要是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该有多好？他告诉自己，有必要把重重叠叠的欺瞒剥掉，慢慢建立起信赖关系。只能在对决之前把现实告诉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天瑞岬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静谧的教室中冷冷响起。

「嘟嘟噜嘟──……牛郎跟织女被拆散之后，一年只能和她见上一次面。如果开打的话，织女就会变成累赘，所以一年见一面的状况就这样一直拖下去。牛郎好逊。」

仁根本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

《人偶师》绫名涅琳被打入地狱的罪状是利用相似世界最具特徵的洗脑术制造了八百一十四个『家人』。她被当成史上前所未见的大量绑票犯，遭到极重的制裁。在相似世界当中，认为所有人类都是依照神的相貌创造出来的『相似之物』，人们把彼此视为互有关系的兄弟姊妹，恭良俭让、感情深厚。但是相反的，他们对于玷污人类这个神圣范畴的罪人就极为苛刻。当中最严厉的就是每年年末把当年罪孽最重的罪人送交神判，当作《不似之人》流放至地狱的仪式。《人偶师》就这么成为了来自相似世界的第一万四千四百八十九位刻印魔导师。

对她来说，这是第四年的夏天。这座恶鬼们称为东京的城市如果没有魔法，就会让人觉得非常炎热。每一栋建筑物都建造成直方体形状，随时都有可能被相似弦连接在一起。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同一规格品。在『相似之物』会自行变成同一物体的相似世界里，这种奇怪的景观根本让人连想都难以想像。所以当《人偶师》涅琳站在大楼林立的街道上，就会觉得好像被推入一个即将崩垮的洞穴里一样，感到心神不宁。

自从计杀葛兰失败之后，涅琳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再也没有任何人与她联系。她的命运已经走到尽头。刻印魔导师的战绩以及身分经历都用《公馆》的黑名单管理，只要犯了罪，黑名单就会毁弃，视为犯罪魔导师对待。《人偶师》因为凯兹越狱一事丧失黑名单，成了猎物之身。但正因为如此，最后她才不得不回到东京来。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她心中挂念『家人』。他们全都太过天真无邪，凭自己一个人根本没办法过活。

就连浅利凯兹都回到这个欺骗他城市。身为葛兰‧阿萨雷胞弟的前刻印魔导师在临别之际看也不看《人偶师》一眼，问她：

「我们的故乡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不了解相似世界对凯兹来说是一种幸运。在那个受到无垠力量支撑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挨饿受冻，到处都充满著祥和慈爱。地狱世界远远不及，根本连比都不能比。每每回想起来，都让她想就这样陷溺在过去之中。

在远远的东方竖著一道巨大的橘色火柱直入天际，比任何建筑物都还要高。在地狱的《协会》分部不时会有强大的魔法从研究设施泄漏出来，像这样熊熊燃烧，要是和这座城市中人数超过一千万的恶鬼正面冲突，不管是再高深的魔法都只有败亡一途。

习性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每走过一段街区，涅琳仍然从脸上裹著的绷带缝隙中注意有没有追兵。一名两手拿著水桶与长柄杓的中年男子一边搔著屁股，一边走了过来。他看到涅琳脸上的绷带，似乎以为她身上有烫伤，便把目光移了开去，然后在太阳即将西沉的阴郁天空下，给植栽绿树浇起水来。

幼稚园的巴士在车道上驶过。

「鸦木梅洁儿，对你来说，这个地方同样也是地狱吗？」

正因为她人生的尽头已近，才想在死前见见那个受到《公馆》破例优厚照顾的幼小罪人。她当了三年多的刻印魔导师，就算这只是她的嫉妒，她也想看一看生命中备受疼爱的魔法使究竟是带著什么样的表情在这个地狱里生活。

一阵火粉在涅淋背后扬起，奇迹遭到破坏而燃起的魔炎证明了那里有魔法使。也因为如此，所以老练的魔法使在追踪敌人时不会完全盲目地依靠魔法。

「啊啊，真是粗心大意啊。」

时间就像在舞蹈般，开始在生与死之间跃动。《人偶师》希望自己的生命还能有多一些时间，用手按住帽子避免掉下来，然后在午后的街道上飞奔。一道未经锻炼的沉重脚步声从身轻如燕的《人偶师》身后追了上来。魔法攻击被消除所引发的魔炎扑上她的背后。

「────！」

虽然她的绰号是《人偶师》，但是脚力却出乎意料地敏捷，追击她的刻印魔导师气得用故乡魔法世界的语言大声咒骂。

刻印魔导师最大的不幸在于地狱是魔法研究的最前线，地狱的《协会》分部当中全都是极为优秀的菁英魔导师。这里既是《协会》巨大权力的基础，同时也是一大弱点，想要攻陷地狱分部的敌人都会派出同等级的精锐战力前来。也就是说，与罪犯们交战的外敌都是像神音大系的神圣骑士团、敌方势力的超一流魔导师，或是像葛兰这样的非凡之人。对刻印魔导师来说，原本的伙伴只不过是最容易下手的猎物而已。

《人偶师》一边奔过住宅区，同时让魔力向四面八方延伸，用燃烧的魔炎搜索恶鬼的存在。她身后拖著奇迹破碎的光芒，寻找有高墙遮蔽外来视线，而且没有人在家的空屋。找到适当的住家之后，她飞身往水泥砖墙扑上去，趁著身体在空中尚未落地时，用相似弦把刺在右手臂上的刺青与卫星天线连结在一起，然后手腕直接向下一甩。相似魔术弥补不足的跳跃力，让《人偶师》细瘦的身躯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技术不精熟的相似魔导师只能以自身为基础点操作对象物体，正如接受葛兰生体控制前的凯兹一样。但是高位的相似魔导师能够以对象物体为基础点，反过来利用反作用力移动自己的身体。

《人偶师》在半空中受到一股冲击力道袭击，肩头好像被猛力撞了一下。灼热与脱力感让她著地时站立不稳，跪倒在一辆脚踏车旁。一名身旁卷著一阵风的刻印导师越过水泥墙飞了进来，追上身上沾满花坛泥土、脚部踉跄的《人偶师》。是精灵大系吗？来者是一名五官平板的年轻男子，一头杂乱的长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你真是惹人怜爱啊。身材这么纤细，屁股却非常可爱。长久以来我一直、一直都在看著你的屁股，享受幸福的时光呢。」

或许是在跳进民宅院子里那一瞬间握在手上的吧，那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缓缓向她逼近。《人偶师》伸手往感到剧痛的地方一探，摸到匕首的刀柄插在那里。在她飞越围墙时，对方从背后用魔法射出利刀刺中她的左肩。《人偶师》拿手帕把沾了满手的鲜血擦掉，在窄小的缘廊边坐下。那个一心想要杀她、下手毫不留情的男子兴奋至极，异常细瘦的四肢微微颤抖，一对眼睛有如爱抚般在涅淋裹在衣服里的身躯上一次次来回游移。

《人偶师》眯起隐藏在绷带下的双眼。就她所知，像这种个性随时可能出手伤害一般恶鬼市民的刻印魔导师，如果没有《公馆》的监视是绝对不可能放到街上来的。

「我给你的小屁屁取了一个名字，叫做Honey-melon。早安啊，Honey-melon……唔，不好意思喔，口水不小心流出来了。今天我的早餐就是把Honey-melon拿来整颗大嚼。我要把我的knife插进你的肉里，把皮剥开之后大口咬在你的果肉上。」

虽然外面路上随时都会有人经过，可是这个切割杀人狂昏黑无光的双眼充满狂热，只想著把勃起的话语插入《人偶师》的耳里。他知道地狱语的英文语带下流秽意，故意说给她听。涅淋呼吸急促地喘息著，决定要对眼前这个迷途之人付出爱情。

「真是可怜。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根本不会有人爱你吧。」

「把绷带拿掉让我看嘛。一定是一张漂亮又柔腻的face吧？」

住在这里的地狱人现在外出不在。那人应该是打算在这个狭小的前院里杀死她，把她切成肉泥吧。他好像很在意手上的汗水，不断换手拿刀，抹拭手掌心。蓝色牛仔裤的裤裆鼓了起来，绷得很紧。

正当男子濡湿的嘴唇油然吊起的那一瞬间，锐利的匕首一刀划开昏暗阴凉处的空气。

随著一阵些微刺痛，涅琳裹在脸上的绷带松开，落了下来。为了掩饰轮廓形状而塞在绷带下的布块在地面上轻弹滚动。《人偶师》两手一把抓住连同脸庞皮肤一起被割成两半的剩余绷带，自己扯了下来。

「我长得美吗？」

就在她感觉夏季热风吹拂在脸上的同时，男子倒抽了一口气，浑身抽搐。

她鼻子右侧的脸庞天生比左侧小了十公分以上。头盖骨严重变形，脸部的血肉也跟著歪斜，眼睛、鼻子、口唇全都扭曲变形，彷佛有一个性喜戏谑的雕刻家根据恶梦中看到的幻影布置她的五官。因为下颚弯曲使得齿列不整，白色牙齿杂乱无章地从牙龈中突出，看起来就像是腐烂尸首的骨骼刺破皮肤穿出来一样。

在涅琳懂得使用魔法创造『家人』之前，就连父母双亲都不喜欢她。她讨厌那种只要一笑，脸部皮肤就扯向右边的感觉，而且也害怕自己歪七扭八的脸庞，因此喜怒再也不形于色。她每次看镜子都一再感到绝望，一直对命运的不公感到愤愤不平。自从涅琳出生之后，每一个看到她的人无不皱眉露出厌恶的表情。眼前这名男子也打从心底厌恶她的丑陋，就像过去所有人都讨厌她一样、就像她自己在这世上最憎恨的就是这张丑脸一样。而《人偶师》能够藉由这一瞬间的相似掌握住。

「啊、啊、呃、啊、啊……」

男子的脑神经被涅琳创造出相似型态，强制把刺激送入大脑边缘系当中，让他放开手中的匕首。那份世上无人怜爱的孤独、塑造出《人偶师》绫名涅琳的孤独此时正在折磨这名男子。他们躲在这里不会有人观测到，所以也没有恶鬼消除魔法来解救他。这个受到诱骗的男子早该想一想，为什么涅琳要特地找个没有人的住家，翻进墙内。

这名堕入地狱之前，在故乡不晓得造了多少杀业的刻印魔导师开始用力搔抓脸庞，就像过去《人偶师》一再重复的那样。涅琳过去就像是习性般经常切开自己手腕的静脉、爬到高楼屋顶，往日回忆再次沸腾，刺痛她的胸口。

切割杀人魔有如被推落至诞生前的黑暗，忘了罪孽、忘了憎恨也忘了愤怒，像个婴儿般嚎啕大哭，纯洁的眼眸因为恐惧而摇摆不定。对于长久以来受到相同感觉伤害的涅琳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那眼中溢流出的泪水更让她感到怜爱。

涅琳展开双臂，动作轻柔地抱住男子，把折磨著他脑神经的相似魔术解除。

「真是可怜。让我来爱你，就只有我会爱你。」

她带著渴望的语气轻声说道。

刺伤涅琳肩膀的男子呼吸急促，一脸呆滞地低头看著自己抓伤脸庞的双手。然后他突然发了疯似地就要用手指插进涅琳的眼窝中，却因为又逆流而来的痛苦在地上直打滚。

魔法式的神经回路已经构成了，想要再次把他推入孤独的深井中简直易如反掌。男子的心灵为了弥补神经感受到的矛盾，从记忆最黑暗的部分带出幻觉。他努力想要摆脱这阵幻觉，用力一把推开涅琳，弯起手脚蜷曲著身子。《人偶师》不顾自己的肩头血流不止，又用她的体温包容保护著自己身躯的切割杀人魔。

「可爱的孩子，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要像个母亲一样爱你，也希望你爱我如母而已。」

《人偶师》把刻印魔导师从精神的牢笼中解放出来，然后又再次让他沉入孤独深渊，封住他正要出声求救的嘴巴。一种矛盾的感觉沁入心胸。涅琳自己的命运已尽，难道还渴望得到『家人』吗？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深深爱著罪人。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刀刀砍杀年轻女性，把女性皮肤剥下的记忆。她亢奋至极地只挑臀部的皮肤贴在字典的书页上。这是这名刻印魔导师的记忆渣滓，被撕碎之后又重新逐渐连接在一起。当使用相似魔术直接操控对方神经时，跟随精神变化的过程中，经常会发生逆流让自己的脑部反而变得与对方相似。可是就算亲眼看见这深沉又异常的罪恶，《人偶师》仍然毫不畏缩。

「你一定很寂寞吧？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对吧？」

这个男人在自己原本的世界里杀了二十二名女性，如今他的自我意志被剥除，全身抽搐痉挛。

《人偶师》用自己的爱情之丝逐渐缠绕住罪人，两人有如在黑暗泥淖的深渊交缠纠结一般。

此时切割杀人魔空洞失焦的眼眸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求救助。这是因为原本充盈在他心中、彷佛是他人生之一切的孤独感已经不再袭上心头了。

「来，可爱的孩子。你已经不会再感到寂寞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人偶师》再次轻声细语地说道，男子则是带著恐惧的视线回望著她。他的本能已经开始学习规矩了。选对答案能少吃点苦，选错的话，就会被打入绝望之中。

「……我、我，福拉缪。」

在短暂的一瞬间，福拉缪的目光搜寻著掉落在花坛中的匕首。因为弄错了规矩，所以他又被没人怜爱的孤独污泥塞满了一嘴。

这就像是看著一个人的脸一次又一次地被闷进水里，逐渐溺毙的模样。对福拉缪来说，涅琳的体温与她身躯真实的触感，此时也已经逐渐成为他仅有的救赎了吧。一个人如果即将灭顶在黑夜的海中，不管是任何污秽的木块或是马桶都不得不紧紧抓住。牺牲者越来越沉默，逐渐只能发出像野兽般的低鸣声。涅琳用她纤细的身躯用力抱住这名仍然试图甩开她的男子。

「来吧，福拉缪。让我们成为『一家人』。这样一来我们就再也不孤单了。」

涅琳自己则是身陷在孤独的回忆与残缺不全的渴望爱人之心当中，泪流不止。

切割杀人魔经由相似魔术的神经操控而建立起同理心，闭起那双因为过度搓揉而发炎红肿的眼睑，像个孩童般大哭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连涅琳都以热泪洗面，但他就像是受到『家人』情感的牵动，抑或『人偶』爱慕创造者一样，也忍不住跟著一起哭。

《人偶师》长久以来就是用这种方式创造了将近一千个『家人』。从最初用相似神经控制捕捉对方到洗脑完成，前后只花了三十分钟，而且没有伤害到脑神经或引发人格障碍。这项技术就是她的称号由来。

「来，叫我妈妈。」

切割杀人魔福拉缪用他肢解了好几位女性的手指伸向涅琳鲜血淋漓的肩膀。他知道是自己让『家人』受了这么重的伤。

「……妈、妈？」

「不要紧，一点都不痛。因为妈妈是很坚强的喔。」

面对暴露出自己最羞于见人一面的『家人』，涅琳也就能够以真面目露出笑容，而『家人』同样也会回应。

她接受精灵魔法治疗伤口，重新把新的绷带绑好之后在新『家人』的百般乞求之下，两人手牵著手从窄小的门口走出住家的院子。

「妈～妈，我想到一个很好的点子喔。」

身高只比《人偶师》高个两、三公分、驼著背的福拉缪用身体轻轻碰过来。

「不可以做什么危险的事喔。只要『一家人』大家陪著妈妈，妈妈就很高兴了。」

涅琳唯一的牵挂就是担心自己死后，这些人未来会如何。到了这时候还增加新的孩子，完全是出自她粗鄙的欲望。她用力握住福拉缪这最后一名『家人』的手。

《协会》分部仍在燃烧熊熊的魔炎。她在地狱生活了四年，还是完全无法习惯。

涅琳思索著能不能在其他魔法使发现之前，让这位『家族新成员』离开她身边。如果让人知道这孩子与犯罪魔导师往来，连他都会变成追杀目标。

但是她还没做出决定，等待之人已经先从上学路上走了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

那个传闻中与地狱的孩子们一同上小学的少女，傲然抬头看著涅琳两人。缀著黑色蕾丝的无袖连身裙胸口处别上学校的名牌、头上绑著美丽的黑色缎带。这名刻印魔导师就因为还是个小孩子，所以备受所有人疼爱。涅琳觉得如果自己和这朵温室小花一样楚楚可人，她根本就不会成为罪人。如今她也能了解为什么浅利凯兹如此执著于这个女孩了。

鸦木梅洁儿身上没有坠入地狱的罪人所特有的阴郁晦暗，完全看不出来她也是个刻印魔导师。涅琳发现到她和自己这群人有某种不同。

「《协会》已经公布出来了。浅利凯兹就是葛兰‧阿萨雷的弟弟对吧。你那么努力帮助他越狱，结果却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紧抱著《人偶师》的新家族成员──福拉缪使了个眼神，暗问「我杀了她吗？」但是涅琳并不想在自己最后所剩不多的宽限期中亲自杀害这可爱的小东西。她内心萌生一股恶意，只要把这女孩带去见凯兹，给他随意处置就好了。

「如果你想问浅利凯兹人在哪里，我当然知道。既然要杀，就不要只杀我，连他都一起杀了，岂不是更接近消灭百人的目标吗？」

「明明是你自己让他脱逃的，你在打什么主意？」

鸦木梅洁儿对涅琳怀著戒心。就连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黑色羽蝶鼓动翅膀，充满优美的气质。相比之下，涅琳自己背叛了宝贵的物事、被人抛弃而身心俱疲，就如同凯兹所说，只是个已经走到命运终点的刻印魔导师。

「你的目标也是葛兰‧阿萨雷吧？区区我们两个人就让你感到害怕的话，你还以为能打得倒那个《近神者》吗？」

＊

冲出教室之后以魔法转移离开学校的鸦木梅洁儿认为，她遇上这两个人纯粹出自偶然，她只是看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无袖洋装满是血迹，觉得非常可疑而已。至于与葛兰、凯兹两兄弟一同消失，脱离魔导师包围网的《人偶师》隔了一天之后为什么又回到东京来，她根本一无所知。

「话说回来，那个人是谁？你们还牵著手，该不会是在交──」

「你只是《沉默》所养的一只小猫咪，被人家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宠爱，还得意个什么劲。」

《人偶师》把那名抓著她满是刺青手臂的乾瘦男子护在身后。年幼的魔女完全看不出来他们的『亲情羁绊』是建立在一场刚刚才结束的生死相搏之上。

「……你给我再说一遍。」

少女吊起那双以她的年龄来说线条过度锐利的眼角，凌厉的眼神如利刃般狠狠刺穿绷带魔女，完全不了解《人偶师》面对一个手持凶刃的杀人鬼而不动如山的实力。

插图010

「你是一只就算有饲料吃也不和主人亲近的任性家猫。日子过得舒舒服服，比任何人更优渥，现在还来学人家当刻印魔导师吗？」

「你说我哪里不像刻印魔导师？」

「你本来应该提供支援，辅助《沉默》，结果却靠人家保护，悠哉悠哉地活到现在，不是吗？在你开始给他惹麻烦之前，他一直都是单打独斗。你根本就是个寄生在专任官身上的累赘而已。」

梅洁儿彷佛听见自己脸色刷白、脸上血色如海潮般尽退的声音。她是一名刻印魔导师，就算独自一人也要奋战完成职责。《人偶师》只是重新指点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已。

不过这天真烂漫的小恶魔脸上露出恍然省悟的表情，噗哧一笑说道：

「我还以为你怎么尽拿些受人宠爱啊，或是让人保护之类的事情找我麻烦。原来如此，你是因为喜欢上某个男人，才会参加这场无聊至极的计画啊？」

梅洁儿那张充满梦幻眼神的脸庞被甩了一巴掌，发出清亮的声音。

「不小心被我猜中了吗？真是可怜，不过我想你喜欢的那个人绝对已经打定主意利用完之后就要舍弃你了。」

少女并没有勃然动怒，她一面回想起那曾经抓住自己一只脚的毁灭气息，脸上因为愉悦而晕生双颊。轻描淡写地伤害对方的痛处，然后掌握主导权。难道这就是魔女鸦木梅洁儿的天性吗？

梅洁儿与《人偶师》这两名个性大相径庭的刻印魔导师互相怒目而视。少女身陷在羞耻与愤怒的狂涛中，非常讨厌自己弱不禁风、好像一推就倒的样子。用力伸直背脊，挺起胸膛来。

「我绝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你能够证明吗？」

梅洁儿已经无法冷静思考如果二对一打起来的话，情况会如何。不，昨天葛兰单凭一人就击倒五十名刻印魔导师。她已经下定决心，如果想要打赢葛兰的话，绝不能把这一、两个对手当成一回事。

「好吧，我就和你一较高下。我知道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魔法不会烧起来。把那个叫凯兹的男人一起带来。」

梅洁儿领著《人偶师》，把她们带到一栋计画将要拆除的公寓。打从当初她刚开始到小学上课时就注意到这里。因为在施工时发现设计有问题，工程因此中断。现在连建设公司的人都没来，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人出入了。

离开上下学路段之后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几位刻印魔导师来到一栋周围搭建著鹰架、铺有塑胶布的四层楼建筑。他们从遮蔽外界视线的塑胶布之间穿隙而过，走进建筑物内部。二十公尺见方的玄关大厅只灌了混凝土之后便遭到弃置，裸露出灰色的土面。这里就是梅洁儿挑选的决斗舞台。

鸦木梅洁儿此时正站在鬼门关前。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是她却觉得身子发冷，就连双脚都快动弹不得了。她整个人紧张得浑身紧绷，双脚每次起落，脚底几乎都像是要抽筋似的，害怕得不得了。

即使情况对梅洁儿极为不利，她也不能逃避。她打倒一百人，想要得到的不仅仅是自由而已。严格来说，达成使命的刻印魔导师并不是摆脱刑责、免于受罚，而是赢得神判的无罪判决。只是既然从未有人成功，这点差别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既然这是一场关系到有无罪责的考验，只要完成就可以挽回已失的名誉。梅洁儿一心想要战胜且活下来，她必须帮那些她已经失去的重要之人重拾尊严。

一身白衣的《人偶师》似乎心有所思，只见她把帽子摘下来，说道：

「或许我们两个人都无法活著离开这栋建筑物，所以有一句话我要先说。」

自从用手机联络凯兹之后，这位前刻印魔导师就完全丧失了霸气。

「我很感谢遇见了你，让我在临死前能够释怀。我们刻印魔导师就算受到他人的疼惜，结果还是愚蠢地紧抓著奇迹不放，总有一天终究会步入毁灭。」

「为什么连你也一样，一开始就想著会失败！我绝对不接受这种想法！」

《人偶师》一片漠然，反倒让梅洁儿大感意外。她伸手在抱著自己手腕的男子头上轻抚，就好像是位慈母在疼爱小孩子一样。难道所有刻印魔导师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吗？一思及此，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足三个月的少女感到一阵寒意。

「这样根本是不对的！」

小小刻印魔导师耐不住这股彷佛一切都已经结束的寂静，大声喊道。这就像是看到自己未来会变成一堆无语白骨似的，一阵厌恶感让她咬紧牙关。

「不管是不是刻印魔导师，不努力奋战的话，哪有机会得到自由！来呀，快点战斗！你赢了的话，就带著喜悦踩在我身上。如果我赢了你，我也会更开心地狠狠践踏你。我绝对不会死在你这种要死不活的女人手中！」

但是《人偶师》寂然不语，好像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完全没有照明的昏暗大厅中，只有梅洁儿自己的喊叫声回荡。梅洁儿觉得好像有一把火在脑袋里烧，但是脚下却有如踩在冰块中寒意刺骨，一冷一热间逼得她再也忍受不住。

「你还在做什么？不是要和我决斗吗！？还是说和我交手让你觉得很不满？你说句话啊。不准你再这样瞧不起我！你──」

《人偶师》的冷漠无言彷佛声声催逼著梅洁儿去面对她一直在逃避的物事。梅洁儿咬牙切齿，臼齿倾轧的声音几乎传遍整个脑袋。

「你是说因为我是个拖累老师的魔法使，所以不值得和我一战吗？」

今天的天色阴暗没有日照，单调无味的玄关大厅暗沉沉的，黝黑的影子为室内的高低段差以及房间角落抹上色彩。地上的混凝土块好像是建材的碎片，大者和少女的头一样大，也有的如拳头般大小，甚至有的小如指尖，各种碎块散落一地，简直就像是垃圾废弃厂一样。

连在战场上都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吗？梅洁儿忍著懊恨的泪水，她的自尊告诉她此刻应该发怒。

就在这时候──

到处都是石头的大厅里出现一面灰色小墙壁。这面墙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里，高两公尺、宽一点五公尺，大小就像是一扇比较大的门。因为大厅中的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裸露的混凝土面，所以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墙竟然没有厚度，站在斜角位置的梅洁儿也看不出进深，看起来像是个二次元构造体一样。

有一只穿著长袖厚大衣的右手倏地从灰色墙壁上现出实体，接著是一颗留著灰色长发的脑袋、一双无神的灰色眼眸从没有厚度的墙壁上穿出。

刚离开魔法世界没多久的梅洁儿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种称为传送障壁的魔术，让入口与出口空间『相似化』，使穿过障壁的物体能够瞬间移动位置。这种魔术与魔法转移不同，只要做出来一次就可以让人或是物体不断往来运输。这项在相似世界中掀起交通运输大改革的魔法创始者，就是她们即将要交手的《近神者》葛兰。

「真教人惊讶，三天前的你根本不可能会这种把戏。」

名留魔法史上的伟人之胞弟浅利凯兹足登黑皮靴，踩在小混凝土块上。

「看来我好像从葛兰身上获得了力量，现在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梅洁儿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凯兹那有些嘶哑的嗓音。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交手的对象就是这个男的。然后就在三天前，这两名魔法使又再度相遇，彷佛是要考验她这两个月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成果。

「仔细一想，我们每次见面都在对打呢。」

此时凯兹仍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唯独那对灰色的眼眸满怀仇怨，燃著熊熊怒火。这个地方天花板低矮，让浅利凯兹看起来显得很高大，几乎令人心生畏惧。

「阿琉夏家的女儿，我虽然也有一笔帐要找你算，不过那不是现在的我想要的。」

凯兹似乎想速速一决胜负，随手探入黑色大衣内一抓，抽出来一柄吊在长衣之下、剑刃将近一公尺长的长剑。

「这是我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拿你来试招也不错。」

「态度倒是嚣张了不少。今天真的尽是一些教人火大的事！」

梅洁儿伸手按在平坦的胸口上，环视这个战斗时略嫌狭窄的大厅。

《人偶师》一动也不动，好像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出手。当梅洁儿理解到对方是认为她根本毫无胜算时，身子顿时热了起来。

「我要战斗。如果连你都打不赢，我又怎么赢得了葛兰‧阿萨雷。」

「你也在找葛兰！就连你也要找葛兰吗！」

受到少女的挑拨，男子大声咆哮，一怒之下用力挥动长剑。这应该是少女的本能吧，用力戳人家的痛处以制造可乘之机。梅洁儿让她刚才暗自收集的《魔力》加速，转化为人工闪电的雷光。蓝白色的放电光芒发出爆裂声响，在黑喑的大厅中反覆闪灿，甚至照亮了走廊。

「这可是非常痛的喔！」

接著梅洁儿把命中的话，还可能导致触电死亡的高压电流击向凯兹。

同时，一股热流与冲击力道在她的背上炸开。

一边破坏气体绝缘性，一边前进的人工闪电会寻找比较容易导通的位置流窜，但并不会转到后方打到射击者背上。可是凯兹早就料到她会出手，便把传送障壁立在自己面前。闪电窜进灰色的传送障壁里，而藉由『相似』连结的出口就在梅洁儿的身后──

「呼……呼……呜、咳……呼……呼……」

少女被冲击力道震倒在地，背上可能受到了严重的烧伤，痛得她发出呻吟。

圆环魔导师从物体中分离出魔力（电子），或者强制让电子稳定下来，可以任意把导电性从导体转变为绝缘体。在操纵雷击时，梅洁儿依照习惯让自己的身体成为绝缘状态，但衣服还是保持原样。经过传送障壁击回的人工闪电打在梅洁儿的丝质衣服上，烧毁布料让衣服与身体之间的空气炸了开来。

「圆环大系的防御能力还是老样子，像纸一样薄弱。」

浑身满是灰尘的梅洁儿站了起来。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有如得到所归之处，与这个天地一色灰的昏暗混凝土世界完全契合在一起。

「这一次就让你好好见识我现在的力量吧！」

凯兹把出鞘的长剑用力往混凝土地面上一插。

散落在大厅中的数千个混凝土碎屑与小石块猛然自行伸出相似银弦。大小形状各自不一的碎石瓦砾就像是内在潜力爆发般，以银弦结合在一起。接著有一根银弦似乎像是要寻找最初的发动力，往宽广的入口延伸而去。外面可能起风了吧，最初一块石头咕咚滚了一下，接著其他数十块以银弦连结的石头也跟著滚动。还有藉由其他『相似』结合在一起的混凝土碎块也配合银弦开始活动。之后又有其他联系团体跟著这些动作开始运动。银弦的动作就像是咬著自己尾巴的长蛇般环绕一周，迫使最初的第一块石头再次激起复杂的活动。宛如鼓动的心脏送出看不见的血液，给予这些石块生命。

整齐划一的单纯动作彼此交织相合，产生出复杂的生命。石块群在梅洁儿的面前弹跳翻滚，引起一阵自然状态下绝无可能发生的连锁反应，不断跳跃舞动。彷佛它们各自都知道自己应在何处，回归至本位似的。

诸多细小混凝土块接著聚集而成的完成型态，正是十数柄插在地面上的『剑』。

「怎么可能……这次竟然是概念魔术！？」

就算是魔法引起的现象，同样也要依循有因才有果的正常顺序发生。但是在高等魔术当中有一种类型区分为《概念魔术》，可以先把结果强加于自然法则，倒过来生成原因现象。凯兹就是用这种魔术，把自己手中长剑的『相似型态』强加于散落在地面上的建材碎块。

凯兹俯视面露惊色的梅洁儿，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还没呢！还不只这样而已，阿琉夏家的女儿！」

凯兹拔起右手中的长剑。梅洁儿立刻调整整个玄关大厅的混凝土表面，成为电阻类似于电热线的导体，接著把她所有感应得到的魔力全数灌入地面。因为电阻加热的关系，混凝土表面几乎瞬间开始微微烧红发烫。她把大量魔力如瀑布般注入，想要让整个玄关大厅化作焦热地狱，烧毁插在地面上的一柄真剑以及十三柄混凝土剑。

但是一块碎石深深打在她柔软的侧腹上，彷佛在嘲笑她的努力尝试。

「咳啊……啊、咳、咳、咳啊……呼……」

梅洁儿摇晃的身子倒在另一边她刚刚加热的墙壁上。烧焦长发的高热让她反射性地用力往墙上一推。结果双手也因此烫伤，变得赤红。她的双眼圆睁，战战兢兢地低头看去，只见一块渗著血、如同水果刀的石块正刺在肌理滑腻的侧腹上。传送障壁又架在凯兹面前，而出口处的障壁就在梅洁儿的左侧。这次她是被通过障壁传送过来的石块剑击中。

──你只是个碍手碍脚的包袱而已。

《人偶师》说过的话此时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脑里。梅洁儿说什么都必须证明给她的老师看，她有能力与葛兰战斗。

「来呀！你在做什么？你以为这样就打赢我了吗？」

梅洁儿拖著浑身是伤的躯体，抬起上半身。剧烈的疼痛在腹部深处翻搅，让她差点当场反胃呕吐。但是少女仍然进步向前，一步步走在自己烤热的混凝土地板上。那是因为敌人就在前方。

「不战斗的话，哪有自由可言？我是刻印……魔导师…………不抓住胜利的话，还能……得到什么？」

梅洁儿不知道葛兰与凯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葛兰不只是把最顶尖的素质复写在弟弟身上，又或者凯兹本身真的具有这种举一反三的活用能力。站在蒸腾蜃影另一头的男人，究竟是强是弱对她来说其实无关紧要。

「我一个人也能战斗。我比任何人更自由、比谁都要任性。不管身在哪里，就算在地狱当中也能自得其乐……我是……我是……」

昏黑的视线就像坐在小船上地左摇右摆，没办法直走，让她又撞上墙壁。可是她还要往前，还可以继续往前走。

梅洁儿头痛欲裂、双眼昏花。因为看不清楚敌人，所以她选择继续加热地面，这样就不需要瞄准了。

「战斗啊！我可还没输！」

置身在自己产生的高热中，她大喊道。地面温度已经超过三百度，脚边已经烫到觉得发痛。橡胶鞋底都被高热熔化，似乎只要脚下用力踩就会一滑，跌在灼热的地板上。不晓得是谁扔的纸屑超过燃点，烧了起来。没过多久，整个地面便因为固体辐射而开始发光。

「……我绝不能输……我……」

就在梅洁儿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大大一晃的时候，红莲狂风瞬间包围所有魔法使，从他们身边卷过。奇迹被烧毁，使得石制长剑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散落一地。魔炎咆哮的余波多半是把梅洁儿的魔术剥除，化为火粉在天空中翻滚。

对梅洁儿来说，这道粉碎奇迹的火炎比任何事物更让她觉得放心可靠。

────────────────────────────────────────────────────────────────────────────啊啊，这么一来就得救了。

「不～～～～～～～～～～～～！啊、不要～～～～！」

少女此时终于力尽，用染满血污与灰尘的双手掩面，失声痛哭。她原本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而这场决斗是一场说什么她都必须靠自己打赢的战斗。

但是武原仁的出现让她竟然萌生安然得救的念头。

面对梅洁儿朝自己发怒，仁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对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

梅洁儿当然明白。仁是因为担心她才赶来找她的。如果仁没来的话，她早就已经命丧黄泉。

可是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鸦木梅洁儿果真只是个碍手碍脚的包袱，甚至没有能力了结自己掀起的战斗。

或许就是在这时，一直支撑著她强硬气势的丝线终于断了。

＊

当武原仁看见跑出教室的鸦木梅洁儿变成这副模样时，从他体内深处怫然升起的是一股怒火。少女伫立在一股头发烧焦的异味当中，连自己的发带已经烧黑了都没发现。就算鞋子已经烧歪、鞋底都熔化，梅洁儿还是没有放弃，在地上留下如同乾燥血渍般的黝黑足迹。她膝盖以下的双腿被热气烫得红通通的，脸颊也高高肿起，一块破石片插在她身上满是污灰的黑色无袖连身裙侧腹上。就连仁都觉得眼前发昏，好像被热气烤得头晕目眩似的。梅洁儿背后的衣服破开，从她烫伤肿起水泡的背上隐约可以看见刻印，那就是她身为刻印魔导师的证明。

个性坚毅，就算再伤心再寂寞也会一直忍著泪水的鸦木梅洁儿正用红肿的双手摀著眼痛哭。

用银弦钩住天花板，让身体浮上半空中的两名相似魔导师也因为魔法被烧毁，降落在地上。刚才还在勤加折磨小学生的浅利凯兹摆出不可一世的模样，大模大样地说道：

「你来了啊，我已经等了你很──」

「够了，给我住口。」

仁踩在烧热的地板上，跨著大步笔直向凯兹走去。他想早一秒把他的学生带离这种鬼地方。首先发难的是那个《人偶师》护在身后、手足细瘦的男子。他蹑著脚，压低重心持刀刺了过来。脚下的凉鞋因为地板燃烧的高温而熔解，使得他落足不稳，动作有些钝拙。仁朝著男子的鼻梁上毫不客气就是一记肘击，然后趁著对方脸庞被打翻过去时，一把抓住无力的手腕扭转过来，直接使出过肩摔把对方砸在地上。男子头下脚上，根本没办法做出防卫姿势，就这样落在能够轻易引燃纸张的滚烫地板上。匕首男昏了过去仰躺在地上，背后传出一阵阵蛋白质烧焦的恶心气味。

在场所有人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在平底锅上跳舞一样。

「福拉缪！」

《人偶师》立即跑到她的『家人』身旁。仁没有理会她，往凯兹步步进逼。

「恶鬼！」

凯兹那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庞抽搐著，翻起黑色外衣，持剑使尽力气往地上一插。

「老师，不行！小心──」

梅洁儿话语未毕就已经分出胜负了。凯兹用概念魔术形成十三柄混凝土剑由下往上砍。

就算用魔法消除破坏混凝土剑，已经施加上去的力道也不会消失。被魔炎灼烧而化为石砾的长剑应该会像霰弹枪一样朝恶鬼一涌而上。但是武原仁却正面冲上来，扑进这些十几二十公斤重的石砾剑打不到的安全范围内，几乎贴著地面。这个正确的应对方法实在太过浅显直观。就算石剑多达十三柄，但是剑路全都相同的话，自然就能看出哪里安全，更何况如果长剑原本是插在地上，最初的一击当然是由下往上砍。

凯兹每隔两公尺各插了四柄剑，总共小心再小心地设下三道剑墙，结果短短两秒钟就被突破。他吓得惊慌失色，把长剑扔过来。银色剑刃一边直线旋转一边飞了过来，砸中凯兹自己浮上半空中的石剑之后掉在地上。

「我不会就这样结束！如果就这么完蛋的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

当仁站起身时，凯兹已经把右手插进外衣口袋里，拔出一支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左轮手枪。

枪口非常非常轻，隐藏在手枪之后的男子眼眸只有愤怒还在继续燃烧，有如引燃乾草似的。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在你干出这种事之前不就应该先想清楚吗？」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凯兹一边发出精神不正常的狂笑，左手从另一侧的衣带中掏出一个比手掌还大的纸盒，往仁的头上扔去。接著他把古典木制枪柄配上黑色枪身的左轮枪指向那个纸箱，开枪射击。

时间彷佛缓缓消融般，温彻斯特公司的白色纸盒爆裂开来，五十发异质尖顶弹一边旋转一边四散。有如慢动作播放的时间流动当中，相似银弦迅速把不断旋转的子弹连结在一起。灰色眼眸中绽放著阴沉怒炎的男子连瞄也不瞄，再次扣下扳机。相似银弦连结的五十颗子弹此时全都与一颗装填在浅利凯兹手上左轮枪枪筒中的子弹连结在一起。击锤落下，撞针敲打在子弹的雷管上。

──就如同从枪管击发而出的操纵源子弹，在空中引燃雷管的五十颗『相似子弹』也都脱下弹壳，开始以超高速疾飞。带著相同膛线痕迹的五十加一颗子弹，同时以超音速四处纷飞的轨道运行，简直就像烟火，发出五十一颗子弹的枪声与五十一颗子弹的跳弹火花。

子弹引起的狂岚、失控的死亡与破坏，一口气在大厅中疯狂肆虐。

等到这阵令人心神俱丧的巨响回声逐渐平息之时，仁在硝烟之中已经逼到凯兹的面前。男子手中握著枪，就像是见了鬼似地睁大眼睛，浑身动弹不得。

仁抓住丧家之犬持枪对著自己的手臂，轻而易举就夺下手枪，可是这次却换成仁感到口中一阵苦涩了。因为这支枪是凯兹唯一的武器，或许还可能会杀死自己。但是枪被仁夺走，他却舒了一口气，紧张的眼神放松下来。

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怯懦毫无自觉。这份怯懦或许就是他的弱点，但同时也是最大的救赎。事实上，凯兹的剑术也相当了得，可是只要他心中萌生杀意，所有攻击都会变得缺乏变化而单调，所以仁才能够躲开他的操纵术。刚才仁在那场枪林弹雨之中保住性命，也是因为他早就看穿这个胆小如鼠的男子不可能直接对著自己开枪，只是躲过四散纷飞的子弹冲到凯兹面前而已。

「凯兹，凭你是办不到的。」

企望这五十发连瞄都没有瞄准的子弹能够打倒敌人，这种想法根本就太过天真。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接近，凯兹真的想要取胜的话，应该直接把枪口指向仁，开枪射杀才对。可是这个空虚的心灵中怀抱著过度膨胀自我的男人却这么说道：

「这个世界根本是错误的。」

这番说词实在让人不忍卒听，仁按耐不住，使劲往凯兹脸上打了一拳。

「你刚才让梅洁儿流泪，还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不对。她之所以痛哭，原因有一半是因为仁、因为少女身受苦难却无能为力的仁自己。可是看到梅洁儿这么难过，仁希望至少这时候能够拯救她。

身为号称近神者之人的胞弟，凯兹好像已经忘了如何以同理心体会他人的痛苦，回头怒目瞪著仁。仁用额头抵受凯兹反击的拳头，放低重心直接使出一记正拳，深深打在穿著黑色外衣的腹部上。

「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以为在这里大放阙词就能改变什么吗？摆出一脸拽样痛打一个小孩子，世界就会因此不同吗？你在做什么！该死，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受到热气蒸腾的仁与凯兹两人在隐匿的狭窄黑暗深处互相对峙，他们虽然同样对世界心怀愤懑，但是眼中却看著完全不同的道路。

「妈妈！妈妈！」

与《人偶师》在一起的魔法使刚才或许是被推倒在地上，泪眼滂沱地站起来，扑到涅琳身上。瘫软无力的绷带魔女身子晃了晃，靠在灼热的墙壁上，鲜血从她的腹部滴落在高温未褪的地板便随即烧焦，发出滋滋闷响。涅琳是被凯兹刚才乱射攻击的流弹打中，为了保护称呼自己为母亲的家人，她被子弹击穿腹部。

「……你快逃…………快逃，福拉缪。」

梅洁儿退避到大厅外头不远处，似乎没有受伤。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除了那万分之一的极大风险之外，在性质上本身非常便利好用。

相似连结解开的那一瞬间，五十发子弹留在空中的弹壳像下雨般纷纷先后落地。

那个叫做福拉缪的男子好像去了半条魂似的，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拔腿逃跑。他一把推开梅洁儿，奔出已停工的公寓大楼。或许是因为他无法忍受尊称为「妈妈」的《人偶师》因为自己而伤重濒死的事实，也可能是因为被相似魔术扭曲的脑神经发生了什么异常。

仁很想去帮助梅洁儿，但是为此他必须先和凯兹做个了断。仁检视左手中的左轮枪还有几颗子弹，枪筒中还留有五颗弹药。

「前刻印魔导师浅利凯兹，身为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我要逮捕你。」

「够了！不要再让我更凄惨了！」

仁的枪口正对著浅利凯兹，梅洁儿的哭喊声从他背后传来。

回过头一看，仁特地来救的学生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我到底算什么？我必须有能力独自战斗、靠自己的力量取胜才行：必须证明我不是碍手碍脚的包袱啊！」

真正让她伤心难过的，其实是仁。

仁对自己手中握著枪深感羞耻。手上拿著枪械，他就没办法以冒牌老师武原仁的身分，用一般人情伦常的正当言论鼓励梅洁儿，为她打气。这里是一个弱肉强食、力量决定一切的冷酷世界，而少女落败也是不争的事实。

为了再一次挑战她周遭一切不合理，年幼稚嫩的魔女现在正试图用她颤抖的双腿重新振作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就算她以愤怒为杖，对无法拯救她的仁痛加责骂，仁又能有什么怨言呢？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待在这个世界？为了什么而活？只要我长命不死，老师或许就觉得心满意足了。但是对魔法使来说，这样子根本算不上是活著啊！」

话虽如此，仁还是觉得非常难过。因为在这来自异世界的少女面前，他或多或少自认为是这个被称做地狱的世界中成熟大人的代表。可是在这一刻，梅洁儿被火烫伤的手中抓住的却不是什么《幸福的童年时光》。

此时少女栗色眼眸中所看到的世界一定是一片可怕的《地狱》。

＊

就算躲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夏季的艳阳依旧明亮地照耀著大地。

因为现在还是大白天，仁与梅洁儿都不得不在朗朗乾坤下面对彼此。梅洁儿伫立在人行道上，用坚强的眼神向著世界，彷佛想要挑战一切。仁他们离开施工到一半的公寓大楼之后，请公馆派车过来，然后一直在等车抵达。虽然梅洁儿现在每走一步应该都会痛得弯下腰来，但她到现在还是很坚持，说什么都要用那双连脚胫都烫得一片赤红的双脚走回去。

「……对不起。刚才都是因为我太慌乱了。」

浑身满目疮痍的少女向仁道歉。虽然仁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盖住她背上的伤势，但还是掩不住少女那一身令人心痛的惨状。

「不，是我一时失察才会让他们跑掉。你不用在意。」

趁著仁听到梅洁儿的哭声做出反应的那一剎那，浅利凯兹用魔法转移连同身受重伤的《人偶师》一起跑了。不，仁应该有机会至少能够枪杀凯兹的，只是因为当著少女的面，他没办法扣下扳机。仁自己也很不成熟。

「……该道歉的是我，今天真是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但是少女却睁大双眼。

「这里是地狱不是因为老师的错啊。」

「不是的，我不该在上课的时候用那种方式说话，应该再多花点时间和你慢慢谈才对。」

《近神者》葛兰的力量与弟弟凯兹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对付多达五十名刻印魔导师，他不是采用大规模魔法一次消灭，而是逐一打倒。考虑到魔法战斗伴随的风险，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虽然明知梅洁儿和他对上只有死路一条，但仁应该还有更婉转的表达方法才对。他很犹豫该在什么情况下提起这件为难事，一时之间不自觉地把眼神从梅洁儿身上移了开去。

梅洁儿烫伤的双手用力抓住仁手肘的衬衫，仁发现她眼眸深处闪动著如火焰般坚强的意志力，顿时一惊。

「我看起来很惨不忍睹吗？在老师眼中，我现在看起来这么不堪吗？」

正因为她全身到处伤痕累累，反而更显出她如钻石般恒久不变的坚强与光彩。少女如今就像是一名尊贵的女王般美丽动人。仁多希望这个被称为地狱的世界有足够的价值，能够得到她的喜爱。

然后小魔女的双手把仁放开。

「我非常非常喜欢老师。但我不只是一个女孩子，更是一名刻印魔导师。」

为了掩去这句话最后沉重的语尾，他的学生嫣然一笑。那美丽的笑容是那么地如梦似幻，甚至让人感觉会不会就这么消失在空气中。

插图011

「……老师。」

梅洁儿勉强让自己严肃的声音显得活泼一些，抬起头以一对如玻璃般澄澈的视线看著仁。

「假如我是一只猫，因为这些那些个事情被赶了出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听到这充满童稚的比方，仁想要依照往常一样应对，勉强回答道：「你的睡相又那么糟糕，带你去洗澡的时候我一定会扑通一声把你放进浴缸里去。」

「不对。如果我是猫的话，老师就是老鼠了。因为光是看著你，我的本能就蠢蠢欲动，一直喊著好喜欢你嘛。」

少女注视著仁如此断言道，那双眼眸就像是把食欲浸泡在嗜虐心所酿成的烈酒一样。昂然走在一条坎坷人生之路的魔女此时美得晶莹剔透。

仁很想接受，可是如果因为接受了她就要她掏心掏肺把一切表露出来，仁认为这也未免太自私自利。对一个没有勇气碰触她的软弱男人，少女并没有多等待。她对仁露出坦怀爽朗的笑容，让看见的人全身血流激动、心神俱震，想要摸却又无法触及。

「我还是要和葛兰‧阿萨雷一战。」

＊

再见了，老师。

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

鸦木梅洁儿

重写了好几遍，这次总算写出最漂亮的字体。

鸦木梅洁儿把印著小花图样的白色便笺拿起来，对著从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看。她越看越对这次的得意之作感到满意，放回桌上。

打倒了《近神者》就能获得无罪神判，但是梅洁儿不光只是想挑战葛兰而已。她觉得如果一旦接受自己是个拖累他人的包袱，圆环魔导师鸦木梅洁儿这一生就都完了。到头来她也是个手中掌握著奇迹与世界相持的魔法使，因此不管情况再严苛都必须去面对，绝不能逃避。就算他人要求梅洁儿过著一般小孩子的生活，但刻印魔导师的职责同样也是她的一部分。梅洁儿的存在对老师来说其实绝非必要。魔法使梅洁儿自己希望的道路，与身为恶鬼的老师所行之路各自殊途，不管是哪一边她都无法舍弃自己。为了让鸦木梅洁儿能够坚定自我，她自然不得不选择诀别。

「像这样的状况就是那种所谓人生态度的问题吧。」

梅洁儿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不觉有些奇怪，笑了出来。她背上的伤痕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愈合，但是手脚的伤势因为用魔法加快新陈代谢，几乎已经看不到了。梅洁儿站在穿衣镜前揽镜自照，觉得非常满意，摆出一张笑容为自己加油打气。

她再检视一次整理好的行李：有换洗的衣物、几条缎带，还有一些她觉得有了这些就足够的零星爱用品。东西全部塞进十崎京香的行李箱里，这只行李箱之后再送还回来吧。

「可是总觉得这个『鸦』字写坏了。」

梅洁儿有些挂怀，又把那封道别信拿起来。她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写出来的汉字怎么都比平假名字体大上两倍，但是写到现在已经只是稍微鼓胀了些。武原仁与十崎京香一大早就出门去处理绊的事情，之后看到梅洁儿写的字变这么漂亮一定会让他很惊讶吧。或者说让他大吃一惊的，会是她做的饭团呢？因为从来没有人称赞过她的料理，所以她试著做了几个饭团当作最后的挑战。

少女现在就要离开十崎家。

梅洁儿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断绝心中的依依眷恋。她要和葛兰一战，让自己无愧于心。年纪幼小但个性刚直的魔女打开房门，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十崎家二楼有一间面南开窗、日照非常良好的房间。小魔女在这个房间的陈旧书桌前欢笑、独自暗暗垂泪、在京香以前用过的木床上因为不安而颤抖，或者梦想著快乐的明天。

她的每一口呼吸，气息彷佛都与过去的多数梅洁儿一气连心，有快乐的她，也有寂寞的她，充实生活的回忆涌上心头，斑斑在目。她回想著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只有在这道别的时刻才允许自己流下热泪。

「──再见了，老师。」

就这样，梅洁儿打扫清洁的房间此时已经空无一人。

第二卷 炼狱的虚神 上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长谷敏司。从第一集之后正好过了半年，一般来说，上下集的上集通常不会写后记，但是因为这次情况有些复杂，所以还是写了。

这次本书的开头部分收录了第一集发售之前，在角川书店的杂志《The Sneaker》（二〇〇五年二月号）刊载的《圆环少女》初期版短篇小说当作intro。事实上圆环少女当中最早的篇章不是第一集的〈巴比伦再临〉，而是这个描述仁与梅洁儿邂逅的短篇故事。

另外我在本书最后加入了设定资料集，自己也顺便做了一番整理。当然并不是非得了解这些设定才看得懂内容，本书就算跳过复杂难懂的部分也还是可以看得懂剧情，请各位读者放心。因为设定集的分量以读物来说没办法一口气就能简单看完，所以我按照五十音的顺序排列，让读者在觉得迷惑不解的时候方便查找。设定面与战斗描写较为生硬是我个人力有未逮，不是光靠资料就能解决的。不过如果这些设定内容能帮助各位读者更深入享受故事内容的话，也是笔者之幸。我自己在整理的时候也觉得这设定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今后增加设定时会慢慢来。还请各位见谅。

卷尾的资料可能光看文章也很艰涩难懂，为了让读者翻看每一条项目在故事中是如何使用，我以→表示第一集中使用到该设定的书页。对本集内容没有箭头指示，是考虑到避免让先看后记的读者被爆梗，这一点还请多多包涵。

上集的后记内容写得太多太深入也不恰当，其他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与对诸君的道谢之词就留待下集。

而下集竟然预计就在下个月发售（注：此指日本时间）！上下集连续两个月发行喔。我也在衷心祈祷真的能够准时出书。无论如何，我会努力不负读者的期许，各位敬请期待。

第二卷 炼狱的虚神 上 设定资料集

魔法→第一集 p11

居住在魔法世界的魔法使所使用的技术总称为魔法，藉由观测自然让自然法则遵从魔法使的意志。

所有魔法世界的人民都能利用观测──眼看、耳闻、舌尝、鼻嗅、身触等方式，以故乡的自然法则改写世界。所以只有各个魔法世界的人民才能使用魔法，但是不管在任何一个世界都可以使用奇迹之力，就连在地狱也一样。

圆环大系的世界因为周期运动不稳定，使得圆环大系的魔法就算学到再强都无法摆脱周期性的影响。『不稳定的法则』就像这样控制各个世界的魔法特质。各种魔法大系的强弱优缺点，说穿了就是起因于这种不正常现象的各种特性。

化身（Avatar）→第一集 p65、p184、p189

在自然法则异常的魔法世界当中，就连《魔法使存在于此》这件事本身都是一种模糊不清的现象。事实上，如果要用魔法的来源，也就是不正常的自然法则来描述魔法使（行使奇迹之人）的存在，就会发现求得的答案与现在存在于此的魔法使不同，没有一个例子完全符合现实状况。

像这种《由异常自然法则所导出的另一个自我》已经经由魔法理论解析，可以当作一种魔法使用。把魔法的奇迹力量当作一面镜子，让自己映照在这面镜子上就会出现另一个自我，把这另外一个自我拉到现实世界来，这就是《化身（Avatar）》。

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Avatar‧Ruin）》是让『魔法使存在于此』这种本身形成一种封闭圆环的现象，以拓朴结构的方式硬是加以变形扭曲，在理论上创造出无数个小型圆环。

宜名大系的《贪欲化身》的真相实际上是可塑性极高的『术士自身之形象』，把这形象套在指定对象身上，就可以让现实世界与术士内在形象的分界线趋于模糊，成为魔法的过渡媒介。

神音大系的《波影化身（Shadow‧Avatar）》是演奏出意指「我本人」的神音，创造出拟似的「自己」。

如同上述内容，根据各种魔法大系不同的特性，化身的性质也不同。

因果大系

从现象的因果关系中发现《魔力》并加以操作的魔力型魔术。

比方说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煮热水，因果大系的魔法使可以在该现象的「有高温的火焰，①火焰把热传导给水壶、②受热的水壶把热传导给水」因果关系中观测魔力。因果魔导师就可以改换因果「①加热水壶的热量、②不会传到水中」，只让水温维持不变。另外也可以「①把热量传导到水壶的因果全部切断」，让水壶与水都不会变热。虽然不是很夸张华丽，但是实用性非常广泛。是一种既强大又很像魔法的魔法。

圆环大系→第一集 p14、p297

在震动与回转这类具有周期性的运动或自然现象不稳定的世界里，这是一种发展程度很高的魔术，可以在重复周期运动的物质中发现魔力并加以支配，经常操纵电子。但是在原子核周围占据轨道运行的电子，实际上并非像圆环魔导师主张的是绕著质子运行，所以事实上并不清楚为什么他们能够这么灵巧地操纵电子。

圆环大系的特徵是能够在世界任何地方发现《魔力》轻易收集起来，因此具有号称是魔力型魔术中最强大的破坏力。而且还有包括人工闪电等多种较容易突破魔法消除限制的魔术。弱点是力量虽强，但是粗糙且操纵起来不灵巧，也因此防御能力薄弱。

在本篇中的使用者是鸦木梅洁儿，还有圆环大系中最高位的魔导师，名列三十六宫之一的《九位（Nove）》。

概念魔术→第一集 p73

一般来说，魔法引起的现象也有《起因》导致《结果》的流程顺序。但是高等魔术可以把《结果》强加于大自然，反过来生成《起因》。

这种魔法大致存在与所有魔法大系中，也称为超等魔术（Meta‧Magic）。

Chaotic Factor→第一集 p69

只存在于《地狱》的魔术总称，无法区分为魔力型或索引型。因为撼动了魔导师的魔法观：「魔法只存在于不稳定的魔法世界中」，因此被称为『混沌因子』。

不过混沌因子本来就为数不多，强度足以和高位魔导师对战的魔术更是非常稀少，本篇中有直接登场的只有神和瑞希与八咬诚志郎两人。

刻印魔导师→第一集 p10

经由神判处以极刑，宣告被打入地狱之人的总称。他们的身上会刺下刻印，在打倒一百名《协会》的敌人之前不得重获自由，由《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负责管理，大多都会被当成道具利用而死。

刻印是一种用来辨识尸体的标示，因为身体前方与面容常常破损到无法分辨，因此刻在背上。

再演大系→第一集 p101、p172、p212

传闻这是一种非常神秘的索引型魔术，把魔法观测者（魔法使）本身当成《索引》。据传再演魔导师是观测像披著兽皮，以动作模仿动物的古代萨满巫师那样的『扮演者』，藉此发动魔法。

在再演魔导师的烕觉中，世界是一本书，一本把过去的魔法使当成字母所写成的魔法书。把《文字（人类）》组合起来写成《文词》，众多《文词》连成《文章》，而世界就是《文章》的综合体。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烕应这一本名为世界的《书》。

再演魔术就是重演《书》的内容，藉此干涉已经写下的过去。改变现在正在上演的魔法戏剧的剧本，同时也能改变由人类（字母）罗列所书写而成的过去事实。

据说这是一种六十年前就已经灭亡的失传魔导，现在确认存活于世上的魔导师只有仓本绊一人。

索引型魔术→第一集 p15、p64

在能够观测到某物与某物相同的根据，也就是存在本质之形相的世界中，索引型魔术是相当进步的魔术。魔法使就像依照《索引》翻找字典那样，让构成世界的要素实体化。比方说，如果有一个魔法使得到表示黄金的索引，每当他用那个索引发动魔法就可以源源不绝的得到黄金。

观测《索引》的形式称为《魔法媒介》。魔法媒介会直接决定使用魔法（索引行为）的形式。神音大系的魔法媒介就是声音，所以要发出声音使用魔法。宣名大系的魔法媒介是自己描绘出来的形象，用描绘形象的方式使用魔法。

当作《介质》实行过索引行为的地方就会发生奇迹。

目前在本篇出现的神音大系、宣名大系与再演大系都属于索引型魔术。虽然这是一种能够无中生有的强力魔术，但容易失控。

神音大系→第一集 p41、p48、p64、p149、p183

利用声音为媒介以引动奇迹的索引型魔术。神音大系的神圣骑士团与《协会》是相斗超过一万年的宿敌关系，散布在魔法世界的战力号称总共有数百万人。

这种魔术有好几种广泛且高度发展的体系，甚至有人说单一位魔导师不可能学会所有神音大系的魔术。

宣名大系→第一集 p15、p64、p236、p280、p295

以术士自己描绘的形象为媒介来查阅索引的索引型魔术。因为索引行为只在脑内完成，事先把复杂的魔术形象当作《已定义概念》准备好的话，就可以轻易使出强力魔术。

但是因为奇迹产生的场所（介质）也在术士自己描绘出的形象内部，无法直接把魔法力量发挥到现实世界。因此必须要用《化身（贪欲化身）》捕捉对象，再把魔力直接灌入牺牲者当中。

大系名称当中的『宣名』行为是一种自我暗示，让术士与牺牲者因为《化身》而共同承受的魔法能够准确无误地只流入牺牲者当中。宣名行为本身不是魔法，所以魔法使各人有自己不同的称呼方式，自由度很高。在高位魔导师之中也有人可以直接省略宣名行为。

特徵是可以自由地以不同的方式引发奇迹。另外就是杀伤力很强，不受一般的防御魔术阻碍，可以直接破坏敌人。弱点是魔术程序繁杂、用来储存《已定义概念》的脑领域极限很低，还有因为程序繁杂造成防御能力有限。

在本篇中的使用者有拉格兰兹‧费尔、《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

相似大系→第一集 p129

这是在一个世界本身会把型态相同之物误认为同一物体的世界中相当兴盛的魔力型魔术。

这种深奥的魔术擅长各式各样的操作术。虽然是魔力型魔术，却没有什么爆发性的破坏力，高手与实力低下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很大。

在第一集出现的使用者是涅利姆‧安德与克拉姆‧安德。

追溯阻力→第一集 p185、p280

当这个世界（地狱）的自然法则混杂到异世界的因果当中，魔法消除就会受到正常法则的拖累而难以把异世界剔除，因此会产生「剔除残渣」，无法完全把魔法从这个世界排除掉。

这就叫做追溯阻力，会固定表现在以下各方面：

①魔法消除不会除去因为魔法而受的伤害。这是因为人体是这个世界自然法则的结晶，对人体来说，伤口本身以及受伤引起的生理反应本身都是自然现象，所以会形成追溯阻力。同样地，对物体施加的伤害也会成为追溯阻力，不会因为魔力消除而复原。如果有一种强力的消除突破追溯阻力，也并不是伤口消失，而是倒转时间让造成伤口的魔法本身毁损。

②如果用魔法对『依循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存在的事物』施力，就算魔法消失，施力的影响本身还是会依照惯性活动。如果相似大系魔导师利用操作术让剑浮空劈过来的话，就算魔法消除之后，剑还是会因为惯性继续活动。虽然能够破坏魔法，但是无法连同已经施加上去的力量一起取消。

『在魔法当中加入』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③可以让魔法对魔法消除产生抵抗力，因此有像圆环大系的人工闪电那种对魔法消除的抵抗力较强的魔术存在。圆环魔导师用闪电击打恶鬼时，只是收集负电荷酝酿出雷电，雷电会打到哪里则完全依照自然现象，用这种方式施加追溯阻力。也有一些专门用来对抗恶鬼的技术会像这样利用追溯阻力。

魔法使常说：「魔法消除这种现象虽然可以突破《时间》的限制，但是无法推翻已经由原因导出的结果，受限于《因果》」。这种说法或许的确相当接近事实。

魔兽师（Amon）→第一集 p127、p228

混沌因子的其中一种型态。神和瑞希的绰号《魔兽师》正确来说是这种魔法的名称。不只有她，神和家的当代家主都会冠上《魔兽师》的名号。

能够从使用者所咸知的原初之雾《气》当中生出地上存在的各种自然物质。生成的种类包括动物、植物，甚至还有闪电或楼岩之类，范围很广泛。

就算不生成物质，也可以让形成物质以前的灵气（pneuma）对敌人的攻击做出反应，转化为能够抵销敌人攻击的强力防御魔术《气盾》等等，有许多应用方式。这种经由神和家以及神和家之前先祖代代累积锻炼的魔术就算当作独立的大系看待，仍然也是相当高等的魔术。在本篇的使用者是《魔兽师》神和瑞希。

魔法构造体→第一集 p242

紧密地组成概念魔术不只会从结果产生现象，还会包含「～如果这样的话，我就这么做」的条件分支。

启动大型概念魔术时，如果不把引起的现象或结果回馈到魔法本身，就会产生自我矛盾而崩解。也可能因为无法适度调整，根本派不上用场，或者太过危险等等，因此一定会以魔法构造体的形式启动。有些魔法世界称之为魔法式。在第一集当中，《染血公主》洁尔贝奴使用的蜘蛛脚魔法生物，也是含有大量精密条件分支的自我调整型构造体。

魔法消除→第一集 p12、p38、p82、p185、p269、p272

这是指一种现象。『无奇迹世界』的居民《恶鬼》观测到魔法，并不会察觉魔法的存在，而是会把魔法破坏棹。

魔法消除会让魔法现象连同魔法使利用观测而改写的异世界全部被排除掉。这时发生的魔法消除不会受到过去、未来的时间轴限制。我们会觉得魔法消除追溯时间把魔法破坏掉，是因为身处在地狱体系之内的我们无法客观地知觉到『异世界的法则大系连同魔法一并被剥除』的现象。

崩溃的魔法会化为单纯的力能，以发光体的形式消散，魔法使称之为魔炎。因为这个世界的人戚觉不到魔法破坏与魔炎，因此连地狱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破坏了魔法。

魔力型魔术→第一集 p15

把自然法则的混乱当成《魔力》，藉此任意操作自然的魔术。

本篇中登场的圆环大系、相似大系、炼金大系、因果大系都属于这类魔术。对魔术消除的抵抗力相对来说比较高，魔法产生出的能量也很强。但是不容易精密控制，难以适度调整。有些事办得到、有些事办不到，区分得非常清楚。

炼金大系→第一集 p125

在区隔观测对象与其他部分的《分界》当中发现魔力的魔力型魔术。

特徵是只要是自然物体，不管任何东西一碰就可以破坏掉，在近身战中非常强大。

在本篇的使用者是《大气潜者（Air Diver）》史皮兹‧莫德。

第二卷 炼狱的虚神 上 插图

第三卷 炼狱的虚神 下 第三章 背负刻印的魔导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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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原仁等人是在头七的法事当中，选定在这一天安置巴比伦事件的幕后藏镜人──仓本慈雄的遗骨。所以当鸦木梅洁儿离开十崎家时，大伙儿都在外面，还不知道梅洁儿已经离去。

从周六的旧书店街往西神田走的半路上，有一座很小的公墓。安葬于此的往生者虽说是因为受刑，但终究是为了保护国家而死，因此《公馆》的墓园便于明治时期便从奥多摩的深山迁至此处，收埋刻印魔导师的遗骸、确认过身分的犯罪魔导师尸首，以及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领回的殉职专任官或协助人士。魔导师公馆把这些遗体火化之后送到此处埋放，免得他们成为无主亡魂。不过这种做法同样也是自欺欺人，只是安慰自己有尽到一点棉薄之力而已。

考虑到这座墓园土地面积狭小，可是每年都有上百个新面孔送进来，因此这里没有墓碑。只有在穿过水泥打造的大门之后，疏落的竹林后方立著三座小祠堂而已。墓园里虽然有管理人，但是没有住持、神主或神父。这是因为墓主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个世界是个无神的地狱。

梅洁儿今天并没有一起来安置骨灰。这是因为他们认为对小学六年级的梅洁儿来说，现在看到自己死后要入的墓地，只会让她感觉到晦气而已。

「安置在这里真的就可以了吗？」

武原仁对这座墓园再熟悉不过，但是对上午上完课后直接过来的绊而言，此处还是个陌生的地方。

「劳烦你今天陪我一起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仓本绊把鲜花供在一个比人高不了多少的祠堂里，回过头说道。

「老实说，听人家说这个世界没有神明，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举行葬礼了。」

西斜的阳光照在绊的夏季制服上，她露出困惑的微笑。绊的父亲仓本慈雄甚少与人往来，除了左邻右舍之外，能够通知其死讯的就只有他当货车司机时的客户，以及替他展示乐器的艺廊而已。就算整理好遗物，也不知道该请谁来参加葬礼。对身为家人的绊来说，这件事一定让她觉得很凄凉吧。

「父亲好像一直避免在这个世界留下足迹。这样一来，倒让我无所适从，觉得最好来拜托最清楚这些事情的武原先生才行。」

绊在谈到父亲时，一直在勉强自己强颜欢笑，结果还是无法压抑情绪，眼眶泛泪。

「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让他们有安息之所的地方，你尽管安置在这里吧。在十三回忌之前，他们都不会把你父亲的骨灰坛和其他骨灰坛放在一起。小绊结婚之后也可以任意移到其他墓地去安放。」

绊泛红的及肩长发轻摇，深深低下头来。因为绊的父亲就是死在仁的手中，所以这份感谢之意让仁彷佛忘了该如何让心脏跳动般地沉痛。

「真的很谢谢你。」

为什么在丧失挚爱之人的时候，总是会为了一句平凡无奇的话语而不禁落泪呢？绊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轻按眼角。低头啜泣的她，双膝轻颤，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似的。

在十崎家借给绊使用的房间里好像摆著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仓本慈雄与绊的合照。仁因为《公馆》的方针，无法告诉绊真相，也只能一再劝慰她而已。

「没关系的，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大哭一场。」

她能够在悲伤时落泪哀泣、喜悦时展颜欢笑，就像是大自然应时枯荣一般。看在心中藏著秘密的仁眼中，让他觉得非常眩目又惹人怜惜。

绊供奉鲜花的地方是专任官的纳骨堂。仓本慈雄被当成是协助《公馆》的人士，骨灰存放在这里。除了这里以外，另外还有两间祠堂。向里边走就是收容被打倒的犯罪魔导师之遗骨的公用纳骨堂，还有实质上属于刻印魔导师的祠堂。为了不让死后的魔导师咒害国都，专任官的纳骨灵堂挡住墓园的入口做为镇压。然后对现世积怨最深的刻印魔导师纳骨堂设在比犯罪魔导师更后方的位置。这样的安排配置正诉说著这段修罗史累积了多少尸山血河。

白瓷骨灰坛以白色的嫘萦丝布巾包著，与遗照并排在小小的祭坛上。仁咬紧牙关，忍著心中有如刀割的苦闷。照片中的男子脸上带著仁根本无法想像的祥和笑容。听绊说，这张遗照好像是拿庆祝她高中入学时拍的照片放大使用。绊已经无法请父亲出席她的毕业典礼，而慈雄也不能为哀泣的女儿鼓励打气，无法再参与绊今后人生的大小事了。

这就是仓本慈雄这个男人的人生终点。

「武原先生，死亡真是一件恐怖的事啊。」

绊的手掌按著眼睛，潸然泪下。仁则由衷回道：「是啊。」虽然能够回收的尸首只有死亡人数的一半，但是每年还是有将近一百个白瓷壶送到这座墓园来。

「小绊，我从事务所拿了文件过来。回家之后再处理就好，写一下好吗？」

十崎京香从入口处的警卫室兼事务所回来，手中拿著一只牛皮纸袋。绊还是学生，制服就是她的礼服，京香与仁则是穿著一身黑色套装。京香铿锵有力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自然，或许是因为听管理员发了一阵牢骚，想要掩饰自己的疲劳吧。前几天有五十个人全数阵亡，让这个安置遗骨的场地塞爆，所以他们对刻印魔导师的运用方式表达了强烈的不满。葛兰‧阿萨雷的阴影似乎延伸到这里来，恐惧的本能让仁的心跳急急加速。

「谢谢你，我想父亲他一定也很高兴。」

「是啊，小绊，这点小事千万别挂在心上。你一直帮我们家做饭，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只是一点心意而已。虽然是滥用职权……」

和语塞无言的仁不同，京香能够把自己的心意转化成言语说出口。不，其实只是他太没用罢了。

「该谢的人是我。最初刚开始叨扰十崎小姐家里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寂寞，心里很不安。所以我只是想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而已。我很狡猾，家人不在身边就觉得很惶恐，不希望自己感受到孤单，所以才会借用十崎小姐家的厨房……」

不晓得是觉得过意不去还是谦虚，又或是反省，仓本绊语气强烈地否认道。接著，她似乎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感到很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股红晕。

「我觉得要是做一顿饭有人愿意津津有味地享用的话，我应该就能和那个人亲近。」

仁的视线与绊对上。眼角有些下垂的柔和双眼好像吓一跳似地眨了眨。

「但也不是因为这么单纯的理由啦。那个……所以、请不用太顾虑我，我现在已经完全能靠自己狡猾又强韧地站著了。」

仁总有一天必须把真相告诉绊，所以不希望听到她说这种话。因为这样会使他沉溺在绊那份能够让周遭转变为安逸世界的坚强，把那一天无止境地往后拖延。

绊再一次双手合十，向祠堂默祷。京香也一样闭上双眼。而仁再也没办法注视那张遗照，用眼睑把外界封闭起来。

有许多人把仓本绊当作瞩目的对象在关注她。世上唯一的再演大系魔导师、超过六十年之后重现的危险人物、一手打理十崎家大小家事的小妈妈、成绩不太好的女高中生、神和瑞希为数不多的好友。每个人都看著仓本绊的影子，而没去留意真正的她。仁也因为慈雄的事情，心中不时生出愧疚之意，不敢说自己真的很关心绊。

一阵安详的沉默之后，绊回过头来。

「我们回去吧，小梅可能也在担心呢。」

仁感觉绊好像看穿了占据自己脑海中一隅的不安情绪，竟然没办法回应。自从前天梅洁儿表示要和《近神者》葛兰交手之后，她就一直在闪避仁。据传葛兰人在撒哈拉沙漠，但是未经负责监督的专任官许可，刻印魔导师是不能出国的，所以梅洁儿没办法前去挑战葛兰。不过不祥的感觉仍然在仁的心中盘桓不去。

「今天早上也是一样，最近小梅好像在勉强自己呢。」

「你用不著担心，这是常有的事。我们以前也冲突过很多次，后来都顺利解决了。我相信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因为太阳即将西下，多云的天空染上一层黄晕。如果在冬天，现在这时间天色已经暗了。绊最后又依依不舍地像骨灰坛合十敬拜，从祭坛上取下遗照。她说要去事务所打声招呼，便捧著仓本慈雄带著笑容的照片走开。

仁与京香两人留在原地，彼此对望。他闲著没事，向祠堂看了一眼。京香默默站到仁身旁，紧挨著他。

「对了。我看到那边供著花，是仁你放的吗？」

「不是我，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这里原本是专任官专用的祠堂，在祠堂深处挂著很多记有专任官姓名的小木牌。听说过去曾经有一段时间旁边还有一块匾额，上面写著《鏖杀战鬼 左方之鬼神一军封其战魂以护人间大义》的英勇字样。实际上，有很多专任官认为就算是制裁犯罪魔导师，但终究是杀人。如果自己死后还事不关己地入葬祖先坟墓，未免太过自私，因此选择埋骨于此。

在一个仁难以忘怀的名牌之前，杏花飘散出芬芳的香气。仁心里想到有一个男人，可能是那个人在这里放上这一枝香花。

京香目不转睛地看著粉红色的花瓣，这朵花利用了魔法让春天的花朵在夏天绽放。

「舞花妹妹的七回忌就快到了。」

仁的妹妹舞花的遗骨并不在这里，她连一根头发都没有遗留下来。

「仁不再多留一下吗？」

时空彷佛又回到过去一样，京香脸上流露出热心邻家大姊姊的神情，如此问道。在气息呼吸之间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许多失去的一切又都回来了。接著两人就像是让自己摆脱这场梦境般，各自移开即将交缠在一起的视线。

「今天不用了，我下次再来。」

†

那是一则令人怀念的温馨小故事。

在这段让人感觉有如久远往事的回忆中，鸦木梅洁儿就在武原仁的面前，仰头一直看著他。

「老师，你今天也会忙到很晚对不对？」

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是全日本工作内容最血腥的公务员，平常很少坐在办公桌前。

本来公务员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制作书面文件，但因为魔导师公馆有很多事情不能用正式文件留下纪录，所以只需要写几张简易文件而已。话虽如此，如果遇到重要的事件，基于公馆的上层可能会参考，就不能这样简单处理。梅洁儿放学过来找仁的时侯，他正为了处理巴比伦事件的善后工作，埋在大量报告书堆成的文件小山里。

「嗯？是啊，有点事要做。」

「老师写的这些东西真的很没意义耶。为什么工作不分开来，有些人写文件，有些人负责战斗呢？」

因为武原仁正在处理平常不太做的文书工作，梅洁儿前来探望，他心里也觉得很欢迎。公馆的办公室就只和小学教职员室差不多大小，本来是禁止来自异世界的刻印魔导师进入，不过没有一名职员怪罪梅洁儿怎么跑了进来。

「也有人是这么做的。」

《鬼火》的确把杂事都交给手下的鬼火众处理。也有些人按照惯例是由公馆方面负责处理文件，就像神和家的神和瑞希。但他们只是比较专横固执的特例而已。要是连仁都落跑了，为了处理后续工作而几乎确定暑假没得放的十崎京香不晓得会怎么怪他呢。

「来，老师，我做了便当给你喔。」

梅洁儿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用布巾包住的层叠套盒，就想要往仁的大腿上放。

「这么丰盛啊……啊，结果是饭团。这个、是饭团吗？」

「饭团在这个世界是家常菜对吧？老师，你应该觉得很高兴喔。这可是我第一次做饭团。」

梅洁儿得意洋洋地挺胸说道。仁揭开盒盖一看，餐盒中放著圆滚滚、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人用手捏出来的完美白色球体。球体表面泛著光泽，完全没有留下半点米粒的形状。眼前这陌生的食物与其称为饭团，倒不如说是用米磨的粉所揉出来的丸子更让人清楚明白。

仁说了一声开动，战战兢兢地抓住带著些微水气的白色表面，张大嘴巴咬了一口。不晓得梅洁儿是怎么做的，有点脆硬的表面底下因为缺乏水分，吃起来松松的，感觉就像沙子一样。等到吞咽的时候口中的唾液已经被吸光，口中一片乾燥。

「这种崭新的口感是什么？不，我知道这是饭团，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捏不出漂亮的圆形，所以尝试用魔法从外面施加气压。可是这样只是让饭粒黏在一起，构造还是太脆弱，饭团这种东西形状很容易散掉耶……可是老师，你一定很吃惊吧？只要让饭团内部的米粒互相对流，米粒自己就会碎掉，处理起来简单多了。」

有天才之称的幼小圆环魔导师揭露全新的料理方法，鼻翼微微掀动，好像希望仁称赞她一番似的。这个……是家常菜吗？

「但是这么做的话就会变得黏乎乎的，所以我就让饭团高速自转，利用离心力把水分排掉。」

这真的是家常菜吗？饭团内部产生对流，在如同熔岩般黏稠的米粒圆块表面上渗出水分，就像是海洋一样。让人有一种好像在大嚼地球的感动──才怪，完全没这回事。

「不是这样的。饭檲要用手捏……你看，就像这样。」

「像这样？但是这样不会觉得烫吗？」

「要先在手上沾点水和盐巴再捏。沾了水和盐巴的话，米粒也不会黏在手上。」

黑发魔女神情专注地模仿捏饭团的动作。为了让自己就此牢记手法不再忘掉，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动作。在练习的过程中，她似乎觉得越来越有趣，开始哼哼唱唱起来。虽然仁还有报告要写，但是就连他都受到梅洁儿的影响，一边哼唱一边敲打著写报告书用的打字机键盘。

──在那之后过了十几天，梅洁儿留下一封信，离开了仁他们。

再见了，老师。

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

十崎家起居室正中央摆设的下凹式暖炉桌上，这时候还留有几个用手整齐捏出来的饭团。放在饭团旁边的，是一封可能重写了好几次，字迹工整的道别信。

安置仓本慈雄的骨灰回来后，仁一行人看到这张简短的信笺，才得知刻印魔导师少女已经离去。他们到处都找不到鸦木梅洁儿的身影。武原仁还想不太起来看到这张印著花纹的便笺之后，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

仁穿著从纳骨堂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西装，只是如无头苍蝇般在夜晚的站前地区到处乱跑。一如往常，日落之后就是黒暗降临，他在夜幕之下一直注视著来来往往的人潮。他先是跑到曾经与凯兹交手的废弃物回收工厂、在前天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公寓工地里搜寻，然后又先后到附近的站前与公园找人。

就在这时，《公馆》的事务官，同时也是仁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打了一通电话把他叫回去。

「梅洁儿有联络吗？」

「要是光凭一股热忱就能找到人的话，警察就不用这么累了。你和梅洁儿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要长得多，如果你不告诉我们到哪里可能找得到她，我们到处乱找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啊。」

京香也是所有专任官的指挥官，状况越是急迫她就越冷静。

「你先坐下。如果小梅想完成刻印魔导师的工作才离开，她也只能去公馆或是找其他的专任官。」

小魔女一心想要走完这条修罗路，的确不太可能就这样人间蒸发，成为犯罪魔导师。但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仁也不知道该如何思考才对。不对，其实事前已经有徵兆了，只是他没有任何作为而已。

只要能打赢葛兰‧阿萨雷，梅洁儿就能成为百人讨伐的特例，结束使命。她一直很想挑战葛兰，是仁不让她执行身为刻印魔导师的工作。但是个性高傲的少女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沉溺在不进不退的日常生活中。她在五月份逮捕凯兹的那一天、七月四日凯兹越狱的当天，然后接著是前天，连续三次都败给浅利凯兹。这恐怕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仁？」

同样也还没换下丧服的京香坚定锐利的视线直刺著仁，而他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才好。

十崎家牙能做的事情可能都已经做了。他们查过梅洁儿寄住的房间，里面整理的乾乾净净，看得出来小魔女是真的离开了。仁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大闹一场，难道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吗？梅洁儿的手机打不通，他请小学方面联络之后，又以副班导师的身分打给六年一班的所有人，请他们联系所有认识的人，确认梅洁儿有没有上门。虽然他在内心自嘲这种想法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不过他还是查看了自己的公寓房间────我到底还漏了什么事没做？

再见了，老师。

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

「吃饭团吧。」

把铜色头发裹起来的京香将桌上的大盘子放到仁面前。这是梅洁儿连同信笺一起留下来的饭团。饭团有大有小，或许是因为她不晓得如何捏成一般饭团的三角形吧，形状有圆形，也有圆锥形。从这些饭团的形状也看得出来她曾经在错误中一再尝试。包上海苔的米饭是淡粉红色的，想必她还是不甘心放弃上次做过的草莓饭。

「是啊，我们也会加把劲去找的，所以让我们也出一份力吧。」

绊已经以家人的身分帮忙打电话到梅洁儿可能去的地方，以及所有六年一班的学生家里。她也开口劝仁吃一些梅洁儿留下来的饭团。

仁拿起外观不整，形状又各自不一的手捏饭团。受潮的海苔黏在盘子上，已经有一半从饭檲上剥落了。

「小梅的手艺进步好多了呢。」

绊看到热水壶里的热水所剩不多，便去拿水壶烧水。小公主离去之后的十崎家，就像是重伤创口周围的血肉发炎肿起般，沉浸在莫名的激动情绪当中。

仁吃了一口口感比较像饭团的捏饭。还没品尝到味道如何，梅洁儿用笨拙的手法努力奋斗的表情已经清楚浮现在他眼前，沁入脾胃。梅洁儿大概是不知道该撒多少盐才适当，米饭非常咸，直催人泪下。像这样能深刻体会到现在嘴里吃的东西是他人为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这种机会或许一生当中也遇不到几次。

「……里面是香蕉。」

饭团里面包的食料竟然是香蕉，简直让仁快要哭出来。虽然来自异世界的味觉让他用力绷紧震颤的下颚，不过他还能这么回答，京香觉得这也算是仁的进步了。

「很好吃。」

「这样啊。」

京香用柔和的眼神看著大嚼饭团的仁。

仁细嚼慢咽，品尝著这道从客观角度一想，可能并不好吃的饭团。京香帮他在桌上的茶杯里倒茶。他们本来打算早点回来在家吃晚饭，所以纳骨之后没去用餐就直接回家了。大家都空著肚子，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东西，仁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吃完一个之后就停了下来。

「你就吃吧，这些饭檲或许只有仁能吃而已。」

仁咬了第二个比较大的圆柱形饭团。一股酸味让他胸口一紧，逼得他闭起眼咬紧牙关。

「……这是奇异果。」

饭团里面塞著一整颗酸酸甜甜的奇异果。

「你看，还有草莓大福喔。」

就连京香似乎都回忆起他们把梅洁儿第一次做的料理────黑漆漆的零食装盘沙拉配番茄酱吃光的那个早晨，闭上眼睛露出哀戚的表情。仁同样也想起那既奇怪又美好的往日，把口中沙沙的口感给吞下肚。

他抓住第三个大小难得比较正常的饭团，带著必死的觉悟大口咬下去。喉咙感到一阵反射性的疼痛把他呛得流出泪来，仰头说道：

「……竟然是黄豆粉。」

混了砂糖的大量甜腻黄豆粉外面吸了水气，变得糊糊的，里面完全还是粉末状，包在米饭正中央。

「这算是进步吗？应该有进步了吧。」

打从小魔女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叮咛她不要把零食加在饭里，结果直到最后还是做出这样的东西。

「该怎么说呢，令人哭笑不得对吧。」

仁的童年玩伴好像走完一趟漫长的旅程，带著放松的表情一边喝茶，一边以这句话做结。在不受到魔法影响的恶鬼面前，梅洁儿只不过是个小学女生。就算以刻印魔导师的身分上战场，她的能力又太过不安定，不是能够独力存活的类型。事实上任何一件事都让人笑不出来这一点才是最令人哭笑不得的。

就在仁几乎被这股无可发泄的愤怒与无力感吞没时，突然响起手机的简讯铃声。身上还穿著制服的仓本绊阅读手机里的简讯，表情一变──

她柔美的脸庞接著露出喜色，高兴得连声音都变了，向其他两人说道：

「知道小梅人在哪里了！」

神和瑞希的出身家族神和家与他们代代相传的魔术《魔兽师（Amon）》都是源自于大陆。传闻神和家是在平安时代来到日本，从当时就已经与《协会》关系颇深，以对抗魔导师为业。在神和家漫长的历史当中，他们一直把刻印魔导师唤作《式神》，当作道具使用。绊的好友，同时也是神和家的当代家主瑞希也不例外。她打倒的魔导师数量最多，相对的代价就是消耗掉极多的刻印魔导师。

根据绊打听出来的消息，今天早上梅洁儿好像独自一人去找神和瑞希，拜托她让自己以刻印魔导师的身分出战。

之前从未听说过有刻印魔导师企图擅自变更专任官的，但也并非不可行吧。

武原仁无法接受少女的选择。

他和梅洁儿之间虽然曾经发生过一些不满或意见分歧，但是两人应该相处得还不错才是──仁很想这么相信。

神和家的宅邸距离魔导师公馆徒步大约二十分钟，占地十分辽阔，无止尽地据有一大片土地。连武原仁也是第一次造访此处，他们占据道路包围的一整块街区，筑起足足有三公尺高的坚固石墙，不让外界的目光窥探墙内的世界。这是一座小小城堡，将二十一世纪的住宅区光景拒于门外。自明治时期以来，神和宅邸只有几次对魔法使以外的人物敞开那扇松木大门，那是一片谢绝恶鬼进入的圣域。

因此对于一个没有预先知会的夜晚来客，当然没有任何人出门迎接。

门口只有监视摄影机对著仁，他已经按了门铃，一再重复自己的来意。

在仁按门铃之后过了五分钟，他才终于听到瑞希有些嘶哑的低语声。

〈……吵死人了。〉

「我是来把鸦木梅洁儿带回去的，负责管理她的人是我。」

仁除了管理这两个字以外想不到有其他说法，让他感到很心酸。

「你曾经亲眼看过葛兰有多少能耐，应该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吧！」

不管再怎么压抑，仁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变成情绪化的咆哮。他觉得脖子很不舒服地把黑色领带松开。

〈……没有足够的觉悟……让式神去死……却使用式神…………你太天真。〉

对专任官而言，本来像瑞希这样把刻印魔导师完全视为道具使用才是一般情况，但是对仁来说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至少让我和梅洁儿说几句话！我有好多好多话必须告诉她，拜托你！」

仁就像紧紧巴著小小的对讲机似地喊道。失去水分的唾沫梗住咽喉，他一再想起白天去帮仓本慈雄安放骨灰的事情，久久不退。因为刻印魔导师的死亡人数实在太多，连白色骨灰坛都是用便宜货。他轻而易举就能想像到自己把头骨与大腿骨的碎块放进骨灰坛内，然后挑选梅洁儿的照片当遗照的场景。

两位专任官为了一名刻印魔导师你争我夺，实在是丢脸到不行。但是仁重视的人如今正要前去挑战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白白糟蹋自己的性命。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保持冷静，哪里还顾得了什么面子或丑事外不外扬。

〈……因为你……完全搞错了。〉

但是瑞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迫使他去面对隐藏在一股气势与激情之下的物事。

〈式神、与我们……根本就不是……对等的。〉

仁当然知道真正的问题就摆在眼前。但是唯独这次，就算丑态百出他也绝不能放弃。

武原仁只希望梅洁儿像一般小孩一样，当个小学生过日子。但是鸦木梅洁儿却选择了把她视为战斗道具用完就扔的神和瑞希。

梅洁儿对仁来说非常重要，他甚至把少女视为构成自己的一部分。而小魔女对仁也怀著一股既单纯又诚挚的感情，可是她还是离开了。

也就是说，如同少女蓦地坠入爱河一般，武原仁就这么突然被甩了。

†

当天晚上仁作了一个梦。在梦里，梅洁儿没有弃他而去，还陪伴在他身旁。

小魔女就和昨天以前一样仰头看著他，露出笑容。

她身上的衣服溅满刚刚杀死的犯罪魔导师喷出的血迹。

她是一个完美的刻印魔导师，就像猎犬一样听话忠诚。

黑发少女稚嫩的手指向另一个罪人的额头。她依照圆环魔导师最有效的战术，迅速对还有气息的犯罪魔导师痛下杀手，出手毫不留情。沸腾膨胀的脑髓从内侧炸碎头骨，一条人命当场呜呼哀哉。「老师你看，我做得很好吧。」梅洁儿嘴边黏著一块淡粉红色的脑浆碎屑，微微笑道。是仁亲自教导梅洁儿如何杀人的。她全心全意信任仁，眼中闪动著天真烂漫的光辉，但是她圆睁的眼角边却落下一片抹也抹不去的阴影。

────武原仁在深夜的黑暗中醒来，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

他在这片有如一切都沉入深海的黑暗深处坐起身子，自问难道还要陷溺在恶梦当中吗？不是的。虽然心情糟到不能再糟，不过这里的确就是现实。

「不管是任何方式，都不该让像她那样的小孩杀人。」

仁喃喃低语，像是要让耳朵确认自己内心的伦理般。他打从心底认为这才是正确的答案，内心深处稍稍舒缓一些，觉得自己撑得下去。随著他越来越习惯自己粗重喘息的温度，越觉得刚才那不祥的场景让他作呕。要是梅洁儿不再需要感到苦恼，完全适应刻印魔导师的工作，她就会变成那样轻易下手取人性命吗？那双眼睛就会流露出深沉的阴影，再也无法与同年纪的女孩子一起天真地游戏，用那么哀切的眼神看向他吗？

仁伸手用力拉开窗帘，星星还高挂在夜空当中。

他一边吸呼著没有太阳光明的暗夜之影，一边寻思。就算他们衷心希望至少梅洁儿能够存活下来，但还是无法改变每年有众多刻印魔导师死亡的事实。对本性耿直又刚洁的少女来说，或许她就是无法忍受这一点。

街灯的淡淡灯光穿入房内，照在一个坐垫上，在榻榻米落下浓浓的黑影。坐垫上印有一只绑著缎带的白色猫咪，似乎是六年一班目前正流行的漫画角色。这是梅洁儿之前放在这里的东西。仁觉得这星期初少女亲手做的草莓饭气味似乎还未散去，拿起那个柔软的坐垫。才短短两个月，仁的房间里到处都摆满了梅洁儿留在这里的私人物品。在厨房里挂著一件围裙、洗脸台上也有她的牙刷；餐具柜里放著她的茶碗水杯，还有一整套红茶茶具与零食盘也是武原家本来没有的。仁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轻轻地把坐垫放回榻榻米上。只是因为她不在身边，就让仁感到心绪不宁。要是在平常，他绝对不可能这样大受动摇。

仁在星期日一整天还是无法与梅洁儿取得联系。隔天星期一，他带著一丝希望前往小学。

鸦木梅洁儿的座位空荡荡的，彷佛已经完成它应尽的使命。

结束上午的课程之后，仁在讲台上吃学校的营养午餐，期待梅洁儿会突然现身。热闹喧哗的教室中，好像只有那一处的空气静止流动般，写著少女愿望的短笺还挂在教室里的七夕竹饰上。

「绝不认输」──仁也非常明白这个愿望是多么的困难。

要是那个小魔女不在了，他就不用继续当冒牌小学老师了吧。仁的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之后，又深深感到自我厌恶。他们与《近神者》葛兰的决战在即，『她不在了』就代表最糟糕的状况发生。

仁之所以会在教室，都是为了监督、监视梅洁儿。可是当他看到阳光下一片白亮的操场以及快乐的学生们，心中好像当真萌生出如果辞掉专任官的话，就想要成为一名教师的想法。只是仁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种「如果」永远不会发生。

武原仁受到义务与情理的束缚，纵使还有其他更轻松的道路可走，他也只能选择走上一条只要踩错就会粉身碎骨的悬崖兽径。他在没有梅洁儿的教室里发现这件事，自己果然和她有一点『类似』。

「老师！我从家里带足球到学校来，可以在操场上踢吗？」

班上的几个男生问仁，仁一点头，就有大约六个人夹著球跑出了教室。

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又有一道脚步声往他这名副班导师身边靠近。寒川纪子戴著无框眼镜的脸庞稍微低垂，胸口捧著笔记本。虽然御陵甲小学的学生不用穿制服，但是她喜好像制服那样规规矩矩的服装，今天穿著白色短袖衬衫配上一条深蓝色裙子。

「老师，鸦木同学今天好像请假，她怎么了？」

「鸦木今天似乎身体不舒服，可能会稍微拖上一段时间。」

鸦木梅洁儿因为身为刻印魔导师的缘故，经常请假或是早退，在六年一班班上很孤立。这都是因为她老爱鲁莽地胡乱挑战，就算引起冲突也不懂得妥协的缘故。

「我把笔记本拿来了。如果不让她看笔记，我想等她到学校上课的时候一定会听不懂。」

但是梅洁儿也有朋友像这样只因为她一天不在，就这么为她担心。只是知道这件事，就让仁觉得一切都有回报了。

「谢谢你为她操心。」

寒川就像她平常生气时那样推了推无框眼镜说：

「才不是呢。毕竟我是班长，要是她又吵闹的话，课又会上不下去。老师，请你不要笑，也不用向我道歉啦！老师若是不想点办法，以后又会因为鸦木同学的关系拖慢上课的进度了。」

†

对仓本绊来说，直到上个月什么魔法之类的东西都还只是梦里的故事。

现在她虽然还无法驾驭魔法，正在摸索如何和这股奇迹的力量为伍。听说再演魔术是最精深的魔法之一，以观测者（魔法使）自身为书写文字，将整个世界感知为一本巨大无比的书籍，能够阅览或是改写书中的内容。话虽如此，绊能够以自发意识用魔法办到的事情，最多也只有召唤出简单的魔法构造体，抓些小东西拉到身旁而已。这种魔法时隔六十年之久才发现有人会使用，当然没有老师能教她。而且对魔法消除的抵抗力似乎很低，只要想用魔法做什么事，总是会遭到破坏而燃起漫天魔炎。所以现在只能拿来当作偷懒用的伸缩手臂，做饭做到一半发现调味料或青菜离手边三十公分远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的最佳帮手。

但有时候，只是具有魔法使的身分也能帮助他人。

绊此时走进神和家的大门，穿过满是齐整青葱绿树的曲折前院，来到一个宽敞到直让人误以为是旅馆的玄关。她脱下鞋子，跟著瑞希在擦得晶亮的杉木走廊上左弯右拐，逐渐往宅院深处走去。鲤鱼池与通往草庵的小桥还是让人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高级日式餐厅，就在绊欣赏著这些风景时，转眼便走到了一扇看上去和金箔毫无二致的拉门前。从她在玄关脱鞋之后一路走到这里，绝对有两分钟左右。

「小梅就在这里吗？」

「……不是……在这里的、是神和一族的人……未经许可……不能让你见……式神、那个因达罗。」

「这样啊。这也是神和同学家里的规矩吧。」

神和瑞希有如呢喃般地用嘶哑的声音低声告诉绊。看到她不好意思的模样，绊越来越觉得心痒难耐，很想尽情摸摸她的头。从绊的角度来看，她觉得这位沉默寡言的朋友身上似乎有某种物事，刺激她喜好帮助他人的心。

瑞希打了一声招呼后拉开拉门，眼前是一间有十五坪大的宽敞和室──几乎可以拿来当柔道的比赛场地。和室内有一处地板高起一段，吊挂著垂帘。两人踏在洁净的草绿色榻榻米上，在和室内走动。然后绊用手指摸了摸摆在榻榻米上的两个出奇蓬软的坐垫。

「请坐。」

垂下的垂帘之后传来一阵清亮的女性声音，可能是瑞希的母亲吧。绊用眼神问身旁的好友，该不会一家子都在帘子之后吧？

瑞希乌黑的眼眸转向绊，对她说道：

「…………不要紧……我和绅两人……一定赢得了。」

「要开战吗！？」

蔺草的气味颇有日本风情，绊心中感到有些喜悦，一边屈膝跪坐在坐垫上。坐起来的感觉出乎意料的高级，差点让她一下没坐稳。

「您好，今天非常感谢您容我至贵府打扰。我和瑞希小姐是高中同班的同学，名叫仓本绊。」

「我想让绊…………和前阵子来的因达罗…………见上一面……」

绊今天到神和家是来探望梅洁儿的情况。武原仁不被允许进来这间恶鬼禁入的宅邸。毕竟这个家不欢迎身怀魔法消除能力的人类，一直到二十年前，别说是电话，甚至连瓦斯、水管、电线与下水道都没有装设。但是这也代表当魔法使登门拜访时，他们就不会有什么意见。

清晰的声音直接在绊的耳边响起，难道这也是魔法吗？

「一般的朋友想要过问神和家的家事吗？」

听对方这么一说，倒也没错。绊先前没想那么多，向瑞希使个眼色，请求她帮忙。好友似乎了然于心，微微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

「…………我们……正在交往。」

她竟然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这是真的吗？」

那人应该是妈妈吧？语气一派平静地向绊询问是否为真。绊已经完全乱了谱。思考啊！快点运转吧，我的脑细胞！虽然瑞希说两人正在交往，但是我前后左右上下怎么看都是个女的，而且瑞希的家人也知道她是女孩子──想到了。

「我、我我我是……仓本伤雄。」

就在绊满头大汗、努力压低嗓子开口说话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尴尬得好像就要昏过去了。这几秒钟糟糕的程度就和闻到自己的脚臭晕倒差不多，一阵沉默重重地压在绊身上，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就算把名字改成男生，因为她是放学后直接过来，所以和并肩坐在一起的瑞希身上都还穿著女生制服。绊心想著到底该如何敷衍过去，想到的答案脱随即口而出。

「这是情侣装！我们两人非常要好。」

绊感觉有一道视线从垂帘的另一端直射她的膝盖。绊身上穿的是一件长度只到膝盖以上的短裙。

「这、这件制服是我的兴趣！」

身为一个正常人，绊觉得自己已经完蛋了。

「你刚才说你叫伤雄。」

「是、是的。其实我的肚子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痕，所以叫做『伤雄』。」

绊在脑袋里边哭边一铲一铲地自掘坟墓。走投无路而呈现自我放弃状态的绊，听到垂帘之后的声音对她说道：

「我明白了。瑞希就麻烦你照顾了。」

「两个人半斤八两！？」

「你刚才说什么？」

绊不小心冲口说出非常失礼的话，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摆出万岁姿势，尴尬得浑身僵硬。坐在旁边的友人好像觉得这个结果很正常，偷偷地对她竖起大拇指。假如哪一天瑞希当真将一个坚持把女装说成是情人装的变态当成情人带回家的话，请务必全家总动员好好说说她。

「所以你就这样厚著脸皮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在一间据称是刻印魔导师专用、铺著木板的三坪大房间里，梅洁儿绷著脸问道。

小魔女的存在就像是插了一朵鲜花的花瓶，让这间单调朴素的仆人房变得华美许多。看到她精神奕奕的样子，让绊放下了心上大石。

「为什么这么说嘛，我刚才真的以为事情搞砸了呢。」

这间房间里只开著小窗子，就算在最高气温二十九度的阴天里还是很闷热。两人一静默下来，听著电风扇缓缓左右摆头的运转声音，越来越感到孤寂。

「我第一次看到具有历史风味的家，真是吓了一跳。这里的规矩好像很严格，小梅会不会觉得很不自在？」

说是这么说，因为小茶桌上放著茶杯与茶壶，所以绊还是按照老习惯泡起茶来。瑞希认为有专任官在场，梅洁儿就不会吐露心声，所以离席让她们两人独处。

两人坐的坐垫非常薄，和刚才大和室里的坐垫比起来，厚度只有三分之一。

「我是自愿选择这里，事到如今没什么好抱怨的。」

「理由……可以让我知道吗？」

来自异世界的少女那双栗色的眼眸不肯看著绊，绊立即明白了。

「要是误会的话，我愿意道歉。该不会是因为……有我在的关系？」

而梅洁儿的回答非常尖锐，就像是累积已久之后突然爆发似的。

「你想说我是因为这种事才逃跑的吗？我和绊可不一样，不会因为身边的人对我好就表错情，喜欢上人家！」

梅洁儿刚一说完，好像在责备自己似地紧紧抿著那双更适合笑容的唇瓣。

「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新选了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绊的出现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契机，让我重新考虑许多事情。不过我想老师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吧──」

梅洁儿焦躁地噘起粉唇正欲开口，但似乎不晓得该如何措辞才好，纤细的双手指尖就像是易碎物般轻轻地交缠在一起。她本想要喝一口茶杯里的茶水，却反射性地把嘴唇移开，吐出小舌头吹凉。在绊还没来得及道歉之前，少女抢在前头说道：

「我不会回去。现在不正是个好机会吗？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绊就尽量做饭给老师吃吧。」

「小梅，你这样说让我很难自处啊。」

在此时这种不凑巧的情况下想要让梅洁儿了解绊一样也很重视她，或许是一种很任性的想法。即使如此，虽然不是真正的家庭，但绊仍然认为她们都是一家人。

「如果照小梅说的那样做，可能真的会很快乐。但是现在我也很希望你早点回来，你说这番话，真的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要摆这种高姿态看人！不管是煮饭烧菜、做家事或是其他事情，都是绊做得更好。要是我一直接受别人保护，到处碍手碍脚，就连刻印魔导师都当不成了。从魔导师的最底限更往下沉沦的话，我到底算什么？这种苟延残喘、活像只丧家犬的自己，就算有人愿意对我好，我也绝不接受！」

黑发妖精咕哝著又加上一句话。

「……而且老师又比较喜欢大胸部。」

「这样啊，原来小梅是这么想的。」

虽然有些事情绊听不太懂，但是她至少明白一件事：这名天真烂漫的少女之所以这么在乎胸前伟不伟大，或许不光是体态的问题而已。梅洁儿来自异世界，又是个小学生，而且魔法高超；而绊是出生在这个世界的高中生，又是一个刚上路的魔女。虽然梅洁儿不只不会做菜，所有家事更是一窍不通，但是她娇俏可爱；绊家事万能，可是连她本人都觉得自己的个性很枯燥乏味。

「我才刚成为魔法使不久，不了解为什么要把宝贵的魔法用在战斗上，也不希望小梅用这么危险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归宿。或许是因为我没办法跟随武原先生上战场，所以心里嫉妒小梅总是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是真的很担心你们喔。」

总之绊也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她们两人之间还有许许多多不从人愿的差异。

「呃……可是关于胸部，以后小梅也会越来越大的……应该吧。」

「绊真的很奸诈，这样也算是高中生吗？」

梅洁儿嘟著嘴，表示和绊没什么好说的。可爱的模样让绊好想紧紧抱住她，摸摸她的头。对于这个总想挑选苦难世界的少女，绊至少对她报以一笑。

「至于武原先生，我想不管是小学生还是高中生，他都不会当成那种对象吧。」

在那种意义上，让高中生的绊一再隐隐感到不安的对象，事实上并不是梅洁儿。她和梅洁儿两人眼中所看到的十崎家光景一定也不一样吧。

「绊，人家很认真地在说话，随便偷笑很不礼貌耶。」

「对不起。可是说实在的，我真的觉得小梅很可爱喔。」

对于拜托她来探探状况的仁，绊觉得只能告诉他最基本的事情而已。梅洁儿藏在心中的想法，必须由本人亲自告诉他，绝不能经由他人之口。这或许是他们两人彼此关心的过程中必须逐步解决的问题，绊在这件事情上只会碍事而已。

滑嫩的脸颊染得红扑扑的，心中芥蒂仍未消除的梅洁儿不好意思地仰目看著绊。

「刚才是我口气太重了……我不会要你忘掉或者请求原谅，就随你高兴的时候用你喜欢的方式责备我吧。」

绊多么想抱住这摆起架子逞强的少女，但是她不是少女真正的家人，无法跨越那条界线，所以她尽情展颜一笑。

「不过我不是小梅的敌人喔。」

十崎家的两个食客彼此眼神交会，两人虽然有许多不同点，但是却有更多的『相似之处』。

「我知道……谢谢你。」

†

蔚蓝的波涛是一片地狱。放眼望去看不见陆地，沉沦的话底下就是无尽深渊。

灰蒙蒙的阴暗天空下，两名男子在海面上相对而视，身上的衣服就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子。狂风剧烈地吹打在汪洋大海上，掀起无数海浪，雨水更在海浪上点出上兆的波纹。站在恶水上如同立足于坚硬地面的是，一对走过了漫长道路的兄弟俩。

遭到放逐，有如寒冬旅者般在地狱深渊受尽摧折的弟弟如果无法克服这一关，他就会没命；而哥哥一直走在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独道路上，如太阳般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迷惘。

仁满身是伤，已经没有任何力气靠近那两名魔导师了。战场上唯一的恶鬼为了让逐渐模糊的视线重新恢复，闭上了眼睛。

在大雨的另一端，接近神的男人以沉稳但充满威严的口吻说道：

「──弟弟，现在的你和我『相似』得令人惊讶。」

接著，仓本绊在白光之下睁开眼睛。

「我……睡著了吗？」

绊正躺在十崎家宽敞起居室的沙发上。她在神和家与梅洁儿见面之后，把晚餐准备好后，似乎就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绊觉得脑壳里好像没有脑部存在，像是被灌了泥水似的，感到非常疲乏。她一边摇头，一边回想起那段通往不祥幻影的旅程。她也已经越来越习惯恶梦，逐渐了解一些事。梦里的内容之所以都是她想看的事或是挂心的人物，都是因为魔法产生的作用。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再演魔术本来应该是改变过去的魔法，为什么会影响梦境？

白色萤光灯的灯光也显得很空洞。没了梅洁儿，十崎家的餐桌就失去了声音。这里原本有欢笑声、活力十足的脚步声，或者闲来无事找袢聊天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么静谧过。

「十崎小姐……今天也不回来吗？」

绊望著桌上的晚餐，因为做太多也吃不完，所以少做了几样饭菜。就算只有和京香两个人，绊也希望能够好好地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餐，所以她还稍微多花点钱买了生鱼片回来。时钟已经快要指到九点，今天可能要独自一人吃饭了。不过以前在仓本家的时候大多都是如此，她也已经习惯这种寂寞了。

「原来如此……刚才的梦境之所以奇怪，也是因为小梅不在武原先生身旁啊。」

绊感觉若是那名年幼的魔女待在武原仁身旁的话，似乎一切事情都会好转。凭绊的能力，就算想到梦中那个地方去也帮不了他，所以心里有些羡慕梅洁儿能够和他一起到处闯荡。

「……我想武原先生果然还是需要小梅。」

绊垂著头，用两手把后脑的头发撩起来，吹乾颈子上在睡觉时流出的汗水。

就在此时，她放在下凹式暖炉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

他正观看著月亮。

盛夏的黑夜中，不知从何处远远吹来一阵湿暖的风，拂身而过。根据气象报导，明天会下雨。淡淡的月光穿过空虚灰沉的阴霾，微微晕开。他就是在望著这些许的月光。

在这令人不安的暗夜之下，武原仁抬著头，仰望著群星隐而不见、心愿无处可寄的天空。

闷热的天气虽然让他汗流浃背、沾湿衬衫，但心下却是一片冰凉。如果失去了梅洁儿，郁积在仁体内的这股寒气到死都会永远折磨著他。

在街灯微弱的灯光之下，战前建造的神和家大宅威容比白天看到的时候更加庄严肃穆。在这扇再怎么擦都没办法完全擦乾净的斑剥大门另一端，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仁实在难以相信小魔女离开才过了两天，他觉得好像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了。

决战时刻订在日本时间的明天下午六点。《协会》已经把挑战书连同一只配合日本时间调整好的银録一起送至葛兰‧阿萨雷手上。今晚过去之后，不晓得还有没有命看到明晚的到来。

所以仁实在忍不住想见梅洁儿一面，这么晚了还待在别人家门口前。至少听听她的声音也好，否则仁就算死也不会瞑目。

梅洁儿确实曾经在小学里表现出她这年龄少女应有的一面，也对杀人取命感到犹豫不决。但是她并没有放弃战斗，肯定已经自愿参加明天的战事了。如今梅洁儿把自己当成碍事的包袱，不可能扛著失败在这世上快快乐乐地活著──她不是那么八面玲珑的人。

手中的手机短暂地震动了几下，绊传来一封简讯。

〈我打电话给小梅了。〉

因为仁的电话号码被封锁，所以他拜托今天帮忙去探望梅洁儿的绊代打电话。在回信道谢之前，他发现门扉的另一侧有人在那。

「什么事啦。」

那是梅洁儿的声音。仁的胸口感到异常澎湃，把额头靠在神和家大门的门板上，想要更近距离地感受那道厚重松木之后传来的遥远声音。但是就算这么做，梅洁儿人就在这里的感觉也没有变得更强。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你真傻，老师。只过了两天而已耶。」

梅洁儿回答道，声音中带著一点微微的鼻音。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如果她和感动不已的仁一样，心里也想和仁见面，他会觉得很高兴。

「可以聊聊吗？」

「老师，你这么想听我的声音啊。」

「我是很想听啊。」

仁心中的软弱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神和大宅里面突然没了声音。这阵沉默让仁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他也感到很放心，自己能够把心里真诚的感情化作言语表达出来。

「老师想逗我开心，把我从门里引诱出去吗？」

「我不能这么做吧。其实是因为明天会是很艰苦的一天，所以想听听你的声音。」

虽然只有几天不见而已，但是能够亲耳确认她过得安好，真的让仁觉得如释重负，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夸张。

「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光只是这样，仁似乎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不要用一句有精神就好打发掉一切。只要还能继续挑战，我就还没输。我的战斗还没结束呢。」

仁一直希望梅洁儿能够生活在一个单纯美好的世界，而梅洁儿好像是要告诫他认清事实，语调非常严肃。

「明天的事情也是一样，虽然我不知道公馆或《协会》有什么打算，我只是想鸦木梅洁儿无愧于己而已。」

梅洁儿打算向葛兰挑战，藉以考验自我。这场战斗虽然严苛，但是却值得她付出一切。

「……听我说，老师。在我的背上有一个印记。」

从门的另一边，大约在仁腹部高度的位置传来咚的一声。若是伸手抱住少女，约莫是她头部的高度，梅洁儿同样也把额头顶在冰凉的松木上吗？

「……别误会，我不厌恶那个印记。有了那个印记，所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我是魔法使。而我身上背负著这个『印记』，就必须表现得像个魔法使，要不然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对不对？」

刻印魔导师之所以勇往直前，挑战没有未来的战斗，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这份职责是他们与所有遗留在魔法世界的重要物事，包括故乡、家人、亲友之间的最后牵挂。而鸦木梅洁儿的背上同样也有一道刻印。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在和你相遇之后的两个月，我可能已经改变不少了。」

在黑暗中，大门挡在仁的面前，让他看不见、也无法拥抱少女入怀。他找不到能够完全表达的言词，便把最赤裸裸的感情倾诉出来。

「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不行。」

梅洁儿立刻答道。如果可以这么做，打从一开始她就不会离开了。他们魔法使与仁这些恶鬼的立足点不同，所以追求的目标也不一样。在梅洁儿巩固好自己能够接受的立场之前，她已经无心经营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了，因为少女首先必须守护她与魔法世界之间的牵绊以及自身。

但是对仁来说，梅洁儿是他确认这个被称作地狱的世界仍然美好的根据。或许这只是一件不值一哂的事情，但是每当小魔女与所有人在一起用餐吃饭时，他真的打从心里这么想。仁在浅利凯兹的背影看见十年后的自己，疲惫不堪的他需要这小小的家族团圆时光。如果能够守住这名年幼的小刻印魔导师，他甚至能够克服昔日当妹妹还在时、那一再失去重要事物的过去。仁认为如果少女背上的刻印对她来说，是牵绊重要之物的证明，那么梅洁儿本身就是让他与某种无可取代之物事联系的『刻印』。

「因为有你在，我觉得自己好像获得了救赎。今后你一定会长高长大，学习到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很期待看到你慢慢成长，希望你让我一直看著你，看你每天一点一点地改变。」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仁希望以成人的立场保护梅洁儿，可是却像这样在她面前越来越软弱。

「明天你要和葛兰交战吧，我也会在那里的某处。如果这次的事件全部结束了，你愿意回来吗？」

「瞧，果然没错。」

现在已经不属于他的年幼异邦人低声轻笑。

「老师，你没有我果然活不下去嘛。可是谁叫你前阵子还找藉口狡辩，为了处罚你，我不要和老师牵手、也不会让你抱抱。暂时禁止啰。」

仁觉得自己和她之间还有一条细线相牵，反覆咀嚼缭绕心中记忆的分量。

只是因为少女在这里就让他喜悦不已，所以他竖起耳朵，静静地一直倾听著少女的呼吸。他觉得自己好像趁著彼此无法直接见面的机会，讲出让人非常非常想钻进洞里的话来，直到现在脸庞才热了起来。

「我有想要的东西。但是当我站上那里的时候，绝不能是个失败者。」

小魔女似乎倚身靠在门内侧，厚实的门板微微发出倾轧声。

仁的身子已经不冷了，夏日的炎热让他连血流都激昂起来，深信一定能够再度重拾那小小的梦想。勇气在他的心里滔滔不绝涌起，就算明天正面对上《近神者》葛兰，他也誓必不会被那股绝对的力量击溃，让一切就这么结束。

「要活著回来。」

仁想要把梅洁儿的回答深深记在脑中，一边仔细聆听，心想著怎么这么安静？只听见抽抽答答的不规则呼吸声在黑夜中传了过来。因为双方都看不到彼此，似乎连平常脾气倔强，总是硬撑著隐藏泪水的梅洁儿都变得率真了。少女用湿润的鼻音回答道：

「月亮好像在流泪呢。」

就这样，两人一起看著相同的月亮。

插图004

†

第二次葛兰‧阿萨雷征讨作战将在日本时间七月十二日晚上六点开始。

因为《协会》的宣言召集而来的刻印魔导师人数总共有三百二十名。其中的两百名被选为第一波，派遣到面积广达一千万平方公里的辽阔撒哈拉沙漠来。在这里，所谓的世界只不过是形成沙丘与洼地、在地面上起伏堆积的沙子而已。这片简化为只有泛红沙子与纯蓝天空的荒野之所以被选为战场，就是因为这里不会受到恶鬼的观测，能够以魔法一决雌雄。东京今天转为雨天。因为时差的关系，非洲仍然还是上午，天空晴朗得教人感到残酷。

鸦木梅洁儿每呼吸一口气都会吸进沙子，向乾燥的风咳了好几次。

如同少女的期望，此时她人就在战场上。

小魔女用薄荷蓝的缎带绑在长及背脊的亮丽黑发上，烦躁地抓著衣服。风中的细沙钻进了颜色和缎带相同的夏季洋装与她的肌肤之间。

「真是烂透了！难得小露一点，结果只是挨风沙打而已嘛。」

这是一场搏命的对决，梅洁儿不想穿得一身土里土气死去。对于她这种可称得上颇富少女心的任性，大自然给予的回应是比日本盛夏更加严苛的高温与热风。

梅洁儿以前在故乡圆环世界里从未出城过，对她来说，现场集合的这些刻印魔导师真是极端异样。

满脸粗暴凶相的男人一身纠结的肌肉因为汗水而湿亮，彼此怀抱著无处发泄的怨怒。女人们虽然体态各有胖瘦，但是眼中全都不带笑意，脸部的肌肉紧绷，就好像戴著一副面具似的。有人一身西装，就像是公司职员；有人身穿著奇怪的民族服饰；有人肩扛巨斧；也有手中紧握著陈旧钢仗的老者。穿著礼服来的人可以说只有梅洁儿一人而已。这些性别、年龄、人种也都形色不一的人们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他们所有人在背上或是肚腹都刻著图样复杂的刻印。

然而他们身上充满的不是胜利当前的旺盛士气，而是飞虫扑进捕蚊灯被烧死之前的愚味活力。

接近神的男人独自一人在沙海等待。这名男子好像在向《协会》挑衅一般，完全不躲不藏。他身披宽大长袍，迎接这群只要杀了他就能获得自由的罪人。双方相距大约一百公尺。

为了避免被大规模魔术一举歼灭，梅洁儿一行人各自散开，把葛兰包围住。在梅洁儿的头顶上方，一群毫无规律可言的刻印魔导师为了逃避心中的激动与恐惧，正在一言一语地说著内容低俗的对话。她的两手抖个不停，却又一片冰冷，不像是因为临战之前情绪亢奋的表露。身在沙漠死地的少女止不住颤抖，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然后就像祈祷般把手抵在额头上。但讽刺的是，在她的神判中决定判她坠入地狱的正是圆环世界的神祇。

梅洁儿拚命抵抗比躁热和不舒适感更加强烈的恐惧心，一样扁平的白色物体推到她的眼前。

「这个………看不懂。」

抬头一看，眼前的是从高中放学之后，还没换下制服就来参加决战的专任官神和瑞希。其实东富士见高中在绊前来拜访的昨天就已经开始期末考了，听说要是考不及格还得参加补考。

「一名高中生找小学生讨教课业上的问题，老实说我觉得实在大有问题耶。」

身材娇小的梅洁儿头上挨了一记强而有力的手刀。

「…………臭屁。」

在神和家里，刻印魔导师（式神）完全被当成仆役看待。

「我说……看不懂……你……就得教。」

「真是教人看不起呢。放弃争取胜利可是舍弃尊严的家畜才会用的方法，在高中不是有什么留级制吗？」

瑞希把少女手中的数学教科书一把抽走，然后用书角猛敲了少女一下。一股冲击从头顶直冲下颚，让梅洁儿痛得蹲了下来。

专任官神和瑞希之所以在这里，与其说是来参加战斗，其实是为了在发生不利之事时能有所防备。虽然讨伐葛兰的主导权已经交到《协会》手上，但是让魔法使在日本国外逞威是一种很敏感的情况，如果不加以约束，根本不晓得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

《协会》方面有两名高位魔导师一起同行，担任战斗指挥官。

「嗨，美丽的驯兽师。看到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其中一人是一名身著短袖民族服饰上缝著黄金配饰的年轻俊男。他是因果大系的魔导师，《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尔。他的外形是一个体格健壮、用魔法把金色鬈发拉直的帅气男子。不过内心却是个会对匀称事物产生情欲、确认装饰用的坛壶或器皿状态匀称完美之后，就会亢奋乱喘的变态。梅洁儿不知道他对神和瑞希异常感兴趣，是因为两人同样都是变态呢，还是他被瑞希面容与体态都完美到宛若天仙的外貌给欺驱了。

《百手巨人》就好像在谈论天气似的，一边嘻笑一边把手随便摆在梅洁儿的黑发上。菲利浦这名魔导师不只是魔法的技术高超，论不懂得察言观色这一点，他同样也是一流的。

「哎呀，实在是太可惜啦。再过五年，肯定会出落得让人惊艳吧。可是这朵小花就要在今天凋谢啰。」

突如其来的恶意让梅洁儿又想起死亡就近在眼前，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这股恶意穿过她用来武装心灵的坚持与尊严，来回轻抚她最敏感的怯懦。她多么想大哭一场，掩饰不安的情绪，但还是咬紧牙关忍耐。

她祈求自己尽可能露出充满魄力的眼神，瞪了回去。《百手巨人》把脸凑过来，观察少女。

「搞什么嘛，反应很无趣耶。我还以为你会更生气呢，真是遗憾。」

菲利浦用轻松的态度轻拍梅洁儿的肩膀。要是不知所以然的话，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很好心呢。

「这可是好事一桩耶！杀你的人是那个葛兰‧阿萨雷喔。看到阿琉夏家最后壮烈的结局，论谁都会深感惋惜吧。」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摆脱刻印魔导师的身分之后，头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向你报复。我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作什么春秋大梦！立刻就会废了你的脚，让你只能满地乱爬！我要让你不能吃也不能睡，可是还是会硬生生吊住你的性命让你继续活下去！我要把你所有的人性情感全都剥夺，只留下后悔与痛苦，用尽一切手段凌虐你之后才停止你的心跳。」

菲利浦说了一句唉呦我好怕，把手拿开。他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看一只不遵守主人命令的劣犬。要不是刻印魔导师规定不准伤害《协会》的魔导师，说不定现场早就已经见红了。

对恶意相当敏感的罪人开始把视线转向他们。半数的刻印魔导师心怀深沉的恨意瞪著《协会》的走狗，剩下一半的人看到一向备受待别待遇的少女遭受言语欺凌，满足地投以冷笑。

神和瑞希挤进互相瞪视的梅洁儿与菲利浦两人之间。

「这个……我还是，看不懂。」

她又把课本塞给怒气逐渐失控的少女。

「还有……你，好聒噪。」

「没错，你很聒噪。」

一道凛然威严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那人是炼金大系魔导师《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她淡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摇，身上只裹著一件浴袍，彷佛她不是身在撒哈拉沙漠，而是在私人海岸休憩似的。

「郑重自我介绍吧。我是赛拉‧巴勒德，你之前舍弃的刻印魔导师《大气泳者》史皮兹‧莫德就是我的义弟。」

她直截了当地说道，丝毫未隐藏语气中的负面情绪。梅洁儿听说过赛拉的大名，她是在练金大系世界中刚闯出名号的年轻一辈魔导师，出身于诸多魔法世界中屈指可数的大商贾巴勒德家族的青年才俊，外号叫做《无双剑》。

「那孩子喜欢浮船，疯狂热爱飞行。身为姊姊的我或许不该这么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男人……而他应该罪不致死才对。」

《魔兽师》秀丽的双眉连动都没动，只有梅洁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对魔法使来说，刻印魔导师就是象徵『打入地狱』的刑罚。因此在魔法世界，想要让失势的有力人士家族或政治犯丧失正义公理时，偶尔会召开神罚来代替死刑，宣告将犯人送入地狱。他们给予犯人一个可能性，只要诛伐百人就可以自地狱重回世界，然后把犯人扔去面对死亡考验，告诉民众「如果犯人真的有正义公理，自然就会回来」，藉此服众。据说公馆目前掌握的政治犯人数达三十年来新高，在六百名刻印魔导师当中有十人。

「你尽管笑吧，鏖杀战鬼。但是对于深信家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亲人来说，他们如何能够承受得起？我就是为了要亲眼见你一面，才特地来到地狱的。」

「无所谓…………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你是指舍弃刻印魔导师吗？还是指遭到他们亲人的怨恨？」

「…………都是……因为式神……只是道具……」

神和家家主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为了知道亲人如何丧命而闯入地狱的性情中人最后撂下一句话后，便离去了。

「真是恬不知耻。你同为魔法使，却把灵魂卖给恶鬼，折磨同类吗？」

梅洁儿也很清楚这场会面是来自《协会》的压力。明摆著公馆方面若是不尽力讨伐葛兰，他们真的会教唆深恨专任官的《无双剑》对付瑞希等人。有人已经安排好棋局，把《公馆》这个属于地狱国家日本的组织和葛兰讨伐战绑在一起。这也就是说，对于画下棋面的策划者来说，这场以刻印魔导师为主角的战斗打从一开始就是没有胜负的前哨战，在场的人都是弃子。为了抵抗无意间窥视到的黑暗深渊，少女试图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

她有多久没有面对一场无法期待武原仁出手相助的战斗了？梅洁儿对自己平坦的胸口扪心自问是否觉得后悔。昨晚他说过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梅洁儿心想一定要活著回去。她很想相信此时此刻就快要抓住些什么了。她告诉自己，她就和其他没有人庇护的刻印魔导师一样，以相同的条件战斗。现在是她觉得最充实的时候。

太阳往天顶爬去。在这皮肤被晒到发痛的酷暑中，预定的开战时间还未到来。

若是论这一点矜持，《协会》与葛兰‧阿萨雷倒是非常『相似』。《协会》方挑明了宣告决战时刻，而孤身挑战巨大权力的葛兰也正面接受，彷佛认为自己一人便能横扫千军。未来《近神者》将会独自与世界对峙、孤身奋战，然后独自走上灭亡之途吧。就是他的这份觉悟与自信，让所有把『刻印』当成与魔法世界之间细微牵绊的罪人退缩踌躇，犹豫是否要打破约定。

朗朗乾坤之下，有一个屹立不摇之人稳稳地踏在这个日晒风刮、犹如万物尽绝的沙海上。葛兰‧阿萨雷心无杂念地迎战世界，似乎胜利与失败全都尽其一身。他脚下所站的那片荒野竟是如此美丽。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有一个故事叫做《北风与太阳》吗？我们扮演的角色究竟是耍弄葛兰的太阳，还是等著被剥光衣服的旅人呢？」

梅洁儿低语道，宛如在估量自己有多少价值。在十崎家的时候，京香常常拿一些图话书或故事书给还不太会读写地狱语的梅洁儿看。

「太阳……在那边。」

瑞希的目光前方，就是那个立誓要成为烈阳，烧毁所有魔法世界不公义的人，浅利凯兹的双胞胎哥哥──葛兰‧阿萨雷。

少女希望得到一股力量，勇敢抵抗必须要与那个人战斗的恐惧。她内心所想的，仍然是她的『老师』。

就算分别之后，梅洁儿还是没办法完全解脱。她心中的感情纠结难解，甚至午夜梦回之时都会一再回想起来。当她听说仁每天都在神和家门前呼唤她，心里觉得既欢喜又难过，身上的躁热一直久久不退。

老师误会了。

不管用任何理由『接受守护』，她都不能就此埋没在那里。如果不脱离那个地方，他们也永远无法走出监护人与小孩的关系。

每当她冷静想到这一点时，心中的悸动总是会萎靡下来。所以她必须自己去争取。

这不过只是一种任性，只会平白让他操心而已。但是梅洁儿仍然怀著一股可能是错误的专情，把手放在胸前，下定决心。

「……不要紧。老师，我可以战斗。」

《协会》赛拉‧巴勒德当面直视那有如太阳的男人，从身上扯下的不是旅人的斗篷，而是浴袍。

剑士赤裸白净的身躯宛如在闪耀一般。她感慨万千地仰起头，看著万里无云的沙

漠天空。

「还有一分钟，都准备好了吗？」

†

有一名男子正在距离战场将近五公里远的地方，观看这场两百零三人对一人的决战。如果是平均一点零左右的视力，只要距离一公里远，也只能大约看出一个人全身的体形与个子高矮而已。而这个人在五倍远的五公里距离，还能用肉眼清清楚楚地看到脸庞或是微小的动作，这是因为他是一名身怀超绝技艺的魔法使。

「那就是阿琉夏家的女儿，仁的刻印魔导师啊。」

这名男子看起来年约四十岁左右，灰色的头发往后抹平。他就好像在梦里的河岸边游玩般，以一股戏谑的姿态指著少女。

「竟然让年纪那么小的小淑女跑掉，仁也未免太没用了，一点都不像是我的学生。」

那人也不顾身上雪白的棉麻西装弄脏，弯腰坐下。沙子就好像是迎接他似的，隆起成沙发形状。他的名字叫做王子护豪森，曾经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同时也是把葛兰的弟弟浅利凯兹从逃亡地美国送到日本来的人。

王子护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切开吸菸口。接著摆出戏谑的动作，手指在盖住自己右眼的眼罩上轻弹了一下。

「哎呀，急急忙忙跑来，忘了带打火机。可以借个火吗？」

一场厮杀再过不久就要展开，但是他就像在看棒球比赛似的，向站在身后的另一名观众说道。

†

派出刻印魔导师与神和瑞希的魔导师公馆内，十崎京香与武原仁正在会议室里默然相对，两人之间的桌上放著一口方形的金属箱。就是这口箱子让两人沉默不语，气氛沉重。箱子是开著的，好让仁确认里面的东西。

箱子里面是一把已经装配好的狙击枪，枪上具有一种杀过好几个人、保养良好的凶器所特有的吸引力，使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们必须在现在这个阶段就阻止他。」

京香先前就推测有可能发生比现在情况还要糟糕的真正可怕事情，仁也知道这一点。从他们恶鬼的角度来看，葛兰‧阿萨雷的挑战具有不同的意义。

「是啊，不管组织本身有多烂，既然《协会》限制住连接魔法世界的出入口，对这个世界来说他们还是很重要的。多亏如此，魔法使才没有在日本国内到处泛滥。」

「如果葛兰完成他的『正义』，开放进入这个世界的通道。那么日本，还有尚未公开魔法使存在的整个世界都无法承受。」

假使葛兰很公平地各分配一百个名额给一千个魔法世界，让他们派遣优秀的魔法学者前来。光是这样，日本国内的魔法使人口就会一口气增加到十万人。但是如果把他们当成是一整个世界的代表，这些学者人数还算不上充足。虽然仁和京香都因为恐惧而没有说出口，魔法世界遗有另一个更根本的解决之道，可以让他们获得足够的实验环境。

日落前的夏季黄昏天空不断向地面降下雨水，有如洗净一切罪恶般。

只是一把狙击枪摆在这里，似乎就让整个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闷。仁很犹豫要不要拿起这把枪，因为这么做必定会让时间倒转，使他丧失某种物事。《沉默（Silence）》这个外号不是在他用容易拿捏下手分寸的匕首或拳头战斗之后才有，而是之前使用这把枪的时期所冠上的名号。

感性的恶魔对他喃喃细语。只要尽快杀死葛兰，就能保住梅洁儿的安全。如今这个时候，仁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帮助那名勇敢的少女。那个他一直封闭在内心某个角落的自我讪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会为了事先重新找回感觉，这个星期每天不断练习射击三个小时吗？

「专任官武原仁。在此我要转达魔导师公馆的决定，命令你杀死葛兰‧阿萨雷。」

京香当初就是看到他失去一切穷途末路，才会进入魔导师公馆的。可是现在站在眼前的童年玩伴却亲手把枪交到仁手上。

「我已经找了一个魔导师负责移动，你就用魔法前往射击位置。不管是《协会》的想法或是其他任何事情，你都不用顾虑。」

接著京香流露出平时彻底排除的温柔，静静地说：

「为了不要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教导仁如何用枪的另一名『老师』王子护豪森已经离开魔导师公馆，他的亲生妹妹也已经不在。虽然一切人事已非，但他仍然相信之前培育的力量能够保护某些事物。《沉默》用右手拿起这把狙击枪，沉甸甸的重量彷佛吸满了他手中杀业所流的鲜血。

「收到。我去帮梅洁儿，马上就回来。」

†

沙漠里的两百名刻印魔导师被扔在这里，其实并非毫无胜算。他们各自获得《协会》提供的技术，学到如何突破葛兰的各类防御魔术。不过他们也并非只是因为有实力而被选上，有些人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但又不能置之不理，才会带来这里消耗。

这种人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让浅利凯兹越狱的《人偶师》绫名涅琳在这个世界制造的诸多『家人』。这些被相似魔术洗脑的牺牲者被一网打尽，派来参加葛兰讨伐战；剩余的生还者有十五人，一家子就可以组一只橄榄球队了。

在眼神阴沉的罪犯当中，这群被带著沙尘的强风吹袭的人显得非常异样。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身穿运动背心与短裤的男子。他手中撑著一根晒衣竿，上面还绑有一面画著木乃伊脸庞的巨大白布。那是《人偶师》的脸，就如同孩童画的图一般歪七扭八，在强风中招展的白布似乎是他们家族的旗帜。

「为妈妈而战────！」

高举旗帜的蛙脸男高声吶喊，有如孩童般的表情洋溢著单纯的勇气。个性温厚的他们被身旁的魔导师围殴泄愤，已经是遍体鳞伤。

原本专杀小孩子的杀人魔整排门牙都被打断，大喊道：

「准备开打啦！」

「好──！」

「你知道吗？妈妈她有喜欢的人喔。」

「不晓得他会不会变成我的爸爸，会不会给我吃甜瓜瓜呢。」

插嘴参加兄弟间闲言闲语的，是最近才刚加入的『家人』──切割杀人魔福拉缪。

──日本时间下午六点。

就在到达既定时刻的同时，杀死葛兰‧阿萨雷就能重获自由的罪人们一起发出怒吼，朝他杀去。

《近神者》从四面八方冲杀而来的人群中，挑选出冲在最前头的一群人，向他们伸出手。在恐惧心的作祟下，刻印魔导师们停下脚步，开始发动力量箭矢，意欲抢在葛兰攻击之前先下手为强。

其他刻印魔导师心里一乐，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他们打定葛兰的第一手攻击一定会落到别人身上，便运起奇迹之力的火炎，变化成箭矢或长枪。

葛兰伸出的手一甩。与此同时，刚才被他伸手指向的魔导师们发现葛兰‧阿萨雷突然就在身后；其实并非如此，是他们遇到强制移动到另一个位置，变成葛兰的挡箭牌。

运气好的人可以收回原本正要击发的疾风、钢铁狂岚、火炎，以及如同长蛇般扭动的概念魔术。但是更幸运的，则是那些能够及时把已经汇聚的力量转化为防御魔术的人。

被放置到同伴攻击弹道上的刻印魔导师遭到高温、寒气或是残酷的龙卷风无情撕裂。有一半的人知道会打中同伴，但已经来不及收手；还有一半的人则认为，要是能够连带打中葛兰，也算是赚到。

一阵魔力风暴横扫肆虐，等到风暴停歇之后，在沙地上躺著将近十具尸首。虽然数十名刻印魔导师所施展的魔术攻击直接击中，可是《近神者》身上仍毫发无伤。就如同先前葛兰挡下《三十六宫》之一的《九位》所发出的自由电子雷射一样，他的防御坚固无比，让人感到绝望。这是让自己周遭的空间与没有任何魔力运作的空间『相似化』，藉此抹除魔力的衰减式防护壁。

罪犯们纷纷住手不再攻击。他们不是顾忌会打到同伴，而是害怕会反噬己身。

攻势中断的刻印魔导师一行人当中，有七个人胸口内的内脏被相似银弦接上。葛兰再度一甩手腕，与他袍袖钮扣『相似』的棒状物全都被揪下来，如同一阵暴风般横扫现场，撕裂战场。高阶的操作术可以选择『小东西』当作实际活动的操作本体，操作对象越大，越能施予巨大的力量。例如葛兰把长度两公分的钮扣移动五十公分，银弦连结的两公尺长竿就会移动五十公尺。被银弦连结在一起的命运共同体或是用魔法护体，或是闪身成功躲开长剑、长枪到处乱飞的钢铁疾风，只有一个人被晒衣竿旗帜刺穿了胸口。那七个人全都身子一震，剧烈痉挛，就和那个人『一样』心脏开了一个洞，倒毙在地上。

战斗开始才一分钟，《协会》方的死伤已经达到将近一成。《无双剑》见状，不顾危险往葛兰直冲过去。如果此时不改变这不利的局面，这场战斗将会就这么一面倒地结束。

赛拉结实的乳房轻晃，飞也似地疾奔，一道平坦的影子如同巨大的黑色斗篷般在她背上展开。炼金大系在分界面中发现《魔力》，并且操纵其性质，而这道黑影就是炼金大系的《化身》，圣别化身（Divide‧Avatar）。那是另一个自我分界面，能够依照魔法使的意志随意改变形状。

赛拉使用延展超过十公尺以上长的斗篷，攻击那如同太阳般的男人。

「咻。」

她吆喝一声，出手便砍。《圣别化身》在一点二公尺的高度制造出分界面，横著一劈。葛兰‧阿萨雷闪身躲开，他判断用防御魔法无法完全招架住，第一次闪避敌人的攻击。

众位刻印魔导师发觉逼到葛兰身边的话就不会被他移转位置，只要不给他喘息的空间就可以了，踹起满天沙尘一起杀去。这群罪人军团已经被一马当先的《无双剑》吸引住。赛拉‧巴勒德是一名能够率领众人的大将之才。

流弹往赛拉背后袭来，都被她头也不回地用黑色斗篷一一打落。

葛兰那双灰色的眼眸此时第一次露出笑意，好像在称赞赛拉的奋勇。

「看来你被同伴攻击，光是防御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这样就够了。」

《无双剑》毫无惧色地回答道。

一道闪光当面由下往上一砍，整个世界从地底直达天际，连同葛兰的影子一同被切成左右两半。

无限延伸的蓝色光剑在云端燃起火炎消失，这是因为魔法被地平线另一端的恶鬼观测到而遭到消除。

「我也真是太嫩了，竟然一股脑地冲过了头。」

赛拉自我警惕一番，重新生成刚才被魔炎烧毁的魔刃。

身体从中心线被切成两半的最高位魔导师已经化作黄沙。不，被强风一吹而逐渐崩散的是一座维妙维肖的沙雕像。相似魔术的移转术是利用相似之物与自己交换位置来发动效果，而这座沙像只不过是交换之后遗留下来的东西而已。最强的相似魔导师葛兰能够在目的地构成自己的雕像，强制和自己交换位置。

赛拉右手的魔刃就是《无双剑》称号的由来，同时也是化为剑形的《圣别化身》。而她的义弟《大气泳者》则能够在气压接触到身体前方时使其上升，于背后时使其降低，两种气流转换获得浮力在空中飞行。如果用身体为分界线可以办到，那就等同于另一个身体的《化身》，当然也可以同时施展出多种不同的作用。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领教！」

攻击距离自由多变的无双剑以疾风般的剑速追击葛兰，切断沙像。葛兰招架不住，利用相似魔术移动位置，拉开几十公尺的距离以避其锋。

这把魔刃不是凭著重量或是锋锐度，而是『操纵碰触分界面之物体的性质』来斩切一切物质。因为不具备实体，甚至不会发出破风声响。葛兰利用紧急移动不断生成形似他的沙像，全部都被《无双剑》一一破坏。

可是相似王者脸上神色从容不迫，完全不像是被裸体魔剑士追得穷途末路的模样。

「不过是雕虫小技，根本不足以称为《化身》。」

赛拉察觉有异，浑身一冷。她发现冲过来的刻印魔导师无声无息，转过头去一探究竟。刻印魔导师背上的『刻印』被银弦自行连结在一起，全都尸横当下，累累倒卧在可望见她裸臀的沙漠上。

人类都是『模仿神的型态所创造』，既然原型相同，因此所有人都很相似。相似大系的化身《原型化身（Archetype‧Avatar）》即源自于这种观测，可以让他人强制变得和施术者自身相似。刻印魔导师的血液流动突然强制与葛兰同步，引发心律不整或是休克症状，导致心脏停止。

「你应该至少听说过相似大系的神经操作吧。这项《化身》发展出形形色色的多样化体系，如果穷究至最高境界的话，可是一种能够操纵他人的《接近神的力量》。」

看到众人死得凄惨，赛拉怒上心头，无双剑直劈葛兰，但却好像砍到一面铁墙似的，被挡在葛兰眼前。女人感觉肩肝骨部位裸露的肌肤逐渐渗出汗水。几分钟前当她第一次展现右手的无双剑时，确实没让葛兰有机会用魔法护壁防守，成功逼得他后退闪避。可是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被破解了。

「……我们都是人类，为什么实力差这么多。」

「也因此我才是《近神者》啊。」

葛兰紧握的拳头猛然击出。赛拉明明已经躲开，却又和上回初次交手时一样，内脏彷佛直接被打中似的，剧烈疼痛让她弯下腰来。葛兰的手用相似银弦与赛拉的胸腔骨骼连结在一起，他的拳头直接挠曲赛拉的骨骼，压迫她的内脏。这种理论上百发百中的殴击也是《原型化身》的其中一种型态。

「……快点……移动。」

就在葛兰正要给予赛拉最后一击时，神和瑞希用《气》所生成的蔷薇藤蔓缠住他，封住他的行动。

所有刻印魔导师应该都明白，双方的力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但是他们仍然慢慢地被葛兰吸引过去。

他们宛如在漆黑宇宙中飘浮的尘埃，受到《近神者》这颗太阳的引力所吸引，为了被烧毁而一一坠落下去。《人偶师》的『家人』一开始有十五人，刚才剩余的人数也只能踢足球，现在又变成棒球队了。原本白色的旗帜逐渐被血迹染污，每当举旗的兄弟一死，就换成另一个人拿持。不知该往何处去的福拉缪一边大声哭喊，一边在陷入疯狂的刻印魔导师人群当中找寻自己『家人』的踪影。

†

王子护豪森用他那只澄澈无比的紫色左眼观赏远方展开的凄绝光景。

「利用多到令人厌烦的人海战术从正面击垮敌人，这种战斗方式的确很像《协会》的做法……但是对《公馆》来说，这一切都只是诱饵吧。」

就算召集来的刻印魔导师人数再多，既然统率这批战力的鏖杀战鬼──也就是专任官只有神和瑞希一人，那么魔导师公馆真正的决胜点就不是在这个正面对决的战场上。要是葛兰‧阿萨雷够了解在地狱的战斗方式，他应该也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吧。

或许是因为葛兰在战场上总是所向披靡，他没有什么战术意识。如果想要打败那个超凡之人，这一点可能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请看，『他』就在战场上的某处。那个人经由我亲自训练，能够用最有效率的方法打倒魔法使。他可是我还满得意的门生呢。」

王子护没有佩戴眼罩的左眼洋溢著喜色，对站在身后的男人打从心里自豪地说道。

†

剧烈强风所堆积起来的沙丘就像是风化似地逐渐消散，洒出阵阵沙烟。武原仁趴伏在沙丘的棱线上，为了狙击敌人一直架著步枪。由脚架支撑以维持稳定度的枪口正在屏息等候捕捉葛兰‧阿萨雷的那一刻。距离大约一一〇〇公尺远。

两百人中已有超过一半的人数尸横就地了。《公馆》先前就把葛兰的实力毫无保留地告知所有刻印魔导师，警告过他们这场战斗有多危险，结果却是这样。不过其实半数的刻印魔导师在三年内就会死亡。一年中大约有一百人死去，当中有一半会变成一团烂肉或是焦炭，连尸体都无法辨识。如今在这里发生的光景并不稀奇，只不过是原本人数较少又分散的死亡，全都发生在这一场战斗中而已。

武原仁在一堆同样身负刻印的大量尸体，以及即将踏上死亡之路的人群中找不到梅洁儿的身影。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眼前这无可挽回的凄厉景象让仁感到麻痹，逐渐失去判断能力。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对《协会》干出这种大肆浪费生命的做法感到勃然大怒而已。

在仁窥视的瞄准镜狭窄视窗的另一端，他要猎杀的猎物葛兰‧阿萨雷同样也愤怒若狂。有些情景不管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义愤填膺。想出这次计画的幕后藏镜人应该也知道，葛兰不是光凭人海战术就能撂倒的对手，而且导演出这出惨剧的《协会》高层明明深怀超凡的实力，却躲在安全无虞的地方，绝不现身。

葛兰又从视野狭窄的瞄准镜中消失，他为了远离《无双剑》保持安全距离而移转位置。仁焦心不已，跟随裸体女剑客寻找目标，枪口重新瞄准。摆脱不去的焦躁情绪从他的脊骨缓缓爬上来。魔法使会牵动自己观测到的世界秩序，所以这个葛兰表演的舞台就如同相似世界，形状相同的物体会以银弦连接在一起。每一秒钟，身上带有与梅洁儿相同形状刻印的人都会被银弦连结而丧命。不能一枪毙命的话，一旦让葛兰有了戒心，就再也没有第二次狙击的机会了。

把一条近乎于神的生命放在扳机上的感觉，会让脑干分泌出昏暗的喜悦感。他一边放慢越见仓促的呼吸，发觉梅洁儿才离开没多久，自己竟然已经被拖进黑暗深渊当中，让他突然很想来根香菸。整个气氛之所以立即受到异样亢奋的情绪影响，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是个地狱。只是因为仁没办法真的那么虚伪，一边拿著步枪猫准他人，还一边大谈冒牌老师的那套常识伦理。

《近神者》终有一天会因为人性美德而落败。他具有高傲的尊严、为刻印魔导师的处境感到愤怒的仁慈，以及压抑自身情感的坚定决心。但是如果想要独自面对这巨大而狡猾的敌人，这一切都是极为沉重的负担。只要回顾越狱事件之后的一连串动作，葛兰的行动已经完全被老奸巨滑的《协会》看穿，利用他的双胞胎弟弟凯兹设下圈套。

仁正在调整呼吸，让自己和金属枪管、枪机与枪托合为一体。就像好几年前，他根本不曾想过要成为小学冒牌老师的过往时一样。

虽然这把枪不会因为枪管受到日晒导致热膨胀而影响精准度，不过仁还是想尽早解决。因为仁知道，如果他在遍地可见的尸体中发现了梅洁儿，根本不可能成功完成狙击任务。

该怎么办才好……不要再犹豫了，快住口，没办法扣扳机。仁斥喝烦恼不已的自己。

那个太阳般的男人停下脚步，用防护壁挡下《圣别化身》。葛兰应该是使出了《原型化身》，一击就让赛拉屈膝跪地。在这一瞬间，完全信任防御魔法的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

他可以凭藉这一扳机打下太阳吗？

只有他深信这一枪可以击落太阳、可以结束这一切。

扳机扣动，彷佛被吸到原本应有的位置上。与此同时，仁发动他先前一直关闭未用的魔法消除能力。

一道势如破竹的魔炎从沙丘顶端的棱线顺著瞄准镜中的视野燃起，在沙漠中迅速疾驰，吞没葛兰‧阿萨雷。专门猎杀大型动物的步枪子弹（300Win.mag）虽然受到重力影响，速度稍有减慢，但仍然以超音速穿过回溯时间所挖出的火炎隧道。子弹把感应魔术连根拔除，直接扑上葛兰‧阿萨雷。

接触第一层防御魔术──反馈观测引发魔法消除──贯穿

渗透后与第二层接触──反馈观测引发魔法消除──贯穿

渗透后与第三层接触──反馈观测引发魔法消除──贯穿

渗透后与第四层接触──反馈观测引发魔法消除──贯穿

渗透后与第五层接触──反馈观测引发魔法消除──贯穿

渗透后与第六层接触──反馈观测引发魔法消除──贯穿

渗透后与第七层接触──反馈观测引发魔法消除──贯穿

渗透后与第八层接触──反馈观测引发魔法消除──贯穿

衰减式防护壁屡屡阻绝两百多名刻印魔导师的魔术，让他们的攻击无法近身；多重防护壁挡下了无双剑，却因为超音速子弹结合恶鬼注视瞄准镜的反馈观测所引起的魔法消除效果被打破，瞬间击穿。

半空中忽现一道魔炎奔走，超音速步枪子弹在消除魔法的同时击杀魔导师，不给对方有一点反应的时间。不管是普通的罪犯或是魔法高手，死亡的沉默都会比枪声更早降临在他们身上。《沉默》的称号原本是由此而来的。

葛兰‧阿萨雷的心脏被打烂，从背上爆出来。他的肉是沙、骨是沙，鲜血与内脏全都是沙子。

葛兰一脸茫然地站在碎裂的沙像后方一公尺处。

《近神者》就好像是一只手勉强勾住悬崖边缘，险些坠入死亡深渊般，面如死灰。

仁不假思索，已经开始动手装填第二发子弹。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子弹并没有打歪，而是沙漠掀起一阵沙雾，下一秒钟那个男人移动了一公尺。也就是说，葛兰在防御魔术之下，还设了一道让自己身体移动的魔法，当作最后的防线。这道移动魔术利用其他控制有点偏差也不碍事的魔法，将细小的水滴化作雾气挡住仁的视线，然后移动到雾气的另一端。

正当仁要用第二次攻击考验葛兰时，这次反而轮到他面无血色了。这是因为有一道比他藏身的沙丘还更高的黄沙海啸发出隆隆的鸣声，正逐渐朝他席卷而来。

像葛兰这种程度的相似魔导师，就算只是甩甩手臂，也能让与沾在衣服或身上的沙子相似的沙粒移动。但是就算用力推动黄沙一公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变成沙海啸。葛兰‧阿萨雷接著又用相似银弦把现场这片沙海的沙粒连接在他最初掀起的第一道沙浪上，以这种方式让同等分量的沙跟著移动。然后他继续以这堆沙为起点，绑上银弦，利用概念魔术的自动程序再牵动等量的沙。

如此像滚雪球般将沙粒越滚越多的结果，就好像一座有生命的沙山吞食渺小的人类，光凭一个人的魔法消除根本无法应付。

「还兼当墙壁使用吗？我也得移动了！」

沙海啸与前方扬起的飞尘挡住视线，已经看不见对面的战场了。沙丘震动，崩了下来。仁自己也要从驻足点换位置，临走之前回头寻找那个带他到这里来的魔导师。

《协会》派来的魔导师已经不见人影，逃之夭夭了。仁完全没察觉到那个人消失，代表他可能是在仁第一次攻击失手，正在准备第二次狙击时跑掉的吧────

†

有如冥界在关闭大门似的，大地发出低沉的轰隆嚎哭声。

沙海啸沉落之后，也只是造成一座泛红的新沙丘而已。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东西毁坏，一切只会深埋在沙子底下，或者在风中逐渐风化而已。

鸦木梅洁儿脑袋发麻，感觉有如耳鸣又像是阵阵头痛，似乎有好几根针刺在头上，让她站都站不住脚。她曲膝蹲了下来，看到有水滴在地上，好像下雨一样，慢慢渗入乾燥沙地的，是她的泪水。

「真不愧是《地狱》──本以为看过文献后已经颇有了解，没想到竟然当真会碰上《沉默》的恶鬼。」

沙丘上应该没有恶鬼存在，却忽然掀起一阵魔炎。这就代表能够关闭魔法消除的恶鬼、梅洁儿的老师就在那里。可是如今沙丘已经被沙尘掩埋，没有任何东西活动。整个世界好像裹在一层白膜当中，所有事物都变得好远好远。

梅洁儿双眼灼热，连睁著眼睛都让她觉得难过。

大地上的人们大多半裸著身躯，露出精悍的肌肉或是起伏的脂肪，也有些人浑身一丝不挂，但是他们都已经死了。风声犹如看不见的野兽在低吼，来自无神世界的某地，将灵魂带往遥远的彼方去。

「我……妈妈喜欢的人……」

一个拄著旗竿的刻印魔导师在沙地上拖著脚往葛兰走去，旗子已经染成红白色的斑痕。因为沙地贪婪地吸吮著血水，现场并没有鲜血四处流淌，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沾满了生命的赤红色飞沫。就连梅洁儿身上的衣服都被不知从哪儿溅来的血污，以及她自己身上小伤口的鲜血染得血迹斑斑。

在巨大无匹的力量肆虐过后的战场中心处，直接指挥战斗的《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尔此时终于有了动作。就算他的野心只不过是想让《协会》核心记住自己的名字，现在行动也实在太晚了。不过，他并不是光站在旁边看而已，黄金美男子坐在一个由半透明机械零件组成、身长超过十公尺高的巨人当中，连人带机一起往前冲。因果大系的魔导师能建立起高度的魔法文明，靠的并不是操纵空气制造真空汽缸这种简单方法。真正的高位因果魔术可以操纵自然现象，生产出零配件，然后依照不同的用途加以组装，把大自然当成机械任意使用。

菲利浦用力伸出手腕，宛如把看不见的操纵杆往前一推似的。高压空气形成的履带在沙尘大地上转动。因果魔导师引动一个小现象，利用其初期敏感性让模组化的自然现象开始运作，就可以轻易使用庞大的力量。

「来吧，各位！为我燃烧狂风、火烤黄沙吧！」

刻印魔导师就像是蒸气火车的机关士把煤炭铲进锅炉般，使用魔法加热空气、烧灼沙粒，经由魔法固结而成的导气管吸收，为因果魔术的巨兵提供动力。

「接招吧，吃我《百手巨人（Hecatoncheir）》十八号一击！」

构造上完全无视重力影响的四层楼高因果巨兵举起沙子形成的拳头，倾尽将近百吨的体重往葛兰打去。可是接近神的男人连躲都不躲，相似空间形成的衰减式防护壁先前已经当面挡下了许多攻击，毫无变化的一般撞击力道当然不可能突破。

菲利浦咧嘴露出爽朗到不行的笑容，在空无一物的驾驶舱里按下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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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当啦！葛兰‧阿萨雷。」

随著一声轰隆巨响，葛兰周围的空间笼罩在漫天烟雾之中。装载在因果巨兵背后，占掉超过一半体积的东西一口气全爆散开来。那是刻印魔导师用魔法加热烧烤过，达到摄氏几百度高温的沙粒。温度超过沸腾热油的三倍、分量相当于好几辆卡车的沙尘四处飘散，布满周遭的空间。东西全都起火燃烧，无一幸免。尸体在滚烫的热沙风暴中起火，烧乾鲜血。还活著的魔导师痛苦地扭动身躯，浑身严重烧伤，就这么被慢慢烤焦。那十五个眼神天真无邪的人已经全都死光了，代表《人偶师》『家人』的旗帜已经超过棉花的燃点，开始烧了起来。葛兰设下的防护壁与没有魔术运作的基准空间『相似』化，降低攻击能量。也就是说，没有反过来加热基准空间的话，他就会因为防御魔术的关系，自行吸收高热而自焚。让周围的空间变成生命无法存活的环境，从防护壁的内部烧死那名超凡之人。这就是《百手巨人》打的如意算盘。

整个世界好像被塞进一个大烤箱一样，阵阵恶臭让不在附近的幸运生还者反胃作呕。罪犯们身上的水分被超高温烤乾，就像纸一般逐一起火燃烧。还有几个人身上的刻印被银弦（魔力）连结，刻印魔导师的证明遭到火焚而痛得满地打滚。

嗅到热风吹来的刺鼻臭味，就连站在刻印魔导师前头的《无双剑》都忍不住呕了出来。

「真是凄惨啊。」

葛兰‧阿萨雷站在飞沙缓缓飘落地面的焦热地狱中心，低声喃喃说道。他手中握著内装有迷你小剑的坠饰，就和凯兹之前用来当作魔力源的东西一样。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身上也不是毫发无伤。在开战前，《协会》提供给赛拉等人用来破解坚实防御魔术的技术终于奏效。除了《百手巨人》外，在罪人当中也有一些魔导师成功在葛兰身上留下一点小伤、撕裂他的衣服。

接近神明的超高位魔导师闭上满是怒火的双眼，右腕随意反手打出一拳。这拳虽然摆明打不到任何人，但是除了梅洁儿，《协会》的魔导师全都感觉右脸颊被一记反手拳狠狠打中。有些人身子一晃，也有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们所有人都受到相似大系的《原型化身》控制，完全没有反抗的机会。

「你们这些罪人，还不拚死进攻？我被打了啊！难道你们不想打倒他，让罪名获得赦免吗？」

在因果巨兵驾驶舱里的菲利浦也按著脸大呼小叫。

现在还站著的，只有忘记该如何止住泪水的小魔女，以及造成这出惨剧的葛兰。

虽然武原仁被沙尘吞噬，但是战斗还在往持续的极限紧张、情绪崩溃发展，一切反而变得荒唐可笑。梅洁儿边哭边笑。

「真是可怜，你很怕我吗？虽然我不晓得你犯了什么罪，不过年纪还这么小，也难怪你会害怕。」

《近神者》露出沉重的表情，好像感到很心痛。但是直到此时，少女仍然拒绝他人的同情。

「……不要以为我的泪水那么低俗。你知道失去接纳自己心意的人是一件多痛苦的事吗？」

「就算身处地狱，人类依旧摆脱不了男女纠葛吗？」

葛兰理解似地流露出深邃慈爱的灰色眼眸。不过，埋在沙堆底下的仁应该会大力否认他的理解吧。

随风吹来附著在脸上的细沙吸了少女的泪水，黏在肌肤上。不管再怎么拭抹，也只是越抹越痛、越抹越多，好像她自己都变成一个泥人似的。

葛兰接著把厚实的手掌伸到哭泣的少女面前，坚持自我的代价就是绝对的死亡。她的所有可能性与意志都会被剥夺，变得和那些视线之内随处可见的倒地肉块一样。

「可怜的女孩，至少让你毫无痛苦地追随他去吧。」

但是梅洁儿却在葛兰的中指上看到一个厚茧。这个《近神者》同样也是磨练自己的才能，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才获得力量的。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眼前的男子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人类，所以她还能继续战斗。

「我们已经约好了……约好不管老师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继续活著！」

梅洁儿有如用力狠抓心中最悲苦的部分一般，乾燥的嘴唇吐出这句话。她的老师最希望的无非就是她继续活下去而已，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人们总是在无法挽回之后才发现什么是最重要的。

「勇敢的孩子，就算没有胜算也要战斗吗？」

梅洁儿左手推出，就像是与葛兰伸出的手相合一般。少女身上的衣服被强风吹得不断摆动，在她脚边绽出一个小小的魔法阵。这个魔法阵就是圆环魔导师所观测到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法则之间的偏异，魔法阵的正面必定是固定在施术者的视线方向。不过虽然梅洁儿坚强的视线紧紧瞪著葛兰，阵图却正在缓缓旋转。不，魔法阵不是只有一道。事实上平面的二次元阵图正逐渐展开为三次元，宛如有好几层魔法阵重叠在一起。甚至就连少女魔导师的身影都已经不是只有单独一道，开始摇晃，在同一个位置现在有超过十个梅洁儿存在，全部重叠在一起。

此时少女的脚下就是世界的交会点。她既是一人，同时也是与《不分化身》相同数量的梅洁儿，而且还是一道永恒之炼，固定住她所观测到的世界。就连神明都无法让魔法使从与生俱来的魔法大系分离，或是赋予不同的大系，但是圆环大系的观测之影魔法阵竟也在相似大系的葛兰脚下展开。

这种极为惊人的特殊状况让接近神的魔法使发出赞叹。

「小小年纪就已经登至圆环大系巅峰的一半，你必定也是个不凡奇才啊。」

瞬间，在沙漠中的所有魔导师看见整个世界都被闪光笼罩。这道眩目的光辉之海竟然光芒不衰，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

「但是想要和我并驾齐驱，至少还得再花上十年工夫。」

整个世界变成上下起伏的银色汪洋。粼粼的波光其实就是把空气、沙粒，甚至连光线都连结在一起的相似大系银弦。想要辨识出哪些东西受到葛兰的魔力控制，根本比细数沙漠有几颗沙粒更没有意义。所有银弦都不是用一对手腕彼此连接，而是与许许多多『相似』之物互相交织在一起，最后连结在那唯一的超凡之人身上的。《近神者》如今就是世界之王，能够直接或间接地操控一切以魔力连结的事物。

梅洁儿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尽可能阻绝外界，就像母亲教导的那样，急速建构起精密的概念魔术。要是葛兰对氧原子动手脚，她就会没命；如果葛兰把阳光集中起来，她也会被烧死，而且用沙子压死人的那种程度的攻击随时都会招呼过来。她知道魔法还不完全，仍然凭藉著胜负直觉释放出来──

「毁灭吧！」

银白色的世界里开了一个直径一公尺的圆形空洞。就和她学到的一样，魔法把一切防御全都吞噬消灭掉。但是下一秒钟，业火如雨般从天而降，压倒沙漠上的魔导师，有如触怒了天神一般。

「怎么会！这里根本没有被这个世界的人类看到啊。」

少女身受魔炎瀑布的浇淋，哀叫道。

「你连自己玩弄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受到一抹严厉的声音震慑，披散著一头黑色长发的少女转过头来。那是葛兰‧阿萨雷。不晓得是被躲开了，还是根本没打中，抑或是因为梅洁儿没杀过人所以经验不足，她根本没有伤到葛兰。即便是葛兰，在这毁灭奇迹的火炎中，似乎也没办法使用魔法，他并没有动手，只对梅洁儿说道：

「这道诅咒对凡躯来说太过傲慢，今后不可再用。因为在恶鬼存在之地无法发动，所以无神的世界承受不了反作用力。」

葛兰创造出来的相似世界原本与梅洁儿的魔法融合在一起，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魔炎烧得一乾二净，甚至连银白色汪洋也粉碎殆尽。《原型化身》破解，身体又能活动的魔导师四处逃窜。燃烧的火粉扬起，彷佛宣告奇迹之梦已尽。被魔炎焚身的刻印魔导师彷佛就像是残灰余烬一般，带著一身无力感，目光看著火炎飞扬。全部的人都是炼狱的柴薪，被地狱之火焚烧折磨。

「《协会》的使者，你要夹著尾巴逃了吗？」

葛兰对《百手巨人（Hecatoncheir）》问道，菲利浦的身子已经变成半透明了。

「那个阿琉夏家的该死女孩竟然在神判场上撒谎，我只是要去向《九位》报告而已。『背约之圣业』根本就存在啊！」

梅洁儿明知不会有效果，仍然在魔炎风暴已散的大气当中收集魔力，用闪电击打那名男子。因为金发因果魔导师刚才口中所说的名字，就是在那场把她打入地狱的神判中担任最高法官的人。一些犹在眼前的恶梦好像从肌肤的缝隙、细胞的间隙中渗出一样，让她紧咬住牙根，用力到乳牙几乎都要松动了。

因果大系中的转移魔术是根据现在自己所在的位置，在『下个瞬间还是会继续留在这里』的因果。操纵这个因果来改变座标位置，属于大系当中最高难度的技术体系。因为危险性太高，为了降低风险，施术者会像这样一点一点地转移以求万全。就算转移中身体遭到破坏或是转移失败，只要所有身体当中还留有三、四成，就能够重新计算碎块，让身体复原。

看著《百手巨人》离去的魔法使们好像被火炎净化般，全都忘了厮杀。

「所有的一切都愚不可及。我的小弟竟然被迫背负这种命运吗？」

葛兰‧阿萨雷骂道。拚命恶战到现在的刻印魔导师第一次看到《近神者》流露出人注感隋。

这是一场研究如何对抗葛兰的大型技术测试，完全没有人期待事情能够就此解决。此时两百名刻印魔导师中，还站在沙漠上的生还者──包括梅洁儿在内，只剩下三十二人，这就是这场战斗的结果。之后《协会》的魔导师会展开真正的攻击，一定会更确实有效地突破葛兰的防护壁吧。

「就算愚不可及又如何？你能拿这个世界怎么样？」

梅洁儿站在接近神的男人面前，浑身脏污。她满脸是泪、一身是血，已经累到连站都站不直了吧。她的老师埋在沙子底下，让她的臼齿不自觉地打颤，停不下来。不知曾几何时，连心意与尊严都风化了，她觉得要不这么做的话，根本活不了。她已经完全明白，对《协会》来说，刻印魔导师代表什么了。他们不是人，而是散落在沙漠中的便利肉盾。

「我要奋战而死。与其忘掉老师、忘掉这份心意，我宁愿战斗到死。」

「志气高傲的小女孩，我会留下你的性命，让你听一听获得这名为魔法的奇迹的人究竟该如何活著。历经一段追求神之心的旅程，我在这个地狱找到了答案。」

葛兰的长袍在风中翻飞，怒视这片已经开始将大量尸首逐渐掩埋的无情沙海。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墨守愚蠢成规的《协会》、剥夺魔法使生命意义的地狱，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误。」

这里就是地狱，葬送一切奇迹的荒野。

†

凄惨的战斗落幕，葛兰已经离去了。

王子护豪森看到一半就开始大发脾气，差点没把眼罩扯下来。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我都已经教过你，让你能用最有效的方式杀死魔法使，结果竟然落得这副德行，还被神和的家主挖出来……唉，真是教人看不下去。神和也是一样，战斗中怎么能擅离岗位！像那种傻瓜，就让他窒息去好了。真是的，就是因为没把枪放开，所以才会折断手指！」

简直乱七八糟。

「啊啊，瞧瞧你的刻印魔导师，她像只小狗一样跑过去了，还哭得那么伤心。明明是一场令人动容的会面，还不快点醒来！你也来说说他吧！」

王子护回过头，朝站在沙椅之后一直看著相同光景的『那个人』说道。

「为什么要把我带来？」

那人以嘶哑的声音反问。即使在沙漠中，顽固的旅人浅利凯兹仍然不肯脱下黑色大衣，热得满脸大汗。这个男人从兄长身上获得魔法才能，在他回到东京之后，王子护竟然大摇大摆地主动接近，手上还带著一笔相当于双方初次合约十倍的金钱。就凭凯兹的魔法，他原本根本赚不了这么多。

「你也有必要来看一看吧，因为这就是你兄弟所要做的事情。」

「那个就是我！不管是那边烧焦的那个，还是那里脖子折断的，还有那一个窒息死掉的，全部都是我！！」

凯兹原本就是一个刻印魔导师。若不是他抛下一切逃出日本，现在也已经和那些尸体躺在一起了。十多年前，当他还像那样心中留有奋斗意志的时候，那些与他同为流放之人，曾经一起说过话的魔导师肯定老早已经死光了吧。在这十几年当中从未回想起来的寂寞与悲伤不断涌上心头。

「我倒觉得你大哥很同情刻印魔导师啊。」

「可是杀死他们的不也是那个葛兰吗！」

他完全不认为一个正常的人类能够像捻死蝼蚁一样，面不改色地杀掉上百人。

「难道你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一个人的生命必须更有效利用才行，这样是不对的。今天的战术实在太过浪费人命了。」

站在凯兹身旁的王子护也是一个怪物。凯兹曾经率领一个扒手团体，可是他的手下却在下手时失手，大闹一场而刺伤了微服出巡的王族，而他就因为这令人无奈的不幸被打入地狱。此后十五年，没了魔法的凯兹就连扒手都当不成，从没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他的奇迹被烧毁，备受无力感折磨，畏惧被抓而镇日担心受怕。连地狱语言都不会的他找不到工作，穷困潦倒，不知不觉连感情与自尊都已经消磨殆尽。当王子护找上他时，他已经是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汉，只想著要如何才能弄到一根菸抽抽，除此之外的事情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各种不同的情感在原本空荡荡的皮囊里开始萌芽，让凯兹感到非常不安。他忍不住怀疑这些憾动自己的喜悦、愤怒与自尊心会不会是葛兰在摆弄他脑袋的时候混进来的渣滓。自己的心灵本来就像是锉刀磨过一样，没有一点起伏。他怀疑是否连原本残存在心灵一隅当中，那名为浅利凯兹的男人都已经不存在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没办法把魔术使得那么出神入化。连自己或许也能和葛兰并驾齐驱的妄想都已经破灭，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我……没办法理解那个男人。」

老早就应该消磨尽失的羞耻心又要让身体产生反应，使得凯兹既悲伤又愤怒。就算得到了奇迹般的才能，在葛兰或者其他人面前，他到现在仍然还是一个失败者。

他心中萌生一个愿望。正因为世间如此残酷无情，更希望自己能够无愧于天地。这是凯兹自己的心意吗？或是从双胞胎哥哥身上复制过来的情感？就连这一点都让他感到狐疑迷惘。自内心深处涌起如熔岩般的黏稠躁热感让凯兹眯起眼睛。

「到头来，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就只有愤怒而已。只有愤怒与我亲近，有我熟悉的气味。」

†

仁在沙漠被黄沙海啸掩埋之后，感觉自己好像又被泪流满面的梅洁儿摇醒过来。可是公馆的医务室原则上禁止刻印魔导师师进入，少女当然不可能会在这里。竟然在幻觉中看到梅洁儿，他觉得自己的症状也真是相当严重了。

虽然神和瑞希把仁挖出来，让他免于窒息而死。但是他太执著于射击第二枪，没有把枪放开，使得他双手一共有四根手指骨折，左手手腕也脱臼。另外还有左膝关节粉碎与五根肋骨骨折。对仁来说，最出乎意料的是，他为了协助作战计画而受伤，可是不知道招谁惹谁，《协会》竟然拒绝用高等魔法为他治疗。这样一来，《公馆》那些专门搞破坏的魔法使也没有人那么多才多艺，有办法让骨折伤势在一天之内痊愈。

所以一天过后，仁的右手除了拇指以外全都固定住，捆上了绷带。虽然他只要动一动就浑身剧痛，虽然手指动弹不得，可是此时他仍然站在六年一班的讲台上，用左手写著板书──因为这个教室是他与小魔女所共有的宝贵物事。

「老师，我看不懂这在写什么。」

「抱歉抱歉。这边写的是『能让红色石蕊试纸变蓝的东西』。还有一件事，在学会硷性与酸性之前，要是你们能多多体谅伤患，老师会觉得很欣慰的。」

寒川纪子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左手写出来的、歪七扭八的板书字体，举起手来。

「老师，现在这样课程根本进行不下去，我觉得还是请班上的同学帮忙写比较好。」

「寒川果然聪明，这个想法不错。有哪位同学字写得很工整的？」

因为学校有写字课，所以仁也知道谁写字写得很漂亮。

「佐藤同学。」「佐藤同学字写得很好看。」

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出声答道。女生当中个子最高、发育最良好的少女一边看著四周，一边怯生生地站起来。卫生股长佐藤泉美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坐著的时候坐姿端正挺直，一站起来就有些驼背。

「佐藤，那就麻烦你帮老师写板书。」

虽然只是一件简单的任务，但是因为平常少有这种事，缺乏耐心的学生们引起一阵骚动。

下个星期第一学期结束，御陵甲小学就会开始放暑假。仁和班导祖师堂老师讨论之后，已经开始填写学生的学习纪录表了。不过写学习纪录表可是一件麻烦事，因为这是小学的纪录表，所以除了打上五等级的数字成绩之外，还得在通讯栏中写下诸如「好奇心旺盛（静不下心）」或是「不受其他人影响（过于安静）」之类的评语。内容用字必须婉转，避免学生看到之后受到打击，同时也得让家长看懂自己要表达什么事情。

佐藤泉美（个性沉稳）把仁用左手写出来的凄惨板书重新写成端正的楷书字体。

「老师，这样可以吗？」

学习纪录表上就写「努力协助班上事务」如何呢。仁一边藏起内心的满意，看著黑板。看起来比仁平时写的字还更漂亮清楚。

小滚轮滚动的声音带动空气，教室后面的拉门打开了。

少女每跨出一大步，乌黑长发的发尾就会跟著轻摇摆荡。一举拖到第三节课才来学校，却还能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学生也非她莫属了。

「我来了。」

她一边在座位前方优雅地放下书包，一边抬头打量著仁。

构成鸦木梅洁儿的线条，不管是容貌、体态还是头发，全都如刀刃般流畅优美。自从仁和少女初次见面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没见面，仁很想对她说点什么。

「欢迎你回来。」

仁自认这句招呼非常妥当，但是学生们却都噗哧笑了出来。五天没见的少女就像发现一道甜美的点心一样，栗色的眼眸流露出陶醉之色。

「老师，难不成你认为我们所有人现在是重回你身边吗？支配欲真强呢。」

学生们好像明白了仁不加思索说出的话语哪里有异，开始真正大笑起来。

「好了，继续上课，你们不要笑了！只是因为鸦木好一阵子没来上课……不经意脱口而出罢了。」

「那么老师，你是不经意地把我当成老师的人啰？」

就算一段时间不见，嗜虐少女仍然不客气地恶整他。仁虽然很高兴，但是他也不能光只是傻笑，放任上课秩序又要变得一塌糊涂。

「只要还没离开校门，你们全都是我的人，都要乖乖听我的话！」

「是、是的！」

佐藤泉美挺直身子。仁都忘了她就在身旁帮忙写板书。她的个性和高䠷的身材相反，非常娇怯，含著泪等待老师下令（乖乖听话）。这就是冒牌老师武原仁──用一般的方式上课，学生都不把他当一回事；但是只要一板起脸来，就会吓到他们。

「不，只要麻烦你把板书写好就行了。我们开始上课吧。」

他和梅洁儿之间的心结还没有解决。但是就算她还不肯回到十崎家，至少愿意来上课了。两人还能活著在学校见面，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他放下心中的大石。

那场一百六十八个人惨死在沙漠中的惨剧昨天才发生，梅洁儿当然不可能隔了一夜就忘记这件事。少女表面上看似一脸平静，但是她应该也已经知道自己与这个挑战《协会》的敌人之间实力相差多少，也明白为什么从没有人走完百人讨伐的修罗道。要是刻印魔导师比外敌厉害的话，那实力更在刻印魔导师之上的专任官根本就是天下无敌了。然而现实的情况就是祭拜已死专任官的祠堂里挂著一排又一排数量惊人的木牌。

小魔女的目光落在仁右手的绷带上，皱著眉露出担忧的神色。所以仁拉大嗓门重新开始讲课，藉此告诉她不用担心。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没命，梅洁儿如此，身为专任官的仁也是一样。所以，可以让现在这样自然欢笑的时间增加、尽可能拉长，仁希望梅洁儿永远避战，不要上战场。

教室里的七夕吊饰在今天放学后就要拿去丢掉。只有背负著刻印的少女一人写下她最真挚的愿望，挂在上面──绝不认输。

梅洁儿的希望一定不光只是活著不死而已。

†

宣告命运的钟声一次又一次响起。

就算现在两人已经各居两地，他们仍然同样以手机铃声的形式，几乎同时听见了命运的钟声。

那是在第五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武原仁拿出外套胸前口袋里震动的手机，藏在袖口下偷偷确认传到手机当中的简讯。

正当仁看完简讯时，小学教室里响起一道铃声。

第一学期就快要结束，现在这时期提供的营养午餐都是小孩子爱吃的菜色。吃了油炸面包与布丁饱餐一顿的六年一班学生有的人睡意正浓，被铃声吵醒之后揉揉眼睛；有的人则是慌了手脚，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鸦木同学！校规有规定在教室里不能让手机发出声音！」

班长寒川纪子额边几乎都要爆出青筋了。

「我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去了。」

神和家把刻印魔导师当作使魔使唤，瑞希要梅洁儿工作的时候当然也不会客气。铃声响个不停，宣告在教室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小魔女表情非常沉重，因为她明白对现在的管理者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一件道具而已。

「等一下，鸦木。那通电话给老师来接。」

仁希望梅洁儿至少再等个十分钟，好歹待到第五节课结束。就算会惹她不高兴，也还不能放她离开教室。虽然他只是冒牌老师，但是既然现在站在讲台上，直到下课钟声响起之前，他就得扮演好老师的角色。想要守护师生关系的他如果放弃了分际，那么六年一班的教室对梅洁儿来说，就会变成一个她想走就走的处所，毫无分量可言。

「只要人在这里，你就是一个学生，必须遵守六年一班的规矩。」

梅洁儿凌厉的眼神回瞪态度强横的仁，接著少女的视线落在他裹著石膏的右手臂。

「好吧。看在老师受伤的分上，我就不跑给你追了。」

仁从少女的手中接过响个不停的手机，也不理会铃声催逼，二话不说就把手机电源关掉。小魔女露出别扭的为难表情，瞬间撇过头去不让仁看见。

「真是蛮横。」

「因为这是校规嘛。」

魔导师公馆传给仁的简讯内容如下：

〈从C距离13-30。发现有相似魔术的转移现象，并非P19。〉

所谓的从C距离13-30，是以根据地（Center），也就是魔导师公馆的本馆为中心，把方位切成十六等分之后，从正北方顺时针算到第十三等分（西北西）的方向，距离三百（30×10）公尺的位置。P19就是第十九个公馆指定最优先攻击目标。也就是说来者不是葛兰‧阿萨雷。高位的相似魔术师出现在公馆近处，从状况来看应该是《人偶师（Doll maker）》绫名涅淋使用魔法转移现身了。

「像这样责任划分不清的事情只有今天而已喔，因为我已经不是老师的刻印魔导师了。」

之后第五节课结束，仁请祖师堂老师主持放学前的班会之后，现在正牵著梅洁儿的手。仁请梅洁儿用圆环魔术的魔法转移一起带他移动。

梅洁儿有些尴尬地低著头，犹豫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把手放开。他们转移过来的位置距离魔导师公馆的大门只有大约八十公尺远，是一条少有人往来的狭小道路。现在的时间还不到黄昏时分，天空还是一片湛蓝。之前葛兰出现时也是这样，随时都可能碰上一无所知的居民。一想到要是对方在这种情况下使出魔法，仁就觉得胃部好像要穿孔了。

这一带的道路距离多摩川不远，仁和梅洁儿往来魔导师公馆与十崎家时大多都走过。他们以往也在这条两旁车库夹道的小路上经过几次，过去那悲喜交织、出乎意料忙乱的日子又重新浮现脑海中。梅洁儿似乎也和仁相同，闭起栗色的双眼，好像想要摆脱什么物事似地猛然睁开眼睛。

「老师，给我。」

仁把他拿走的手机放在梅洁儿伸过来的小手上。梅洁儿赶紧操作她那只上面贴满了与六年一班的同学一起拍摄的大头贴、看起来像玩具一样的手机。仁看著她笨拙地用手指按压按钮的手势，果不其然，少女挑起秀丽的眉毛大发脾气。

「该怎么办啦！那个人把手机关机了。」

为了避免受到间接消除的影响，诸如魔法转移被手机基地台观测到而破除之类，魔法使大多动不动就会把手机或是GPS关掉。神和应该也是一样吧。

「那当然，专任官一般来说大多不会等一个联络不上的魔法使啊。」

「老师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

少女把自己逼得急了，而仁只是直视她的栗色眼眸。

「对方应该是《人偶师》，凭你和我难道还打不赢她吗？」

依照鸦木梅洁儿的个性，用这种不老实的花言巧语欺骗她，她不可能付之一笑。

「我本来还以为老师是个成熟的大人，看来是我搞错了。」

「我还太年轻，没办法像个大人放手在远方看著你。」

「平常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自己的任性自私却推说是因为年轻吗？」

梅洁儿说的完全正确，所以仁也无话可回。但他还是喝斥自己，不准把目光从梅洁儿身上移开。

「就算是我，有时候也会依照自己的心意行动，而不是只做对的事。」

少女就像是甩动黑色长发般，用力撇开头。仁很希望她那张在葛兰战中稍微有些晒黑的侧脸上，除了愤怒与无奈之外还有其他感情流露。

身为事务官的京香虽然平常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能回家吃晚饭，原因就是因为十崎家与魔导师公馆非常近，走路只要大约短短十分钟就到了。仁他们小的时候也常常在这附近玩耍，那时候他们就和梅洁儿差不多大，天不怕地不怕。

「你冷静一点。我挑这里当作转移位置可不是乱选的。假设那家伙的目的地是《公馆》，如果她想要避开视野辽阔的马路，就一定会到这里来。」

只要预测目的地，就能想像得出移动路径会经过哪里。不过仁把《公馆》选作目的地，只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可能去哪里，所以凭直觉选择一个有防卫价值的据点而已。

「『假设』和『如果』未免太多了吧。我以前就想说了，老师你太常拿些随随便便的理由来耍我啦！」

「你说得没错。」

「你真的明白吗？老师对刻印魔导师意见这么多，却老是拿『我是大人』为理由，什么事情都自己擅自决定，还以为我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梅洁儿翻旧帐时似乎碰上了什么让她不愉快的回忆，他应该守护的小小淑女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说道：

「就算女孩子主动贴上去也营造不出甜蜜的气氛，说什么这样很可爱更是胡扯。也不可以摸我的头！老师一定要把这种失礼的习惯改掉。」

说完，梅洁儿发觉自己这番话好像表示两人之间的关系今后还会继续下去，让她睁大了眼睛。

「老师，你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人家可是在发脾气耶！」

「我很高兴啊。」

他觉得两人之间有某种羁绊就在这里，就算分隔两地也不会切断。一股热意止不住地翻涌而上。

「试著像这样彼此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我在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没有你在，我还是觉得很寂寞啊。」

梅洁儿觉得相当难为情吧，虽然仰头用锐利的眼神瞪著仁，脸上却一片通红。

「…………挨了骂还这么高兴吗？变态。」

虽然梅洁儿脸上装出一副冷静的表情，但是她绑在头上的缎带轻晃，一眼就看得出来娇小的身子正在颤抖。她这种爱逞强的模样也让仁觉得满心怜爱，非常想要一把抱住她。

可是仁两人的甜蜜心情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瞬间即逝。

仁在视线的一角发现有人影，上前护著少女。

「《人偶师》！？」

梅洁儿转身面向敌人，浑身一僵，蕾丝滚边的裙襬抖了一下。

从微微传来河川气息的上风处，有一个整张脸包满绷带的女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一边还按著白色的帽子，避免被风吹走。虽然双方还相隔五十公尺远，但可以清楚发现她的脚步蹒跚、虚弱无力，看得出来她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裹在脸上的绷带似乎闷得她喘不过气来，没有绑紧的布条松了下来，尾端随风摇摆。不晓得是因为左肩的伤口化脓，还是腹部被子弹击穿的关系，她走了数十步就停下来休息，然后又继续走，就这样不断地走走停停。她每往前走一步，身子就往一边晃一下，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

这星期的第一个大晴天把一切都划分为光明与浓浓的黑影，不容许任何灰色地带存在。《人偶师》现在恐怕已经命不长久，甚至没有能力自保。如果是在野兽的世界，她只不过是一块等著被猎食的弱肉而已。

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任意活动，转移到距离魔导师公馆还有三百公尺之远的地点是为了增加可选择的去处吗？但是不管为了什么目的要前往那里，这个已经失去一切的魔女都必须得突破仁和梅洁儿才行。

希望扮演好刻印魔导师角色的少女好像想要求助，正想要抬起头望向仁，但她又一咬牙，双眼直直地注视著敌人。

随时可以杀她。只要梅洁儿的雷击一轰，衰弱不堪的《人偶师》绫名涅琳恐怕就会因为心脏承受不住电流而死。在这瞬间，小魔女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像个刻印魔导师般取人性命。仁为了想要挽回数十秒之前已经几乎完全放松的气氛、为了拖延少女的抉择，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逮捕魔女。

「不要插手！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必须改头换面，以一个刻印魔导师的身分完成自己必须做的事！！」

黑发妖精的右手手掌伸向相似魔导师，就像是要对准目标似的。这个少女的年纪本来还不应该让她面临生与死的抉择，却是仁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我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包袱！不管任何工作，我都一定会圆满完成。」

仁听著少女几近崩溃的声音，内心身为专任官的冷静部分告诉他，相同的生死抉择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来临，如果是瑞希，她就会对梅洁儿施加压力，逼她下手杀人。除了最了解小魔女的他之外，还有谁可以亲眼见证那个将会断送她未来的时刻呢？

「不对！你用不著变成什么不一样的人。没有人规定刻印魔导师非得过著这种人生。」

这个地方虽然就在街上，但是却没有车子经过，彷佛像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仁他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把这里当作玩耍场地。当时年纪尚小的仁、从以前就已经是个大姊姊的京香，还有已经失去的物事仍在这条陈旧的梦幻小路中等待著。如今梅洁儿就要在这里杀人，让他感觉痛彻心腑。

仁不晓得这个富有责任感、重情义的少女如何看待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但是对他们来说，这个地方不是地狱；而《公馆》也不是地狱的拷问酷吏，只不过是一个政府机关，专门处理魔法世界带来的各种问题。

「只要不在这个世界犯罪、只要大家都可以在这个世界和我们一起和睦相处，在这个世界死亡的魔法使就会降到半数以下啊。」

但是梅洁儿就像要把仁的声音撇到脑后似的，把聚合起来的电荷释放出来。利用空气管路封闭爆裂声响的无声雷电炸开《人偶师》脚边的小石块。

包著绷带的魔女迎面向雷击走来，并没有闪躲。在这条宽度只够两辆轿车勉强会车的窄路上，她就像是个坏掉的人偶，颠颠倒倒地缓缓靠近过来。

《人偶师》之前被点三五七麦格农弹，而且还是会在体内变形、冲击力完全击打在目标身上的异质尖顶弹贯穿腹部。她体内的重要器官已经受损，伤势严重。不立即接受妥善治疗，性命绝对不保。但是相似大系中的治疗魔术就是让身体健康的魔法使与自己的身体条件进行『相似化』处理，是一种需要用到《原型化身（Archetype‧Avatar）》的高难度技术。就算她和凯兹在一起，凯兹也没有那种本事能治疗他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重伤的《人偶师》依靠自我治疗撑过一个星期吧。

对生命如此执著的不凡魔女却拖著连魔法都使不出来的身躯，特地前来赴死，这究竟需要多么坚定的觉悟？就算走到了魔导师公馆，她也只会遭到逮捕审判，这次必定会被处以死刑。

雷击再度落在《人偶师》的脚下，而她只是用手按著帽子，不让卷起的风吹走，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你以为我打不中你吗？」

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梅洁儿脸颊倏地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眼眸中的意志力闪动著如黄玉般坚定的冷冽寒光。两人的人生或许即将在这瞬间坠入黑暗深渊，可是仁还是感到犹豫不决，不晓得是否该阻止少女。他想相信梅洁儿，在两人一起生活的这两个月当中，她曾经在十崎家与六年一班流露出这年纪应有的天真表情。因为此时此刻面临考验的，正是少女与仁自己。

《人偶师》脸上的绷带或被这阵白昼的无雨风暴吹袭，或被弹起的碎石子割断，好几条松脱的绷带随风飘逸。让凯兹越狱，引发这一切事端的魔女只是用自己的步幅踩在这条柏油路龟裂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近前来。她和仁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二十公尺远了。

梅洁儿柔滑的脸颊罩上一层寒霜，左手轻轻扶著伸出的右手。为了承受反作用力，把双脚张开。在她穿著红色皮靴的脚下，魔法阵布满黑色的能量力线。一道普通人类只要轻轻碰到就必死无疑的大型魔术开始发动了。

接著少女低低地吐出一口气。

「我想我总有一天会杀人。」

梅洁儿这番不祥的话语让自己双唇轻颤，但是让人血液冻结却正确的陈述还没结束。

「只想用活捉的方式打倒一百人，世上哪有这么一厢情愿的事情。对吧？既然『总有一天』要杀人，那个『总有一天』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因为我是刻印魔导师啊。」

年纪仍然幼小的她露出令人心痛的笑容，掩去最后那过于残酷的语尾。仁咬牙切齿，终于忍不住抓住梅洁儿纤细的手腕。在七夕那天傍晚，少女带著笑容说出她最深沉的决心，最终离仁而去。虽然两人的关系就此决定性破裂，但仁还是认为这时候他一定得阻止梅洁儿才行。以管理她的专任官自居吗？还是一名冒牌老师？又或是这个世界的成人代表者呢？都不是，而是以武原仁的身分出手阻止她。

「岂有非得杀人才能取回自我的道理？」

蛇形强光化作雷束，缠上少女的右手，在仁的视网膜中留下阵阵蓝光。仁发动起魔法消除能力。魔法必定是被熊熊燃起的魔炎烧毁了吧，小魔女手中已经没有杀伤人命的闪电，在仁眼前的只是一只小学孩童的细致手腕而已。

「这种事必须等刻印魔导师不会拖累其他人，能够独当一面执行工作之后再来考虑吧。」

少女知道自己已经站在穷途末路，理不清的纷乱情绪让她的说话声音发颤。这样一个正直的女孩，竟然得烦恼自己能不能狠下心杀人，这个世界根本全都错了，就连无法拯救少女脱离苦难的仁也一样。可是即使他错得再离谱、满口欺瞒，还是有一件事必须得告诉她。

「不管是刻印魔导师、魔法使还是恶鬼之类，其实并没有你所想的那样迥异。所以──」

如果和现实情况比较，这番话根本就是伪善。可是仁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从这个事实开始。

「所以……虽然我不知道明天会变得如何，但是今天人就在这里的你可以和六年一班的其他同学一样幸福。若是你无法得到幸福的话，那么我们的世界根本就是错误的。」

仁回忆起许多斑斑旧伤、此时此地的矛盾与眷恋，还有他与梅洁儿、绊以及京香之间的时光，眼泪忍不住就要夺眶而出。可是魔法使与他们的立足之地当真『相同』的话，他与梅洁儿也早就能面对一样的幸福，也根本不用分别了。高傲的少女红著眼睛一甩手，好像要把这一席不负责任的话语撇开似的。

「老师太任性了！我的幸福在哪里又不是由老师决定，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和现实相比，他能回答的话语全无分量可言，只能无奈地闭口不语。

《人偶师》已经走近到大约三公尺远的地方，他们只要一伸手就能手到擒来。她一步一步地拖著脚，那双从绷带之间露出的碧玉般眼眸，彷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仁和梅洁儿似的。不管再怎么反覆冷静思考，现在的她都已经不是什么威胁了。

但不管是濒死的弱者还是棘手的强敌，打倒之后在刻印魔导师的战绩册上同样都算一笔纪录。就算不杀《人偶师》，想要制伏逮捕现在的她也是易如反掌。可是梅洁儿在与绷带魔女错身而过时，却用眼神制止仁，也不让他行动。

绫名涅琳在说出最后的问候之前，先调整因为高烧而紊乱的呼吸。

「请不用担心。我来到地狱之后过了三年半，历经过痛苦，也曾找到过救赎，只是选择那里当作一切忧欢苦乐的终点而已。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仁的鼻腔中嗅到血腥味以及如同腐臭般的淡淡腥味，心下明白。这个相似大系的魔女就要死了。

如今涅琳即将与世界告别，绷带下的她究竟在笑还是在哭呢？就算在沦为刻印魔导师之后，《人偶师》又创造了好几名『家人』。虽然公馆不会制裁刻印魔导师彼此之间的犯罪，但是她终究还是加深了自己的罪恶。身为一个罪无可赦的人，她已经失去了一切。而涅琳最后要回去的，就是这个国家中唯一一个把她当成魔法使对待的地方、一个将会给予她死亡的场所。

仁感觉他好像随著一个自杀者的背影窥视到万丈断崖的深渊，连灵魂都完全冻结了。《人偶师》似乎最后还有心事未完，又回过头来。仁感到心下不安，转头寻找小魔女的身影────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在仁与小魔女之间系著一根相似银弦。

奇迹在两人之间闪动著，象徵『两人相似』。

《人偶师》再次步上人生最后一段路程，这根银弦或许就是她留给他们两人的礼物。在相似魔导师面前，这也许是一种天经地义的现象。就像在葛兰的眼中，诸多的『刻印』会彼此相连一样。

插图006

五月的黄昏时分，冒牌老师与小小魔法使第一次笨手笨脚地握住彼此的手。在累积了两个月时光的夏季天空下，相似银弦把这两个连牵个手都会犹豫的人牢牢联系在一起。

爱逞强的女孩似乎再也忍不住，温暖的水珠一滴又一滴从修长的眼角落下。虽然这绝对不是解决他们两人之间问题的答案，但少女还是对仁露出笑容，似乎唯有现在允许自己放缓紧绷的眼神。

「我和老师果然『很相似』嘛。」

梅洁儿与仁两人的身分是魔法使与恶鬼、少女与男性、刻印魔导师与专任官、小学生与老师。虽然他们彼此之间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是却像这样如此确切清楚地联系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只是一件这样简单的事实，竟然让他为了能够尽量忍受伤害而变得冷硬的自我都慢慢融解了。

仁觉得假如梅洁儿是联系他与重要物事的『刻印』，那就不应该把她当成回忆一样牢牢关住，而是像现在这样共同活著，才能让那重要的物事更靠近自己。某些事物正是因为重要，更需要和自己一起走在人生的道路上。仁认为对他来说，眼前的少女就是这样。

「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的邂逅好像是一种非常奥妙的缘分。」

「也许老师和我还真的没那么『相似』。」

虽然两人仍未复合，但是梅洁儿把内心深处伸出的银弦当成红线，缠绕在竖起的小指头上。含著晶莹泪珠的眼眸闪动著狡黠的光辉。

「……早在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

†

在相似世界原名涅琳‧伊斯派达的人偶师（Doll maker）绫名涅琳于七月十三日现身于魔导师公馆，就这么直接投降。

公馆职员立即将她拘捕，并且拒绝《协会》所提出的引渡要求，把她留置在日本政府的小拘留所里。

涅琳自己也明白，最后她还是会被交给《协会》处决。当她拒绝与得到力量的浅利凯兹合作、放弃唯一的生存之路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把你的『家人』全部杀光的是葛兰‧阿萨雷。难道你不认为我们这些幸存者应该一起行动吗？」

自从涅琳中弹躲藏起来之后，她便与『家人』失去联络。昨天晚上凯兹把她的『家人』最后的结局告诉她。《人偶师》涅琳的诸多『家人』原本就处在一种相当微妙的情况，随时都有可能没命。无法保护好他们让涅琳深感懊悔，就算在绷带下流再多泪水，她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现在我已经失去所有『家人』，就算逃脱了又该何去何从？身为一名母亲，在还没遗忘和那些孩子共同相依为命的温暖之前，我也要追随他们。」

她领悟到结束的时候已至。《人偶师》之所以能够得到超卓的脑神经控制技术，是因为她右半边的头盖骨天生萎缩。涅琳从小时候就知道，那些看到自己的人们的脑神经当中，也会产生出和她的脑神经连结『相似』的回路。那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厌恶，就和混琳在镜中看到自己到处歪七扭八、就连毛发都从变形的头皮开始脱落的脸庞时，心中生出的感受一样。这就是世界与她共有的事物。因此她利用这道奇迹获得过去深切渴求的爱情，最后的结果就是坠入地狱。

一名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在嵌著铁门的三坪小牢房外。

熟悉的气息让《人偶师》皮肤上的寒毛直竖。一身和服的男子穿著浅绿色单衣与夏盐泽短外褂、脚下穿著足履，走进她的牢房中。看到那人强健的体魄，以及骨节隆起但是用来持刀却又稍嫌纤细的手，让她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过去管理涅琳的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对于通缉中的罪人又返回老巢的意外之事丝毫不感惊讶。

「……许久不见了，先生。」

涅琳依照在这里学到的礼仪，跪坐在冷硬的水泥地板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你还是一样没变吗？」

「还是一样。」

「逃脱的小鸟如今为何又回到此地。」

涅琳知道《鬼火》厌恶听藉口，喜欢人家说老实话，所以她没有其他选择。

「对我来说，『家人』是支持我活在这个地狱的依靠。如今我赌这一把失败，人生已经没有未来，就连『家人』都已经失去。与其死在陌生人手中，我觉得不如把这条命交还给您……」

她的身体状况随时都会倒下，但是脸上捆著的绷带却堵住了嘴巴，所以呼吸相当凌乱。她越来越呼吸不过来，终于剧烈地咳了好几声。

「无妨，继续说。」

只要专任官下令，不管命令再怎么残酷无情，刻印魔导师都要服从。这就是一般情况下，刻印魔导师与专任官的关系。绫名涅琳在这个世界一直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我们约定好，只要葛兰‧阿萨雷连同浅利凯兹一起被打倒的话，《协会》就会给我一笔钜款。我下定决心，要是可以获得足够的财力，能够以母亲的身分养育十六个『家人』的话，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然后放弃魔法使的身分。」

如今一想，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愚蠢至极。

「本来打算去整形，和『家人』一起过著和乐安稳的生活……我怀了一个低浅的梦想，就算无法成为这个世界的人，要是至少能变成『相似之人』，就可以……」

相似世界热心重情的好心人们虽然同情涅琳，却不爱她。就连在幼时记忆中，双亲的面容上都挂著不自然的假笑。如果要说那是涅琳无缘得遇善人，确实也不过如此。可是她却遇上了，遇见一个打从她懂事以来就一直在期盼，就算看到她的容貌也丝毫不为所动的男人。

「我已经得到够多的幸福，已经没有任何遗憾。接下来只要能死在您的刀下，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明白了。」

《鬼火》简短回答一句，用先前凯兹毁坏仓库时受了伤，此时还包著绷带的左手把黑色刀鞘从刀袋中推出来。

生命的终点陡然降临，让涅琳陷入有如麻痹般的恐惧，但是她的心中却非常平和。她是为了在双胞胎之间连上相似银弦（相似魔力），才被揽入以浅利凯兹越狱为开端的圈套当中。或许当她决定要参与这项阴谋的时候，命运就已经走到尽头了。终结的这一刻，她在懊悔、不甘与憎恨的漩涡中紧紧抓住愿望得以实现的小小满足感，当作最后的依靠。如果要死，涅琳希望能死在他手中。这不光只是心情上的问题，她在东乡永光的刀下，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痛苦挣扎而死的人。虽然涅琳罪恶深重，但是她的生命也会轻易结束，没有痛苦地死去吧。

她依然跪坐在拘留所的地上，如同祈祷般双手交握，希望死后还能与『家人』相会。

站在面前的，是涅琳本身所知已经亲手斩杀将近百人的剑鬼东乡永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羁绊，罪人的职责就是服从，也没有任何立场对自己的奉献索求回报。然而，涅琳挑选这里做为人生终结之处的理由、她心中的牵挂，却不自觉地在言语中透露出来。

「──我很仰慕您。」

白光一闪。

永恒的黑暗没有降临，反而是包覆脸部的绷带一片片脱落，让视线逐渐敞开。

真实面容暴露出来的羞耻与孤独感如发作般袭上心头，涅琳就像是被阳光照到的鼹鼠一样抖个不停。鬼火乃是恶鬼之身，受到魔法消除能力的保护，不会被《魔力》银弦掌握到。可是涅琳从他的神情就看得出来，身背火焰的他就算双眼视力健全，看到她的丑陋也不会有一丝一毫动摇。《人偶师》泪水溃堤，像个小女孩似地抽抽答答哭了起来。

「等我叫那些让你干出这等傻事的人付出代价之后，再来取你的首级。」

刀刃在空气中闪动著醱沣刀光，鬼火以行云流水之姿回刀入鞘，然后冷冷地对她说道：

「你真的认为能够放弃魔法使的身分吗？」

「我已经这样下定决心了。」

内心的觉悟极为自然地化为言语。我还梦想著希望有一天能以与恶鬼相似之人的身分出现在您的面前。但是这番话她说不出口，只是身子轻轻颤抖著。灼热的泪水没有被绷带吸去，在脸上滚落，好像在催逼她大哭一场。

「我不讨厌那份只允许自己勇往直前，不闪躲也不退缩的坚定决心。」

涅琳因为抵抗刻印魔导师的命运而走上破灭，如今她才第一次看见《鬼火》的笑容。那张笑容比她梦中看见的还更温暖，心里见不得人的另一面让她蓦然想起那个备受宠爱的鸦木梅洁儿。在她因为小小的愿望实现而哽咽的同时，也希望能告诉那个小小魔女，要是能够全身而退，还是尽早放弃魔法使的身分吧。一个刻印魔导师想要获得幸福，就像在玩一盘没有结局的双六，就算再怎么努力，最后也只有像这样以死做结。

●

那一天，除了身在遮蔽魔法的防护罩之内的魔法使以外，《地狱》全境的数万名魔法使全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有的人是在夜里好梦正酣的时候；有的人正在早上享用一杯红茶，抚慰昨日疲劳未愈的身躯；有的人是在上午，正好在处理自己分内的工作。听到这股不应存在的传音，几乎让所有人大惊失色。他们镇慑于有如神启般的威严，或是对这传音技术的玄妙高超感到恐惧，而传音的内容也令他们脑袋一片麻木。

葛兰‧阿萨雷如是说。

〈诸多生存在『地狱』的魔法使啊，倾听我的声音。

想必汝等都知道这里为何被称为『地狱』，这是因为过去那群寻找法则最安定的世界的伟大旅人《流浪者》被原住民投掷的区区长矛给刺杀了，他们苦心钻研的魔法力量被烧毁，完全束手无策。就这样，我们魔法使发现这个完美的实验场所，与恶鬼们展开了漫长的战斗。

就在那场连绵不绝的斗争最后，几天前我赐死了超过上百名的魔法使，他们是一群受到《协会》束缚、身上烙下刻印的罪人。但是在我堆尸成山之后，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放著那群悠闲度日的恶鬼不管，我下手杀害魔法使同胞究竟有何意义？在此我要代替汝等宣告：『这个地狱是错误的。』

因为恶鬼的人口过度膨胀，这里简直可说是奇迹尽绝的地狱。不过即使这是一片被神所遗弃的土地，身怀羽翼之人还是必须带著高傲的尊严活下去。而且再也不应该有任何人因为恐惧而放弃一切，被那群胆小之辈利用之后舍弃，如蝼蚁般死去。没有一个人愿意起身反抗的话，那就由我来消灭所有恶鬼，解救汝等吧。

此时此刻，我要向地狱的六十亿恶鬼宣战，彻底杜绝悲剧的根源。我要拯救成为失败者而缓慢死去的同胞，夺回支配者的王座。

这道声音并非为了寻求协助。身为一个获得近乎神之奇迹的魔法使，这是我为了贯彻正义，让心灵也接近于神的宣誓，而汝等就是宣誓的见证人。

从现在起一周之内，我会把《协会》投靠的那个国家沉入海底，当作开启战火的第一炮。就如同恶鬼的神话中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神，以及远古之我等先人所为那样。我给予多余的时间并非留下交涉余地，而是为了让即将毁灭之人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我是葛兰‧阿萨雷，人称《近神者》。汝等也如此称呼吧。〉

根据地狱各地的魔法使搜索之后，查出来这段讯息的发信地点是在疑似葛兰从相似世界降至地狱中途，当作中继处的境界点。因为无法从魔法世界观测一个没有奇迹的世界，所以葛兰为了在地狱创造自己的形似体以便转移，中途经过一个不属于任何世界的地点。如果要用科学用语解释这个位于《地狱》外缘的境界点，就是类似于地球的卫星轨道一样。

那个接近神的男人从一个包含《协会》等所有大型魔法组织都在监视有无魔法转移现象的地点，宣布要展开一场一人单挑六十亿恶鬼的战争。他使用相似大系《原型化身》的强制连结，让耳小骨与地球全境的魔法使『相似化』，直接震动耳小骨来传送声音。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威胁，《近神者》暗示只要用相同的原理让循环系统与他同步化，他甚至可以狙杀个别某位魔导师。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地狱上的魔法使没有一个人能够对他的宣言置若罔闻。

与美利坚合众国有合作关系的神圣骑士团很快就决定如何应对。

圣骑士将军梅艾亚‧弗莱斯用清亮的男高音告诉聚集在办公室里的幕僚们：

「我们的前进道路完全不会有任何改变。想要让这片神所应许之地回到黑暗时代的葛兰‧阿萨雷乃是神之敌。但是神圣骑士团与《协会》之间的战争目前仍在进行，我们双方绝不可能联手。」

日落之后，就是辛苦劳动的人们享受一杯啤酒的时间。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中某个被黑森林围绕的寒村里，上百名高位魔导师正利用魔法转移先后来到一处由公所改装成的议事厅。他们是魔法世界联盟的议员，这是一个大约在五世纪前与《协会》分道扬镳的组织，在魔法世界当中排第三大，颇具规模。他们得知这个可能会左右魔法世界命运的事态发生，决定召开联盟总会。由于《联盟》是因为不满三十六宫独揽大权而成立的，所以如果没有得到两百一十五个联盟世界与地狱方代表的一致同意，就无法决定任何事。

《混沌大系》导师艾丽瑟‧邦修坦的蜂蜜色鬈发轻摇，走进议事厅当中。大会议厅的座位设置成阶梯状，有如俯视议长席一般。所有妖人全都瞬间安静了下来，如果在街上遇到艾丽瑟，任谁都会以为她只是个有些文静的十多岁少女吧。但其实她是年龄超过五百岁的大魔导师，而且还是联盟总会的议长。

「转播点的回路已经打开了，请把葛兰‧阿萨雷的事情向各个世界报告，并且在今天晚上汇整意见喔，正式会议在明天晚上八点开始。」

联盟原本就是由背离《协会》的魔法世界东拼西凑组织而成的，葛兰引发的事件对他们而言已经越来越急迫。如果恶鬼的势力衰退，让那个被压抑在东方岛国的巨大势力东山再起，原本规模就相差五倍的《联盟》之独立性就会更加岌岌可危。目前地狱这个最庞大的战略资源掌握在恶鬼手中，正好也防止决定性的战争爆发。

那场宣言有如宣告魔法使时代的黎明即将到来。之后在天刚破晓的日本，协调官贝尔尼奇正在大发雷霆。

「他在考验我们吗？考验我们的威望，以及长久建立起来的关系！」

葛兰之所以拿日本开刀，是为了逼迫陷入窘境的《协会》清楚表态要选择魔法世界还是恶鬼方。对于贝尔尼奇这个居中与日本政府协调的人来说，现在这种事态简直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他一边快步走在通往公馆的走廊上，一边摸著下颚的胡须，喃喃自语道：

「接近神的男人，你怎么不能理解呢？我们也不是甘受屈辱，自愿被赶到阴影之后啊。」

自从葛兰降临之后，《协会》势力就逐渐分裂成两派。有一群不满接受恶鬼国家庇护的派系，认为最好让葛兰把已经过度膨胀的恶鬼人口消灭掉。这些人根本已经完全忘了，从前魔法世界想要实践相同的思想时，究竟吃了多大的苦头。

葛兰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让武原仁在熄灯的公寓房里醒了过来。这段没有魔法消除能力之人都会随机收到的讯息让仁大受打击，甚至一时半刻还起不了身。虽然双胞胎弟弟凯兹是刻印魔导师，但是《近神者》的人格却比仁等人更加崇高。面对众多矛盾与欺瞒，他们根本束手无策，可是葛兰对他们完全不予理会，一心拚命想要与发生在眼前的错误奋战。

对于那个现在或许正因为不安而颤抖的少女，仁虽然无法为她做什么，但至少可以从手机发一封邮件给她。当他更衣要前往《公馆》时，回信传了过来。直到上个星期，这种事根本是稀松平常，今天早上却让他大受感动，喜悦万分。仁把手机放进夏季薄外套的口袋前，又将梅洁儿寄来的回信重新看过一遍。

曙光已经将东方的天空渐渐染成白色。

魔法使选择了许许多多的生活方式，并非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道声音。

那些以恶鬼为友、与恶鬼相恋，和恶鬼成家的人经常收到魔法消除的影响，完全融入社会当中，就算闪耀如烈阳的葛兰也没办法把魔力银弦接到这些人的身上。

两名魔女以戴上太阳宝石、朝霞满布的天空为背景，彼此相对而立。

往来在双方之间的不是言语，而是单纯的力量。这是因为两者并非因为脆弱无力而群聚的『团体』。她们是魔法使，独自与世界对峙，累积奇迹之力而掌握一切。

「葛兰‧阿萨雷，或许他真可称得上是《魔法使中的魔法使》。」

一名身穿短袖上衣与牛仔裤、打扮轻便的女子将视线转向源源不绝滚向大海的河流，发出赞叹的声音。一阵清风吹过，向下游而去。闪耀的淡金色秀发点缀如白雪般的美丽容貌，这名女子就是《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她手中握著的，就是利用炼金魔术的干涉力尽斩所触及之物的无双剑。

「身为操纵奇迹之人，就该如他那般。你又是如何呢，魔兽师（Amon）？」

神和瑞希坐在四周仍然昏暗的水泥堤防上，虽然伸缩自在的《圣别化身》只要一挥就会脑袋落地，可是她却一语不发。身为Chaotic Factor这种打破魔法理论、仅存于地狱的例外，《魔兽师》的家主心中所想的不是眼前一触即发的死亡，而是她的挚友。她在想，再演魔导师仓本绊应该也听见那道声音了吧。

把瑞希约出来的魔剑士伸长无双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切开黎明的清风，轨道几乎就要划过睫毛。可是鏖杀战鬼那雪白到不知有没有血液流过的肌肤完全没有流露出一点紧张之态，眉毛也没动一下。

赛拉的淡金色头发被曙光渲染成红色。肌肤白皙的女人眼神中尚未带有杀意，现阶段还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那个如太阳般的男子肆无忌惮的话语说得没错。我也要以一名魔导师的身分，依照自己的意愿而活。就像那孩子以前一样，我是为了在地狱搏命才来到这里的。」

赛拉的义弟《大气泳者》史皮兹‧莫德从前是瑞希的手下，在巴比伦事件当中战死。瑞希早已习惯受到他人的憎恨。

「……是吗？」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魔兽师》。就算我们两人之间毫无瓜葛，我还是照样讨厌你。」

瑞希身上的东富士高中制服染上粉红色的光，对赛拉不加掩饰的恶意也毫不理会。

「听到葛兰说的话，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平静？你们虽然身怀力量，却只是冒牌的假魔法使。不，你们根本就是背叛者，我们彼此绝对两不相容，更甚于恶鬼。」

像瑞希这种地狱特有的魔法使，或者在这个世界长大的异界之子立场非常复杂。她们不依循魔法世界之道生存，甚至也不是支配这个世界的恶鬼。

「《地狱》的魔法使，不久之后我还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赛拉兴致已失，临去之际用『复数』提及之后将会发生的战事。下一秒钟，神和瑞希如幽灵般站在距离《协会》魔导师一步一刀的位置。赛拉没能及时发觉气息，美丽的白皙脸庞血色尽失，用化出的无双剑由下往上笔直一画，接著在翻身的同时往背后向下斜劈一剑。瑞希如野兽般伏低身躯，目光与女剑士的视线正面冲突，彼此较劲。

「你的目标………如果是……『我们』……我就会……杀了你。」

以灼热烧尽奸宄的太阳在东方的天空缓缓升起。

为了迎接再热都不愿脱下外套的旅人（魔法使）们，以及不能扭曲法规的北风（猎人）。

†

这时候，在一个没有什么神圣之物或是奥妙之处的平凡小公园里，浅利凯兹就像是从恶梦里被拖出来似地醒了过来。这个在住宅区当中的公园就是他的卧铺，因为这里只有翘翘板、长椅与沙坑，所以没什么小孩子来玩。虽然凯兹在大约一个星期之前从双胞胎哥哥那儿获得力量，可是到头来他的人生依旧没有改善。当初那片粗犷又美丽的沙漠让他大受打击，如今他就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坐在某个不起眼公园的长椅上，眼睛直瞪著沙坑。

他盯著还有些暗沉的早晨天空，希望刚才听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恶梦。那个长相虽然和他一模一样，但是根本不像垃圾，反而像太阳般伟大的男人这次竟然说出和他完全一样的话来，真是岂有此理。那人说「这个世界是错误的」。他在这个世界受苦受难十五年，没有经过他的同意，那个来到这边世界还不到两个星期的人怎么能说这种话。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够强大了吗？何必到这时候特地连愤怒都表现在我之上。事到如今，不要连我的愤怒都夺走……拜托你别闹了，已经够了吧……」

他过去一直只仰赖心中深沉燃烧的愤怒，活在这个有如一切感觉都消磨殆尽的混沌世界。就算饥寒交迫，但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恨更深；就算被人驱赶掠夺，但是只有愤怒仍然属于他。

同样一句话，凯兹在地狱深处喊破了嗓子都没人理会，但是从葛兰口中说出来却让整个世界震动。那个自称是他双胞胎哥哥的男人就连愤怒都比他更英明神武。

凯兹觉得好像连内心深处累积已久的秽泥都不见了，整个人空荡荡的，凄凉无比。他问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力量不比葛兰、气度不比葛兰、为人不比葛兰、得到的关爱不比葛兰、智慧不比葛兰、受到的敬重不比葛兰、胆识不比葛兰、名气不比葛兰、温情不比葛兰、信用不比葛兰、意志坚定不比葛兰，甚至就连深染心中的憎恨都不比葛兰沉重。

凯兹多少年来都不曾出声哭过，却忍受不住这股焦心的强烈情绪催逼，不禁发出哽咽声。他用双手掩住脸，坐在长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果真是大大的英雄啊。」

在地狱从事经济活动的魔法使王子护豪森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饥兹身边这么近的地方，为《近神者》的演说鼓掌叫好。这个把凯兹送来日本，想要杀死葛兰的男人没戴眼罩的左眼含泪，有如以泪洗眼一样。

「别再吵了！」

身为魔法师却有这种天壤之别，无能为力的的凯兹大吼道。

「我还没结束。难道我只是个废物，大哥一来就没人肯理会了吗？回答我，王子护！我是个废物吗！」

王子护以小丑般的动作耸耸肩，用食指指尖轻搔银色眼罩。

「那么你要做一番挑战，去阻止你大哥实现他说过的话吗？」

在热带夜晚仍然穿著大外套，被这股闷热所煽起的火炎已经尽皆熄灭。可是深沉而执著的憎恶余烬仍然掀起赤红的火粉。

「一直在这个世界奋战的人是我！苟延残活的人是我！那个男人到底受到什么苦难？根本不是吧！受苦的人不是他吧！」

现在凯兹完全明白了。过去他的世界是灰色的，充满著愤恨。不过这是因为如果看见愤恨以外的事物，他就会陷入悲哀、痛苦与自卑当中，根本没办法活下去。只要让心中充满愤恨，就不用去看不想看的事物。只要认为这个世界是灰色的，眼中就看不见不想看见的色彩。

可是葛兰这颗太阳甚至为凯兹的世界重新带来光明，让他再次回想起真正存在的现实与他一直刻意忽视的色彩。而他本人竟然还以为那一切属于自己，得意洋洋。

如今，凯兹被人扣著脖子直接面对他最不想看的现实。若是不能重新沉浸在那个灰色世界，未免太过凄惨了。他很想放弃色彩，再次回到那个令人恼恨的灰色世界。可是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虽然血肉相同，却活得高高在上。他非常明白，若是背弃一切逃避的话，他甚至连凯兹都当不成。

「太了不起了！你们兄弟俩真的是英雄人物。」

王子护似乎非常感动，再度大声喝采。凯兹一脸狐疑地看著他，心想这家伙在说什么。而王子护就像是刻意表演给凯兹看似的，用手帕在没有戴眼罩的左眼上轻轻按压。

「你是世界上第一个对这场愚蠢行为掀起反抗狼烟的最勇敢魔法使啊。」

接著这个曾经出卖凯兹，打算把他和葛兰一起杀掉的恶徒竟然趁此时机向他提案道：

「请务必让我们《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给予经济面上的支援，为你的勇敢出一份力。」

一种近乎于哀哭的空虚笑意在肚腹下翻涌，扰乱浅利凯兹这男子的心。这群猪猡这次竟然打算要他与那名自称为兄长的男子交手吗？先前让凯兹在这个国家被捕分明也是为了钱，王子护现在竟然还厚著脸皮想对他品评估价。滔滔狂怒席卷凯兹，让他陷溺在情绪当中，心想这种世界乾脆烧毁算了。凯兹没有尊严、没有荣誉，也无法压抑激动的情绪。

「我值多少钱？当初你们想要杀我而出卖我的时候，究竟是多少钱？」

虽然夏日炎炎，但是他却彷佛站在极寒的冰河上，抓住黑色大衣的前襟，紧紧裹住身子。

王子护从白色西装的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本手册翻看。

「以日币来算是五十万圆。」

街市深处染上黎明时分的橘色，凯兹只觉得这里是永远不会天亮的黑夜。

凯兹用葛兰点开的眼睛注视魔法。有成千上万道银弦以他为中心结合在一起，就像是大蜘蛛的巢穴般。银弦与垃圾、臭水沟、狗屎、不知有什么玩意儿的阴暗角落，与所有一文不名的废物、和凯兹最匹配的东西连接在一起。甚至就连王子护这个服膺于经济力量的怪物，都因为怀著相似的恶意与他连结在一起。

「是吗？我值五十万圆啊。」

没想到还挺贵的。乾涸的滑稽涌上心头，凯兹抖胸大笑。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无边无际的阴影，为什么葛兰还能像太阳一样自己发光发热。他不早就知道了吗？凯兹与那个男人里里外外完全不同，就算误以为自己能够在天上飞，他依旧只是拋弃在路边的废物残屑而已。不管到哪里去都不会改变。

凯兹对一切事物都已经疲惫不堪，但是无以宣泄的愤怒与灰色的愤恨仍然残留在心中。他觉得要是不抓住这些感情，自己到死都只能不断向下沉沦。这个答案真是烂透了，可是就算再烂又有何不可？

「王子护──如果那个男的死了，你愿意付多少钱？」

第三卷 炼狱的虚神 下 第四章 汝近似我

葛兰‧阿萨雷宣告开战后，魔导师公馆立刻召开因应会议。每次他们以政府机关的身分与各局处联络之后，政府都不会提供直接援助，因此必须靠公馆自身的裁决解决事端。这不是政府刻意忽视或冷落他们，《公馆》的起源可以追溯至平安时代，本身并不依循近代行政机关的规范行动，说起来就像长在人屁股上的毒蝎螫尾一样。虽然异种器官会独自完成自己的工作，却无法与其他部分共同合作。

有六个人集合在昏暗狭小的会议室里。专任官的上司，同时也是事务官的十崎京香，与身为实际执行者的专任官《沉默》武原仁、《鬼火》东乡永光、《魔兽师》神和瑞希与八咬诚志郎，另外还有《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

直到昨天还待在北海道的八咬诚志郎不晓得为什么，身上穿著一件蓝色的立领学生制服。他和那位人称熊老师的魔导师所赋予智能的魔法熊学园联盟似乎展开过一场龙争虎斗。

「啊啊，东乡老师，我终于空手打赢熊了。」

「你这家伙，该不会去北海道玩了一趟吧。」

会议室门发出吱吱声打开来，走进一名身穿白袍、戴著银框眼镜的男子。沟吕木京也是魔导师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是魔法研究的第一把交椅。虽然他本人是恶鬼，不会使用魔法，不过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的研究态度相当客观。

「《荆棘姬》人呢？」

「因为实验成功，她已经睡倒了，暂时派不上用场。」

沟吕木的研究助手《荆棘姬》是一名专任官。仁不清楚这名年纪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魔法学者是如何来到公馆的。沟吕木留著像运动选手般的短发，细瘦的身躯上穿著白袍。打从他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从来没变过。

总是担任会议主持者的十崎京香用手指在桌上轻敲，告知众人会议开始。

「我们先来确认目前的状况。今天早上四点四十分。大量不具有魔法消除能力的人听到葛兰‧阿萨雷经由相似魔术传来的话语。内容就如发给各位的资料所列。」

「上面写『从境界点连结《原型化身》，传达给全地球不受魔法消除影响的人』，这是真的吗？符合这个条件的人究竟有几万人啊？」

仁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身为魔法世界顾问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很难得地执行他的工作。

「魔法文明必须依靠魔导师的优秀力量才能运作。食、衣、住、行与动力等，全部都是。不像你们这个污秽的世界，仰赖道具让一切自动化。

既然相似大系的顶峰葛兰‧阿萨雷存在，你们就该知道要面对的是一个相似大系文明中所有力量皆备的魔法世界。」

贝尔尼奇从袖口里拿出镇静剂菸斗，一面焦躁地咬住菸嘴一面点上火。

「在他的眼中只不过是『区区几万人』而已。人类的能力有极限只不过是恶鬼狭隘的见识，真正的高位魔导师不是肩负文明的旗手，他们本身就是漫长时光所累积起来的文明。」

也就是说，一个魔法文明最厉害的魔导师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办不到的。

「你的认知太夸大了，贝尔尼奇君。正确来说，葛兰也并非使用整个文明。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有用那种脑神经操纵技术干涉他人的人格。」

沟吕木提出反驳不是为了帮负责实战的专任官说话，而是因为对方的说法与自己的知识、理论不相符。

「根据《协会》给我们的报告书，上面写『葛兰没有体会过洗脑术中最重要的，足以彻底让人心瘫痪的经验』……唔，这种见解会不会太小看他了？就算他不会使用一般的人格干涉技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直接重新接续神经，应该还是可以达到与改写人格相同的效果。」

听沟吕木这么说来，就会觉得学问好像是为了让人心不安而存在的。贝尔尼奇说了一句「分析不是我的工作」，口中吞云吐雾。

「意思是说……我们要和一整个文明厮杀吗？」

诸位战鬼全都非常明白，决定胜败的重点完全在于如何消耗敌人的时间，让对方忙不过来。换句话说，就是不让对手发挥实力。从规格数据上来看，不论是谁和他对打，几乎都没有任何胜算可言。

「你们要和他相杀的话，我有一个忠告。如果附近有一个身体健康的魔法使，只要没有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葛兰可能就永远不会死。」

当沟吕木在分析一个功力高强的魔法使时，看起来心情好像非常愉快。

「我知道相似大系的治疗魔术是让自己的身体条件与健康的魔法使相似化，使伤病疫愈。这会直接影响身体，要是失败就可能致死，技术越不纯熟的施术者越会谨慎为之。可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代表真正的高手瞬间就能恢复健康。也就是说，魔法使要是与葛兰对战的话，最好的结果也只能同归于尽。」

「你应该已经想到对策了吧。」

「那当然。如果利用现在开发中的新装备，就算给魔法使使用也能封锁治疗魔术，把他打倒。我已经用《荆棘姬》试过，效果非常卓越。」

「《宫毗罗》……真的会……引起……海啸。」

神和瑞希这句话让会议的气氛更加紧张。神和家把相似大系的魔导师称为式神《宫毗罗》。宫毗罗也就是俱毗罗，是印度神话中的海神。如果用相似大系的魔法办得到，葛兰‧阿萨雷也当真『有能力下手』吧。在这个世界里，还有阿卡德洪水与《圣经》的诺亚方舟等，疑似与魔法有关的大洪水为实例，留下种种迹象。

或许是镇静剂开始生效，贝尔尼奇一边吐出带著玉米气味的烟，话越来越多。

「在上古时代，我们魔法使伟大的先人为了惊吓、处罚你们这些恶鬼，不也曾经进行魔法消除无法彻底抹灭的大规模破坏吗？不过那本来是由许多相似魔导师集合起来，一起降下惩罚的。」

科学家的分析更加具体。

「葛兰掀起海啸的最佳位置应该是在北太平洋，那里范围太广，不可能全面监视。不过大致可以预测出来，他要把日本列岛沉入海中得经过哪些过程。」

沟吕木在昏暗的房间里，把他拿来的笔电接到投影机上，一边继续说道：

「直到前阵子的战斗……啊，事实上我已经拜托神和专任官尽可能不要用魔法治疗葛兰用魔术造成的伤口，直接过来找我……」

沟吕木说到一半屏住呼吸，好像在整理脑袋里的资料。

「对了，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看出葛兰魔法的极限了。」

说完，他把笔电画面投影在墙面上，画面中排列著好几个只有专家才看得懂的数学公式。

「这是与葛兰第一次接触时，他一击瘫痪神和专任官等人的魔法攻击。他让自己手中握著的氧与大气中相同的分子『相似化』，从呼吸中只抽出氧，瞬间让人窒息。就是这招魔术就显出他的极限。」

看在场众人没什么反应，沟吕木好像觉得很扫兴，叹了一口气。

「像他那样能够自由自在使用魔法的魔导师，只操纵那点分量未免太少了吧。葛兰虽然能够观测到分子的相似型态，但是要直接控制分子却超出人类本身能力所及。以圆环大系为例，圆环魔导师虽然能够控制比分子还更小的电子，但他们操控的电子不是单一个体，而是粗略的电流。在相似大系当中，因为物体的『个别形状』相似而产生魔法性的关联，所以使用魔法也会变成必须得一对一进行为数庞大的对象指定。」

「如果超出能力范围，那就不能操纵水了吧？你的意思是海啸不会发生吗？」

说到一半被打断的沟吕木对中途插话发问的仁狠狠扫了一眼。

「你忘了自己差点被沙海啸淹死吗？既然无法直接操纵水分子，我想葛兰应该会把水分子凝聚成容易控制的大小。以分子来看，要移动仅仅十八公克的水，就必须操纵六乘以十的二十三次方个超大量水分子。可是假设把十八公克的水当作一滴，那就只要凝聚成一边大约二点六厘米大小的立方体就好了。他只要这么做，控制起来就会比一兆分之一再分成十亿分之一来得更简单，不用费那么多工夫。」

沟吕木平常讲话就很快，又需要一点理解力才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问号。

与魔法学者一起同窗的十崎京香帮部下把内容摘要简化。

「沟吕木先生，你是说如果葛兰事先把想要移动的水凝聚成沙粒大小，操纵起来就能像他在沙漠里引起沙海啸的时候一样吧。」

「答对了。」

「那你一开始说把水弄成沙就好了嘛。」

就像仁用相当概略的方式做出结论之后才终于明白一样，《魔兽师》也同样连连点头。只要看看像这种时候始终面不改色的东乡永光，就会觉得果然沉默是金。

「形状保持相似，意思就是这个水分子聚合体就算受到压力也完全不会变形。如果是在这片凝固的海上，你也能在海面上行走，正好就像走在沙漠的沙子上一样。」

沟吕木解说这项超级大规模的魔术，愉快地展开推侧。

「也不是只有坏消息而已。在之前的战斗中，葛兰从未进行过空战，由此可以推测相似大系顶多只能飘浮，无法飞天。他自己应该也要走在这片海洋上吧。」

「Mr.沟吕木说的对，相似大系在空中的机动能力确实很低。在那边的世界，城镇的道路都盖得很短，营造出适合转移术的空间。」

「……啊，对了对了。还得说说海啸的事情。虽然贝尔尼奇君的话题让我大感兴趣，现在还是忍一忍吧。想要让日本沉入海里，只要使用先前战斗中，把武原君吞没的沙海啸相同原理的魔法就够了。既然武原君之前没办法把那阵沙海啸完全消除，这次的魔术应该也是一样，对魔法消除的抵抗力很强吧。就算把魔法破坏掉，也只是恢复成一般的水，已经掀起的波涛带有追溯阻力，不会停止，还是完全具备海啸的威力。」

此时墙壁上已经映照出一张日本地图，画面中有十个红点，应该是标示葛兰可能引起海啸的地点。沟吕木随意选择了其中一处地点。

「原理非常简单，葛兰就是把他引动起来当作起点的水分子当成下一阶段的起点，牵引相似的水分子。这和克里萨里斯事件当中用到的魔术相同，都是自我再生产型的概念魔术。这个步骤不断累积，随著距离越来越长，他就像推雪球越推越大一样，让海浪不断升高。最后冲击日本列岛的时候，已经纳入极大量的海水了。

光听说明或许很难想像，所以我试著模拟在没有任何魔法消除的影响之下，理论上的最大破坏能力。」

沟吕木一敲打键盘，模拟影像中有一阵红色波纹从起点穿过太平洋。当会议室里的人发现画面中每一秒逐渐增加的红色数字代表的是海浪浪高之时，他们连呼吸都忘了。

《近神者》引发的滔天巨浪会突破对流层，上升到二十公里的平流层高度。巨浪最后会冲上房总半岛，直接横越半岛之后把东京二十三区尽数淹没。画面显示被害人数达到八位数（一千万人），简直教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副光景简直就像在开玩笑一样，远远超出众人的想像力。众人的脑袋根本已经麻痹，感觉一点都不现实。

昏暗的会议室中，仁清楚看见沟吕木京也正在轻轻鼓掌。

「真是一股『近乎于神』的力量。在没有魔法消除的世界里，恐怕不可能阻挡葛兰‧阿萨雷的破坏吧。一般人根本办不到这种事。」

虽然可能会发生一场神话等级的大灾害，可是魔法学者却好像事不关己似的，眼中闪动著光辉。

「和日本国民的魔法消除比起来，究竟哪一边会赢呢？真是教人好奇。如此强大的神话传说级大魔导师，正面对上人数这么庞大的恶鬼所引起的魔法消除。这件事本身就是纪录上的世界首例啊。」

没有与葛兰本人打过照面的《鬼火》用力瞪著日本总人口五分之一死绝的预测数字。他把手探入和服衣袖内，双手交抱。

「葛兰这个人行事真的如此彻底决绝吗？」

仁是透过步枪瞄准器认识那位把刻印魔导师毫不留情屠戮殆尽的葛兰的。

十崎京香排除一切情绪，用众人最不想听到的正确答案回答这个问题。

「葛兰‧阿萨雷是那种一旦决定目标，就一个劲儿往前冲的人。所以他的逻辑也可以说相当容易理解。

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以『让魔法世界都能平等利用《地狱》这个魔法实验场地』为正义，向《协会》宣战。之后他就只以自己的正义为判断基准，排除一切妨碍事物，包括许多条人命在内。这种人如果认定在这个世界居民的庇佑下争抢零星实验场地的机制本身就是一种『非正义』，那么之后会如何当然自不待言。只要把我们──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恶鬼』消灭掉，就可以尽情让研究学者进入这个世界。

如果照这样解释，就能说明为什么今天早上的开战宣言不是对我们这些敌人，而是只有魔法使听见。葛兰真的没有把我们这些开战对象放在眼里。」

就连异世界人都不敢小觑的冰山事务官因为贝尔尼奇在场，所以说话时慎选言词。真正的回答是这样：葛兰是为了魔法使而战，就算有几十亿恶鬼因此牺牲，他也毫不在乎。

听到这名男子的所作所为，让《鬼火》发出低叹。要是换个立场的话，他应该会想和对方好好把酒言欢一番。

「我听《人偶师》那家伙说，那个男人号称是相似大系历史上最强的人。我们的对手竟然是个魔鬼吗？」

「不是的……不，他不是魔鬼。」

在座全员都是地狱中人，贝尔尼奇也不得不有所顾虑，话说得支吾其词、含糊不清。仁只知道一句话可以称呼那位魔导师。

「葛兰‧阿萨雷是一名『英雄』。现在和我们交战的，是一个赢了能够改变历史；即使输了也可以造就传说、流芳百世的英雄人物。」

《近神者》是在完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举著魔法使都会鼓掌叫好的正义大旗而宣战。这种孤身挑战全世界的壮举，全然就是神话中的大英雄模样。这个男人充满著任何愿望都能掌握在手的绝大力量与自信，意志坚定又深具智慧。仁多少能够了解，为什么异世界的人会称呼他为接近神的男人。有谁能够像他这样，面对世界昂然无惧、不屈不移，活得如此精彩呢？

「……《协会》……把那个人……视为…………英雄？」

贝尔尼奇并没有回答瑞希的问题，他的沉默完全道出《协会》内部的状况。

海啸的奇迹或许会被东京都心超过一千万人的恶鬼消除，葛兰的挑战会在魔炎之底被燃尽。但是就算魔法消除让浪高降到百分之一，仍然是两百公尺高的巨浪，相当于五十层楼高的超高大厦。如果受害状况超出一定程度，就算以科学方法无法检测出魔法的存在，也不可能再瞒得下去。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必然得公诸于世，保护体制崩溃，将会让魔法在这个世界迅速丧失容身之处吧。也就是说，不管是《协会》或是《公馆》都会失去魔法的恩惠，丧失其存在意义。

贝尔尼奇摩挲著国字脸下颚。他今天似乎没空修剪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胡须，满脸的胡碴。

「要是采用目前正准备攻击葛兰的计画还战败的话，我们伟大的《协会》也会丧失及时应对能力。保守派绝对会重新抬头。为了协调各方势力之间意见所产生的空白时期，很有可能会对地狱的情势造成致命的结果吧。」

十崎京香身为鏖杀战鬼的头头，只要得到足够的判断资料就不会再有一丝犹豫。仁的童年玩伴手指轻颤，但仍然宣布展开这场非你死便我亡、至死方休的决战。

「那么，在此我判断结论已定。基于受害范围可能极大，而且双方没有交涉余地这两件事，魔导师公馆决定在打倒葛兰‧阿萨雷之前，绝不因为《协会》的意见而改变方针。」

葛兰说过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其实仁自己在国、高中时期也曾经这么认为。那个接近神的男人凭著他超绝的实力，将那份单纯的正义感化为行动。

可是仁生长的故乡、他的回忆、挂在祠堂中妹妹的木牌、魔导师公馆、御陵甲小学的学生们、在十崎家的温馨生活，许许多多的物事都存在于这片故土，密不可分。

到头来，这个问题根本无关道义。只要葛兰的大洪水淹过来，所有的一切都会葬送在水底。

†

就在此时，梅洁儿正从六年一班教室窗户望著这个一周之后可能就会沉入海底的城市。她把目光移开后，看著手机画面，就像在求助似的。今天早上葛兰‧阿萨雷那段开战宣言所造成的余热还残留在血液里。从小到大，旁人也一直告诉少女这个世界是个地狱。每一位魔法使在小时候听到英雄征服地狱的故事，肯定都曾经觉得热血沸腾吧。

可是她现在是『鸦木梅洁儿』，以刻印魔导师的身分活在这个世上。她觉得脚下的世界好像片片崩落，心中感到非常不安。虽然她与葛兰同为魔法使，可是正因为如此，一想到十崎家、有著好吃可乐饼的站前商店街、在电车内看到的景致、上学时左右两旁的街道等等一切都会毁灭，她就觉得非常难受，于是又把武原仁早上写来的信件拿出来看。知道有一个人在关心自己，心中便踏实许多，为惶惶无依的她带来勇气。梅洁儿嘴角忍不住泛起微笑，但也因为如此，主动决定离开的这件事更让她觉得心情沉重。

虽然六年一班平常总是吵吵闹闹，但是在第一节课与第二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大家似乎还带著一些睡意，没有人到处乱跑。梅洁儿的目光转向窗外，天空与她在沙漠中看到的那片深邃蓝色非常类似。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班上的同学们有些人在聊天，也有些拿著手机在打邮件。

「男歌星当中唱得最好的绝对是────啦！」

女孩子们在教室后面讨论一些听了都觉得无聊的话题，再说下去搞不好就要吵起来了。在魔法世界里，自身的才能就决定了人生的成功与失败。可是地狱却不一样，地狱世界的小孩子还真的常常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武原仁曾经说过：今天人就在这里的你可以和六年一班的其他同学一样幸福。即便他的身分是一个管理刻印魔导师的专任官，任务就是把梅洁儿送上绝路，他却对梅洁儿这么说。

梅洁儿把放在桌子里的课本与笔记本拿出来。不知为何，她回想起从这里抬头看到那个人担任冒牌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模样，胸口不禁一紧。

魔导师公馆即将与葛兰展开对决，武原仁也会被派去参加决战吧。不管派出再强的魔法使，都绝对打不赢葛兰‧阿萨雷。为了要战胜《近神者》，不为私情影响判断能力的十崎京香一定会选择利用恶鬼的力量。

正当梅洁儿想著第二节课也会在不安中度过，心中正自惴惴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一句令她大感意外的话语。

「『绝不认输』。真了不起，这个愿望真有鸦木同学的风格。」

班长寒川纪子手中拿著梅洁儿应该早就已经收进桌子里的笺条纸张。

「……对不起，我看了你的笺条，因为它掉在地上。鸦木同学，你一直留著这张七夕笺条啊。」

寒川同学把梅洁儿当成还不熟悉日本风俗习惯的归国子女，在这个第一学期当中一直对她非常亲切。这个女孩子究竟做了什么错事，竟然要被葛兰沉入海底？

「不认输也不算什么很稀奇的愿望。」

梅洁儿收回那张从红色色纸上剪下，没有跟著短竹一起被扔掉的笺条。虽然她是无心的，但是动作仍然像是粗鲁地从寒川同学手中抽走笺条一样。

「不管是想得到，还是想保护自己最珍惜的事物，这两件事都是竞争。绝对不能一直屈居下风，而且也没有人会想输给其他人。」

「你是指中学考试之类的事吗？」

寒川同学似乎要去考私立名校。可是如果葛兰战胜，别说是毕业典礼，搞不好不到一个星期，整个东京就会从地图上消失。

「为了那种日常经验的累积祈祷有什么意义？我说的竞争，是指光靠自己的力量也强求不得的事情。」

「咦──！鸦木同学，原来你有喜欢的对象啊！？」

六年一班的头号闷骚小色女以手掩口，大声说道。别看寒川纪子在下课时间老是拿著单字本背单字，其实她最喜欢这种恋爱话题了。她就好像泡澡泡太久一样脸颊红通通的，如连珠炮地问道：

「是谁？班上的男生吗？还是学弟？或是……难道是国中生吗！？」

「你现在好像一只整张脸埋进饭盆里的狗。」

「在教室的短竹上写这种愿望……可是……你是外国人啊……鸦木同学，在日本也有些人会把恋爱的愿望写在绘马上。」

寒川同学在介绍日本的事情时，总是会变成一副怪里怪气的假老外腔调。真希望她把这个习惯改一改。可是听她这么一说，连梅洁儿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心浮气躁，坐立不稳起来。

梅洁儿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之前她一直尽量不愿去思考的大问题。现在仁的身边只有绊一个人，再这样下去她就要不战而败了。也不知道自己得花几年工夫才能变得更强、更独立。她觉得就算自己从十崎家消失，仁好像也能过得怡然自得，心中越来越忐忑不安。

「……不过呢，我也不介意和你这个闷骚小色女稍微谈一谈……打个比方喔，你有两件重要的事物说什么都不可能妥协，然后你在一件事上争强，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会不战而败。」

「……意思是你有两个喜欢的对象，但是只能向其中一方告白是吗？」

寒川同学实在太异想天开了。几个侧耳偷听她们两人说话的女生拉著身边的同学，小声说著「脚踏两条船，劈腿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窃窃私语起来。

然后班上成绩最优秀的寒川纪子推一推眼镜，回答出正确答案。

「这就是你不对了。」

「我想问的是如何才能两边都赢！」

「鸦木同学太任性了。」

「我不是说我知道吗！人家当然也有错，到了这时候还喜欢上！可是我一定得去竞争才行。」

如今的梅洁儿虽然只是个无力的包袱，但是却有太多珍惜的事物。说实在的，她根本不可能一把抓，应该只能紧紧掌握住其中一项最重要的事物而已。

「……算了。你们也算是我重要的人，我也会保护你们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让梅洁儿的心中有如拨云见日。想到梅洁儿自己也在『保护』某个人、就算是她也『有能力保护』某个人的话，就感觉自己好像成长了。

「是这样啊……我会『保护』你们，就由本小姐来试著『保护』你们吧！各位同学，从今以后，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们了。你们不需要向我道谢。」

她究竟如何才能实现手中笺条上写的愿望呢？像葛兰那样把阻碍自己的人事物全都除掉就『不会输』吗？不是这样的。当梅洁儿离开十崎家的时候，她的希望是不想成为一个拖累别人的包袱。她到现在才深刻体会到这件事其实有多么困难。就算变得再骁勇善战，要是惹出什么事情给老师添麻烦，到头来还是可能会碍手碍脚地拖累他。

「……与其要你来保护我们，鸦木同学，如果你能更安分一点的话就好了。」

不晓得为什么，同学们全都怕得要命，看起来就像被大野狼嗅到气味的羔羊一样。梅洁儿看著他们，心中只明白一件事。自己虽然是魔法使，但是并不想走上和葛兰同样的一条路。

她是鸦木梅洁儿，而鸦木梅洁儿就存在于此。虽然她是刻印魔导师，可是让她有这种想法的真实处所，却是有老师还有各位同学在的六年一班。这件事让她觉得胸口一塞。总有一天，这里是否也会成为她无可取代的重要之地呢？

†

从东京坐船大约摇了三十个小时之后，武原仁现在正站在艳阳高照的太阳下，一片无垠大海的海岸边。小笠原群岛中距离这座小岛最近的是日本领土最东侧的南鸟岛。岛上荒僻无比，也难怪没有观光客来访。这座岛上连停船的码头都没有，甚至必须在浅滩处下船，拨浪走上岸。沙滩上乱七八糟，都是被海浪打上岸的漂流木或是海洋垃圾。只要往内陆走个五十公尺，白沙就已经完全被森林的绿意所掩盖。

仁之所以雀屏中选，是因为京香判断派出魔导师的话太过不利。虽然『公馆』手中握有与相似大系战斗的诀窍，但却无法评估最顶尖术者的能力到什么程度。当冰山事务官认知到在作战计画上谋划不出胜算时，她手中剩下的选择就是倾尽全力进行短期决战，以及把魔法使问题的整体情势变化一同列入考量的长期战略。她非常冷静，选择保留手中可用的牌，先把事情交办给最少的人员，也就是一名恶鬼专任官处理。而且因为无法准确知道葛兰会出现在太平洋的哪里，所以人选不是《鬼火》而是仁。因为他能够关闭魔法消除能力，让魔法使利用魔法带他移动位置。

在阳光反射下，海上的波光闪亮耀眼。仁远眺著阵阵波光的彼端。

「贝尔尼奇这次应该会带一个真正能够信任的魔法使来吧。」

他们已经推测葛兰为了让大洪水具有一击定江山的破坏力，会避开伊豆海脊到小笠原海脊这一带水深较浅的海底山脉。可是就算知道他会从水深维持四千至六千公尺深的东侧，也就是北大西洋洋盆中容易攻击首都圈的位置袭击，不巧的是这里是一片漫漫汪洋，连个像样的小岛都没有。要从这一大片海域找出一个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在这个世界里，就连探索魔法都会被破坏掉。唯一的方法就只能用魔法转移在概念上脱离到世外之地，等待魔法探索摆脱魔法消除影响，开始生效的瞬间了。

根据沟吕木的说法，移动之后到海啸产生之前，最少需要十分钟的时间。葛兰不是从遥远的海域让力量经由水中传递过来，引起自然的海浪。而是用魔法把大海一块块剥下堆叠起来，所以能够创造出超乎常识的大规模海啸。但是为了引起海啸，他必须利用把水化为沙粒的魔法，先加工大量海水当成巨浪的起始点。也就是说，得趁他在进行准备的时候迅速赶过去，这种方法虽然被动，但也是最实际的做法。

仁现在之所以待在这个四周都是一片靛蓝色海洋的孤岛，也是因为一种非常暧昧不清的理由。只要离起始点越近，在这十分钟之内能做的选择就更多。因为葛兰也能察觉到他们的魔法转移，所以所有参与计画的人员都不能依靠魔法，必须搭乘船只或飞机移动。情况越是紧急就越得慢慢来，让人根本不觉得日本已经快要沉入海底了。

负责运送仁的人是搭下一班船过来。这座无人岛只有在一些兴趣怪异的旅客来访时才有船，他在这里暂时也没什么事。

仁在森林边缘林木比较稀疏的开阔场所搭了帐篷之后就越发闲著没事做。为了预防万一，他在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洞，把食物与饮水放入其中，然后再铺上捡来的树枝，避免野生动物翻食扰乱。然后仁开始思索与葛兰之间的战斗还有六年一班的工作，他把暑假前的学习纪录表以及个人面谈全都交给祖师堂老师处理；另外又思考绊以及童年玩伴京香的事情，以及之前把银弦缠绕在小指头之后，像逃跑似地用魔法转移离开的梅洁儿。对仁来说，这些事情都非常重要，一件都轻忽不得。时间还不到中午，百无聊赖之下，他决定动手清理沙滩。

仁拾起木枝捧在怀中，在海浪来回轻拍的狭小海岸边留下一道道脚印。那个接近神的男人是否也同样在这片大海某个没有观光客造访的地方，倾听碎浪击岸的声音呢？看著极为远方的沧海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粼粼波光，仁在心中想著。

红色尾巴的海鸟展开一对白色翅膀，在轻风白云之间悠然翱翔。他耳边只是听著海风与浪涛声，好似逐渐坠入浅浅的睡意当中。

一艘渔船拖著低沉的引擎声从小岛背后转出来，不晓得是开错地方，还是真的要到这里来。那艘船开到仁的眼前，停了下来。

明明还远在海面上，渔船边却放下一艘四人乘坐的橡皮艇，根本就是有意要让小艇被海潮漂走。男人惊得忘了一切，愣愣地凝目看去，在魔导师公馆与十崎家里熟到不能再熟的三张脸孔排列在一起，正在挥动白皙的手臂。

根本就是熟人。

「呃……大家说要一起去旅行，当作小梅的生日礼物。」

乘坐橡皮艇上岸的三位女孩之中，站在正中央的仓本绊提著大包包，脸上也掩不住尴尬的表情。她身上穿著一件粉红色的可爱无肩带洋装，大胆露出肩膀。刚才走下小艇的时候她似乎差点跌跤，手上拎著纯白色的凉鞋。

「期末考的考卷也已经发回来了。反正如果洪水来了，也顾不了成绩。我们就想说乾脆马上出发。」

「…………趁现在……好好……玩一玩。」

《魔兽师》神和瑞希一身湿淋淋地跟在绊身后。她嫌船桨划船速度实在太慢，乾脆跳下海直接推船。

「你怎么好像一副期末考确定要补习的态度！该不会……为什么连小绊都把脸撇开？」

瑞希拿起沉甸甸的冷藏箱与行李，鼻子抽了抽，好像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绑在头上左右两侧的亮丽黑发往下垂，还在一直滴水。被海水沾湿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她那有如石灰一般，比丝绢更加白皙的肌肤。

「…………那里。」

真不晓得她的嗅觉到底有多敏锐。瑞希找到帐篷的位置，在沙滩上迈开步伐。

「那我也去搬行李。」

「不是，什么『搬行李』……」

先走开的瑞希就像是一只不放心的小狗，回过头默默看著绊。一看到绊对她挥手，《魔兽师》似乎很高兴，踏著白沙往帐篷跑去，然后又回头望。

独自留在仁面前的梅洁儿穿著印有南国花朵的夏威夷风格短裙，白色的吊带背心在胸口绣满了蕾丝小花，十分优雅。怎么看都像是三人当中最费心打扮的，配上少女含羞带怯的表情，看起来可爱的不得了。

「我、我可不是因为想来才来的！我们又还没真正和好……」

身高只到仁胸口处的魔女开始发起脾气来，绑著宝蓝色缎带的长发跟著她的动作轻摆。仁觉得该说些什么，可是一想就觉得害臊万分，反而更接不下去。

「那条缎带很好看喔。」

「只有缎带而已吗？」

紧蹙的双眉瞬间放松，眼眸中诉说著满满的不安。

「………不，不是的，把刚才那句话忘掉！就算你尽说好话哄我，还是改变不了真正重要的大事。」

梅洁儿或许也知道自己口中所说是一回事，可是表现出来的态度根本又是另外一回事，红著脸把目光移开。

她表现出的这种羞涩让仁觉得很新鲜，连他都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脸上热了起来。

「感觉真奇怪。我觉得我们应该已经相处很久了，但是又好像是第一次像这样面对彼此。」

「那当然啊。不管是到海边来，还是关系搞得这么僵，都是第一次嘛。」

「不要紧，我现在也是一样心脏伴评乱跳。虽然平常我们总是腻在一起，觉得很理所当然。可是一般来说，刚认识两个月的话，都是像这样什么都不了解，心里觉得很不安。」

梅洁儿现在就在身边。仁心想，她如果还能对自己笑一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怎么说呢，你的一身打扮都很好看，非常可爱喔。」

「…………竟然用甜言蜜语勾引学生，你想做什么？」

小学生与老师彼此对视，两个人满脸通红。这种画面实在不太能见人。贴心的绊已经很识相地先走开了。

「难得来了，要不要游个泳？反正这里有大海嘛。」

†

先前一个人的时候还没感觉，和梅洁儿她们会合之后，仁才觉得南方岛屿的太阳竟然如此耀眼。这可能是因为阳光照在身旁人儿的身上，把她们的肌肤照得闪闪发亮吧。

《魔兽师》神和瑞希的泳衣是特别订制的连身泳装。白底点缀的橘色与红色南国花朵不是用印制，而是人工彩绘上去的。这世界上大概也找不到几个像她这样，如此适合「美丽动人」这个形容词的人了吧。她的身体从适度隆起的胸脯到小腹，描绘出柔美的曲线，直到腰身更达到登峰造极的美感，彷佛为了追求极致的匀称而出卖生命一般。四肢优雅端整，修长得恰到好处，而且线条完美，感觉一点都不像是由筋骨血肉组成的造型物。虽然泳衣的布料不多，却不带有一丝邪欲，只有一种有如名匠神品般的高贵之美吸引他人的目光。

「……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最姗姗来迟的绊则是穿著一件纯白的比基尼。上半身和她的衣服一样是无肩带抹胸式胸罩，搭配一件造型简单朴素的三角短裤。

虽然仁告诫自己不能乱看，不过之前在十崎家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大，现在绊换上了泳衣之后存在感更是无比凶猛。无论是丰满的胸部、肩膀、以一个高中生来说线条简直完美到过火的蛮腰、有些丰腴的臀部，以及看起来非常柔滑有弹性的大腿，全身上下每一处曲线无不柔美玉润，以不同的角度反射艳阳，在胸脯下方与双乳之间落下深深的阴影。真让人想一直欣赏那身泳衣装扮，怎么样都百看不厌。

「你穿起来真的很好看喔，小绊。」

梅洁儿或许是上游泳课的时候习惯了吧，她最快换好泳衣，站在仁的身旁感佩地说道：

「感觉好像必须用手还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托著才行………老师，你在想像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人看女孩子的身体看到流鼻血。」

冷若冰霜的眼神突如其来地刺在仁身上，他慌慌张张摸了摸鼻子底下。根本没有流血。

「………………整张脸垮成这样，摸起来一定很方便吧。」

梅洁儿在仁身旁鼓著腮帮子，身上穿的是一件柔彩颜色的比基尼。她的体态还不具有女性的肉体美，身体线条从尚未发育成熟的骨盆直接往上延伸；与其称之为曲线苗条，倒不如说是纤细单薄。最引人目光的，无疑是她身上那片完全没有晒黑的雪白肚腹。因为小学的泳衣是连身式，因此晒成健康小麦色的部分与白皙小腹的肤色差异让人一目了然。仁也有些觉得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

插图007

「老师明明说想看我的泳衣，结果真的穿上了，为什么第一眼还是看胸部？」

「别讲得这么难听。你的泳衣在学校已经看过好几次了，我只是觉得小绊她们穿泳衣的模样看起来有点新鲜而已。」

「人家早就说过了，穿比基尼的话晒痕会很明显嘛～～」

绊似乎有点按捺不住想要摸摸梅洁儿的头，带著怜爱不已的眼神看著她。

穿上比基尼泳衣就能轻易展现出健康活力的美感。就这一点来说，梅洁儿可是千中选一的人才。她穿上这件有些冒险的泳衣，不知为何看起来颇令人莞尔。

绊爱照顾人的毛病又发作起来，似乎再也忍不住。她弯腰帮梅洁儿把缎带重新绑好，低下的上半身映入眼帘。特别是轻荡的胸口处，让身为男人的仁在剎那间感到无上的幸福。小魔女冰冷的视线从撑起泳装的圆润乳房之后紧盯著仁看，让他心脏都快停了。

「老师？」

「对、对了，梅洁儿！你来这里之后，是第一次到海边来吧。我们一起去游泳吧！」

短短一个小时之后，仁筋疲力竭地瘫倒在海岸上。

「先前明明坐了一天多的船，怎么还这么活蹦乱跳。」

他对十多岁年轻人的活力感到有些敬佩。还是说因为抽菸的关系，让他体力变差了吗？

仁受到浪涛声的吸引抬头仰望，无边无际的蓝天透出些许黄光，感觉好像能够纵身飞进天空一样。

他撑起惫懒的身躯，呆呆地望著绊与瑞希两人一边嘻笑，一边互相泼水玩耍。欣赏泳衣的美态让仁沉浸在幸福里，他试著找个藉口告诉自己的理性，她们之所以能够以热情与多到满出来的活力正面抵抗盛暑，完全是因为年轻或是坚韧。他竟然希望这种悠闲的时光能够永远不要结束，实在是太过松懈了。

「老师，我觉得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会真正考验他有多少自制力。」

听到学生叹息地这么说道，解放的心情立即紧绷起来。

「抱歉，我不应该太放纵。」

「男人真的很没用耶，老是受到当时气氛的影响，就是因为这样才教人不能相信。难道老师不想和我和好吗？」

女孩子搬出一套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大道理压住男人的脖子，让他完全抬不起头来。她到底是向谁学到这种方法的？仁想要找个话头让一招就中断的对话继续下去，可是梅洁儿不予理会，走向铺在沙滩上的海滩垫，招招手说道：

「既然难得到海边来，我就给老师一个挽回失分的机会。」

小魔女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黑色小塑胶瓶，没想到她连这种东西都带来了。

「老师你来，把这个涂在我背上。」

那是一瓶防晒油。

梅洁儿把那个有些老掉牙的海滩必备小玩意儿塞在仁手里，一下子就趴在海滩垫上躺平。

少女穿著泳衣的身体沐浴在艳阳中，展现出强烈的色彩对比。包裹在泳衣布料下的骨感身躯还没有女性的柔和曲线，凸起的部位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片雪白，微微的凹处则蕴涵著淡淡的阴影。在这当中，有一处最吸引人的目光。

──在鸦木梅洁儿的背上有一道《协会》烙下的刻印，证明她的罪人身分。

仁的呼吸顿时停止。

回想起来，在浅利凯兹越狱的那天早上，梅洁儿跑到仁的公寓房间来帮他做饭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子。小魔女在有游泳课的日子会先把泳衣穿在衣服底下，然后再去上课。仁觉得自己真是窝囊，竟然没发现其实那并不是她偷懒。即使梅洁儿把背上的刻印当作秘密，没有告诉同班同学，但是在上课之前她还是得和大家一起换泳装。

仁拿著装有防晒油的小瓶子。此时此刻，他既不能逃避，也不能插科打诨地敷衍过去。梅洁儿鼓起勇气穿了一件无法隐藏背部的泳衣，而且还很有心地特意带防晒油给他。对于她的勇气与心意，仁不能置之不理。

「那我要涂啰。」

仁把防晒油挤在手上。少女裸露的背部刻印就在眼前，等待他的抚触。其实仁真正犯下的错误不是和梅洁儿分道扬镳，而是他太过迟钝，不知道少女现在心中的想法。竟然对这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一直置若罔闻，让仁不禁再次对自己感到愤慨。

所以仁伸手抚触了她。这么娇小的身躯竟然承受著残酷的命运，每当仁感受到她的身体，就让他的胸口一次又一次紧紧地揪在一起。可是其实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就在这里。或许再也没有其他事情，比手指上感受到的真实触感更加沉重了。

平时总是自信满满的少女不安地抬头看他。

「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还好伤口都完全不见了。」

梅洁儿羞红了脸，点头道：

「老师身上留下好多伤口，要不要我帮你清除掉？」

「不了，我无所谓。这些都是我失败的痕迹，与其每次清除掉，倒不如留下来，下次就不会受到致命伤。」

真正的原因其实还不只这个。

仁的手指沿著肩胛骨滑过，把防晒油抹在细致柔滑的肌肤上。当他的手指抚上稍微晒黑的颈项之时，梅洁儿有些羞涩地撩起长发，方便他涂抹。

「没有什么感想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真的满辛苦的。」

少女肌肤底下略有些肌肉。这是因为她利用自己娇小的身躯与敏捷的速度，弥补圆环大系防御力低下的弱点。她的手臂虽然纤细，但是背部与腰腿都像芭蕾舞者一样，练出了柔韧的肌肉──就连腹筋应该也一样吧。

「你的背部应该是全班里最有男子气魄的吧？」

「既然这样，那就趁现在好好看一看，因为那里平常不太能见光嘛。」

过去曾被误认为是魔女印记的复杂黑色刻印微微轻颤。这道刻印无论梅洁儿欢喜或是悲伤的时候都绝不会消失，也是一个当刻印魔导师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时，用来辨识身分的印记。而且还是一道显示出少女与仁他们『有所不同』的异邦人标志。仁的手指好像僵硬似地动弹不得，胸口中的心脏狂跳不止，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丢脸。

「老师，你摸摸。」

在这道轻柔呼唤的催促之下，他的指尖轻轻画过。

仁的眼中泛热，不晓得这是悲伤还是痛苦，也不明白是不是对不在眼前的某人感到愤怒。他只是一心希望如果没有这东西该有多好，把手放在上面，好像想要遮掩住似的。那道刻在少女还留有晒痕的雪白肌肤上的刻印就在仁的手掌底下。

少女修长的睫毛颤巍巍地抖动著，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难过的话语。

「对，那就是我。千万别忘了。」

梅洁儿闭起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像在用心体会那触感般。接著她粉红色的嘴唇泛出一丝笑意。

她把额头抵在沙子上，低低轻笑。

「老师，你平常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怎么今天这么温柔？」

仁只是看著澄澈无瑕的蓝天与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想在晒太阳的时候，我们应该能够好好聊一聊。」

「……老师真会耍心机。」

在视线的另一端，潜入海里的瑞希从下方用头一顶，把绊手中紧紧抱住的海滩球抢走，简直就像是一只海豚一样。

在这个不起风却阳光四射的世界里，耳边只听到悠然的浪涛声。

「明年夏天我们再到海边来吧。」

「这样啊……如果活下来还有这种奖励，让人稍微有点期待呢。」

梅洁儿说了这些话，发出轻笑，背部抽动几下。少女原本因为迷惘而摇摆不定的眼神含笑，宛如眼前一片晴朗。就连仁也跟著噗哧笑了出来。虽然要活到明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至少现在他们能够期待相同的未来。

「我有好多话想和老师聊。」

「我也有很多事必须告诉你。」

说著，这两个一切都要从现在开始的人眼神交会。在小魔女离开十崎家之前，曾经说过不想成为拖累人的包袱。可是梅洁儿非但不会碍手碍脚，反倒是仁不能没有她。对她来说，问题已经解决了吗？仁虽然心中挂念，却问不出口。可是梅洁儿似乎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事，一开口就切入核心。

「老师，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她会喜欢上自己，对仁来说这或许是一辈子都解不开的谜。无论何时，一个人喜欢上他人的理由总是难以理解。可是现在时候到了，就算要放开偶然得到的宝物而失去她，仁也不能再含糊带过。梅洁儿独自奋战之后表露心迹，身为大人的他已经不能再苟求安逸。

「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家人看待，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就算再过五年、十年也不会改变，我还是觉得要好好保护你、不能没有你。」

但是事情却超乎他的想像，并没有那么痛苦难熬。少女爽朗地说道：

「好吧。既然这样，我还是要变得更强，总有一天会把老师扭倒在地，然后得到你。老师一定会趴在地上，像看著太阳一样抬头看著我。」

仁好不容易才拋弃一件欺瞒，下了好大决心才说出口的答案，竟然粉碎得七零八落，让他忍不住站起身来。

「等等，这是为什么！？」

「我很讨厌葛兰‧阿萨雷，不敢相信竟然有人随便就能下手杀人，也觉得他那种目空一切的态度让人很火大。都已经三十岁了，多少忍一忍嘛。」

小魔女把全世界与恋爱放在相同的标准上，清楚明白地说道。

「可是我觉得只有一件事他做对了。哪怕不惜把阻碍者全部制伏，也必须得到自己想要的事物。我们原本就不一样，因为找不到彼此能够满意的归宿，所以分离。这么做确实对自己说得过去，也是正确的选择。不过放弃想要的事物也是一种逃避嘛。这件事比任何道理还要重要，我要把自己想要的两件事物都拿到手。」

葛兰的宣言哪里让梅洁儿产生共鸣，完全是由于她本身的资质。这已经超出一般魔法使的普遍情况，仁认为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人在个性上有微妙的『相似之处』，才会「同性」相斥吧。

梅洁儿拍拍海滩垫，脸上的笑容隐约可看出她隐藏在心中的危险念头。

「老师你躺这里。首先就是让我把防晒油抹遍你全身，给你一个难忘的回忆──啊，怎么跑了呢。我想离开的时候，你明明还那么拚命地追著我不放。要是你能再坦率一点──人家不会弄痛你的啦！」

†

大海染上夕阳的色彩，轻浮微沉的波浪编织出一块暗黄色的绸布。

因为所有人都只带了手电筒，所以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就已经用过晚饭。仁把他先前捡来的海滩木枝当成柴火，烧烤绊她们用冷藏箱带来的肉品与青菜，开了一场小小的烤肉宴会。因为不能用海水清洗烤肉网，所以他们先把网子连同纸盘一起扔进垃圾袋里，暂且算是清理完毕。只要把葛兰的事情解决掉，回程时请梅洁儿带他们用魔法移动，一下子就能回到十崎家去。

「老师，我们和好的第一件事：我要你对我做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梅洁儿一边吃著神和瑞希从森林里采来的野生凤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过分的事情是指什么？」

「应该有啊。找到对方的弱点，然后不断刺激个没完，直到屈辱心凌驾于愤怒之类的……」

绊一边把新鲜多汁的水果片片切开，怀著歉意说道：

「不好意思喔……小梅，牛奶喝太多是无所谓，可是我希望你能把做菜要用的分量留下来。」

「……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两个女高中生的态度虽然不算疾言厉色，但是却重创梅洁儿的心灵。

「你、你们两个就免了！还是说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一脸赤红的小魔女把手按在平坦的胸口上。

「像开班会的时候那种大家一起欺负人的方式才愉悦啊。狮子会把挚爱推下山谷，享受它拚命爬上来的哭丧模样，然后再推它下去喔。」

真不想生在这种狮子族群里。

饭后收拾已毕，隐没在海平面的太阳用金黄色的晚霞拥抱天空与大海。仁把帐篷让给绊与梅洁儿使用，在附近的树上绑上吊床。她们每一个人都带了足足有一整个皮箱的行李，结果因为要到南方小岛来，所以只准备了吊床。说实在的，仁认为她们真是太小看野外生活了。

仁独自一人用卫星手机向《公馆》进行定期联络。这个区域与东京有一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既然还没完全天黑，京香或许还没下班吧。

仁的童年玩伴好像早就在等待，手机只响了一声就接了起来。

〈小绊和小梅呢？〉

「神和在岛内找到涌泉，她们都去擦身子了。」

这里虽然没有淋浴间这种方便的东西，不过她们似乎觉得如果不把海水的盐分洗掉，身上就不舒服。因为《魔兽师》也一起去，所以仁也不担心。

〈那你现在在偷看啊？讲话可得小声一点才行喔。〉

「……你在喝酒吧。」

〈猜对啰～～反正呢，今年已经确定没有暑假可放了。要是不喝点酒，这些个鸟事情谁干得下去。〉

她已经完全喝高了。太阳才刚下山就喝酒，证明她现在的状态不用酒精麻痹自己就没办法睡觉。在葛兰事件发生的这两周内，已经有超过两百名刻印魔导师死亡。确认所有死者的身分、制作文件然后在火葬场把遗体火化。京香必须参与所有程序，精神状况可能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仁，现在立刻把夏天带来给你可怜的京香姊姊。你人都在南方岛屿上了，帮这点小忙应该不算过分吧。〉

仁抓起在身边沙滩上爬行的小螃蟹，让它在电话上轻刮。他莫名觉得一阵好笑，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你这样子，好像已经和小梅和好了。〉

「问题本身还没有解决，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一点一点拉近彼此的距离。」

〈对了，小绊她怎么样？〉

仁觉得很诧异，为什么京香会突然提起绊，不过还是把绊到这里来之后的状况告诉她。京香淡淡地说道：

〈是她把神和专任官与小梅带去你那里的。你瞧，因为对抗葛兰的战斗指派给你，所以其他专任官都各自去进行其他工作了，不是吗？

所以那孩子就说要去找你。这样一来，还在负责保护小绊的神和专任官也能跟著去，连带著也能把她管理的小梅一起带去对吧？那孩子的内心果然坚强，她自己明明也不好过，竟然还主动跳进来参与。〉

「为什么要让她涉险！」

在仁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焦急。万一绊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真不知该如何向死在自己手中的仓本慈雄交代。《协会》没有阻止这个时隔六十年后重现世界的再演魔导师，也就是说，就算绊和葛兰一起从世界上消失，他们也不在乎。

〈小绊是再演大系魔导师的事实不会改变，神圣骑士团也还存在，就连幻影城也照样留著。就是因为一切都还没结束，所以她才去思考，一点一点地茁壮。〉

女孩子在无论何时总是会深思未来，走在自己前方。这一点让仁感到非常自惭。在电话另一端的童年玩伴从前也是这样。

〈这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卷入一场生死交关的战斗。换做是仁，你能幼稚地说那些事非你所愿，所以和你无关吗？〉

「真是服了，她什么都没对我说啊。」

〈那当然啊，她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这让仁回想起愁苦、甜蜜，以及难以抑扼的痛楚。这是因为他和京香以前也是如此。

〈照这样子，小绊会被神和专任官抢走喔。〉

「她们真的是很亲密的好友，这种彼此依赖的关系很少见呢。」

或许是受到瑞希的影响吧，绊慢慢地更加坚强，逐渐接纳魔法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神和家的当代家主也在与绊结交之后，情绪表现得越来越有人味。她们现在或许是刚交好之后感情最亲密的时候，但是这两个人相处在一起，对彼此都有正面影响。

〈啊，对了。今天我已经请人把沟吕木先生对葛兰用的装备拿过去，听说半夜一点左右会到达。〉

童年玩伴说该讲的事都讲完了，便挂断电话。现在这时候京香却独自一人，让仁心中涌起深深的哀愁，回头远望大海。沉暗的浪涛此时已经化为慑人心魄的黝黑，眼前一片混沌。

†

这天晚上，仓本绊在双人用的帐篷里听著海浪洗岸的涛音。听说除了他们之外，周遭数百公里都没有其他人存在。但是这种彻底的与世隔绝不但没有让她感到不安，反而还有一种莫名怀念的感觉。

虽然手电筒已经关掉，伸手不见五指，但是这个连脚都伸不直的窄小帐篷因为空间狭小，因此无论声音或是气息都能清楚感觉得到。

「小梅，你和武原先生和好了吗？」

少女撑起身体，在透著星光的帐篷上落下一道影子。

「不晓得。或许之后还能恢复到以前那样的关系，也有可能会一直尴尬下去。主动离开老师身边是一个很沉重的选择，我想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事。」

「小梅真的好了不起喔。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和你比起来更幼稚许多。」

虽然两人相识之后才过了短短一个月又多一点，但是黑发小妖精的确正在慢慢成长。绊的魔法刚苏醒的那一天，她在东银座第一次看到的梅洁儿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只是紧紧抓著仁的手臂不放。可是现在少女已经了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与不同，她落在帐篷上的影子看起来已经有大人的模样了。

「我已经决定要『保护』学校里的同学。这样一来，我也稍微觉得自己还有点价值。」

梅洁儿说著，露出她最深情款款的眼神。只有在诉说著绊不认识的仁之时，她才会流露出这种眼神。

「这件事不要告诉老师。我告诉你喔……我已经稍微了解为什么老师想保护我了。只要身后有人在的话，就算我倒下了也不代表结束，感觉自己『没有输给对手』。老师不是因为我不中用才把我护在身后，而是因为这样能带给他勇气，所以他才会这么保护我。」

说完之后，身系著最真实羁绊的小魔女把眼睛闭上，好像在反覆玩味这件事实一样。

绊认为，不管哪些事情办得到或办不到，愿意为他人贡献自身力量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包袱』，因为那个人一定能够对他人有所帮助。

「如果武原先生知道小梅你这么为他著想，一定会很高兴的。不跟他说吗？」

「不行。哪一天我要让老师看到我突然变成一个非常出色的大人，大大吓他一跳。我觉得老师他啊，一定是那种非常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的人。」

梅洁儿说完，露出鬼灵精的表情暗暗窃笑。这个问题肯定没有那么间单，光是这样就能迎刃而解吧。梅洁儿当初离开十崎家的决定绝非轻率。但是就算没有完美的答案，她们也可以好好地面对彼此。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我们又不是你渴望得到的真正家人，再说我对你也『绝不认输』喔。」

不善表达的少女低声地喃喃说道：

「可是……如果万一……不对，我是说亿一或是兆一……就算绊得到了老师，我也不介意当你的家人。」

不久之后，梅洁儿就要紧紧跟随在武原仁身边，前去挑战极为强大的敌人吧。她知道生还的机会渺茫，所以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好像在向绊交代后事一样。激荡的情绪如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绊浑身剧震，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她找到梅洁儿的小手，用力抓住。

「我也是一样，非常喜欢小梅。如果武原先生喜欢上小梅，我也绝对会祝福你们。所以我们彼此都要坦白喔。」

这或许只是一个不现实的约定，无法明确描绘出『终有一天将会到来的结局』。但是对现在的绊来说，这个约定就是她的宝贝，更甚于一切。

在黑暗中，绊训斥自己。虽然牵住的手所传来的温暖抚慰了她的心，但是实际上她却一事无成。

「我虽然是个魔法使，可是没办法像小梅一样呢。」

一个多月前还是个普通女高中生的绊，现在仍然在颤抖。虽然她早就明白把其他人带来这里代表什么意义，可是一股寒气却不住地从脚下窜起。一想到这个年纪幼小的女孩随时都在抵抗死亡与危机所带来的这股寒意，綷就觉得心痛如绞，用双手包住握在手中的梅洁儿的柔软小手。

「小梅太了不起了。」

「我要睡了。」

年纪比绊还小五岁的少女害臊地钻进睡袋里。绊自己也因为搭船移动，然后又在海边大玩特玩，累得筋疲力尽。她的意识就像沉入无底泥淖一般，一下子就坠入梦乡。

蔚蓝的波涛是一片地狱。放眼望去看不见陆地，沉沦的话底下就是无尽深渊。

灰蒙蒙的阴暗天空下，两名男子在海面上相对而视，身上的衣服就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子。狂风剧烈地吹打在汪洋大海上，掀起无数海浪，雨水更在海浪上点出上兆的波纹。站在恶水上如同立足于坚硬地面的是，一对走过了漫长道路的兄弟俩。

遭到放逐，有如寒冬旅者般在地狱深渊受尽摧折的弟弟如果无法克服这一关，他就会没命；而哥哥一直走在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独道路上，如太阳般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迷惘。

仁满身是伤，已经没有任何力气靠近那两名魔导师了。战场上唯一的恶鬼为了让逐渐模糊的视线重新恢复，闭上了眼睛。

在大雨的另一端，接近神的男人以沉稳但充满威严的口吻说道：

「──弟弟，现在的你和我『相似』得令人惊讶。」

站在仁的身体前方的超高位魔导师────身体的、仁已经动弹不得的身体的、漂浮在海上随浪摇摆的身体的、被闪亮的光剑刺穿胸口、皮肤被鲜血沾湿的身体的、静静沉入海中的身体的、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的──────────────────

然后仓本绊尖叫著醒过来。不晓得睡了多久，一股真实的温热包裹著绊不断剧烈抽搐的手，这次是梅洁儿握著绊的手。

「绊，你怎么了？」

「啊哈哈，什么事都没有啦。最近常常作恶梦，可能因为这阵子一直都这样，所以有点睡眠不足吧。」

梅洁儿打开的手电筒照著帐篷顶。这次周遭不是一片黑暗，让梅洁儿发现了绊的脸色表情，小魔女拚命用力搓揉绊冰冷的手。

奇迹无时无刻、永无止境地一直考验著绊。

她窥见的不是梦境，而是武原仁将会丧命的现实。

仓本绊的魔法再演大系把这整个世界当作一本巨大的『书』加以观测。出现在她的幻觉里那时时刻刻不断变化的《文字》就是人类本身。再演大系可以一次又一次，无限制改写当中已经确定（过去）的部分。

再演大系就是像这样对过去造成影响。但是不晓得为什么，绊很清楚这场噩梦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不要紧，小梅好好休息吧。」

虽然嘴巴是这么说，但是她却希望有人扶持，用力抓著小魔女的手不放。梅洁儿比绊看过更多生死，手掌并没有不堪地发抖。

绊正把自己口中所说「当成家人看待」的少女一步步地推上绝路。

在那个看到仁尸体的恶梦中，梅洁儿并没有在仁身边，所以绊认为只要把她带来应该就会有所改变。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已。

「拜托你……不要离弃武原先生。」

喉头涌上的苦涩几乎让绊反胃欲吐。

关于魔法的事情，她都是找好友瑞希商量，所以这次也找瑞希讨论，而瑞希也赞同她。但是为了拯救武原仁的性命，受到牵连的不是她本身，而是这个小女孩。即便少女没有出现在预知梦当中，说不定只是因为她早就已经没命，沉入海底了。

「说什么啊，难道你以为我这么冷酷无情吗？」

梅洁儿总是如此单纯又坚强。

要是把恶梦的事情告诉她，小魔女知道『老师』遭遇危机，绝对会失去冷静。少女一定会想要牺牲自己，为刻印魔导师这痛苦的命运打下一个她认为合适的休止符。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就算把事情说出来，也只有自己能够放下重担，获得解脱而已。

「我也在这里。就算发生海啸还是任何状况，我绝对不会逃避。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好吗？」

没有幻影城或是《极点》的辅助，绊无法百分之百控制魔法。就算想学，也没有人能教她。事实就是，绊就连一点不幸都无法避免，更别谈想要实现自己的想法了。

这让她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

武原仁一开始还以为他在黑夜的森林当中看到鬼了。

整片夜空到处都是星光点点，多到根本无法分辨星座，更显得夜空遥遥无边际。星星的数量与亮度都和东京仰头看到的截然不同，彷佛化作一道道不会落地的银白雨滴，永远停留在天空中。

一张灰色的脸庞出现在热带森林的深处，就像是黏附在这个纯净无瑕世界里的污渍。

「如果我看到的不是幻觉，那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武原仁把梅洁儿两人安身的帐篷交给神和瑞希保护，来到大约三百公尺远的一座距离小岛另一侧不远的森林。

这座被选为暂时待命地点的小岛并不是在飞行航道上，不容易被身为恶鬼的飞机驾驶员观测到，但是刚才却有一道巨响如泰山压顶般从星空传下来。如果有喷射机从一个不在飞行航道的小岛头顶上通过，那就是十崎京香先前所说的，有人把《对抗葛兰的装备》带来了。仁自告奋勇过来一看，结果却看到老面孔浅利凯兹。

「我是来算清所有新仇旧恨的。」

这个饱受地狱生活摧折的男子声音低浊，好像长了铁锈似的。自从凯兹在那天越狱，拉开整个事件的序幕之后，他已经改变了不少。一听到风吹草动，背脊就自然有反应的胆小习惯已经没了；整个人也变得沉稳些，至少眼神不会再左顾右盼、四处乱飘。就连神情都变得不一样。以前他的表情充满戾气，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犯罪之徒。

「就算只有一点点变化，累积一久也真是判若两人。不过你那身和南方岛屿格格不入的大外套与莫名其妙凶光乱射的眼神，看来是怎么样都改不了了。」

「我无法原谅你。不管是你那副好像经历过生死关头的德行，还有那种最后扣下扳机前还要长篇大论的伪君子嘴脸，一切的一切我都无法原谅。」

可是就算知道自己是葛兰‧阿萨雷的双胞胎弟弟，浅利凯兹这个男人的本质还是没有任改变。

「你知道这片海域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你们要和那个男的开战吧。和我有什么关系？只因为是双胞胎就把我拋弃，阿萨雷家的人是生是死又如何？这个糟蹋过我的世界会不会毁灭又如何？我为什么要去理会？」

「他从《协会》那帮人手中救了你的性命，至少这个恩情你该理会吧？再说你的力量不也是他给的吗？」

可是凯兹却让仁看到令他更不舒服的黑暗。

「他是给了我魔法没错。可是王子护给我的东西比魔法更实用，现在我的身价可值五亿圆啊。」

凯兹粗鄙的面目上浮现恶意，嘴角因为嗤笑而吊起。他从大衣的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支票，在仁面前炫耀。

「凭一个小公务员一定看都没看过金额这么庞大的支票吧。怀斯曼主动向我示好，告诉我打赢葛兰之后会为我安排一个合适的要职，不过我没啥兴趣就是了。」

凯兹一副事不关己似地说著。怀斯曼要他打赢葛兰，言下之意那张小小的支票竟然就是他答应杀害亲人的保证金。打一开始，根本就没有人真以为这个没用的弟弟能够打赢，这只不过是一个动摇《近神者》心神的圈套而已。

「打消这个念头。」

仁自己知道这只是一种伪善，可是在他的背后仍然有一股难以抑止的强烈情绪窜动，分不清是凛冬寒风还是灼热狂怒。

「你要为了金钱出卖家人吗？王子护只是想要让葛兰杀你，动摇他的心智而已。要是收下这笔钱，你就无路可逃了。」

「给我住口，恶鬼！鏖杀战鬼又了解魔法使多少！！死在那片沙漠里的是我。我以前也曾经像那样战斗过，要是我没有逃走、要是我和那个男人没有血缘关系的话，我早就同样死在沙子底下了。那个男人就像踩死虫子一样，杀了上百个我。

像那种人竟然说是我哥哥！还说什么『身怀羽翼的人必须有高傲的尊严』、『解放汝等』！然后他杀了多少人？之后还要杀几百万人他才满意？我和那个怪物不一样，他是我的敌人！」

凯兹手中紧握著金钱，那双眼神被逼到走投无路，根本无心去管什么良心的苛责。因为身边有一个只有外貌相似的兄长，凯兹就在自己能够更加优秀的美梦，以及梦想无法成真的现实之间逐渐被压垮。本来就算不和葛兰交战，他也能活下去。而且他应该也知道要是打起来，赢的还是葛兰。

虽然柔软的皮肉表象都被剜去，但凯兹仍然站在那些刻印魔导师的立场思考。因为仁现在是一名冒牌老师，自然而然重视这件事实。或许他认为凯兹已经重拾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原本温暖的心，然而却没有人认同，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如果是两周前的你，就算有刻印魔导师死了，你也不会那么生气吧。但也是多亏了葛兰，你才能设身处地为他们愤怒、哀伤。不是吗？」

凯兹已经走过了三十四个再也无法挽回的年头，他对仁大加痛责，就像是在仁身上涂抹秽物一样。

「到了这时候，你还是一副了不起的伪君子模样啊。你们不是要去杀葛兰‧阿萨雷吗？应该会需要我的协助吧。要是你失败的话，那个国家会死多少人？」

凯兹正在逃避要和亲人骨肉相残的事实，他以为今后只要把葛兰当作随处冒出来的陌生人就能够了事。仁对凯兹提出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会在这里，是王子护想要我和你一起合作吧？」

就算这个半身隐没在森林黑影中的魔法使回眼瞪他，仁也绝对不会改变心意。

「我的回答是『敬谢不敏』。我根本不相信你，如果用你们魔法使的说法，『在神的面前，我和你绝非同胞。』」

「听说在相似世界与这个地狱，似乎都有神以自己的形貌创造人类的神话故事。依我来看，那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昏黑的夜里，这个在绝望深渊一直苟延残喘十五年的男子纵声大笑。彷佛是为了认同饱受讥讽的卑微自我，而反过来嘲笑这整个世界似的。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人长得像神』这种鬼话会广为流传。这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人根本『不像』神，只是怀著这种希望而已。和神相似的人根本不存在！所有人都是和我『相似』，才不是那个男人。」

说完，数十根相似银弦就像从真正的黑暗深渊窜出一般，与凯兹连结在一起。其中一根也接在仁身上。魔法证明他们两人有所『相似』，让仁感觉好像被污染地发动魔法消除能力把奇迹烧断。接著仁迈开双脚，走近除了魔法以外无以为靠的凯兹，不客气地揪住他的衣领。

「把手放开，恶鬼！我在这个地狱存活了十五年，像你这种人凭什么论我的是非？」

现在凯兹眼中看到的仁，可能是个包围在魔炎当中的火人吧，他的表情很紧张。

「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伤害小女孩之后还到处逃窜。这样的十五年又有什么好拿来说嘴！」

仁两手抓住凯兹的衣襟，用力猛摇。这个男人以嫉愤为依靠，近乎于执著的程度。一看到他，仁就好像回到学生时代一样，怒火上冲。难道这是因为先前凯兹被《协会》设计，与哥哥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凯兹身后跟踪，那道饱经摧折的背影让他联想到十年后的自己吗？

插图008

「你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梅洁儿还只是个小学生，就连她都在努力寻找答案，拚命战斗！你搞什么！你是个大人吧，到底在做什么啊！」

此时仁终于知道凯兹身上哪一点让他看到十年后自己的幻影，那就是痛楚。仁有一道抽痛的伤痕，知道如果他没能从失败与懦弱重新振作起来的话，现在早已经走上一条完全相反的人生之路。身为一个从彻底失败中展开『自我』的男人，他心中产生了这种低鄙的共鸣。

「你们也一样下贱！卑鄙！胆小！怠惰！无情！我也不可能相信你们。」

「我知道，那些我当然都知道。但就算这样，该做的事还是得做才行。」

仁的心中也怀有不公不义，为此挣扎。所以看到《近神者》高举正义大旗向世界挑战，让他感到自惭畏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被阳光驱散的黑影一般，心中想起那个小魔女。武原仁如今就算不去和广大的世界为敌，他也正在为了某人的幸福而战。他想要好好地守护梅洁儿。不为其他理由，只因为她是梅洁儿。

这时，从森林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声。

浅利凯兹的视线转向这道不是他自己发出，而是来自他处的声音，说出的话语依然还是在逃避。

「王子护，宰了这家伙。你不是要我杀死我大哥吗？」

仁也转过头去看。一个右眼戴著银色眼罩、身穿夏季西装的男子站在森林深处对他们两人鼓掌，好像看了一场有趣的表演一样。

「光凭你一个人，就算拚掉小命也杀不了葛兰的。」

把白色帽子压得低低的，态度轻佻的中年上班族──王子护豪森如此答道。听到这个回答，凯兹对他表现出的仍然还是愤怒。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经济』那一边。」

彼此抓著衣襟的仁与凯兹满心怒气没机会发作，终于放开彼此的身躯，不过一触即发的气氛还是不见稍缓。自从那个无可挽救的日子之后，仁再也没看过王子护，所以和他已经有三年不见了。这个离开魔导师公馆的前专任官提出的结论，还是仁所熟悉的那套没人性理论。

「就是因为硬要分魔法使或恶鬼，所以问题才这么复杂。魔法使想要获得自由，根本不需要掀起你兄长所希望的那种大战。只要搬出够多的钞票，这个世界的人们会很乐意舔你的鞋子喔。」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真是过分啊，仁。对《鬼火》称他为『东乡老师』，叫我的时候就直呼『你这家伙』吗？」

在一个与家人久违三十四年的男人面前，王子护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大哥阻碍到我们的经济活动了，Mr.凯兹。他想要展开一场『魔法使与恶鬼』的战争，对我们来说一毛钱都赚不到。这可教人伤脑筋了，麦子还没长熟，怎么能在收获期之前收割呢。」

仁不晓得以一个接近神之男人的价码来说，凯兹收下的五亿日圆究竟算高还是低。或许就算价格改成千亿日圆或一兆日圆，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他只是庆幸梅洁儿现在不在这里。那个拚上尊严与性命走在这条修罗道的少女如果在这时候质问他，仁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解释这个世界真的不是地狱。

浅利凯兹离开了，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还放著那张可能是用在世为人最重要的几项物事所换来的支票。

一阵疲惫感扑上心头。如果现在仰头看看那个以自我正义为伴，孤身挑衅整个世界的葛兰‧阿萨雷，仁的眼睛一定会被葛兰耀眼的光辉刺瞎。他心里感到既可笑又惭愧，此时的感觉就好像回想起自己只不过是躲在阴暗角落，好不容易才得以苟且偷生的蝼蚁一般。

「关于祠堂里的花，我还是要向你道谢。」

会在专任官祠堂里的武原舞花名牌之前供奉白色杏花的人，十之八九就是这个男的。

「那不是为了仁而放的。」

王子护摘下白色帽子，把一头金发向后抹。

「别以为事情已经讲完了，还有你订的东西啊。」

王子护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朝夜空扔去。他双手一拍，卡片就在半空中变成一口旅行箱。《完全大系》是在『施术者对观测对象的认知印象』当中发现魔力，能够让对象物体的存在本质产生质变。王子护与凯兹两人就是在《完全大系》的保护之下，从喷射机上跳下来而毫发无伤。魔法移动必须暂时脱离世界，会被广域侦测发现。既然不希望被发现，只要从飞机上用魔法飞出来就好了。如果是在夜里，飞机的恶鬼驾驶员确实也因为天色黑暗，『看不见』魔法使在天上飞。这种合理又荒谬的点子，确实很像王子护会想出来的主意。

「你现在是公司的上班族啊。这次是我们主动委托工作的吗？」

「真不愧是十崎先生的女儿，做事极端不择手段。」

王子护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单据交给仁，那是一张类似快递人员拿的送货单。虽然仁心里认为可笑之至，但他还是接过王子护要他签名而递来的原子笔。

「你也知道，怀斯曼公司还没有安定的客源，只有少数知道魔法使存在的客人。要是动作太大的话，还会挨圣骑士修理。」

自从凯兹越狱之后，魔导师公馆方面撒下的网子根本就连王子护的一点影子都搜不到。他们公司（怀斯曼）与《协会》之间不只有金钱往来，一定还把公馆方面的情报也拿来买卖了。

「我们也没想到经济活动竟然这么麻烦。拟订计画与实际执行根本就是两回事……快点签名啊。」

「你在说什么。不先看过东西的话，我怎么知道工作结束了没？」

王子护碎碎念道：尽管趁现在摆出公务员的架子吧，等到《公馆》决定民营化的时候就哭死你。一边打开旅行箱。

里面只有一柄血槽很深、刀刃晶亮的不祥之剑。

「这柄剑是用来直接刺进敌人内脏的杀人听诊器。剑刃的部分装有麦克风，可以接受心跳声、呼吸声以及各种内脏活动的声音。声音会从藏在剑身的天线经由卫星通讯，送到《公馆》，由恶鬼职员收听。简单来说，要是动手治疗这玩意儿刺出的伤口，恶鬼就会听到内脏的声音，用间接消除把造成变化的治疗魔法毁掉。剑刃还有体温计功能，也能当作杀人体温计使用喔。」

仁接过剑，掂掂整只剑的平衡。然后他手中拿著这支刃长七十五公分，加上剑柄几乎快要一公尺长的无鞘利器，觉得大感头疼。

「这东西没有鞘，要怎么带著走？」

「难道你期待Mr.沟吕木的变态武器会有这种高级的东西吗？」

锋利的兵刃在星光的照耀下映得雪白晶亮，慑人心魄。现在摆在仁眼前的道具，就是软弱无力的恶鬼群策群力，更加进步的一种型态。

「现在正好，我就考一考你。仁，你知道为什么葛兰‧阿萨雷那么厉害吗？」

王子护从仁手中收下签好送还的票单，弯腰坐在旅行箱上问道。

「因为这就像是和一种文明对抗一样吧。」

听到仁这么随口应答，过去的『老师』就好像回到令人怀念的往日时光似的，摇著双手指出他的错误。

「NONONO！你以为站在第一线的人靠这种沟吕木式的抽象分析还能保命吗？他的特徵和这种理论完全没有关系。」

「你听好了，仁。葛兰确实已经穷究相似大系的四种体系，也就是一般操作术、像空间相似化那样的概念魔术、利用《原型化身（Archetype‧Avatar）》操控人体，以及相似移动术的基础──事象简易化。他能够随心所欲自由搭配，操控得完美无缺。但是对他那种等级的魔法使来说，这些只不过是理所当然而已。」

这个独眼男人王子护，过去曾经在魔导师公馆负责教导战术。

「他一定是在刚出生，或者出生后没多久就会使用魔法了吧。葛兰之所以无敌于天下，是因为他使用复杂又强大的魔法，感觉就和活动四肢一样简单自然。葛兰的所谓天性就是超高速魔法发动，以及变化多端的魔法展现。

不管是再怎么样自以为所向披靡的魔导师，都会本能地避免战斗。可是葛兰不会这样。『用沙海啸一招了结』的安全与效率，以及『和两百名刻印导师硬碰硬』的感情用事。因为在他的感觉当中，使用魔法已经太过自然，所以他才能把这两者拿来做比较。」

比方说，一般人不会想要踩著单轮车下楼梯，甚至压根儿不会拿单轮车和步行下楼梯这两件事做比较。但是如果是一个踩著单轮车出生的人呢？因为骑单轮车是如此自然的事情，所以他会想到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列入考虑的选项，而且实际上也常常做出让一般人瞠目结舌的选择。王子护的言下之意，是说对魔法天才葛兰‧阿萨雷而言，魔法就和单轮车一样。但是一个人不照理性，而是依循本能做出选择的话，在他灿烂眩目的光彩之下，必定怀著深沉的阴影。这道阴影就像是一个细微的缺陷，潜藏在那双代表著一种文明的奇迹双翼之下。

「既然如此，你应该如何和他战斗才对呢？」

自从确定要和那个有如太阳般的男子战斗之后，仁的方针就已经决定好了。

「葛兰也是人，一定有其极限所在，也有可乘之机。正因为他有能力承担一切，所以身上应该也扛著一般人为了追求效率都会舍弃掉的致命负担。」

「嗯～虽然还是太抽象，不过也算勉强及格了。」

把战斗方法的基础传授给仁的人就是王子护，所以仁在想些什么，从前的老师一看就知道。

「那个叫做凯兹的男人不行。他逃避刻印魔导师的身分，十三年来什么都不干，只是不断沉沦，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不是那么简单的。他收下支票，或许只是想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如今凯兹已经得到财力，任何喜欢的衣服都能买，可是他仍然穿著那件黑色外衣。就算这个烧毁魔法的世界现在正值夏天，气温热到几乎让人晕头转向，他也一样照穿不误。有人捧著钱介入这场战争，让仁觉得很不顺眼。所以他也不希望金钱成为让凯兹这个顽固旅人脱下大衣的太阳。

「你沉浸在英雄气氛里感伤个什么劲儿？对敌人有了感情就逃避的坏毛病还是没改啊。你要保护的应该不是受到奇迹祝福的魔法使，而是比任何魔法使更软弱、更难缠，因为贪婪厚颜而美丽的人群居的世界，不是吗？」

王子护没有戴眼罩的左眼经常左右张望，视线到处乱飘，所以仁看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从前仁只不过是妹妹的附属品，唯独这个男人一开始就看好他。不管是与魔法使战斗的方法，还是学习使用仁本身返祖现象的恶鬼能力，全都是由王子护一手指导的。

但是对仁来说，他已经分不清楚王子护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究竟是真实还是谎言。

「你是个大人了，已经不能一心以为自己眼前的事物才美丽，光顾著拚战吧？」

「别说的你好像是个模范大人似的。」

「看看现实吧。你不是有个女孩说什么都要保护好她吗？从前有我或《避尤》在背后守护，你才能一股脑儿冲到现在。你要是再不改变想法的话，总有一天会犯下致命错误喔。再说────」

面对心中许多令人怀念的回忆，仁不晓得该如何保持适当的距离而心怀警戒。

「年轻的女孩和年纪太轻的女孩，你喜欢哪一类？」

「你扯太远啦！」

†

《人偶师》绫名涅琳拥有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

和城市的景观比起来，浮在东京湾的新海面废弃物处理厂简直平坦到令人惊讶。千百只乌鸦沐浴在晨曦当中，鼓动翅膀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飞舞。垃圾从住著千万名恶鬼的城市送到这里来，焚化之后填入海洋，堆成一座灰烬山。烧焦的物体就像是火葬场里的骨骸碎片，只留下残块，根本看不出原先是什么东西。

「先生…………」

涅琳缓缓地环顾四周，想要看清楚这个没有鲜花的褪色庭园。这里将是她人生落幕之地。

涅琳把遮住脸庞的漂亮白色帽子向上推，接著索性用力拋开。在这个没有人会看到她的灰色世界里，涅琳抓住包著脸部的绷带，一口气全解了开来。自从来到地狱之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在可能有人的地方取下绷带。

吹拂在脸颊上的海风有一股燃烧垃圾之后的灰烬气味。长长的绷带随风飘呀飘的。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先生。」

只要葛兰事件在大海的另一端了结之后，就会开始传唤质询证人，厘清凯兹越狱的事实关系。涅琳是其中一位魔导师公馆与《协会》双方都会传唤的重要证人。在讯问结束之后，她一直在公馆本厅的拘留所过日子。今天早上有一张纸片用魔法送了进来，上面只写著短短一行字。

〈移动到十六号人偶的位置〉

相似魔术的位置移动是让『术者』与『形似术者之物』互换。而十六号人偶是涅琳为了移动位置而放置在各处的木雕人偶之一。当她帮助凯兹越狱时，也是由《协会》内部的人把人偶放在平常根本进不去的地方。可是用相似魔术本来是无法转移到那里去的。这是因为相似魔法只能转移到术者能够具体想像自己位于该处的地点，比方说，魔法使自己已经熟知，或是现在就能目视到的地方。罪人涅琳之所以能够用魔法进入戒备照理应该非常森严的监狱里，是因为当时她能清楚看见监狱。在《协会》内部有精于控制水蒸气与大气的魔法使把监狱内的景象送到外面来，就像把医疗光纤内视镜伸入体内，观看内脏一样。因此虽然魔法已经被破解，但涅琳还是可以看见牢狱前面的景象，协助凯兹越狱。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越狱事件之后，涅琳才会与瑟罗兹与马可罗特这两个『家人』在一起，因为他们使用的因果魔术正是擅长操纵空气。监狱里有一个功力更高超的因果魔导师拉出一条魔法内视镜，而涅琳接收这条内视镜时，就是由『家人』负责控制。

《协会》方牵线的人虽然协助越狱，但是却没有受到惩罚。《协会》深知会破坏魔法的饿鬼无法从地狱踏进魔法世界，所以传唤质询的时候便不带嫌犯本人来，而是找人顶替。就算查得再严密，因为不是当事人，所以对事情根本一无所知，用魔法探查也钓不到一点情报。最糟的情况也只是无法继续待在地狱，罪责不会延及魔法世界。

「你真的、真的很蠢耶。」

利用钜款教唆涅琳，把她拖向毁灭的当事人一脚踏在垃圾山上。

高级长袍的金色滚边在晨曦的照耀下映成红色。《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尔用手指把玩著淡棕色鬈发，嘴角带著冷笑。

「你该不会是被葛兰的那番大话给蒙骗了吧？」

「他是相似大系的骄傲。」

《协会》的因果魔导师在沙漠里的两次战斗中，亲眼看到总共两百一十八名刻印魔导师战死，那张英俊的脸庞上依然挂著爽朗的笑容。

「骄傲是吗？之后即将展开的战争里没有什么骄傲可言，只是一场利欲薰心的俗人围剿一名英雄的悲剧而已。」

涅琳在那张叫她出来的纸条背后写了一封信留下来，不晓得东乡永光现在是不是正在看呢？

《百手巨人》找她来，是为了在传唤质询之前杀人灭口。可是涅琳还是依言来了。

这是一个愚不可及的选择。但是这个把涅琳与诸多刻印魔导师的命运玩弄于股掌间的《协会》高位魔导师地位高高在上，坠入地狱的罪人本来根本难以企及，而此时他就近在眼前。

「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难道两百一十八条人命全都是没用的垃圾吗？」

身为一个最终要为了这次事件接受审判而死的刻印魔导师，也为了那些惨死的人们，涅琳说什么都得和他交手。

「对相似世界那八百个被你改造成『家人』的牺牲者，还有那些失去真正亲人的人们，你还能这样大言不惭吗？你们因为罪大恶极而坠入地狱，只要想想那些被害者，如今你有资格指责别人吗？」

群鸦在天上旋飞，对这片灰色大地发出哀鸣声，彷佛就像在已经搅拌好的红茶中倒入一匙茶叶一般。

「我还要继续往上爬。可是上面那群大人物似乎不希望身旁的人有污点。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死吧。因为你不是人，所以该以死赎罪。你就是用这个道理，把我们利用完就扔掉吧。」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始。是啊，是会死人，当然会死人，还会死很多人。这样一来，《协会》里就会空出很多座位给我坐。」

虽然菲利浦口中说到与他同为友方的《协会》将会有人受害，可是他却兴奋地张口大笑。

因此涅琳认为她可以伤害，并且夺取菲利浦的性命。

「永别了，俊美的魔法使。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处都有的标准规格品就是『相似』的大宝库吧？」

涅琳的双臂上刺著圆形与方形等容易找到相似形状物体的刺青。银弦从这些随时都可使用的相似图形中伸出，窜入地底。追本溯源，这里满地的焦灰原本都是无用抛弃的垃圾。到处都有螺丝、金属零件等由工厂大量生产，在固定规格下形状相似的物品。就算变成废弃物也一样。

「像你这种丑陋垃圾脏虫竟然抵抗我。老实说，我真的有一种好像被挖出来的鼻屎痛骂一顿的感觉。」

「废话少说！」

受到魔力引导的灰色物体与她身上的刺青同步化，金属零件撼动著大地举了起来，就像她误入歧途的那天，把刚越狱的凯兹从《沉默》武原仁的面前救走一样。她把银弦的另一端系在没有完全毁坏的大型垃圾，以及还留著标规品形状的废弃物，然后猛力一拉银弦。在太阳下高高腾起一阵灰色雪崩，把旧电冰箱的残骸往下砸、滚动压扁的电磁炉，想要把《协会》的高位魔导师活活压扁。

因为地鸣与发出的声响被恶鬼观测到，使得数十吨的废弃物扬起阵阵猛烈的火粉。可是这些能够轻而易举将菲利浦一个人吞没的废弃物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我都特地帮你把墓穴挖好了，你就别想太多，直接下去了吧。」

菲利浦轻蔑地看著涅琳，把她当成失手没能扔进垃圾桶里的纸屑。他一边把柔软的金发卷在食指上抚弄，就像是在人偶师面前卖弄一般，只张开一只左手。

涅琳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因果魔术组成的巨兵抓著焦灰的巨大手掌逮到了。菲利浦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焦灰底下设置了魔法机构体。

「这就是《百手巨人（Hecatoncheir）》三十五号。」

涅琳还来不及找地方脱身，因果魔术的结合体已经从四面八方对掌中打出超高压的压缩空气。

她被弹到三公尺高的半空中又跌下来，下半身几乎都被震断。很不幸的是，她没能立即断气。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在你翘辫子之前告诉我好不好？」

涅琳听到菲利浦的声音，就像小宝宝对声响有反应一样，转过头去。

「多达八百个孩子叫你『妈妈』，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会死去，她将会死去。临死之前身边只有这个男人，在他眼中闪动的好奇光辉就像把昆虫脚拔掉的小孩子一样。

「……看……我死………这么……有趣……吗？」

涅琳口喷鲜血，痛得根本连一样简单的魔法都想不起来。她的脊椎恐怕也断了，身体一边抽搐，一边只是自顾自地哭了起来。倒卧在刺鼻的血腥味里，她挨著难以忍受的剧痛与无力感，想起那些『家人』。

涅琳彷佛不断坠入光亮当中，上百个家人的脸孔一一在脑中浮现。即使他们只是魔法扭曲改造而成，但是涅琳认为就是因为有这些『家人』，她的人生才能获得救赎。她怀想著『家人』，要是神明真的存在，祈求他们至少能有一个人活下来。一事无成而死的悔恨有如绑在脚上的重物，涅琳紧紧抓著回忆的浮球，在恐惧与折磨的苦海中漂流浮沉。她即将在这个没有奇迹的世界迎接死亡，只求能够尽快解脱。可是祈求的对象却不是神，而是一个男人。她心想如果要献出自己唯一的心与灵魂，就只能给那个人，所以才想要成为恶鬼。

《人偶师》在最后轻唤了男人的名字，然后力尽倒在丧失色彩的废弃物上，再也不动了。

†

武原仁的电话响了起来。

就算碎浪拍上石岸的声音再大，他也绝不可能听错。

──发现位置移动，在南鸟岛往西约两百公里处。就是仁他们现在所在的小岛正上方。

「梅洁儿、小绊、神和！！就在这里。」

一道沙柱在小岛中央那座他们搭起帐篷的森林正中心高高扬起，就像雨水滴在静谧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高空落下。

仁为了熟悉手感，刚才一直在练习挥舞那把专杀魔导师的长剑。他直接提著剑，在海滩上拔腿急奔。说是一个星期，结果竟然在第四天就动手。他一边咒骂《近神者》没耐心，同时懊恼自己没有穿戴更适合战斗的装扮。这时候他偏偏只穿著海滩裤与充满度假风情的白色棉质衬衫，简直就像是来玩的。

森林中央飞起的石块与木片纷纷掉落在沙滩上。神和瑞希与绊的上半身钻进帐篷里，合力硬是把梅洁儿拖了出来。

「不要……什么……原来你们在打这种主意吗！？」

梅洁儿的双腿被抓住，从帐篷里被拉出来。她死命用双手遮住脱下泳衣的裸露上半身。

看来她似乎正在换衣服。

这里的早晨比日本本岛还要早一小时到来，所以现在天上已经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湛蓝，还泛著一些黄光。

「你们的脑袋有问题吧！」

两人总算放开她的脚，少女早已经泪眼汪汪了。

就在仁实在不得不移开目光的这时候，从森林深处发出一道闪光，斜斜地切开世界。《魔兽师》立即把穿著短裤与T恤的绊与气喘吁吁的梅洁儿扑倒在地，闪过那道向她们脑袋直扫而来的光线。

《魔兽师》双眼瞪著看不见深处的森林，从万物根源的《气》当中生出五头野狼。猛兽摇著灰色的尾巴向帐篷跑去，把仁装武器的皮箱拖来。那群狼帮绊、梅洁儿与瑞希把她们的大行李都叼了过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向它们道谢，暗藏袭击者的小岛中央横扫而出的闪光就把狼群连同行李全都斩成两截。

一把Colt Python手枪与装著六发子弹的快速装弹器跌在沙滩上。仁冒著生命危险，好不容易抓到手枪与六发子弹的弹匣，确认枪身没有受损才松了一口气。一想到险些就得在没有远程武器可用的情况下前往对抗葛兰，他的膝盖这时候才开始发软。

瑞希往两人背上一推。

「……快跑。」

就在梅洁儿与绊踢起沙子，连滚带爬往仁身边靠近的时候，从地下迸射出一道光，就要把瑞希的身躯从腿跟处切成两段。天生猎人的右手从手肘以下被齐肘切断，飞上半空中，溅出的鲜血把白沙染成一片血红。

瑞希就像是脚底起火般，用超绝的反应速度把脚移开。但是就连她也无法完全躲开这一击。

然后一道好似无限延伸的光条在距离瑞希只有四公尺远的后方停下来，不再前进。那不是照射出来的光线，而是一道长度超乎常识的光之剑，从另一端距离超过五十公尺远的森林笔直伸出，就像是在空间里拉出一条线段。

下一秒钟，光条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上面。」

听到瑞希的警告，仁一边狐疑为什么森林里没有一点枝叶摇动的声音，一边抬头向上看，发现有个全裸女子跳上泛著朝霞的天空。那名女子背后漆黑的斗篷翻飞，缩著四肢，右脚在十公尺以上的空中向前飞踢而出。下一瞬间，她宛如点火发射的火箭，速度急速暴增，斜刺里飞过天空。落地时的冲击力道把沙子高高激起，好像变成水花一样，然后一直线冲进海里。

「你是《协会》的魔导师，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仁对著袭击者的背影问道。那人在及膝的浪间站起，彷佛承受著阵阵起伏的海浪冲击。

那女人回过头来。一头淡金色的头发轻摇，优雅齐整地修剪到未及肩膀的长度。如冰一般冷澈的眼眸隐隐含忧，袒露无遗的胴体被溅起的水珠沾湿而闪耀著光泽。

她是《无双剑》赛拉‧巴勒德。仁先前也曾经在沙漠中看到这名炼金大系的魔女指挥刻印魔导师战斗。她开口说道：

「在你们这群人当中，我只深恨一个人。可是有很多人希望再演魔术就这么永远消失。」

这句教人意想不到的话语让仓本绊掩住口，睁大了眼睛。

「等到回东京之后，你们想怎么样我都奉陪。要是葛兰成功了，《协会》不也会很麻烦吗？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个时候？」

这时候，仁一直握在左手中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所以接起电话。

十崎京香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听起来同样也是十万火急，非常紧张。

〈听好了，仁。听说又有一个魔法转移的反应出现了。位置距离小岛东南方向两百公里。现在派驻在本馆的《协会》人员全都不在，就连贝尔尼奇都被派出去。他们应该已经全体总动员了。〉

「我知道了。」

先收到刺客赛拉接近的讯息，然后葛兰出现的情报到现在才传来。这个状况并不是巧合。既然要和日本政府维持关系，《协会》就必须把这项情报告诉公馆。可是他们老早就掌握这项情资，却一直秘而不宣。公馆方面没有观测魔法转移的技术，不得不靠《协会》提供情报。所以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把葛兰的消息告诉公馆，反而先派了赛拉过来。可是单单只是要杀绊的话，他们早就可以动手，至少仁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不能在昨晚下手。《协会》的目的是想把仁他们拖住。

〈你那边如何？他们有没有对你们怎么样？〉

不愧是直觉敏锐的事务官。仁正要把现在的状况告诉她，却倒抽了一口气。《无双剑》赛拉的杀气在这时候突然暴升，只要轻轻一碰似乎就会爆发开来。

在现在这种情形下遭到攻击的话会如何？仁有办法应付得来，失去右手臂的《魔兽师》也不会再轻易中剑。可是那名裸体魔剑士的目标是绊，或者为了牵制仁，她打算攻击梅洁儿吗？圆环大系的防御力低，可能也无法挡架炼金大系的《圣别化身（Divide‧Avatar）》。

「把剑放下，我也会直接挂断电话。」

仁把电话按在身上，开口要求赛拉放下剑。看到剑锋放下，仁也把电话挂掉。

「《魔兽师》流了这么多血，再不开始的话，她就要动不了了。」

赛拉‧巴勒德张开双腿，略超过肩宽。操纵无重量魔刃的右手举到与肩同高，弯起手臂停止动作，蓄势待发。左手摆在身体中心线的齐肩高度以维持平衡，免得在刺出迅雷一击时，自己的重心不稳。她施展《无双剑》的架势完美得就像是一幅画。

「你这是做什么。葛兰已经出现了啊！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会被《公馆》知道。要是因为现在耽误了时间，让海啸发生导致伤亡的话，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根本只是为了争取这短短几分钟时间的道具，还会为此丢了性命！」

「你有资格提道具这两个字吗？身为刻印魔导师，我的义弟是那么地忠诚勤奋，就是你们这些鏖杀战鬼把他当成道具，利用完就舍弃掉他！」

《无双剑》仍然大声咆哮，诉说著任何常人都能体会的怨憎。

「就算是弃子也好、不光彩也罢，那都无所谓。既然已经知道是谁害死他，我就必须为他报仇，要不然如何对得起我那死在无神地狱里的义弟。」

现在已经没时间继续争论下去，显然赛拉也不想再谈。仁认为自己的战力比赤手空拳的瑞希更强，正当他要上前的时候，生命受到威胁的仓本绊开口了。

「请你快去吧，武原先生。」

仁不禁屏息。任谁都想不到，与战斗无缘的绊在这个杀气横溢的战场上竟然能够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裸体剑士虽然是来杀绊，可是她严肃正经的表情却露出难色，提出忠告：

「《魔兽师》的手臂已经变成这样，如果让那个男人离开，可就没有人能保护你了。」

一个月前，这个心地善良的女孩还根本不知何谓杀戮，而如今她已经克服恐惧。

「我是不会死的。因为我的朋友是我最骄傲的好友啊。」

绊把自己的生命交付出去。仁感觉手上好像有一阵电流窜过。没了右手的瑞希虽然大量失血，但是如雕像般面无表情的脸庞却满是骄傲，回头对仁与梅洁儿说道：

「快去…………你们两个……只会碍事。」

「给我等一下！我是……」

离开仁身边，投靠神和瑞希的梅洁儿当然不可能就这样乖乖听话照办。

可是如今负责管理刻印魔导师梅洁儿的专任官一边反覆深呼吸，试图让紊乱的气息恢复平顺，一边这么说道：

「已经……不需要因达罗……所以我要扔掉你…………原以为……派得上用场……结果……根本没用。」

被人说成无能之辈，小魔女涨红了脸。瑞希用力一推，把她推向仁。

「在神和家……式神…………是道具……随时……想扔就扔……所以……拋弃的道具…………给谁捡走纳为己有……都随他。」

「快去啊！去帮武原先生。」

绊拚命的嘶喊好像让梅洁儿下定了决心，直视著仁的眼睛。仁伸出手，曾经一度与他别离的少女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一阵久未感受到的暖意从皮肤流进体内，虽然一场搏命战斗即将在这里展开，可是这阵暖意却让仁的胸口中涌起一股热气。

梅洁儿用两手轻轻裹住仁的右手，拉到穿著泳衣的胸口前，彷佛进行宣誓仪式一般。

「无论是再可怕的险境，或是再快乐的天堂，我绝对会带老师前往天涯海角。所以你一定要紧紧抓著我！」

之前仁曾经怀疑自己，不晓得与葛兰战斗时能不能守护好梅洁儿。但是今天，他能够对自己发誓，说什么一定要让这个小魔女平安归来。

「好………那我们走了。」

†

梅洁儿与仁使用圆环魔术进行位置移动，已经不见人影了。

一丝不挂的魔女以冷静沉著的表情睥睨留在现场的绊，以及失去右手的瑞希。

「你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任务？」

赛拉一身寒气仍然没有变化，逼得绊喘不过气来。可是她说什么都一定要问一问。武原仁与梅洁儿已经离开，不再需要继续逞强，心中满是恐惧的绊眼泪立刻扑簌簌地滚下来。赛拉斜眼紧盯著满身是血的瑞希。

「《魔兽师》，你应该不会忘了吧？你说过，如果我的目标是『你们』，你就要杀了我赛拉‧巴勒德。」

超脱善恶与愚拙，赛拉一片坦荡荡，给人极为鲜明深刻的印象。她的裸身在太阳的照耀下绚烂夺目。

「………绊……这里危险………快逃。」

但是绊并非被死亡的恐惧搞得精神错乱，也不是因为放弃希望，才叫仁他们离开。只是有某种深切的事物正在催逼著她。

「是我……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所以我也要留在这里，不会逃开！」

热泪与绊的意志无关，不断落下。她激扬高亢的声音中带著如悲鸣般的斗志，断然说道。绊不会逃避，不，她怎么样都已经逃不了了。

「真是勇敢。我就相信你这句话，承诺在杀死《魔兽师》之前，绝对不会把你牵连进决斗当中。」

炼金大系的《圣别化身》如同一件巨大的斗篷，在赛拉裸露出雪白肌肤的背后翻飞。赛拉从原本缩著身子的姿势一口气爆发，夹著斗篷拍到而扬起的沙子，以高速突刺杀向瑞希。只要手腕一翻，没有重量的魔剑就会追击天生猎人，用伸缩自如的长度精确地捕捉到她。

这次是瑞希的左手臂像坏掉的玩具一样从肩膀上脱落下来。在绊发出尖叫声之前，失去双手的好友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脚步一个没踩稳，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

海浪声轻拨的白沙如今已经变成一片血海。不，以一个人身上洒出的分量来说，这些血量实在太多了。

脚下的沙地就好像浸泡在鲜红色的体液中，就连赛拉都觉得有些困惑，向后退了一步。

绑在头部左右两侧的黑色长发就像一双翅膀，在赭红色的大地上展开。神和瑞希低声喃喃说道，声音有如从天而降。

「万物归元……顺《气》……化形…………吾亦……与《气》……合一。」

不知发生了何种怪异的现象。绽放一地的红色血花像是被吸收般，逐渐聚集起来，回到神和瑞希双臂被切断的伤口。

「你这怪物！」

往前迈步，正要使出最后一击的《无双剑》停下脚步。周遭一片到处开著文殊兰的花朵，白色花瓣麻痹似地低垂在茂密的绿叶之间。

这些用来点缀战场稍嫌朴素的花朵在脚下缤纷绽放。赛拉疑心有诈，重新摆好架势。

瑞希站起身来。她身上穿著和昨天相同的绘图白色泳衣，此时那两只感觉不出生命的雪白手臂已经恢复原状，从泳衣下伸出。

「就是因为能操纵那个叫做《气》的东西，所以你的魔术连自身都可以转变为《气》吗？」

绊其实并不知《魔兽师》来说，那就是她根据自身魔法的原理所观测到的『自己』，也就是《化身（Avatar）》。可是绊已经察觉，为什么当好友救了自己的时候，她的伤势与状态怎么想都会致命，却还能活下来。

「原来是这种道理。这样的话就不怕葛兰把空气中的氧抽走，也能用超乎常人的体能驰骋在战场上。」

裸体剑士的眼中并没有一丝惧意。绊差点惊叫出声。瑞希重新唤回的右臂手肘之下比之前稍短了，左臂则是上臂短了一些。这是无双剑切断的部分被削去的痕迹。也就是说瑞希的双臂不是重新长出来，只是制造个障眼法，然后趁隙把断臂接回去而已。

最大的证据就是长满绿草的大地上已经看不到瑞希的断臂，那名可怕的对手也没有放过瑞希能力的缺陷。

「看来你那招术似乎并非万能，也不是绝对啊。」

「根本没有……万能……或绝对…………因为……这里是……地狱。」

瑞希那双藏著黑暗、如玻璃珠的黑色眼眸究竟在看著什么？

「如果神判结果是公正的，那么在这个地狱担任刻印魔导师的工作就是魔法使的职责。可是我要以无罪之人的身分问你，是刻印魔导师的话你们就杀掉，难道你们自己就没有罪吗？」

赛拉‧巴勒德手持的魔剑在朝阳下消融。如果那把剑是圣别化身，也就是炼金魔导师的另一个《境界》的话，要如何反射或吸收光线，也是操之在魔导师手中。把光线全数吸收是黑色；选择波长反射就呈现出该种颜色；但是如果让光线完全穿透的话，没有实体的魔刃当然只会变成透明无色。

「接受报应的时候到了。神判相关的律法并未禁止没有罪责的亲友报仇雪恨。」

《圣别化身》集中到魔剑士的身体前方，就如同在光裸的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围裙。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那是……！」

绊只是大喊一声，却没办法回出一个有意义的答案。她认为大家一起住在十崎家是很自然的事情，也希望能够创造幸福。尽管如此，仍然改变不了梅洁儿身为刻印魔导师的事实。

瑞希俯身疾奔，彷佛表示对话的时机早已结束。魔兽师（Amon）的魔术生出数十只毒蛇，从叶子宽大的绿草下攻击赛拉。赛拉根本不必用剑，蛇群碰触到她的肌肤瞬间，便连同刺入的毒牙一同融化了。

无形魔剑横向一闪，被瑞希蹲下闪过。赛拉追击瑞希，再往前踏近一步，反手回劈。为了维持一定的距离，瑞希就像是移动的影子般向后飞退，像黑色翅膀的两条发辫剧烈舞动。

赛拉更进一步回击，伸缩身子向下攻击瑞希的双腿，剑路接著急翻，顺势往上砍。瑞希就像是飘浮在风中的纸片，急速转身、换足、仰体，飞跃的姿态就像是在跳舞。绊的好友就算在地上踩踏，也没有在沙地上留下脚印。《魔兽师》让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瑞希想到既然赛拉皮肤的《境界》会让碰触到的物体融化，她便从雪白的手中生出燃烧的岩浆，当面砸过去。魔剑士的身体前方有黑色围裙守护，熔岩一碰触到《圣别化身》就失去温度，变成普通的石块，然后直接碰到赛拉结实的腹部之后液化。瑞希似乎认为正面攻击会被两段式防御阻隔，极难突破，闪开对方由正面从上往下的斩击之后，立即背著海风在地上滑行。就在瑞希正要从侧面穿过时，裸体女剑士看准她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冲了上去，想要改用肉搏扑打的战法。

身穿白色泳衣的《魔兽师》身轻如燕，一个大跳跃便跳到安全范围，躲开这个碰触到赛拉肌肤就会身体融化而死的致命擒抱。可是身体轻巧也有代价，瑞希在落地时被风吹动。

赛拉逮到这眨眼即逝的机会，透明的无双剑横扫一剑。瑞希没有尝试调整姿势，反而有一头牛从她正下方化出，把魔术师顶了起来。与此同时，黑牛被一剑从屁股到头部横切成两半。

插图009

「这里是奇迹绝地。魔法师死尽，只有恶鬼存活下来。但是你们这群置身在魔法使与恶鬼之间的人到底算什么？」

从纤细的锁骨到结实的乳房，连同紧致的腰身全都一览无遗的赛拉，把心底的感情宣泄出来。

黑毛牛没有发觉自己被砍，悠闲地摇头晃脑走著，前进了十步之后，才轰然倒在滩头上。

「没有正确……或错误。」

神和瑞希不带一丝迷惘。

「因为……我们赢了…………所以这里……是你们的……地狱。」

瑞希的回答凌厉又严酷，听得这名毕生奉献给炼金大系魔术的魔剑士柳眉倒竖。

「你竟然说『我们』？难道你们不是魔法使吗？你们和我们不同，不是魔法使吗？」

「这种说法太奇怪了！我和神和同学都是魔法使，所以才能成为好朋友。但就算是魔法使，为什么我们就得舍弃其他一切呢？」

绊代替沉默寡言的好友开口说道。

「我们虽然是魔法使，但这并不是唯一啊？我既是神和同学的朋友，也是一个高中生、十崎家的食客，还是爸爸的孩子。『我们』就是活在这些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当中，不是吗？为什么只因为是魔法使，就得放弃其他所有东西，把自己关在小小的世界里面呢？」

裸体剑士回答的语调很严肃。

「你的理论在这个世界或许是正确的，但是我们只知道一个魔法重于一切的世界。」

地狱中的魔法使究竟如何自处、如何生存，又站在何种立场上。刚成为魔法使不久的绊根本连个影儿都看不见。绊的好友没有反驳，也没有做任何补充，只是默默地对她颔首。

唯一一件可以确定的是，双方都已经搬出无可妥协的理念，下一步就是冲突。

「果然还是按照魔兽师（Amon）所说的，用力量解决吧。我要上了，你们这些与吾等互不相容的魔法使。」

在尚未变强的晨光照耀下，如同黑色围裙般穿戴在魔剑士身上的《圣别化身》溜溜地滑过肌肤，顺著赛拉体温上升后，那对变得柔软的乳丘线条起伏，然后轻轻抚过她血色红润的纤腰，绕到紧致的臀部。最后固定在脚上，就像是全身赤裸只穿著黑色膝上长筒袜一样。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出击！」

赛拉大喝一声。裸身魔女下一秒钟突然消失，留下一阵有如爆炸烟雾般浓密的沙尘。

自从最初的几次攻击之后，瑞希就一直在闪躲无双剑。她的身子一扭，溅出鲜血。沙滩就像被巨人的手指刮过，刻下好几道沙沟，此时还扬起阵阵沙土。这不是依靠脚力的跳跃，而是飞翔。能够使用炼金大系的飞行魔术的人不只有赛拉的义弟而已，而且飞行的形式也不只一种。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战女神带著鼻音的高亢笑声在战场上响起。她把《圣别化身》设置在脚上，从化身表面朝脚底方向喷出超高速的喷射气流，飞翔在天上。她让身体姿势几乎与地面平行，无比精熟地对准轴心。就像是一枚火箭一样，具有推进力，用小型翅膀稳定飞行姿势。

冲击波激起漫天沙粒，赛拉飞行所扬起的沙尘逐渐遮蔽视线。一阵爆破声响起，整个世界被一片灰色所覆盖。无双剑以超高速飞翔，就一点影子都没有。唯一能够推测剑路的线索，就是吹散的文殊兰与飞扬的沙子。

长久以来把魔法使当成道具消耗至今的《魔兽师》，就像因罪恶遭受审判般，被肉色狂风卷了进去。她在洒出血雨的同时亦遭受砍伤，身子踉跄时皮肉又被割开。

对赛拉来说，斗篷型态的《圣别化身》是能够灵活操纵的辅助道具；围裙型态是一套强力的铠甲，能够让防御力倍增；而现在包裹住双脚的型态则是给予魔剑士压倒性的机动力。

接著一阵特别响亮、有如骨头粉碎般的怪声响起，黑色残影破浪冲进海里，终于停了下来。喷射气流时会让身体姿势受限，无法自由变换。穿著《圣别化身》的赛拉‧巴勒德停止喷射气流，屈膝跪在海面上。

沙尘之墙受到重力的牵引而落在地上，看到位于中心点的好友的模样，绊倒抽一口气，忍住没惊叫出声。

瑞希的身体就像被一大群鸟啄过，无数浅浅的伤口让她皮开肉绽。她的嘴唇染红，用剩下的左手擦拭沾在嘴角的血块，有如涂漆似地抹开一片淡红色。这抹赤红顿时变成凄艳的血之化妆，就像一阵热吻之后凌乱的口红。

「我们……生于血腥……以亡骸……为食……以生命……为水……以死亡……为枕………以驱魔为业……一千年……消灭的魔导师……五万……死去的式神……两万……有余。神和家的血统……直至每一片骨肉………都是罪孽。」

《魔兽师》一边轻吟，身子一边摇晃，动作有如在跳舞，看著自己染满血迹的手微笑。

赛拉撇开一切大道理，露出隐藏其下的修罗微笑回应道：

「这个数量未免灌水灌太多了吧？」

裸体魔剑士也并非毫发无伤。在这称为《魔兽师（Amon）》的魔术当中有一种名为《气盾》的泛用防御魔术，能够让性质不定的原初之雾（气）对敌人的攻击产生反应。无双剑可以一再改变性质，要接招非常危险。但是赛拉在超高速移动时，用来保护身体的魔法却不同。用两脚承受空气喷射飞行的行为本身就有缺点，会因为空气阻力而轻易失去平衡，而且体温也会被脚下承受的气流剥夺，使身体冻结。

为了弥补这项缺点，赛拉身体的『境界面』一定会让接触到的物质转变成温度接近体温的和缓流动气体。

只要知道敌方魔法的性质，就能让气盾的性质配合该种魔法改变，痛打对手。就算挡不下无双剑，瑞希也已经能够碰触到敌人的身体了。

「真不愧是专杀魔法使的受诅咒鏖杀战鬼。」

赛拉虽然口头上称赞瑞希善战，但是炯炯的眼神却诉说著瑞希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裸身火箭再次以爆发性的加速度一直线划开天空，身后留下的冲击波让海面激起高高的浪花，消散在空中。

无法选择慈悲（太阳）的《魔导师公馆（北风使者）》之人神和瑞希正面迎敌。

赛拉穿过空中，她所卷起的沙尘再度吹向瑞希身边。这次她把无双剑伸长，自己不靠近天生猎人。对手瑞希则是背过手，掌中握著带有如树脂般光泽的深红色石头。《魔兽师》的魔术能够化出岩浆，那些存在于自然界且瑞希本身也知道的矿物当然也能生成。

「……可是……那样子，不行。」

瑞希把深红色石头撒向空中，打中拖著肉色残影的裸体火箭。不对，是赛拉自己无法灵活转向，一头撞上瑞希掷向飞行轨道的石头。红色石头碰触到身体境界面，也就是赛拉的肌肤后，被魔法粉碎气化，然后被她吸进体内。在展开高速战斗之前，赛拉一直都是把碰触到『境界面』的物体『液化』来进行防御。这是因为如果用魔法气化的物体对身体有害，万一吸了进去，她自己会有危险。可是赛拉为了一决胜负，采取高速机动，却打破这个道理，为此付出代价。她误以为《魔兽师》不会使用远程武器，反而被瑞希逮到机会，将了一军。

后果就是现在赛拉感到喉咙剧痛，身上一阵恶寒而且反胃作呕，再无法继续控制飞行。虽然临阵对敌，但是她实在撑不住，降落在海上，把胃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雄黄是一种剧毒，在过去也被当作药物使用。这种矿物同时也是砷的工业原料。依照赛拉的体重，只要吸收零点四公克这种毒物几乎就会致命。

神和瑞希扔往裸体火箭前进轨道的分量大约是一百公克，相当于致死量的两百五十倍。赛拉突然大量吸收了硬是用魔法气化的雄黄，剧烈地咳了好几次。她用力摀著胸，几乎就要用手指搔抓胸口。

「────准备接招吧，魔兽师（Amon）。」

赛拉砷毒发作，血压降低，全身苍白。而瑞希更是身受沉重的切裂伤，全身浴血。她们两人实在很难说究竟是谁的状况比较严重。

裸体剑士颤抖的身躯摆出架势，把《圣别化身》变回斗篷。她的左手牢牢地放在抓著无双剑的右手上。这个姿势与她先前依靠魔刃的轻巧与锐利对敌的姿势截然不同。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赛拉双脚踩稳使出全身力气横砍一剑的话，身体就会失去平衡倒下。如果没能收拾掉瑞希，就是死路一条。

另一方面，瑞希则是一如往常，没有固定的架势，她只是回头望向绊。

「……我待会……就回来。」

「加油！」

为了回报绊娇俏的加油声，瑞希朝自己满是鲜血的手上轻吹一口气。宛如染上血液颜色的鲜红蔷薇在赛拉与瑞希两人之间盛开，多到几乎看不见地面。花朵长到两人膝上的高度，几乎连大腿都隐没在花丛中。在这美丽的花园之下，究竟潜伏著毒蛇、怪虫，还是大鳄呢？裸体剑士一笑，好像在说这种把戏根本没用。

「这个炼狱世界不需要蔷薇。」

赛拉语毕，无双剑即划破如同抹满了油脂般滑溜的紧绷大气。并不是魔剑士的臂力让这最后一剑快如神速，而是赛拉把魔刃锋尖处的气压降低到极限，相反地让刀背的气压拉到最高。她用这种方式，利用魔法生出一道推向剑刃方向的浮力，让无双剑的速度加快到极致。魔刃挥到神和瑞希时，剑尖的速度已经超过音速。因为速度极快，才不得不用两手持剑。瑞希这些人类无法闪躲声音，如何能够躲得过这透明无形的超音速魔剑？

随后的第二道攻击是化成斗篷形状的《圣别化身》。为了预防忽视身体负荷所使出的第一道攻击落空，《圣别化身》从反方向往上方斜砍。就算万一敌人还活著，身体姿势应该也已经倾斜，赛拉还有最后一击──捕捉敌人，那就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子弹的擒抱。即使被《气盾》阻挡，论肉搏缠斗也是炼金大系占有绝对优势。

裸体魔剑士这三连击出神入化，今生或许再也使不出第二次，可是瑞希却更凌驾其上。

想要用蛮力硬接本来就是不可能的。论技巧的话，赛拉占了上风。可是扑身向前，想要抓住敌人的魔剑士赫然发现，敌人的位置竟然比预料中更低得多。赛拉脚下的沙地有一个像跳台般的倾斜上坡，她确定蔷薇花园出现之前根本没有这个上坡。这才是隐藏在蔷薇下的恶意。

由沙子形成的上坡又短又急，一公尺的距离上升三十公分高。瑞希距离无意间登上高台的赛拉还有大约一公尺远。对她来说，这个简单的机关是一条救命索，让地面以上六十公分左右的高度成为一个安全地带。赛拉可能因为砷中毒而意识不清，又或者因为精神髙度集中使得视野变得狭隘，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平衡感有异。她的眼中渗出哭笑不得的泪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自己粗心疏忽的悲愤，以及最后的一点斗志化为尖叫从赛拉口中迸发出来。《魔兽师》双手往地上一按，一道间歇泉就在眼前从赛拉正下方化出。魔剑士原本想要用能够把任何攻击化为液体的『境界面』接招，却被喷起的白色水柱冲到将近三公尺高的半空中。

就算让攻击化为液态，也没办法阻挡原本就已经是液体的水流。在以往的战斗中，无论赛拉使出任何魔法，她都不曾让地面化成液体或气体，沉入地下。她一向不在脚下使用魔法，只有那里是唯一的例外。

在映著金黄色晨曦的蓝天当中，已经没有余力在空中遨游的赛拉倒头栽了下来。

要是落地的话，不知道会折断脖子或是撞碎头骨。只见绊已经飞身扑到赛拉坠地的位置。或许是因为赛拉下坠的地方就在绊身边不远处，所以她才会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冲了出去。一阵几乎让手腕与身体分家的冲击力道拖著绊翻倒，两人的身躯一起跌在其实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柔软的白沙上。就在一身都是沙的绊停下动作，以及她全身痛得发麻、呼吸上气不接下气，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时，她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两人不晓得被海浪拍打了多久。就在裸体剑士带著疑惑的眼神抬头看向绊的时候，因为肾上腺素发挥出惊人的力气，搞得体力虚脱的绊才终于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了……而且，我觉得和赛拉小姐……啊，可以叫你赛拉小姐吗……和赛拉小姐之间不应该用这种方式结束。」

凌厉的眼神落在绊的身上，好像在责怪她不应该介入两个战士的世界。

「那个……史皮兹先生是在保护我的时候……」

「……你是不是疯了？」

赛拉讶然，骂了一句。直到刚才，她身上的境界还会让碰触到肌肤的物体全部融解──说不定连绊都会变成一团黏稠的液体。

瑞希跑过来注视著绊的脸庞，面如死灰，表情非常难看。赛拉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已经没了战意。关于胜负，两位当事人自然了然于胸，而且绊只是一名旁观者，当然没有立场置喙。

没有融解而死的心理准备，却出手救人的女高中生把淡金色的脑袋轻轻地放在沙滩上。她动作僵硬的身躯抖个不停，哭丧著脸让好友检视身上有没有异状。

「……这时候才躲我，你要我作何反应？」

绊的好友可能是羡慕赛拉吧，连她也倒了下来，还特地把脸埋进绊的胸口间。

呕～～～～～～～～

「不小心吐了，真是不好意思。」

绊发现赛拉吐在她膝盖旁的呕吐物里混著鲜血，脑袋完全陷入一片空白。她现在身处之地是否也算是一个『属于地狱魔法使的世界』呢？身旁尽是伤兵累累。

「救护车！叫救护车！！」

绊从短裤的裤袋里拿出向『公馆』借来的卫星手机，拨打一一九。

「…………这里……虽然是日本……但是……救护车……绝对不会来。」

「不会来吧，这里是汪洋中的孤岛啊。」

绊被去了半条命的两人狠狠吐槽。

†

这个被称为地狱的世界中的人民并没有无视葛兰‧阿萨雷的挑战，至少那些与魔法势力有关的国家正在拚命尝试掌握即将发生的事情。

当中情况最急迫的，自然是魔导师公馆无疑。为了不让问题继续扩大下去，『公馆』早早就已经报告葛兰出现在太平洋的位置是在日本的排他性经济海域之内。可是私下雇用魔法使的各国当然无法接受，不认为这种说法就算解决问题。多数的国家反而和隔著北太平洋、西海岸区域与当事国日本遥遥相望的美国同气连枝。

「姊姊大人是不是也会被派去与葛兰交战呢？」

在街市还没开始活动的早晨，一位年约十五岁上下的少女拖著一口大行李箱，有如猫毛般的淡金色头发左右摇摆。这名少女是枢机主教的女儿琉琉‧梅路路。在巴比伦事件中全灭的葛拉汉队组成之前，她原本隶属于艾蕾诺尔队，如今已经成为上级圣骑士了。现在她人在美国领土当中距离事件中心最近的其中一处地点，也就是塞班岛上，正匆匆走在一条看得见大海的马路上。这是因为神圣骑士团交付她一件重要的圣务。而琉琉之所以欣喜地接下这项任务，是因为她到现在仍相信，在官方纪录上已经死亡的偶像艾蕾诺尔‧纳刚还活在日本。

神音大系中的魔法转移是听取该位置的神音，然后演奏那段神音来移动到该座标位置。也就是说，不管是任何地方，都必须有人亲自去听取神音才行。琉琉等人就是为了让神圣骑士团将来正式介入事件时，能够迅速在海上布置兵力，因此前来观测位置的神音。

这是一个日晒不太强烈的祥和早晨，一名身材高大的黑人男性正牵著狗在沙滩上散步。

美军目前还不能直接介入。这是因为他们是地狱的国家，身为恶鬼的军队人员会把魔法消除，所以就算神圣骑士团查出座标也不能赶往当地。因此如果有什么万一，琉琉他们就必须出面担任防守的职责。

一辆货台空荡荡的货车快要驶过琉琉身边时停了下来，来人可能是不忍心看琉琉拖著装有神音乐器的行李箱，身子探出车窗问道：

「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要紧的，谢谢你。」

货车吐著黑烟，扬长而去。

美军已经遭受来自异世界人魔法势力的恐怖攻击，所以非常了解魔法消除是一道多么牢靠的防护墙。每一个与魔法使有关系的国家，应该都很清楚对奇迹之力来说，魔法消除有多要命。

可是现在还是有某种物事让人觉得，如果是葛兰‧阿萨雷，一切或许会有所不同。事实上，就在他随意地发出那道讯息之后，魔法犯罪的发生件数已经三级跳了。

这时候有一道巨大的魔炎包围海洋，宛如从天空开始烧遍整个世界一样。应该是有魔法使聚集在那一带吧。神圣骑士团已经动用美国军方的力量，请他们用卫星对葛兰可能引发洪水的北太平洋几个地点进行重点监视。

琉琉认为即便是葛兰，现在也已经不可能在这个世界表现得如同天神一般。魔法消除会追溯时间破坏魔法，就算是从画面或声音纪录也会间接造成影响。所以只要纪录媒介保存下来，就算是对过去施展的魔法，魔法消除也会无情地发挥它的效力。如果想要获得摧毁一切的破坏力，只要把魔法放到电视或是网际网路上。面对数百数千万、甚至上亿单位的『眼目』，没有任何一种魔法能够撑得住。这道烧灼大海的庄严火焰极光有如天神之怒，可能就是魔法此时正在某处经由媒体受到观测的结果，而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在琉琉的正面有一名体格壮硕的中年女性也和她一样，双眼完全被水平线上的魔炎吸引过去。露了馅的魔法使惊觉不对，垂下眼睛假装要过红绿灯，就这样跑掉了。

不管是哪个国家都难以对葛兰动手。为了收集情报，他们已经小规模地派遣能够看见魔法的魔法使潜入。可是对于深陷困境的《协会》，以及与这个扭曲的巨大权力关系深厚的日本，他们全都无意伸出援手。

古老神话时代的黑夜如今已经过去，如果是艾蕾诺尔，她会想要保护陷入战火的《协会》以及它的诸多盟友吗？

†

对于在巴比伦事件中被捕的少女骑士艾蕾诺尔‧纳刚而言，引渡到《协会》之后的这一个月就像身遭火焚，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她曾经是在第一线战场奋战的上级圣骑士，《协会》有太多情报想要从她身上取得，包括前往神圣骑士团各处据点的位置神音、骑士们在这个世界的布署状况，以及关于《圣灵骑士（Holy Avenger）》的事情。

艾蕾诺尔的模样已经不再是先前那个曾经打败武原仁与神和瑞希、在神之前单纯无瑕的少女。《协会》是一个研究机关，行事作风虽然不会诉诸暴力，但却背离人道。他们运用包括相似魔术的人格操纵等各式各样的魔术，不是针对艾蕾诺尔这个人，而是打算直接从她的脑神经提取情报。就像相似魔术的洗脑术那样，即便是成年人，遭到那种折磨痛苦大概也撑不过两个小时。人格连同脑神经一起被切细，重新区分为战略相关的有利情报以及人格之类不必要的情报。若是一般人，在这种活地狱当中根本不可能不发疯吧。褪色的柔金色头发因为在巴比伦事件当中被梅洁儿用超高温的电浆流烧焦，所以已经修剪到及肩的长度。现在的她发型反而比较像以前的琉琉，变得有如判若两人。

就算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神力想要苦苦支撑，人性尊严不断遭到肢解仍然让艾蕾诺尔的脸上难掩憔悴之色。这个被带到南方岛屿来的少女骑士虽然坚强地抹去所有表情，可是她的眼神仍然与囚徒无异，把处刑台视为人生的解脱。过去心系无上天神、有如散发出磷光般的可怕气势，如今在艾蕾诺尔的面容上已经不再复见。

日本时间的清晨四点钟，《协会》在日本最东边的南鸟岛西北方约二百五十公里处位置，侦测到有魔法使进行转移。在历史上，当那些魔法使想要用魔法引起大灾难时，都是挑选比较不会受到魔法消除影响的夜晚，在一夜之间决胜负。考虑到过去的历史，葛兰挑战世界所引起的海啸则是在城市开始活动的早上六点抵达日本，也是前所未有。

艾蕾诺尔等人集合的地点位于葛兰出现位置与日本本土之间的一个无人岛上。也就是说，他们被当作人肉水坝，如果海啸从海平面的另一端、太阳升起的方向席卷而来，《协会》就会命令他们挺身挡下海水。带著浓浓海潮味的强风让艾蕾诺尔回想起一件简单的事实，那就是自己还活著。

她之前一直被关在狭窄的牢房里，四周冷墙尽去的辽阔空间让她觉得非常耀眼。没有天花板的天空多让人喜爱。有如笼中鸟看见了白云轻流的苍穹，就像要展翅高飞那样。一想到这件事结束之后又要回到高墙之内，她突然觉得非常难受。

在他们这群魔法使当中，大约有十个人不发一语，好像想要把海浪来回击岸的声音尽收耳底。艾蕾诺尔曾经看过神圣骑士团的资料，也知道其中一人。《协会》似乎把刻印魔导师之中功力特别高强的魔导师集合到这里，另外还有大约三十个人是《协会》的高位魔导师，衣著打扮明显不同。艾蕾诺尔被带出大牢，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研究人员，免于他们遭受浪高预计可能超过三百公尺的巨浪袭击。神音大系的防御魔术非常强大，能用的话就算是敌人也想要利用。

就在艾蕾诺尔忘了时间，远眺著每一天都会降临的朝阳时，一位男子出声叫她。那是一名中年男性，穿著紫色的宽大长袍，手指轻抚著方形下颚蓄留的胡须。艾蕾诺尔也见过此人，他就是协调官贝尔尼奇。

「你的面容看起来真是糟透了，Lady。不过我一点都不同情就是了。对我们伟大《协会》的魔导师来说，刻印魔导师只不过是罪徒，但你却是敌人。」

就算面对亲手杀死自己前任者的人，贝尔尼奇还是免不了要阴损两句。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还是已经被摧残到分不清我是谁了呢？多亏了你害死拉尔帕特卿，我才被推上这个职位。难道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这也是神的指引吧。」

自然而然出口的话语是这句话，不知为何让艾蕾诺尔感到心弦震动。在这一个月当中，她上一次以自身意志发出声音是在什么时候？

「或许神意想要在这里让我们看见什么。」

艾蕾诺尔在战斗中落败，失去许多重要的事物之后身陷囹圄。如今她获得短暂的自由，觉得世界更加美好了。海边青草没有任何遮蔽，直接被强风吹得摇摇摆摆。碧油油的绿意可爱得教人不舍。看著浪头太大而破碎的浪花也让人感到心情愉快。

「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你背上有一对手掌大小的白色小翅膀，那就是恶名昭彰的『死亡之翼』。如果你被恶鬼观测到，或者超过三天的限制期间，那对拟似生命体就会变成恶性肿瘤（癌细胞），开始活化。那对翅膀连接在你的肩胛骨内侧，支撑的根部已经深深植入肺脏、心脏以及脊椎附近。缠在影响生命活动的胸部重要器官上的根部部分全都会变成癌细胞，就算用神音魔术或是地狱的医术都不可能切除。要是逃跑的话，你就会受尽折磨，在两周之内呜呼哀哉。」

这个原本不属于艾蕾诺尔身体一部分的异物隐藏在宽大的衣服下，避免发生意外而被消除。《协会》想让上级圣骑士出外办事，但也不希望被她逃脱之后反咬一口，因此在她体内埋下这道魔法枷锁。

虽然艾蕾诺尔是敌人，但或许是对遭受折磨的人感到同情，贝尔尼奇补上一句：

「……如果你已经不想活了，我也不会阻止就是。」

协调官的工作是与魔导师公馆，也就是与日本政府方面打好关系。如果以国家来说，担任的工作内容就类似于外交官，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照理来说应该是不能出现这种汪洋孤岛的前线地带。虽然不知道他是被迫扛起失败的责任而遭到惩罚，还是《协会》发生政变的结果，显然这个一直把玩著下颚胡须的神经质男人已经成了活祭品。少女骑士举起她所拥有的最后一件事物，也就是手中的长剑，对这个充满痛苦的炼狱喃喃说道：

「即使这样，我现在仍然还活著，我的手中还握著剑。」

海浪声一波波涌上来，好像在洗涤沙滩一样。少女双眼凝视著逐渐升起的太阳。

强烈的阳光刺进眼中，就算闭上眼睛，视网膜上仍然留著绿色的残像，而不是一片黑暗。大海发出轻声哼唱，就像是母亲的心跳声。海风抚过她的肌肤，不知吹往何方。四周到处都充满柔和的音律，彷佛整个世界奏出一首庞大的乐曲。

「……你唱首歌来听听吧。」

艾蕾诺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是神音魔导师，能够以自己的声音发动神音。贝尔尼奇用精灵魔术把镇静系雪茄点燃。

「我已经听腻了海浪声，快唱首歌吧。我们尊贵的《协会》可没胆小到惧怕你区区一个人，虽然在你身上装了『死亡之翼』还说这种话没啥说服力就是了……」

少女骑士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满是烧伤的肌肤上现在到处都是融化皮肤凝结成的硬块，变成白色斑痕。她思索著换作是过去的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的话，到底会怎么做。可是心中甫一想起这个念头，一股热意就在胸口乱冲，差点反胃吐出来。圣骑士遵奉之主「神」不光只是功力强大的魔导师，而是拯救众生的伟大之父。难道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了吗？即便她不会面对面与敌人交手，但是她负责保护人民，用这种方式正在与那个冒称「接近神」的虚神奋战。

「既然我没办法唱出男女爱恋之曲，那就吟唱战阵的圣句。」

那本来是赶赴战场的骑士队用来祈求能够完成圣务的圣句。

「吾等──吾等皆为无智愚人──」

艾蕾诺尔让声音从喉咙深处流出，双脚稳稳地踩在这片犹如烧化罪人剩余的灰烬堆成的白色沙滩上。好像逐渐回想起就任圣骑士之后学习到的事物，以及长久以来身心灵经历累积的一切，依循著剑法挥舞长剑，她全心全意吟唱，剑刃映照出朝霞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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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等不知神意心，全心虔敬献求祈，身溺苦海不知处，长旅但求至高意。亲传圣祈、永承罪愆，吾等终窥神心意。」

海鸟声声鸣叫。这个世界不是地狱，而是充满生命活力的《应许之地》。

「立誓成为圣骑士，足堪奉献己凡身，永世守护至高神。」

清亮的女高音远远传向波涛起伏的大海。这道抖音情感太过丰富，无法成为神音，但是却深深打动这些罪人以及几已失势的高位魔导师的心灵，彷佛在催促他们诚心诚意向神祈祷一般。

「神意寄于生命。」

少女骑士挥剑发出破风声响，把长剑奉献给大地。一只与世间斗争无缘的小螃蟹横步于沙滩上。少女向神祈祷时，还改变了剑尖的角度以免砍到这只螃蟹。如果被一个熟知她过去个性的人看到，一定会觉得大为惊讶吧。

「神意引导正义。」

白刃横向一闪。生命与正义──圣骑士们同样也是荒野之中的旅人，那些被迫立于无奈窘境的男人，看著艾蕾诺尔为圣骑士的圣行之路祈祷歌唱，眼神都极为冷漠。不对，他们甚至认为这里有人比自己更加绝望，心中满是阴沉的喜悦。

「为正义献己生、为正义献己力。亦即因为吾等────」

已经再也看不见神之圣姿的少女骑士，无法完全抗拒那些带有恶意的视线，用力挥舞长剑，似乎想要斩断心中的迷惘。

「──故神意在吾等前方。」

就这样，简短的祭神剑舞结束，圣句亦告止歇。没有完全止歇的，只有这个与绊一样，年仅十七岁的少女之心灵。

「……啊啊，尼可莱……各位。」

那双眼眸好像碎裂开来，垂下一滴泪珠。一滴泪珠增加为两滴，不断从眼眶中溢出滚落。艾蕾诺尔觉得比起那个狭窄阴暗的牢房，在这片天空之下才更适合为那些逝去之人祈福。原本只剩皮骨的枯竭灵魂与热情好像逐渐恢复活力，她再次挺起胸膛，昂然面对世界。或许『神』垂赐给人们的奇迹不是力量，而是这份至死尚存的羁绊。

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照成一片橘黄色的天空吹来一阵清风。阳光不分敌我，平等照耀著所有人事物。

「我要活下去。」

少女骑士诉说著。这些罪徒与高位魔导师同样被逼上绝路，在这层意义上倒是十分『相似』。虽然他们似乎又在冷嘲热讽，可是眯著眼睛远望耀眼太阳的艾蕾诺尔却不知道。

艾蕾诺尔和伙伴们的故事还没结束。虽然他们没能达成使命，但是骑士艾蕾诺尔还活著，而且此时此刻她的手中还握著剑。

「我要活下去，然后守护一切，不能再让任何人牺牲。」

「在这个愚蠢可笑的世界里，究竟还有谁会得救呢。」

贝尔尼奇一边轻摸下颚的胡须，喃喃发出这个没有人能回答的牢骚。《近神者》不断质问魔法使他们的容身之处何在。而这双握著爱剑、布满烧伤的手臂已经比任何表现都能充分道出艾蕾诺尔将身处何处。

「不是得救，而是由我们去拯救人们。」

在这波海啸来临时，将会首先被淹没的滩头上，站著一个身穿鲜红色夏威夷衫、膝上短裤的俊秀男子。他是日本政府方面的专任官八咬诚志郎。在这群走投无路的魔法使当中，只有他看起来心情愉快，好像在享受这场大麻烦一样，两个黑发与红发美女各自攀著他的双臂，而且这两个身上只穿著热裤与比基尼上衣的女性还是《协会》魔导师口中会消除魔法的恶鬼，证据就是魔法被破坏的残骸，也就是魔炎，这时候正笼罩八咬的身躯，一直烧个不停。

「来，我们一边做个热身操一边等吧。这次沟吕木还挺灵光的，预测葛兰的出现地点竟然完全正确。」

八咬把手机交给搂著他右手、手臂下还夹著文件夹的眼镜秘书。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态度正面积极的男子，其实就是《公馆》中最可怕的魔导师（Chaotic factor）、身负奇迹之人的灾祸。

所有魔导师都不再出声。在这有些让人胆颤心惊的气氛当中，八咬对著海平面说道：

「仁，你现在在哪里？已经和那个接近神的男人交手了吗？」

†

在武原仁到达该处的大约十分钟前，事实上已经有六百九十一名高位魔导师把站在海面上的葛兰‧阿萨雷团团包围了。

超过两百种大系的魔法使飞在空中，占据住葛兰上方的位置，一起射出超高强度的雷射。这些雷射光的波长内含有以刻印魔导师的生命为代价所创造出来的破解魔法，如撕裂纸张般击破葛兰的防护壁，贯穿英雄的身躯。同一时间，被呼唤到海上的沙像代替葛兰遭到破坏而粉碎，本人则是出现在后方十公尺处。相似魔术的魔法转移本来是术者与相似物之间交换位置。但是在理论上，如果形状相似，三者之间进行转移也不算稀奇。葛兰自己、他在沙漠里预先做好的替身沙像，还有转移目的地。每次遭到光之长枪击穿，这三者的位置就会彼此互换，而激光长枪又会跟著葛兰一起转向。二十道长枪分成二千道火花狂岚，阻断接近神之男人的退路。正好就像在沙漠中用过的招式，以破坏力逐渐笼罩住广大的范围。本来只会直直飞走的光线被《协会》魔导师用魔法捕捉、转向，逐渐交织成三次元的格子。并不是六百多名魔导师每个人都能各自把这么强大的力量编织成复杂的形状。《协会》拥有的技术能够让多种大系的魔法融合，转变成更精深的力量。

「葛兰先生，请您觉悟吧。不管我们发出多亮的光芒或是多大的声音，都不会被结界外的恶鬼观测到。」

这名老魔导师是这群人的指导者之一，从空中低头看著葛兰。

人体只要一碰就会被烧断的死亡之光已经组成一张骰子形状的罗网，把葛兰完全关在里面。接著罗网开始无情收缩，就像要把英雄人物压死其中。这代表光之牢笼会越来越小，雷射之间的间隔也会越来越窄，最后葛兰无处可逃，身体就会被切成肉块。就算逃出这张罗网，《协会》的魔导师军团此时也正在组织第二波牢笼。即使葛兰又逃过这一关，之后还会有第三波、第四波。《协会》的高位魔导师之所以动用超过六百人的压倒性战力包围葛兰，是因为他们不习惯战斗。一般来说，魔法使都会尽量避免进行魔法战斗。之所以所有人都从空中用魔法往下攻击站在海面上的葛兰，也是为了避免伤到自己人的危险。采用雷射牢笼封锁敌人的战法也是出自于相同的考量。

遭到包围的英雄对这群《协会》派来的真正刺客们说道：

「享受、这、安定、法则、的、研究、者啊。」

葛兰的话语断断续续。这是因为在他说话的同时也遭到激光风暴的撕裂，远方撒哈拉沙漠上预先准备好的替身沙像正以每秒一尊的速度迅速消耗。魔导师们自觉占有压倒性的优势，都以为葛兰可能在讲什么遗言吧。他每一秒钟都要重新展开如此精奥的防御魔术，只要是人终究会集中力涣散而失败。

「你们、有人、生活、在这个、地狱中、吗？有人被、恶鬼、愚弄、追杀、在泥淖、中、苟活、吗？有人、曾经、失去、拚命、赚来、的钱、好几天、挨饿、吗？有人、出卖、自尊、只求、避寒、吗？」

每一秒钟，葛兰都会遭到一般高位魔导师必死无疑的攻击，但他仍然断断续续地说下去。这些都是不受《协会》庇护的魔法使在地狱中经历过的事情，与他们这些菁英分子无缘。魔法世界具有能够创造出无限能源与资源的奇迹，所以比地狱富饶太多。因此那些飞在空中的魔法使一生中从未吃过苦，全都讥笑道：

「像《近神者》如此伟大的人，日子似乎也不好过啊。」

那时候英雄葛兰脸上浮现出魔王般的嘲笑，笑容中掠过的空虚与双胞胎弟弟浅利凯兹非常相像。

「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们尝一尝吧，这种令人震撼的经验……」

黑色墙壁瞬间出现，包围住葛兰。冲进黑墙的雷射又从出现在不同方位的出口障壁射出来，顿时打乱了《协会》刺客的阵型。这是传送障壁──葛兰发明之后，改写了相似世界交通与生活的奇迹之墙堵住天地四面八方所有角落。这种防护壁无比牢固，由黑色立方体外侧打进来的攻击只会从出口障壁飞出去。

「这招我们也已经有法可破了，葛兰先生！」

但是就连黑镜都悉数破碎。包围葛兰的是超过两百种魔法大系的代表人物，其中有一、两种魔法大系能够破坏障壁。

但是《近神者》又比那些刺客略胜一筹。这位英雄真正的目的不是消极地持续防御────

一阵猛烈的风暴吹遍海上，无法冷却变成水滴云雾的大量水蒸气充满整个狭小的隔离领域。水分因为雷射而急速加热，蒸发膨胀的速度超过音速而引起剧烈的爆炸。

就在葛兰把自己当成诱饵的时候，他在海中开启七面传送障壁，汲取无尽的海水。然后就像是大瀑布似的，把海水灌进增强至数万道光线的高强度雷射牢笼里。壮盛的神之怒所引起的爆炸能量足可匹敌核弹爆发。

爆炸引起的狂风超过音速、超高温的水蒸气狠狠蹂躏周围的空间。在这个一切都遭到高压与高热涂抹过的炼狱里，《协会》的魔导师没有一个人丧命。这完全是因为他们的运气超乎实力。要不是他们为了尽可能降低风险而把战力集中到一处的话，防御魔法根本起不了作用。

这六百九十一人彼此聚集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在九死一生中保住性命，但是他们随即感到怀疑，活下来真的是好运吗？他们为了不让恶鬼观测到，自己封起一个空间。而那名英雄人物就位在充满超高温与高压的爆炸中心点，身边阳炎缭绕。他们必须击倒的敌人葛兰‧阿萨雷平安无损。

这场大爆炸既不是什么大反攻，也不是耍障眼法。只不过是利用汪洋大海的海水，把强大且复杂的力量转换成一股能量庞大却单纯的力量。如果只是一股异常庞大的自然力量，没有经由相似魔法改造成难以抵御的话，不论规模再大，接近神的男人都可以百分之百地扛下来。《协会》的魔法使虽然用类似的空间防护壁护身，但仍然心生恐惧。名留魔法历史的天才──葛兰面临逼命的绝境，只靠自己一个人就想出完善的应对良策。可是如果只凭他们，根本没办法立即突破这招把一切简化为高温与压力的壮阔防御手法。自尊心遭挫的高位魔导师们体会到英雄与自己天差地远，在深感不安寒意攀升的同时，心中也燃起熊熊妒火。

面对彼此都是人类但却遥不可及的对手，这种绝望就和他的弟弟凯兹相同。

「……我《掌握》到了。」

这个天才同时向几万名魔法使宣战，而这些追兵还不到七百人。对葛兰来说，想要把他们与自己脑部的『一部分』连结在一起简直易如反掌。这就是相似大系中最具特徵的、利用《原型化身（Archetype‧Avatar）》控制脑神经的洗脑术。因为「葛兰没有体会过洗脑术中最重要的，足以彻底让人心瘫痪的经验」，因此《协会》认定他不懂如何使用洗脑术。可是实际上，他曾经有过『经验』。

葛兰本身并不是想要体会这种经验才与弟弟凯兹的脑部连结。但是在他把魔术才能赋予凯兹的几分钟内，也因为脑神经相似而不得不把至亲在地狱中体会过的经验烙印在自己心中。就在他进行复杂的工作、帮助弟弟学会原本办不到的事情，他也无意中读取到饱受折磨的弟弟经历过的一部分体验。葛兰根本没办法停止那双读取记忆的魔法之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唏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

六百九十一位《协会》高位魔导师发出的惨叫声彷佛活生生挤出的鲜血，从天空降下。葛兰灰色的眼眸带著充满煞气的激动情绪，一直聆听著阵阵呜噎声，就有如人性崩毁的碎片一般。

葛兰自己也怀著凯兹这十一年来遭受到的痛苦。他把这种折磨浓缩成一瞬间，注入所有人心中。与《人偶师》的魔法比起来，葛兰的精神控制就连精准度都不可同日而语，因此魔法使们陷入的痛苦深穴也比任何人挖的都还更深、更黑暗。

葛兰‧阿萨雷很幸运，因为他生来就是绝世天才，完全没有体会过像凯兹那样的经验。因此他的脑部也没办法为了填补空洞的情绪，从记忆当中唤醒葛兰本身的噩梦。以虚拟形式体验到的双胞胎弟弟的记忆，就是葛兰人生中的最低潮，与他自己的现实完全无关。

可是那些天空中的魔导师也和一般人一样，曾经感受到自卑与懊悔。所以属于该名魔法使的噩梦，又会从凯兹在地狱世界经验过的地狱当中被重新挖掘出来。

凯兹在这个世界没有受过足以谋生的教育，也无法识字读写，因此总是挨饿。原本鄙视恶鬼的他总是孤零零的，一直害怕恶意为了报复恶意而降临在自己身上。因此没有人想要雇用凯兹，他几乎毫无收入。只要他去翻找残羹，就会有人用看垃圾的眼神蔑视他。虽然他懂得一些剑术，反而因此遭到更严重的折磨。暴怒的男人会因为一个凯兹根本无法理解的原因对他开枪。想要窃取老妇人的皮包却又失手，遭到十名男人动用私刑殴打。长久以来，凯兹满脑子只想著如何才能躲开恶鬼的眼目，在无人观测的角落或是暗处使用最低限度的魔法保命。后来他卷入了同样也在无人角落发生的犯罪，有人塞给他一美元铜板要他把风，看有没有人靠近不断传出女人惨叫声的暗处。就在耳中盘桓不停的惨叫声不断折磨他的同时，他知道如果不把那如同附骨之蛆的尊严与一切事物都舍弃掉，挖空自己的话，连他都会没命。隔天他去探了探，发现地上有一具裸体女尸，一双空洞的眼睛到死还不肯瞑目，之后他还差点被杀人灭口。后来有一名苦苦求饶的年轻黑人被两个体格更壮硕的黑人带走。因为开始发臭，凯兹就把他埋了，结果还多拿到十美元。打扮入时的白人，当啷一美元；一群被拿著机枪、衣著浮夸的白人痛踢嚎哭的东方人，当啷一美元。驱使凯兹心脏跳动的那一点温度、残余未灭的正义感最后再也受不了，他终于报警。然而他带人到现场，又差点像蝼蚁般被杀掉。之后凯兹畏惧恶鬼与死亡的可怕，一直仰赖烧毁魔力的魔炎躲藏了七年的时间。这名男子不再与任何人攀谈，独自躲在孤寂的黑暗深处不断风化腐朽，心中只剩下焚烧五内的愤怒。

凯兹的经历之所以与各式各样的噩梦共通，是因为他长久以来一直尝试用自己最信赖的魔法不断抵抗。可是一切尝试都燃烧殆尽，凯兹甚至无法阻止贱如物品的地狱恶鬼把他践踏在脚底下。奇迹根本完全无法保护他。

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

自己长久苦练的魔法竟然一点都派不上用场。在这样的无力感当中，凯兹怀抱著毫无意义的优越感，不断呼唤恶鬼不具备的魔法。没有任何人事物对他伸出援手、他也什么都抓不住。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比贱如物品的恶鬼还不如。虽然心里早已有数，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就像抓住救命浮木般，在黑暗中不断练习低微的魔法。

任何魔法都被穿透，凯兹一再被人抓到，又是痛殴又是冷嘲热讽。甚至连人家对他吐出的一口唾液都挡不住。

十一年间饱受打压的败北感与恐惧，让这些安逸地接受保护，从事有意义工作的《协会》研究学者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回答我。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个世界竟然是如此凄惨的地狱！」

大喊的葛兰没有发觉一件事。在这十一年的逃亡生涯中，失败者凯兹总是逃避危机，从没杀过任何一个人。就是因为凯兹心性浅薄，在最后关头无法陷入疯狂，所以他的记忆才会成为丝毫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痛苦牢笼。横亘在葛兰与凯兹这对双胞胎兄弟之间的，除了力量与命运不同之外，更重要的是生存方式的差异。

用魔法消除就能轻易烧断的银弦逼使《协会》的魔导师重新体会恶梦，让他们痛苦挣扎却无力逃脱。

葛兰望著眼前的结果，没有一丝喜悦。一切一如预料，甚至让人觉得扫兴。

「如果在一个不会被恶鬼观测、能够以魔法一决髙下的地方摆阵，就应该怀疑是否有诈。这也是一种智慧啊。」

原本葛兰不会使用洗脑术之类的魔法，实际上在他降临地狱之前也没有洗脑术中最重要的『经验』。《协会》因此对他疏于防范，派了质量都十分充足的刺客过来。有这么多高位魔导师，只要矫正他们的人格，当作棋子进攻《协会》的话，想必就能攻陷《协会》的分部吧。在今天之内，他立刻就能展开这场让魔法使从恶鬼手中夺回《地狱》的战争。

葛兰用魔法让周遭因为水蒸气爆炸而宛如灼热火炉般的气温下降；他不知道协会内部有人派遣《无双剑》赛拉‧巴勒德，阻止恶鬼前来这个痛苦的洗脑场地。也不知道《百手巨人（Hecatoncheir）》曾经笑著说「《协会》将会空出很多座位可坐」。

不对，或者葛兰根本对这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权谋计策全都了然于心，他是故意上当的吗？

「我追求心灵近似于神，希望如同天神一般以真我面对世界，现在终于找到这条生命的目的。我降生于世，获赐奇迹才能的缘由就在这里。」

说完。《近神者》静静地看著六十亿恶鬼等待的无神大海笑道：

「知悉自己真正当为之事，阻挡在面前的敌人强大无比。人生快事，莫过于此。」

†

「好了，战争即将开始。贪婪自私的俗人将要群起围攻这名叫做葛兰的英雄。」

一名男子眯著左眼远眺海平面的另一端，一边用手按著白色帽子，避免被海风吹走，右眼还戴著一副银色眼罩。对仓本绊来说，自从一切事端开始的那一天之后，这是她第二次遇见王子护豪森。

在绊联络魔导师公馆之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救兵就是这个男人。因为急性药物中毒，似乎当真命悬一线的赛拉‧巴勒德被魔法送往《协会》。绊的好友神和瑞希则是留在这里，正忙著用魔法治疗自己的伤势。

「王子护先生，不用连你都留在这里陪我，我在这里只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已。」

绊一直望著那片武原仁与梅洁儿所在的大海。他死去的恶梦、失去生命的躯体漂浮在海浪间的幻觉还深深烙印在头盖骨之内。而且由绊带来的梅洁儿正在努力奋战，她怎么能自己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呢。

「请别在意。我们也都是依照自己的意愿任意活动。仁与那个阿琉夏家的女孩选择战斗，就连葛兰也是。如果只是要屠杀恶鬼，海啸倒是不错的选择。这样下去会有很多恶鬼丧命吧。」

绊愣了一愣。王子护就像在她的耳内注入毒液似地说道：

「但是这样还没办法一举消灭所有恶鬼。六百多年前，那些喜好耍弄阴谋的老人在欧洲散播黑死病的时候，他们用的手法更加巧妙。可是接下来展开的不是神话时代复辟，而是一股猎杀魔女的狂潮。」

绊只从十崎京香口中听说过概略模糊的状况而已。王子护继续说下去，彷佛要让她了解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宿怨。就算瑞希帮她击退了裸体魔剑士，可是绊自身的问题，也就是她身为地狱中的魔法使这件事实还是没有获得解决。

「按照常理思考，其实《协会》的消极选择才是正确的。要是开战，《协会》这次可不像从前，只是失去欧洲据点这点程度而已。他们会丧失所有容身之地，只能去当跑腿小弟了吧。」

身为魔法使的王子护说起如此绝望的未来，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看不惯这个世界，所以要颠覆一切。那两个人将要对付的，就是这么一个任性的、格局超大，而且还想要贯彻实现的人物。

「……为什么……这样还要战斗呢？」

「如果因为不可能办到就放弃，魔法使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蔑视大自然的意志了。」

血统纯正的魔法使如同食人虎般大大露出狰狞的笑容。

「可是那个脸色不太好的弟弟又如何呢？凭他那样，真的有胆子出现在《近神者》的面前吗？」

†

「老师，是空间干涉！而且还有这么强力的光学防护壁……马上把它消除掉！」

武原仁让鸦木梅洁儿用魔法送到座标上空之后，进行自由落体。在他发动魔法消除的同时，看见一片巨大的云朵从下方深绿色的海面上涌起。控制水蒸气扭曲光线来欺骗视觉的概念魔术遭到破解，真正存在于眼前的事物露出面目来。

「老师，我现在要开始减速。你要抓紧喔。」

魔法消除能力关闭的同时，梅洁儿在脚下张开魔法阵，用磁力让身体弹起。每当她进行短暂加速以减缓下降速度的时候，仁超过七十公斤的体重就会压得娇小刻印魔导师身体隐隐作痛。

两人冲进如同蒸气浴般高温的纯白云朵，被强烈的上升气流封住口鼻，就连梅洁儿都差点身子失去平衡。随著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云朵的温度与气流也越来越降低。好像原本温度应该更高，有人用魔法从下方加以冷却似的。两人著陆的地方被有如乾冰的白烟笼罩。仁的脚下传来所踏之地的感觉非常牢实，一点都不像是海面。这就是沟吕木先前所说的《固结成沙粒状的水》。分子团不让水分流到外侧来，所以虽然是水，触感却和沙子一模一样。

蒸气被流入的海风带走，原本被纯白雾霭封闭的视线逐渐开朗。到处都是满满的光，就只有光。脚下海水凝固成的透明沙粒在朝阳的照耀下，像钻石般晶莹剔透。而这片陆地就如同撒上一层闪耀的白沙，直径绵延超过三百公尺。在这片光辉与大海的交界上，并没有让人欣赏清澈海水的浅水滩。孤零零浮在大海中的水晶沙滩反射朝阳，闪闪发光，恍如世外幻境。

奇景在前，连梅洁儿都好像看得出了神。

仁在呼吸可及的距离呆呆望著少女的侧脸。她虽然过分忠于自己的欲望，但却没有一丝矫饰。

她就在这里，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思及此，仁就觉得心旌震动。

身披简朴黑袍的英雄葛兰‧阿萨雷就在两人正前方。他就像是天上的神祇，踩著流动的地上云朵。

「你真的要穿这样战斗吗？」

仁问梅洁儿。她穿著一件白底上带著粉红色大圈圈的连身式泳衣，柔亮的黑发上绑著粉红色滚边的黄色缎带。

「那当然啊。如果有什么万一，我可不想后悔为什么没穿上更可爱的衣服。」

然后她检视泳衣臀部的衣料与肩带，满意地点点头。

「这可是最基本的修养喔。」

眼前所及是一片乐土，耳中所听则是六百九十一人的凄厉惨嚎、从天而降的地狱。简直就是一根根排列在空中的刑架。痛苦难受的魔法使们所流下的不是鲜血，而是泪水与唾液。

而英雄人物就站在乐土与地狱之间。

「是那时候的女孩吗？而你是──」

那身黑漆漆的长袍非常厚重，看起来不像是夏天所穿的衣物。仁初次明白，这个男人与凯兹果然是双胞胎兄弟。

「我叫武原仁。《近神者》葛兰‧阿萨雷，身为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我要杀了你。」

仁距离葛兰不远，那名男子慑人的压迫感让他冒出冷汗，重新握紧《魔导师克星》之剑。接近于神的大魔法使问仁：

「即将灭亡的地狱中人。你有没有什么话要代替将要沉入海中的同胞告诉我？」

「我是你的敌人。保护你口中所说的《地狱》，打倒危害这个世界的魔法使。要是不打赢我们，你的愿望就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你的敌人不是世界，而是我们。」

仁咬牙，彷佛要把让心底发寒的恐惧给咬碎地说：

「──你根本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就在仁语毕，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的同时，奇迹被他所看不见的魔炎狂岚烧尽。仁凝目看向云朵的另一端，想要先把在那些在半空中嘶声哀叫的《协会》高位魔导师救出来。如果是毫无追溯阻力、赤裸裸的魔力银弦，就算是最强魔导师的银弦也能够烧毁。

但是仁的视线被突如其来的纯白雾墙所遮蔽。虽然大小相异，但只要形状一样──《相似》，就能够操纵。用魔法压缩的大量水粒子飘散在空中，受到魔法消除影响之后恢复成原本的大小，化成水雾。事前准备好的转移魔法也随之跟著发动。这套手法就和葛兰在沙漠时躲过仁狙击的紧急闪避魔法相同。沙像就像石头般一尊尊地掉落下来。那是葛兰用相似魔术转移那些魔导师之后，交换过来的相似人像。仁只能祈祷他在瞬间听见哀号时，听觉的魔法消除已经把神经控制破解了。

仁破坏了脚下所踏的那片用魔法固定而成的闪耀水沙，一下子膝盖以下就沉入海水中。接近神的男人对他说道：

「那些最初成为恶鬼牺牲品的第一批《流浪者》，也都是当时最高超的魔法使。比起那时候，现在的对抗技术已经有长足的进步，不过恶鬼仍然还是魔法的天敌。」

葛兰踩著破碎水滴所构成的云海，面对烧尽魔导师尊严的地狱之火，丝毫不为所动。

「这一切我都明白。」

「我也没天真到以为事情能轻易解决，就出现在你面前。」

仁从融解成水的海水滩里把脚抽出来。看来如果随随便便在这里使用魔法消除能力，似乎连立足之地都会被触觉、被烧毁，跌入海中。

「这个世界原本也不是由像我们这样的恶鬼掌控。从前你们魔法使就是神话、就是传说。但是我们的祖先没有逃避，把目光移开。他们勇敢面对，最后才能赢得世界。」

从前人们对奇迹一无所知，连原理都不知道。长久以来，他们运用自己的理智，用自己能够理解的理论来领会奇迹。他们鞭策自己，不因恐惧而逃避未知，直接面对眼前看到的一切。而那群先人走过的道路延伸下去，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在。

「最后出现在神罚之前的是个恶鬼，这宿命或许的确很合适。」

「就算现实总是不可理喻，但我还是喜欢现实更胜于合适的命运。虽然《协会》的悬赏令人厌恶，不过要是打倒你的话，我就能让这孩子自由。」

身为专任官的武原仁自始至终都站在恶鬼这一方。所以身旁梅洁儿的体温让他感到非常心痛，很想守护她。到了这地步，仁略带一丝苦涩的心中某处已经接受了事实。

「是啊，如果你打倒葛兰的话，我们就要分别了。」

「老师，你现在才想到吗？」

在白色雾霭之中，仁低头看著被打入这个世界的梅洁儿。而少女也回望他，眸子中带著深深的信赖。仁觉得自己实在不配梅洁儿如此信任。他真希望右手握的长剑能够斩断任何一切不如意之事。

只依靠大义名分与力量为后盾就挑战世界的英雄葛兰眼中，也暂时流露出用魔法无法抹去的沉痛。

「圆环大系的女孩，我同样也有悯人之心，可是不能为了你一个人而改变这场战争。」

葛兰‧阿萨雷向著仁举起包裹在宽大长袍之内的手臂。与此同时，如沙滩般满布在地上的无数水滴一边在晨光下闪烁著白光，一边以相似魔王为中心一荡。仁拉住少女的手，扑向侧边闪躲。

梅洁儿生出的气流把葛兰脚边延伸开来的乾冰状白色云雾吹开。一道闪光瞬间亮起，直刺双眼。用魔法固结的水滴就像晶莹剔透的水晶，让穿过的光线曲折。这里简直就是一片水晶沙滩。闪亮的沙子逐渐覆盖蓝色的大海，巨大的概念魔法正一点一点把海水凝聚成容易操纵的沙粒大小，大海啸的核心即将完成了。

「这是什么！？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梅洁儿大声惊叫，宛如几兆颗宝石的光辉从脚下闪出，在瞳孔上开洞般，渺小的水滴把晨光向空中折射，让这片水雾散去的沙滩变成一片刺眼的闪光之海。

在这一瞬间，有一道彩虹迸出。

「你不要动，交给我来！」

六柄应该是直径数微米的水滴凝聚而成的闪亮长枪对著仁高速破空而来。仁用右手的《魔导师克星》格开。就算视线完全被强光遮蔽，敲击的声音还是会被杀人听诊器收到，用卫星天线传送到魔导师公馆给恶鬼收听。透明的魔枪全都包裹在魔炎之中，烧了起来。

「了不起的剑。恶鬼所谓的『科技』也不可小觑啊。」

在闪光当中，葛兰这么一说，随即把贾袍左右两只敞袖兜在一起，不让仁看见他交握的双手。仁原本正要冲上前去攻击，却感受到一阵刺骨的颤栗，便使尽全力向后退。魔力型的魔法使之所以在地狱穿著宽大的长袍，就是因为高级魔术的初期工程无法加进追溯阻力，容易被魔法消去破坏，所以要隐藏起来不让恶鬼看到。

葛兰的手再度从袖子中出现，绽放出蓝白色磷光的魔法结构体从他手上滴落在水沙中。

就在仁感到一阵恐惧爬上背脊，抬头一看的时候，天空上有十二道七色光晕全都一起散出波纹，穿过本身形成的彩虹光环中心，一直线冲了过来──不对，只是有十二道七色光晕的角度恰巧把太阳光分散开来而已。成千上百颗超高压的水晶子弹炸似地从上空向仁两人打下来。这种招数专杀恶鬼，就算用魔法消除能力也阻挡不了加进了追溯阻力的冰之弹──

「老师，快趴下！」

梅洁儿冲到仁的面前，用圆环魔术制造出来的超高速气流正面冲撞七彩风暴。少女使出《破灭化身（Avatar‧Ruin）》，化成三个人，用气流把子弹的速度削弱推了回去。这招王牌绝技虽然能够让自己增加，但是只要受到一点擦伤就会没命，是一招有如双刃剑般的技巧。脚下刺眼的水沙与重新涌起的白云扰乱整个世界，身在其中的仁被强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可是像葛兰这么厉害的男人把手插进袖子里将近五秒钟之久，使出的魔法只有这点程度吗？现在他还有什么必要这么急著生出云雾？仁的经验告诉他，这只不过是自动控制的障眼法，下一波才是真正的攻击。

「快收回来，梅洁儿！」

仁抱住少女把她按倒，然后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将她护在身后。破坏力与水晶子弹不同的数十柄透明魔枪从魔法消除能力不及的白云另一端一口气全射了过来。葛兰的计画是要让少女来防御水晶子弹的狂岚，封锁她的行动，把她当成最好的枪靶。利用能够轻易穿过风之墙的魔术，把少女白底粉红的泳装刺成蜂窝。

「……梅洁儿，快跳。」

仁在小巧可爱的耳边低语，关闭魔法消除能力。与此同时，两人一同飞上了天空。

直觉敏锐的梅洁儿让他们转移到一百公尺高的遥远高空。现在向下一看，地上完全被闪亮的蓝色海洋覆盖，早晨的天空无边无际。在这有如独占全世界的眺望视野里，唯有葛兰那座如手心般大小的岛屿笼罩在魔法生出的霭霭白云之内。阳光照在体温下降的身体上，感觉非常舒服。

此时，覆盖了超过白色沙地一半的云雾突然隆起，就像炸开似地向上伸展，组成一只高度超过百余公尺的巨手。相似银弦连接在如云一般的神之手上，动作完全依循位于海上的葛兰‧阿萨雷的右手。握拳的白云冲了过来，想要击打仁和梅洁儿。

那个男人比人类更接近于神，每个人应该都会清楚体会到这一点吧。这场战斗实在太鲁莽轻率了。

「你可以逃跑，无所谓。」

仁说完之后咬住《魔导师克星》，用空出来的右手握住佩在下衣腰间的手枪，指头搭上坚固的左轮枪Colt Python的扳机。

他在开枪的同时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弹速超过音速的三十八口径Magnum弹击穿迎面逼来的白云巨拳。反应观测使得巨拳内部暗藏的魔法燃烧起来。只一发子弹就让神之拳步入毁灭，因为本身的惯性以及风吹使巨拳外型逐渐碎散。

可是仁两人连同飘浮魔术都一起丧失，身子受到重力牵引而向下坠。梅洁儿抱住仁的身躯，僵硬紧绷的脸庞上坚强地露出笑容。

「我怎么能逃跑呢！我已经说过，会带著老师前往天涯海角啊！」

梅洁儿接著展开魔法阵，用磁力的相斥力减缓坠下的冲击力道，让两人平平安安地落地。

「真是勇敢──」

就在葛兰开口说话的瞬间，他呈现直立不动的状态，双手也完全没有任何动作。仁用左手搂住少女的腰间一跳，在空中击发大口径手枪。就算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因为他在空中跳跃，所以不会破坏构成地面的魔法而掉入海水里。可是沉重的后座力压在仁的肩头，使他失去平衡，与梅洁儿一起跌在地上。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画面。

「没有第二次了。」

在沙漠时，仁确实成功打穿了防御魔术。这颗子弹照理说应该会击穿《近神者》的脑袋，可是现在速度竟然减缓到用手抛掷小石头的程度，被他空手一把抓住。魔法使凌驾于枪炮之上的先例在纪录上是存在的，这是因为开枪的恶鬼目光会引起一阵魔法消除的风暴，而这阵狂风暴雨之中，只有子弹的前端会因为被子弹本身挡住，成为一个看不见的阴影死角。葛兰以魔法消除造成的破坏为引，自动在这唯一的死角发动含有追溯阻力的极小型防护壁，让子弹几乎完全停下来。这一手简直出神入化。

还剩下四颗子弹。

「……该死。明明是个天才，竟然还这么谨慎地想出办法对抗我们的攻击。」

仁站起身子，把枪插回腰间，然后右手又握住《魔导师克星》。他们脚下所站的地方本身就是最强相似魔导师的巨大燃料库。这些数量庞大的水沙每一颗都是近神之人的刀枪与盾甲。才开战没多久仁就已经遍体鳞伤，鲜血滴落在灼热的水滴沙滩上。

「只有这次，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仁平时不太对这个性高傲的魔女一一指示要做什么。可是和葛兰交手，两人之间的配合如果稍有差错就会没命。梅洁儿和仁都已经充分见识过那股接近于神的力量是如何轻易把人类捻死。

「看清楚了，恶鬼。所谓的『获得奇迹』就是像这样。」

就在葛兰如此宣告的瞬间，一片银丝之海扩散开来，绵密得连一点隙缝都看不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体全都与其他某物相似，所有东西都能用相似银弦连结。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物体是葛兰不能操纵的。

仁下意识地使出魔法消除能力燃烧这股充盈的魔力。在他身后，梅洁儿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脸庞面无血色，用力咳了起来。在那瞬间，她的重要内脏已经被《原型化身》掌握住了。

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白银魔海。要是没有办法护身的话，他们一秒钟就会死上一回。可是仁仍然压抑住让心脏抽搐的恐惧感，解除魔法消除能力。这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难保他们什么时候不会遭到突破魔法消除的致命性攻击。

接近神的男人又把双手藏入袖中。

「喔喔喔喔喔喔！」

双方之间的距离出乎意料地接近。仁身为专任官与魔法使恶战五年，经验告诉他现在就是绝佳的时机。他把让自己犹豫的一切思考与恐惧感全都舍弃掉。

就在仁看到葛兰的手从袖中露出的剎那，他在地上用力踢了一脚，然后口中衔著剑，施展魔法消除能力。恶鬼的触觉最先破坏自己脚下地面的水滴，然后把触及之地的魔法逐一粉碎。虽然云雾遮住了视线，可是脚下的地面还是被全身感官的魔法消除能力捕捉到，变回海水。葛兰身子晃了晃，今天第一次真正露出慌急之色。

此时以仁为中心燃起的魔炎火势比单单使用视觉时更强上好几倍吧。距离越是接近，魔法消除能力破坏奇迹的力量就越强。这是因为耳朵会听见魔法、鼻子会嗅出奇迹，面积极大的感觉器官皮肤会直接碰触到魔法。要是直接接触，这道火炎封印就会把所有魔法全都烧尽。

「我听说要是碰到的话，就连圣骑士的『光环』都会被瞬间烧掉。看来的确如此。」

葛兰第一次抽身退往笼罩四周的朦胧云雾之后。仁一边燃尽水沙，一边拚命在死亡界线上游泳，想要把最强的魔导师拖入海中。

「老师！」

梅洁儿的惊叫声让仁恢复理性。在仁停止魔法消除的同时，在海水水洼里游泳的他发现有一道阴影掩到头顶上来。宛如崩垮的十层楼建筑物一般巨大的水滴块从无法观测到的正后方暗暗接近，就要把仁活埋在底下。

就算使出魔法消除，也会沉入水底溺毙。生死交关之际，正是战场修罗的直觉让仁把口中衔著的《魔导师克星》掷出。

「我绝不会死！」

葛兰闪避不及，利刃初次贯穿裹著黑袍的右肩。他低声呻吟，正想要用魔法治疗伤势时，间接魔法消除的魔炎经由杀人听诊器把他团团包围。吃痛的葛兰动怒，抓住《魔导师克星》的剑柄，把剑扔掉。这大约十秒钟的时间让仁捡回了一条命。巨大的死亡手指已经大肆倾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仁又是游泳又是奔跑，拚命想要闪躲。操作中断的巨量水滴受到重力的影响如瀑布般落下，掠过仁的背后。一阵有如被车撞到的强烈冲击力道让他身子踉跄几步。仁屏住呼吸，扑向那柄还在持续燃烧闪亮沙滩的长剑，一捡起来就向上疾刺。在波涛落地的巨响与摇晃中，手中传来刺中某物的感觉，剑尖刺入了穿著长袍的胸口。

那只是一尊形似葛兰的水晶人像。

「我也还不够老练吗？」

仁闻言回头，只见用魔法修复身体的葛兰毫发无伤，已经站在十公尺之外的安全地带了。如同沟吕木的警告，要是不把《魔导师克星》插在他身上，封锁治疗魔术，他就能够比对身体状态健全的魔法使（梅洁儿），再怎么受伤都能够复原。

仁感到眼前一阵昏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打倒那家伙？梅洁儿正在看啊。不是要『保护』梅洁儿吗？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可恶……他还……游刃有余吗？」

仁勉强挤出笑脸骂道。葛兰只要用他如臂使指的魔术，根本不怎么需要活动身体就能轻易把他们逼入险境。而仁使尽吃奶的力气拚死拚活，就算获得幸运女神的协助，最多只有这点程度。《近神之人》仍然遥不可及。

可是就算如此，除了耗费体力逼近他之外，仁没有其他胜算。

仁穿过云海，从右肩到左腹斜砍一剑，把葛兰砍倒在地。葛兰又和凝结水滴而成的透明人像对调。仁又在雾霭中紧追葛兰不放，挥剑砍杀他。这个男人的防御魔术如果是他在沙漠里使用的那种多重防护壁，仁相信那么复杂的魔术不可能像这样一次又一次重新张设，迟早一定会失败。可是他却不知道《协会》的高位魔导师原本也这样想，可是就算每一秒钟都要重新施展防御魔法，这个男人还是不为所动。

插图011

──一个断了头的葛兰随著一阵闪光，变成两个。

「反正同样都无事可为，还是多点变化比较好吧。」

接近神的英雄这么说道，好像在考验仁一样。四个人、八个人、十六个人、三十二个人。仁都来不及击溃，人数就已经呈倍数不断变多，最后恐怕增加到六十四个人。与葛兰相同体态、相同身高的水晶人像折射、反射著晨光，透出刺眼的闪光或是海天的青蓝。接著『与葛兰相似』的五十多尊闪亮人像配合可能隐藏在当中的本尊，全部一起开始移动。无数根相似银弦连接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身为魔术起点的本人身在何处。

「梅洁儿！你在哪里？」

仁放低身子，在葛兰人像的群舞之间穿梭急奔。因为每一尊人像都很『相似』，所以黑袍超人能够一次又一次利用魔法转移，让这些反射出刺眼阳光的人像群变换位置，彷佛在迷惑仁一般。仁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在梦里，梦到去参加舞会，脑袋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仁觉得好像听到梅洁儿的声音时，脚下突然一绊，一脸栽进闪耀的沙滩，跌个狗吃屎。他也不理会，又继续往前跑。在这片银色之海的中心处，葛兰‧阿萨雷宛如天神一般，操纵著全世界。仁所能做到的，最多只有用魔炎烧出小小一块焦黑而已。可是他还是要挺身而起。过去仁的先人从魔法使手中夺回世界，他们的知识更贫乏、配备更差劲，但仍然挑战那些拥有奇迹的王者们。所有恶鬼都是那些勇者的后裔，所以他们也能战胜。他告诉自己一定可以保护梅洁儿，千万不能丧失意志力。

这里如同炮火四射的战场，根本不晓得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少女虽然因为恐惧而表情僵硬，但仍然勇敢地忍住泪水。

当仁跌倒在沙地上时，他发现一件事。眼睛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水沙在地面附近舞动。这群站满沙滩上，好像在跳群舞的沙像只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的障眼法而已。

葛兰凝固起来的水滴少说分成两种大小。一种是小型水滴，用来构成攻击长枪或是云雾；还有一种则是组成脚下的立足之地，同时也是大海啸源头的大颗水滴。可是高位的操作魔术把『小型物体』当成操纵本体，由于比例的问题，能够对实际移动的操纵对象施加庞大的力量。

那个男人此时正打算用魔法先准备一个小到极限的操纵本体，然后以过去前所未有的巨大摆动幅度与庞大力量来移动水滴。这都是为了能够一举突破魔法消除能力，把仁他们彻底消灭。

「可恶，再一个人！要是至少再来一个有战力的魔法使的话，就能增加攻击次数，弥补战力不足了。」

人手不足让仁不禁浮出这种想法。明知想再多也是白费工夫，他终于深刻体会到神和瑞希脱离战场的损失实在太大。要是那位同僚也在，她一定会从旁进行牵制。不，仁不奢求有一位专任官来帮忙。他本来想要咒骂昨晚收了王子护金钱的浅利凯兹，要是他在此该有多好。可是转念一想，凯兹不愿意来也很正常。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软弱，还想把陷入危机的缘由推卸给其他人。事到如今，到了这个关头，就算是欺瞒也罢，双胞胎兄弟互相残杀的事情当然还是最好不要发生。

为了不让目光的魔法消除能力烧毁站立之地，葛兰用细微水滴形成的水雾覆盖地面。

「我没有玩弄他人的兴趣，所以──」

站在云海当中的《近神者》以目送亡者上路的神情肃穆地说道。

「少瞧不起人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恶鬼可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屈服了。」

「是吗？」

脚下的地面彷佛被往上一顶似的，连同乳白色的雾气一起爆炸开来。仁超过七十公斤的身躯与大量飞散的水滴一同被冲击力震上天。他就像是玩具一样弹飞到三公尺高的天上，看见白云因为震荡余波而散开，有如白花绽放。仁没能来得及做好防护姿势，左肩摔到地面上。

仁被雨水般降下的水滴淋得满头满脸。他不理会肩膀已经没了感觉，咬住长剑，拔出手枪立即向葛兰开火。麻痹无法动弹的双脚让他的头脑失去冷静。落地的冲击就像震波一般传遍全身，痛得根本没办法瞄准，可是他还是开了一枪、两枪。就算没有一发子弹打穿防御魔术，但现在要是停止攻击就会被杀。当仁第三次扣下扳机时，才想到他根本不是在抵抗，而是在浪费珍贵的武器逃命而已。

子弹只剩下一颗。

仁头昏眼花。其实只要冷静下来，就能够知道这场爆炸从何而来。把豆子放在一块板子上，只要用铁锤从板子另一面敲打，豆子就会弹跳起来。葛兰就是用同样的原理，用超高速的大颗沙粒从地下把仁所站的沙滩往上顶（操纵本体）。这也是葛兰创造超微粒水滴的用途。要是把比例放大，能够获得极大的力量。虽然无法进行细微的控制，可是如果只是在远处让水滴进行上下移动，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受到波及。葛兰就是用这种方式把仁打上天的──或许只是与动了动一根手指的动作进行相似反应。

冲击力道将云吹走，闪耀沙滩的光芒变得更强，烧灼仁的视网膜。已经功成身退的水晶葛兰人像被刚才的爆炸炸得支离破碎、倒在地上。断折的四肢散落各处，惨不忍睹。而身穿黑袍的奇迹王者就站在这堆闪闪发亮的尸骸当中。

──真的……能够追得上这个男人的程度吗？

仁把咬在口中的剑重新握在右手，双腿使力才好不容易站起来。

「呼……呼……」

手枪掉了。地面很快就被光晕越来越高的白色雾霭覆盖，连枪在哪里也看不出来。

葛兰接下来引发的爆炸恐怕会遍及整个水晶沙滩吧。不用多花什么工夫，对《近神者》来说，只要动动一根指头就够了。然后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仁使尽力气把《魔导师克星》插在水晶沙滩上。

粉碎一切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魔炎喷发而起，彷佛像是扔进了一个喷火的火山口。《魔导师克星（杀人听诊器）》收到超高速水滴与其他水滴互相摩擦的声音，间接魔法消除的能力把葛兰的操作魔术本身给破坏了。

因为有追溯阻力，所以无法完全消除魔法。残留下来的轻微冲击经由剑刃传到仁的手中。仁在瞬间隐约看见手枪的轮廓，就像是看到救命浮木地立即用发麻的左手把枪捡起来。他大声嘶喊，对著微微一惊而露出瞬间破绽的葛兰发射最后一颗子弹。子弹没有打中，仁把弹药打光的手枪扔掉。

「梅洁儿！你在哪里？」

眼前被环绕流动的白云层层封锁，看不见少女的身影。

仁拖著几乎丧失感觉的脚，摇摇摆摆地在云中徘徊。宛如在显现葛兰的足迹沉稳坚定般，这片沙滩依旧平整。然而仁的脚却不听使唤，走不动。

「……我没事…………听得……很清楚。」

梅洁儿虚弱地回应，听起来连开口说话都很困难。她的声音为什么会这么无力，死气沉沉的？因为少女此刻正遭到在沙漠中夺去许多刻印魔导师性命的原型化身（Archetype‧Avatar）的魔术攻击。

在这片云雾重重，视线可及范围不到五公分的白色浓雾的另一端，梅洁儿正逐渐步入死亡。没有任何痛苦、慈悲安详的死亡。

《原型化身》的杀伤力非常惊人，为什么葛兰之前几乎不用？就算仁可以用魔法消除能力轻易烧断银弦，但梅洁儿根本毫无防备啊？这是因为葛兰自己负伤时，需要和身体状态健全的魔法使进行『相似化』，以治疗伤势。所以他把随时都可以置之于死地的少女当作保命符，先把目标放在仁身上。但是如今仁已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疾奔。葛兰判断自己已经没有受伤的风险，打算要取她性命。

「梅洁儿！梅洁儿！！」

就算想用魔法消除能力保护她，视线却被重重流转的浓雾遮蔽，看不见最重要的银弦。英雄葛兰知道他会害死数百万名妇孺，仍然要降下神罚天谴，所以他更不可能把梅洁儿当成例外。

「老师……听我说。」

嘶哑的声音之后，又传来令人担心的咳嗽声。

「……我……很高兴……之前可以和……老师在一起……」

仁不希望她说什么「之前」，不希望她觉得自己会就这么死去，结束生命。接下来我们还要去学校上学，在十崎家吃饭。梅洁儿会结交许多像寒川那样的朋友，小学毕业之后进入中学就读。

仁很想看看一年之后的她。他想和两年之后、三年之后，成长到再也不能叫她小魔女的梅洁儿见见面。

「不行，还没结束！说什么我都不能没有你！」

──有一根明显的银弦穿过浓雾，连接在仁的胸口上，宛如奇迹一般。

她就在这根银弦的另一端。

这根魔法之弦从仁的胸口延伸出来，连接在与他『相似』的少女身上。世界把相连的两个物体误认为『相同之物』，一股暖意从体内扩散开来。仁犹如拚命地用两手收拉著某种比命运更具体的物事般，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仁相信藉由感受这股动摇著双方连理同心的恐惧，魔法消除一定能够逆流回去影响《原型化身》，把即将夺走梅洁儿生命的魔法烧毁。

仁停止消除能力，拚命爬上因为瞬间燃起的业火而融化的地面。他连滚带爬地跑向银弦的源头。一阵蹒跚的脚步声传来，扑进了他的肚腹附近，高度还不到仁的胸口。

她在这里，她就在这里。

少女把头靠在仁身上，长发的触感让他油然心生爱怜。仁伸手轻抚，发现梅洁儿的头冰冷得吓人。葛兰的魔法让梅洁儿的脑部呈现低温状态，本来会一边舒缓她的痛苦，一边让她如沉睡般慢慢死去。

现在这样子简直就像仁与梅洁儿邂逅之后的关系。在一片五里雾中，唯一真实的只有双臂中点燃的一丝温暖。战斗开始后过了五分钟吗？十分钟吗？还是更短？他们两人还活著，只是活著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可是仁与梅洁儿需要的是未来的时间。

「我们要活下去！」

仁紧抱著小魔女，朝著没有神明的天空吶喊。他相信这句话将会成为现实，再一次发动魔法消除能力。

接著除了一样物事之外，所有奇迹全都付之一炬。彷佛唯有双手感受到的小魔女真实的体温，才是唯一能够存在的魔法。

葛兰用来固结水沙的魔法遭到破坏，仁与梅洁儿扑通一声掉进海里。这片恢复原本，性质的清澈大海、无声无息的寂静大海轻柔地把他们包容在怀中。

好安静。因为实在太安静了，所以仁能够渐渐理出头绪。这片固定成沙子模样的水其实是用来引动海啸的源头。对葛兰来说，与仁他们战斗只不过是漫长道路上的一颗石子而已。那个男人眼中所看的，应该是越过这颗石子之后的遥远彼方。所以与其随便在他身上留下瞬间就能恢复的伤势，倒不如像现在用魔法消除烧毁这片沙滩，确实阻碍他的计画，对葛兰‧阿萨雷才是更沉重的打击。

那个男人就是害怕现在这个状况，也就是自己为降下天谴所做的准备被烧毁，才会持续在凝固的水上制作云气。开战以来，仁的心中第一次涌起笑意。《近神者》就和他们一样只是一般人类，想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也会失败。

在他们眼前展开的湛蓝，是一片无声无息的葬送之海。成千上百条鱼因为固结的水滴堵住鱼鳃而死。水母、乌贼、魟鱼与各种不同的生命全都窒息而亡，有些漂浮在海面上，有些则是沉入海底。

两人缓缓下沉。太阳在海浪的彼端摇曳生辉。仁就像在激励小魔女似地用力抱紧她。既然葛兰也是人类，他们就比得上他，绝对比得上！仁认为他们一定打得赢。

梅洁儿彷佛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托付给仁，浑身放松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脸上带著陶醉的恍惚神情。她的长发像黑色的花朵，在海水中散开。

一意识到现在这个状况，仁便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他伸出手指向上比了比，示意梅洁儿快点用魔法转移。看著仁慌张的模样，梅洁儿喜孜孜的笑容差点让表情完全笑开了。一点小恶作剧似乎让她觉得非常开心，纤细的双手伸向后脑的头发，要仁在她绑好松开的缎带之前，就这样抱著别放开。

──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

仁抓住梅洁儿的肩膀，让两人分开。不过葛兰似乎比他更没有理由继续等下去，映照在海面上的太阳分裂。波涛浪纹扰乱阳光的光线，新的海面竟然坠了下来，像是要把仁他们斩断。梅洁儿赶紧伸手抓住仁。大海一分为二，彷佛拿一支斧头往傻瓜的脑袋上劈一样。

「我们往下降！上面已经被他给占住了。」

空气恢复了。葛兰的魔术正以极快的速度把整个大海从海面直到海底垂直切开，失去浮力的仁与梅洁儿就像在追逐这道神秘的切口似的，直直往下坠落。下降了一百公尺之后，周遭非但没有生气盎然的大海，切断面反而呈现一片黑暗，没有光线照进来。裂缝的长度与深度分分秒秒逐渐扩大，但是宽度最多也只有十公尺左右，早晨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阳因为角度的关系，所以日照光线几乎进不来。

漂浮魔术在梅洁儿的脚下展开，控制下降的速度。而仁的脚下也与梅洁儿连动，产生相同的魔术。现在他们拥有的光明，就只有梅洁儿脚下展开的魔法阵所放出的淡淡磷光。在世界的扭曲显现之时就会发出这种光，这只是一种单纯的能源，但是却与这个外来光源完全进不来的黑暗世界非常匹配。海水中具有温度变化丰富的区域，最多只到一千公尺深。再往下就是流动缓慢又寒冷的深层海域，直到底层都是夏天仍然冰冷的黑暗深渊。

「老师，我好冷。」

「我也想要有照明，拜托你变出热源来。」

本来希望仁用体温温暖自己的梅洁儿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嘴，用圆环魔术把电子从气体原子剥除，让电子剧烈旋转，点燃耀眼的火球。切断面的壁面就是仁已经孰悉的魔法所固结而成的水滴，再加上这好似永无止境下坠的深度，看起来非常凄绝。在这一带游动的生物应该都无法呼吸，已经全数死亡了吧。海洋断崖的长度也继续延伸，光线照射得到的百来公尺距离之内还看不见尽头。至于深度，肯定已经直达海底了。

「葛兰他为什么要特地把大海分开呢？」

或许是因为身体暖和，精神清醒过来，年幼的刻印魔导师喃喃说道。

「不知道。但是葛兰只是暂时结束战斗，想要从海上或是海底掀起海啸。就算想要用魔法消除能力阻止他，待在那片沙滩上的话是绝对看不见海底的。」

没错。因为葛兰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打赢仁与梅洁儿，而是引发天谴。但是虽然一概称为海底，西北太平洋洋盆是太平洋板块中较平坦的海底地形，水深一般达到五千至六千公尺深。仁感到一阵不安从皮肤与肌肉之间渗入，担心会不会因此慢了一步。不过能够来到海底的机会只有现在。圆环大系的转移术是《破灭化身（Avatar‧Ruin）》的其中一种型态，要是在转移出现的瞬间受伤，术者就会消灭。就算在战斗中需要来到裂缝的底部，如果不事先确认地形是不能转移过来的。

两人终于抵达太平洋底部，深度大约五千公尺的深海底。海底的地面是黑褐色的坚硬玄武岩，一片平坦没有斜度。不过除了像沙子的沉积物堆积之外，海底还躺著许多形似番薯的黝黑石块。那是锰核，是锰或矿物质以石块为中心，历经几万或几百万年累积而成的珍贵海洋资源。在矿物石块之间，有三、四只死掉的白色螃蟹，在这一代的生命体大概全都死光了。彷佛英雄走过的足迹除了沙尘之外，生机尽绝。

反射著梅洁儿创造出来的光亮而呈现金黄色的水滴壁面突然扭曲，浮出一个人形。接著，身穿上等质地的黑色长袍而显得气宇不凡、有著一对灰色眼眸的英雄利用相似魔术转移过来了。

葛兰‧阿萨雷将大海分开，在两人的眼前划开一条路，直达冰冷的海底，宛如印证著天神存在的事实。水墙围绕仁等人，在另一端就是深度五千公尺的海底。一平方公分区域的水压最少也有五百公斤以上，相当于把一头赛马放在手指头上。而从这里看到的所有墙面都承受著这种压力。闪耀水滴所形成的巨大墙面完全扛住了如此庞大的压力，让仁彻底被这神秘的事迹震慑。贝尔尼奇在东京说过，与最顶尖的魔导师战斗，就等同于与一个名为相似世界的文明交战。仁抬头仰望，看见白云蓝天在遥远的彼方微微绽放光芒。仁心想，只凭区区一人竟然能办到这种事情吗？让他感到敬畏不已。

「你的确是一个《近乎于神的人》啊。」

仁说完便陷入一阵默然。因为他想到，为什么不能与这么伟大的物事、与神话中超凡之人的直系后裔一同携手合作？另一个让仁沉默的原因，则是因为他的立场要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而打压魔法使，要是他把这个念头告诉伟大的挑战者，就会变成他在示弱。

「如果语言是为了让双方心意相同，那么我将不会与恶鬼对话。」

「是啊，你是为了从我们手中夺回事件才揭竿起义的，没必要还去承担为了正义必须消灭的敌人。」

北风与太阳面对旅人，绝非携手合作的关系。

「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了！像你们这种人自以为是地执行正义，让战火扩大。你有没有想过遭逢劫难的是什么人？」

昏黑的愤怒让走在修罗之途的年幼旅人表情扭曲，甚至超乎她高傲的自尊。仁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生气。

「圆环大系的少女啊，你说的话同样也是正确的。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要继续向前！」

就在葛兰两脚站稳，右手向水墙伸出的同时，银弦如同横扫的暴雨般落在水滴之墙上，然后钻了进去。现在他们全靠魔法挡住深海的水压，要是任意使用魔法消除让水滴之墙崩垮，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仁用他那伤痕累累，但至少不再酸麻的双脚冲向葛兰。右手中提著的剑《魔导师克星》在深度五千公尺的海底接收不到电波讯号，现在只不过是普通的兵刃而已。

──墙壁动了起来。

地面剧烈摇晃，仁与梅洁儿都站不住脚。这或许是因为地震仪接收到震动而产生间接消除吧。剧烈的魔炎喷发而出。沙粒大小的水滴所凝固而成的巨大海洋突破魔法消除的影响力，整个移动起来。就连想像力都跟不上眼前的现实，仁的脑袋一片空白。他听见耳边传来喀哒喀喔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坚硬的物体撞击所发出来的。这竟然是他臼齿打颤的声音。武原仁身为专任官，饶是他亲眼看过许多奇迹，也不由得发抖。

接近神的男人使用的手法非常简单，他正在来回推拉大海，模拟海底地震引发海啸。沟吕木的预测只对了一半，葛兰引动海啸的方式不是直接拋掷水滴，他的手法夸张到甚至可以像这样推动太平洋的海水。但是如果现在发生的海啸会让居民人数超过一千万人的关东地区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为什么魔法消除的规模只有引起两公尺高的火海？要怀疑之后再怀疑。葛兰会用巨神之手就这样撼动大海，把海浪一波波地送往日本。再来就会像沟吕木预测的那样，让水滴本身互相碰撞，引起理论上高度达到对流层的滔天巨浪，把关东沉入海中。

「梅洁儿，抱歉！」

一道压抑低沉的声音勉强从紧咬的牙关之间挤出来。仁只是紧握著剑，冲向那个崇高的超人。此时此刻要是不让自己的生命成为一柄利刃的话，一切都要沦为波臣了。他的思考像是无声无息地落入黑暗般逐渐冻结，一心只数著距离葛兰还有几步之遥。还有九步、八步──最顶尖魔导师集中精神施展魔法，还没发现他步步进逼──七步、六步、五步──不晓得为什么，耳边清楚传来梅洁儿呼喊他的声音──仁踩在矿物石块上，踉跄了几步。还有四步、三步。就在仁一剑刺穿葛兰之前，他有如自杀般地发动魔法消除──

脚底传来的地鸣倏止，反射出金黄色光芒的水墙同样也停了下来。水滴之墙移动到仁所在的空间，达到十三公尺宽时戛然而止。

在千钧一发之际，葛兰用相似转移传来一尊凝聚软泥所构成的人像。仁回过头来，手中的剑还插在人像上。

喀、喀。清亮的声音传来。

一道脚步声在狭窄的深海走廊间响起。从仁等人的位置来看，声音来自相当于这道大海裂缝『长边』的黑暗尽头彼端。

喀、喀。

踩踏著海底岩盘的声音非常响亮。仁有一种预感，这片寂静无比的海底即将展开一场龙争虎斗，让他的胸口一紧。

从黑暗当中走来的，是一张如幽灵般惨白的脸孔。掀起这次事件的越狱犯、葛兰‧阿萨雷的双胞胎弟弟浅利凯兹现身于此，身上裹著一件与这片冰寒深渊非常匹配的黑色大衣。

接近神的男人对脸上总是带著疲惫神情的凯兹这么说道，语气之慈和让人非常惊讶。

「你终于来到我面前了，在那之后我们就没见了吧。」

「葛兰‧阿萨雷，我是来打倒你的。」

在这个世界堕落到悲惨深渊的男人、收下支票用钱出卖兄长的男人这么回答。仁的心中涌起激动的情绪，心想著事到如今，为何你还要出现在向世界寻衅的男人面前。可是他随即又觉得自己这种情绪很可耻，比起其他任何人，应该唯有浅利凯兹才真正有理由与他的兄弟葛兰彼此相持。

在深渊底部等候的，是穿著魔法使传统长袍的兄长；而来者则是裹著在《地狱》世界用来御寒的冬季长大衣的弟弟。灰色眼眸的双胞胎兄弟同样身披黑衣，互相对峙。

「为什么？」

葛兰用低沉深邃的声音质问凯兹的真意。凯兹就像是只胆怯的小狗，立刻就有些退缩。不过这个平时总是逃避的男人今天却没有转身就跑。

「有你在的话，我就活不下去！我是很感谢你给予力量，可是要是有你在，一直活在你身后的话，我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影子而已，甚至连自我都会失去！」

凯兹咆哮道，他的理由简直任性又自私。可是不光是如此。仁从凯兹身上感觉到一种坚韧的内在，让他做出与葛兰交战这个形同自杀的选择。

「我必须要从你身上夺回我自己！你自称是我的亲人，对屠戮恶鬼这件事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也很不爽从你嘴里听见刻印魔导师这几个字。我挣扎残喘十五年，这段时间只属于我自己，不是别人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擅自利用属于我的东西，竟然还拿来当作道具！」

每当凯兹出声大喊的时候都会缩著身子，好像很害怕中间因为换气而无语的瞬间。在身为真正伟人的兄长面前，凯兹虚假的矫饰外在七零八落地粉碎。他的眼睛含著泪，彷佛下一秒钟就会因为踩到葛兰的地雷而被杀一样。眼前这个男子与过去那个感情等物全都冻结的凯兹简直判若两人，很不可思议地让人不禁觉得他所说的话都是最真的事实。

「我们是被神判宣告有罪，才被赶出那个充满阳光的地方啊！你事到如今才来照亮这个地狱，这次又想把我们赶到哪里去？像你这种拥有一切的男人明白什么！你究竟懂个屁！」

虽然凯兹是这么地畏惧葛兰，但他仍然不断咆哮。就连彷佛已经遗忘如何示弱的少女也默不作声，仔细聆听凯兹这番坦率到直至窝罂程度的真情流露。

「你！像你这种人不要摆出一副代表所有魔法使的嘴脸。我太悲哀了。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我才会怀抱著美梦！误以为甚至能过著自己完全无法企及的生活啊！！魔法使很了不起吗？真的能够活得那么崇高吗？」

凯兹那些如泥泉般不断涌出的话语应该都是真实的。

这个男人原本内心一片虚无，与兄长相会之后才取回了自我。虽然仁他们甚至不了解那些物事是否重要，但原本身在社会边缘的凯兹如今已经醒悟，因此说什么他都要获得胜利。这并不是说只要随便找个路人痛打一顿就好了，想要取回自我的时候要向「什么事物挑战」，这也是男人的气度表现。

凯兹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失去，他选择与最强的男人对决，就像仁选择守护梅洁儿、就像梅洁儿背负著刻印，即便只是自暴自弃，也已经相当有男子气概了。

面对在地狱深渊生活了十五年的双胞胎弟弟的吶喊，有如天上之王的哥哥同样也没有逃避。

「那我们就来较量吧。你为了取回自我、我为了贯彻自我。我所选择的，可是让六十亿恶鬼血流成河、尸堆成山的罪恶正义。若是只为了一个亲人的阻拦就放弃，这点程度的觉悟也不够格走在这条路上。」

《近神者》说完，身影便从海底消失。他前往的地方是海面上那片水晶沙滩。而这个在十五年前坠入地狱成为刻印魔导师的男人在经过漫长的路途之后，最终获得的则是一个与双胞胎兄长葛兰光明正大生死相搏的理由。浅利凯兹真是愚蠢，蠢得让人心痛。但是比起那个伟大到无人可及的英雄葛兰，仁他们其实与拚死命飞蛾扑火的凯兹更为『相似』。

到了这时候，仁也已经没办法对这个把内心话一吐而尽的男人说什么大道理了。

此时，凯兹先前被恐惧与亢奋情绪打破的傲慢态度已经重新恢复了。

「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因为害怕而打退堂鼓吗？恶鬼（Demon）。」

凯兹把手伸入胸前的口袋抽出一张白色纸片，伸进梅洁儿创造出来的照明火球里。王子护给他的五亿圆支票起火，慢慢烧成灰。虽然接下来他就要与兄弟相杀，但是丧失这一大笔钱还是让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流下泪来。

「一想到要是我倒下之后给葛兰发现这玩意儿，我死也不瞑目。」

虽然变得比以前更了不起，但是一开始就先想到失败这一点还是很像凯兹的作风。

「接下来该怎么办？」

梅洁儿的声音似乎比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更加不安，可是仁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们要一起战斗。」

这场战斗不是卑微之人挑战接近神的英雄，没有那么单纯而浪漫美好。这单纯只是一场随处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恶战。而所谓挑战世界，或许就是让所有像仁和凯兹这种彼此水火不容的人互相通力合作，与他们为敌。

「好吧。可是……」

好几次差点命丧于凯兹手中的少女住口不再说下去，撇开那双流露出不信任的眼神。

就在仁这么认为的时候──

在水滴凝固而成的高墙尽头，远远传来什么东西爆开的声音。凯兹惊慌起来，似乎打算用魔法转移离开。就在他抬头仰望十三公尺宽的天空时，梅洁儿看都不看上面，开口说道：

「你以为葛兰为什么要先一步跑上去？当然是因为如果他随随便便转移的话，就会被轰下来啊。」

裂缝上方又传来爆裂声响。少女带著狡黠的笑容抬头看仁，而仁也逐渐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梅洁儿现在已经让这面五千公尺高的巨大水滴之墙本身带电了。

这名天才小魔女应该是在战斗当中调查过水滴的性质吧。她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向两位大人解说道：

「葛兰用魔法凝固起来的水滴和普通的水有点不一样。因为他用概念魔法把水凝固起来，无论如何形状都不会改变。所以如果从形成这面墙的水滴中尽可能把魔力（电子）吸光……我想想喔……水滴不会变成这个世界所说的离子。为了维持水滴的型态，概念魔术自然会从岩盘或大海中汲取魔力（电子）。」

概念魔术是先强迫大自然产生结果，然后反过来引起现象。因为『成为水滴』的结果已经用魔法先行确定了，所以就算施加任何变化，葛兰的魔法也会在既定范围之内做出相应的合理化调整。

「不管我用掉多少，《魔力》都会自动补充回来，很棒吧？葛兰是不是没想到，要是被圆环魔导师利用的话会很危险。看不到他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真是太遗憾了。」

梅洁儿一边露出陶醉不已的荡漾眼神仰头看著仁，同时脸上晕生双颊。

葛兰收集这些极为大量的水滴是为了当作吞没关东地区的海啸核心。倘若他现在正用最高功率收聚能量，光是泄漏出来的分量就足以让海面上成为焦热地狱了吧。爆裂音如连珠炮似地响个不停。或许是由氢气引起的阵阵爆炸开始让沙粒不断落进仁他们所在的直穴当中。

这时候，地上又传出地鸣声，水沙高墙开始移动。葛兰这次似乎是要关闭这道大海裂缝。

「要是不快逃的话，我们会被压扁！」

凯兹一把抓住仁的肩膀，说话声音有些颤抖。破开大海的高墙本身的确越来越近，裂缝的宽度正越变越窄。也就是说，他们的命运不是直接被高墙压扁，就是飞出裂缝时被葛兰逮个正著。

「冷静一点。我们现在对葛兰第一次站在有利的位置上。」

在这阵回荡的巨响中，说话声音是否听得清楚呢？地面的鸣动让大家全都站不稳，遭到地震仪观测到而引起的魔炎非常猛烈，遮蔽住众人的视线。这次除了魔炎，还有天色骤暗的灰色天空逐渐封闭的闭塞感，以及巨大海墙一边把地面上堆积的锰核矿物与动物遗体往中间推，一边逐渐靠近所带来的压迫感。

凯兹从黑色大衣内抽出一把好似削铁如泥的明晃晃长剑，拿在手上握了又握，看起来非常心神不宁。比起和仁与梅洁儿对战的时候，葛兰现在更加小心谨慎。他对自己亲手给予力量的凯兹抱持著高度戒心。这么一来，就应该趁著近神之人还高估双胞胎弟弟能耐时，尽早速战速决才对。

之后仁与凯兹把准备施展大魔术的梅洁儿留在原地，这两个最水火不容的人一同纵身飞到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

迎接他们的是大量水滴形成的长枪，数量多到无处可躲，几乎如同暴雨一般。但是从葛兰身上获得魔法才能的凯兹情急之下，把长剑往沙滩上一插。在他与仁的前后突然出现两面单边大约三公尺长的正方形障壁。障壁是半透明的，带著黯淡的灰色。飞进第一面障壁的七彩长枪被传送到第二面障壁，以同样的速度、数量与轨道远去。这是在七夕那天，凯兹用来凌虐梅洁儿的传送障壁──在障壁的保护之下，原本一招毙命的攻击完全没伤到仁与凯兹。

「真有你的。」

凯兹没有听见仁的称赞。他眯著双眼，四面八方到处张望，脸上面无血色。虽然主动出言挑衅的是自己，但是自称是他亲人的葛兰一出手就取命而来，还是让他感到很惊惶。仁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摇晃。

「打起精神来！那家伙就要来了，没其他招式了吗？」

「就只有这样，你有意见吗？」

凯兹听著自己说话的声音，似乎逐渐恢复冷静，眼中又恢复怒意。

「我本来还在想，要是你可以打破防护壁的话，应该就能多一些方式突破那家伙的防御了。」

接近神的男人出言夸赞剽窃他魔术的弟弟道：

「虽然扭曲得很厉害，不过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使用。」

此时，仁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因为葛兰的数量大增，人数多到几乎遍布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把他们团团围住。仁把快要滴入眼中的汗水抹去，心想如果是幻觉，拜托快点消失。虽然梅洁儿已经用魔法降低水滴的温度，但是现在沙滩底下蕴涵著庞大的魔力，气温恐怕已经超过五十度。葛兰在瞬间创造出来的百来尊水晶人像在蒸气中摇曳。

「恶鬼（Demon），快点烧光它们，一个也别留下！」

凯兹语气紧张地大声命令。他同样身为相似魔导师，仁相信现在这时机对他来说是最不希望遭到敌人攻击的时候，便发动魔法消除能力。

水晶人像正要举步，在姿势最不稳定时遭到魔法消除而纷纷倒下。相似人像倒了一地，最后只剩下一道穿著黑袍的身影。选择与兄长对抗的弟弟，在葛兰本尊的脚下张开一面灰色正方形。这面传送障壁的传送起点，就是梅洁儿目前所在的深谷裂缝。此时有一道光束从裂缝中射出，那是来自梅洁儿的信号。

在这瞬间，一道黑褐色的咆哮以超音速从通往海底的裂沟往天空上迸射而出。梅洁儿在逐渐逼近的深海之墙上通电，把即将封闭的海水裂缝本身当成一门超巨大（加速距离五千公尺）的磁轨炮。磁轨炮的发射速度与通过炮轨的电流大小成正比，而梅洁儿轻易就能控制这面水滴巨墙的电流状态，正适合拿来当作磁轨炮使用。使用的炮弹就是散落在海底的矿物块。用高热把矿物块熔成碗状，然后在里面塞满土沙来增加炮弹的威力。沸点超过两千度的锰核因为事前加热与发射时的摩擦热，所有质量都化为滚烫的气体。凯兹依照他们回到沙滩时决定的计画，用刚才闪躲水滴长枪的方式，利用传送障壁把『那东西』传送到葛兰脚下。

人类的反射神经根本不可能躲开这道超高温、超高速的喷射气流。近神之人的左脚被气流击中，左膝以下的部分被扯断，飞去的残肢甚至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利用空间相似的衰减式防护壁是让能量状态变得与具有大气的舒适空间相同，所以在步行的状态下不能张设在脚底下，不然就连自己踩踏地面的力道都会衰减而无法行走。

「老师，动作快！那家伙就要开始复原了。」

随著一阵地鸣声，水滴裂缝终于闭合。少女在千钧一发之际，转移回到暗灰色的雨云之下。仁已经连腰部都沉入海水中，她使尽力气拚命拉著仁的手。

蹲踞在地上的葛兰已经用魔法生出新的左脚，简直就是不死之身。可是只要打倒那个如神一般的男子，梅洁儿就不用再到这种残酷的战场上来，可以重获自由。

夏季的海上暴雨骤降，拍打在仁他们身上。此时这里已经变成死亡舞台，点缀著鲜血与高温。海上气候说变就变，令人难以相信直到刚才这里还是一片风和日丽。可是就算豪雨浇淋，那个如太阳般的英雄依然雨不沾身。

「你明白了吧，我和你一点都不像！我还是一样，只是个人生四处碰壁的人渣，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太阳。」

老早湿透的黑色大衣衣襬翻起，凯兹一阵胡劈乱砍，把葛兰那片有如银色大海般的相似银弦逐一切断。

「你在干什么，小女孩！别挡在我面前，少给我添麻烦！」

在黑色大衣的旅人加入这场毫无意义的悲喜剧之后过了将近五分钟。凯兹所带来的变化有四：首先是让葛兰需要提高警觉的传送障壁，再来单纯是因为所有相似魔导师都能拿水滴来当作武器，所以对葛兰的攻击次数增加。还有凯兹会帮忙切断部分的相似银弦，这是高位相似魔导师都具备的基础能力。最后一点则是凯兹与仁他们合作不佳而产生的不和。他们没多久之前才决定共同战斗，当然没那么容易就培养出团队精神。

「梅洁儿，冷静下来！现在比刚才的局势好多了，不是吗？」

虽然葛兰失去的左脚已经复原，但是他依旧脸色苍白。就算用《原型化身》把自己与身体状况良好的梅洁儿连结在一起，让伤势完全痊愈，但失血造成的体力耗损还是存在。即使他想要让血液量相似化，少女身上的血量也只有三十公斤多一点的体重所应有的分量而已，而且凯兹或者仁都能够轻易把相似银弦切断。

「原来如此，只要看过一次就能推测我等魔术的内容与原理，所以第二次就能用魔法消除能力防御。难怪我一直没法收拾掉你，真是优异的应对能力。」

又有一道奇迹起火燃烧。可是葛兰头也不回，只是点头表示明白。他设下传送障壁，把魔法构造传送到上空之后发动。这招魔术与先前差点杀死梅洁儿的魔术原理相同，却被仁给烧毁了。

「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这些魔法使与我们《公馆》之间的关系已经久到让人厌烦，关于你们的战斗方法也已经研究到不想再研究了。」

仁已经不那么紧张，慢慢有心情插科打诨了。可是身陷魔炎火粉的近神之人却闻言发笑。

「既然这样，就让我来超越吧。」

他这么说道。

从他的长袍衣袖中又有一道魔法构造体落入水晶沙滩。一块大约一公尺宽、两公尺高的半透明红色板子出现在用魔法挡开雨水的葛兰正前方。

「既然像我弟弟那种歪七扭八的障壁都能发挥效用，我还在想该不会原本在相似世界里只能纸上谈兵的人工扭曲障壁也能使用。真不愧是《地狱》──要是这项技术普及化的话，想必世界一定会更加完美。」

或许是研究者在实验成功之后流露的满意神色吧，葛兰的表情熠熠生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正在与人生死相搏。

此时这些有如落水狗般的人类才终于体会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是如何之高。葛兰认为已被研究透彻的魔法无法分出胜负，竟然在激战中完成了一项打破既定框架的崭新技术。站在这里的，是一位真正的绝世天才。仁为了让自己还有身后的梅洁儿与凯兹振作士气，大声发出嘶吼。

「……不管遭遇到什么都千万不能输！他可是英雄伟人般的人物，当然会超出我们理解的范畴。」

魔法构造体的淡淡磷光又从葛兰长袍的袖口中落下。仁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想要先确认状况，因此决定赌上危险无比的一把，先不启动魔法消除能力以待时机。

这时一道道红色光芒从湿答答的水晶沙滩中升起，好像要把他们所有人全都隔绝似的。产生出来的，是和刚才一样大小的半透明红色镜子，数量将近有上百面。这些镜面恐怕和转移障壁相同，全都是门扉，把这里的空间与某处的空间连接在一起。

「就让我来超越你们长久累积下来的战斗历史吧。」

从天上降下的雨势更加滂沱，几十柄由水滴凝聚而成的长枪从葛兰裹著长袍的手中如暴风雨般激射而出。这些长枪并没有射向谁，而是全部射进他最初竖立起来的红色墓碑。

──无以计数。

第一柄长枪并没有被传送到别处，而是直接穿过。接著相同数量的长枪以相同的威力、相同的速度从包围仁众人的一百面出口障壁中疾射而出──数量合计增加一百倍。长枪所形成的暴雨用最单纯的破坏力把眼前所及的一切淹没、撕裂，破坏范围达到一百倍之大。

仁浑身浴血，好不容易才勉强避开，没受到致命伤。当他从魔法消除摧毁地面的海中爬出来时，眼前彷佛生机尽绝一般。

凯兹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黑色大衣已经被撕裂得残破不堪。虽然梅洁儿的伤势不重，但看到她身上的泳衣满是鲜血，难以压抑的愤怒与恐惧还是让仁的身子颤抖起来。这道障壁不会传送通过的物体，而是加以复制。此时在仁等人面前的奇迹能够带来无限的资源，直可谓有如神迹。这个男人要是活下去的话，究竟会在魔法世界成就多少丰功伟业？

可是先别说将来，葛兰的火力原本就占了绝对上风，现在又呈倍数增加，根本让人无从应对。这绝望的现况才是他们此时此刻必须解决的问题。要是红色门扉的数量继续增加，攻击范围再扩大，他们根本连躲都没地方躲。因此仁拔腿急冲，在沙滩上拖著长剑，想要在下一次攻击未至之前先动手。

「就拜托你了，凯兹～～～～！」

仁在殊死瞬间回头一看，发现凯兹的表情满是惊恐。仁自己同样也被逼得穷途末路，脸上表情可能也很扭曲，所以他认为两人应该彼此心有戚戚焉。

然后仁就像把剑当成护身符地用力握住，纵身跳进复制障壁的红色壁面中。

仁心中相信。葛兰自己都说了，这面红色墙壁与凯兹传送梅洁儿来自海中的攻击时所使用的灰色墙壁性质都很类似。虽然这个赌注很冒险，不过或许凯兹也能够控制红色墙壁也说不定。

当仁一头冲进去的剎那间，他从距离黑袍《近神者》最近、最先制造的红色壁面滚出来，与敌人之间的距离比预估还多了大约两公尺。

「呜喔喔喔喔喔喔！」

仁发出咆哮，不管是声音也好兵器也罢，只希望能尽快送到葛兰身上。他踩在沉重的沙地上，全力往葛兰冲刺。接近神的男人不知为何，在这致命的几秒钟延误之内，竟然没有出手迎击仁，而仁也已经察觉原因了。

仁不是精通相似魔术的专家，无法了解这面墙的技术价值。但是如果身为观测者的『人类』冲进这个专门复制通过物体的障壁，究竟会变得如何呢？

是会变成两个『相似』的人吗？还是会产生其他变化？

葛兰肯定非常感兴趣。

仁穿过空间之门，手中的剑刃眼看著就要刺穿葛兰。可是那柄《魔导师克星》却发出一声清亮的声响，从他手中飞脱出去。

这时候性命交关，要是向后退也只会遭到攻击。再说到底长剑是如何……不，应该问是谁把仁手中的剑震飞了？一股森冷的寒意重重压在背上，仁的心中满是绝望。但是有一个理由让他绝对不能陷入败北的泥淖里。

要武器的话，这里还有。仁一边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一边凭著空手（一身杀意）擒抱住葛兰，把他扑倒。接著仁把脚下所踩的水滴烧尽，连同这名近乎于神的天才一起掉进暴雨激起的波波浪涛中。

「梅洁儿！连同我一起攻击！」

恶鬼的魔法消除效果最强的时候，就是与敌人直接接触，能够把五感全部用来破坏魔法。因为在魔法最弱的刚发动之时就会被消除，所以也由不得敌人像葛兰把初期工程藏在袖口之内那样，使用一些小手段。剩下来的，就只有两个男人毫无奇迹的身躯与杀意而已。

滂沱大雨落下的声音与葛兰挣扎时拍打水面的声音充斥耳内，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也因此，仁才能提供梅洁儿这个残酷的机会，这或许也是能够让她走完刻印魔导师这条修罗道的唯一机会了。

「无所谓，连我一起打！你获得自由吧！我就算受了致命伤，还是可以在《公馆》接受治疗，所以在这里结束也没关系！不要犹豫了，梅洁儿！！」

仁在说谎。魔导师公馆根本没有这种魔法技术。他在沙漠与葛兰交战之后，《协会》就拒绝帮他治疗，所以也不可能指望现在的《协会》提供先进的魔法治疗他。

即使如此，擅长操纵电子（魔力）的圆环魔术与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比较相近，具有追溯阻力，因此容易突破魔法消除能力。现在葛兰的魔法已经完全遭到破坏，只要使用蕴藏在这片水滴大地中的《魔力》全力进行攻击，就必定能够连同仁一起把他打倒。此时此刻就是唯一的机会。虽然仁没办法像葛兰那样替梅洁儿颠覆整个世界，但是为了那个勇敢坚强、重情重义、总是喜孜孜地踩人痛脚、笑起来满脸稚气的少女，至少他还能帮上这一点小忙。

虽然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不管等再久，那道攻击还是迟迟没打过来。

相反的，人工闪电击发的轰雷巨响从他头上传来。一柄锐利的长剑发出扑通一声闷响，掉进深沉的海水里。长剑掉落在仁身边不远处，仁心想只要有这个就能打倒葛兰，赶紧趁这柄凶器沉入海底之前一把抓住。就在他注意力分散的时候，葛兰从他的手腕中挣脱，下一秒钟就已经消失了。仁在海中感觉不到葛兰的体温与气味，就连听觉都被大雨声封闭，才会让他用魔法逃脱。

伸手抓到剑刃让仁痛得皱起眉头，他关闭魔法消除能力，查看周遭状况。凯兹浑身紧绷，圆睁的双眼正凝视著仁的背后。他突然明白了，这名一身黑衣湿淋淋的男人翻脸背叛，把《魔导师克星》震飞，夺走他的武器。还有当他在海中与葛兰搏斗时，传来的那声爆裂声响。凯兹原本想要用仁现在手中这柄剑从背后刺穿他，是梅洁儿出手阻止。要是少女不在的话，武原仁早就已经被刺死了。

「我……绝不会道歉。」

不断迷惘的旅人（凯兹）还蹲踞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按著手中空无一物的右手。

「你开什么玩笑！」

仁大吼一声。在愤怒与失望之下，他心中因为与梅洁儿在一起生活之后而变得天真的部分正在淌血哭泣。他还天真的以为和凯兹之间也能像梅洁儿那样，顺利建立起信赖关系。他忘了在恶鬼与魔法使之间有一道鸿沟，到头来的结果就只是遭到暗算。在这场战斗刚开始的时候，仁自己不也对葛兰说过吗？从前魔法使就是神话，是仁他们的祖先赢得了世界。仁这些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恶鬼与魔法使长久以来建立的关系，就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难分难解的泥淖。

「我们……我们……！」

仁再也说不下去。他与凯兹过去一再恶战不休，在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真实的物事存在吗？仁多么遗憾这个世界是地狱，魔法使回复人性的结果竟然是这样。他懊丧不已，紧咬的牙关几乎渗出血来。或许是因为仁在学校担任冒牌老师育人子弟，他没办法继续痛骂凯兹背叛，只是任凭风吹雨打。虽然凯兹翻脸无情，但兄弟互相残杀本来就是不对的事情。与其用剑伤害亲人，或许从背后暗算仁这名敌人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空气中的氧气似乎变得稀薄，几乎溺水的仁一边大口喘息，一心寻找梅洁儿的身影。

奇迹形成的沙滩已经被他自己的视线给烧尽了，现在环绕在他们身边的，就只是一片没有魔法与神秘的现实，一片无限辽阔、庄严而残酷的汪洋。

蔚蓝的波涛是一片地狱。放眼望去看不见陆地，沉沦的话底下就是无尽深渊。

灰蒙蒙的阴暗天空下，两名男子在海面上相对而视，身上的衣服就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子。狂风剧烈地吹打在汪洋大海上，掀起无数海浪，雨水更在海浪上点出上兆的波纹。站在恶水上如同立足于坚硬地面的是，一对走过了漫长道路的兄弟俩。

遭到放逐而离开诞生的世界，有如寒冬旅者般在地狱深渊受尽摧折的弟弟如果没克服这二关，他就会没命。而哥哥一直走在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独之路上，如太阳般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迷惘。

海面上的仁的几乎筋疲力尽，满身是伤。

在拍打著仁的大雨的另一端，接近神的男人以沉稳但充满威严的口吻说道：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在想究竟是何种凄惨的际遇让我的双胞胎弟弟堕落如斯，有如一副行尸走肉。」

可能是把短短几周前的自己与现在摆在一起比较吧，凯兹抬头看著兄长，好像在为心中无法发泄的激动情绪寻找宣泄出口。

「──弟弟，现在的你和我『相似』得令人惊讶。」

当倾尽全副身心去面对庞大的物事，然后明白自己处在何种立足基础上的时候，人类（凯兹）就与英雄（葛兰）无二致。

凯兹淋湿的长发贴在脸上，几乎就要哽咽痛哭起来。可是勇敢挑战世界的兄长对他所说的话，却严厉到几近于残酷的程度。

「但正因为『相似』，所以我更不允许你违背最初亲口说出的挑战，来到我这边。正因为你是与我一样的双胞胎弟弟，更应该活得无愧于天地。」

虽然葛兰说得很残酷，不过他是否有发现自己严格的态度中也包涵对亲人的宠溺呢？凯兹在两个星期前还只是个小混混，不在乎他人，也缺乏自律能力。像这样的一个人，如今要他走上葛兰这条路当然是不可能的。

等到发现时，天空的乌云已经开始四处拨云见日，彷佛在预告骤雨即将停止。可是凯兹恢复感情的脸庞才刚被清泪沾湿。

接近神的男人微笑道：

「可是我仍然很高兴有人和我『相似』。」

「大哥！」

当仁知道喊出这句话的是那个凯兹的时候，虽然明知不可能，但仍不禁想著如果这场战争现在就能打住该有多好。

仁寒冷的身躯与灵魂在波涛间载沉载浮。梅洁儿下降到几乎碰触到水面的高度，把他的身体磁化之后拉到水面上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攻击老师啊！」

站在刻印魔导师这条修罗道的小魔女眼眶中噙著泪水，握拳捶打仁的身躯。满心情切的仁几乎就要闭上眼睛，仰首向天。他把胸臆中温暖又强烈的物事化为一句平凡无奇的话语，答道：「是啊，对不起。」

可是他们两人不能就这样快快乐乐地回家去。葛兰问仁与梅洁儿：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它已经彻底扭曲，哀声震天。你们不去纠正这一切，就算获得幸福，岂不是和围绕著尸体饱餐一顿的苍蝇没两样吗？」

这个英雄人物把自身正义与一个世界放在天秤两端比较。梅洁儿挺身而出，正面迎接他的灼灼视线。

「你一定会很高兴的，老师。这个问题就由我来帮你回答，你应该要觉得满足。」

接下来少女微启樱唇，说出一句仁或许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的话。

「因为有老师在，所以这个世界不是地狱。」

不断降下的雨水中，年幼的刻印魔导师又再说了一遍。

「因为有老师在，所以这个世界不是地狱。」

泪水让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模糊。虽然一分钟之后他的心跳可能已经停止了，可是在此时此刻，他真心庆幸能够活在这里。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错。这是我说的，所以绝对正确。」

不管是魔法使还是恶鬼，大人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葛兰和在人生谷底找回自我的弟弟凯兹同为魔法使，所以对他说他们「很相似」；而小梅洁儿与仁虽然各自为魔法使与恶鬼，两者迥异，此时她还是紧紧牵著仁的手。没错，仁与梅洁儿之间有很多不同之处，可是他们却很相似。梅洁儿知道他们彼此的立场不同，甚至连渴望得到的幸福也不同，所以先前因为不愿意成为包袱而离开。可是她现在仍然与仁携手相系，这只柔软的小手不可能有一丝虚伪。

「……老师，你在哭吗？」

梅洁儿抬起头来，忧心地皱起秀眉。仁抓一抓少女的黑发，也顾不得把她的缎带弄松之后会惹她不高兴。

「不是，我觉得很高兴。」

仁是一个成年人，他已经看遍各种残酷之事、被拋弃的愿望以及毫无意义的悲剧，也深知何谓现实。可是一股喜悦之情包围他全身上下，有如从云海之间照耀下来的阳光。被刻印魔导师的苦行强加其身，受害最深的梅洁儿也心有所感吧。如果葛兰打赢这场战争解放地狱，对刻印魔导师来说绝对有好处。可是执意选择这条修罗道的少女面对北风与太阳，伸手抓住的却是残酷的无理现实。

有如太阳般的英雄葛兰就在这里，他断定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不过我无法嘲笑这女孩愚蠢不懂事。恶鬼，你能够回答吗？」

「我一定会赢。」

强烈的海风吹袭而来。现在这里或许没有以守护故乡为正义、如北风一般把魔法使冻个半死的专任官。只有一个平凡人武原仁，心中狂妄的愿望被唤醒，怀中紧抱著他必须守护的女孩。

「这不是在逞强，现在我打从心里真正相信，总有一天再也没有人会把这里称呼为《地狱》。」

覆盖住天空的厚重乌云分散，一道光落入海上，彷佛天上的神降下玻璃台阶一样。大地好像也在遥遥呼应，葛兰散布的水滴云气被风吹开，一道光芒在散开的云间折射，来回错综，有如从地底打造的许愿阶梯，一路伸向天空。

由天地间的云气射出两道光芒，《近神者》回头望著这片异景。仔细一看，就连他都气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在海中的几分钟让他大量消耗体力。仁认为他下次出手或许就是真正的结局，葛兰不管是精力或是体力都已经确实接近极限了。

「我的力量近乎于神，心灵近乎于神，因此选择走上这条荒野之道。我们的先人也是如此开拓奇迹，创造出一条道路留予后世，而我又有何憾？我们若是『相似』，则汝亦与我相同。」

在仁的眼中就如同太阳般耀眼的葛兰，抬头遥望著乌云尚未尽褪的天空，彷佛他才是流浪在荒野上的旅人。

「小弟，如果你活了下来，就到相似世界去吧。那里充满著爱，地狱世界完全比之不及。」

葛兰就这样闭上了眼睛，缓缓往上飞去。相似银弦有如大海一般淹浸王者四周，就连真正的大海也呼应银弦，跟著掀起浪涛。

超高位魔导师在海上施展出那招称为复制障壁的红色门扉绝技。这次出现的地方不只在海面，一公尺平方的正方形窗口在空中、在云影里一起打开，遍及所有方向、所有位置，应该有一千之数吧。数量之多，东西南北四方天空以及任何视线所及范围的大半都必定被鲜红色所掩盖。葛兰像这样用破坏力遍布所有角落，到底还能躲到哪里去？

「我们怎么可能乖乖等死！」

梅洁儿让自己与仁磁化，便于用圆环魔术进行控制。她让魔法所形成的磁场拉著两人高速飞行。不管是何种广域魔术，只要脱离射程范围就没有任何危险。可是红色门扉追著如轻风般飞翔的梅洁儿与仁，在空中一扇接著一扇打开。整片风景就像是被虫啃食似的，开了一个又一个洞。

「不行！甩不掉！」

「视线别移开，紧紧盯著他！」

接著当《近神者》即将施展最后一击的时刻，他咆哮道：

「就让你们亲眼见识最适合做为开场的奇迹吧！」

英雄就像是抓住天空似地举手一扬。随著他的动作，在海上出现一座大山。葛兰‧阿萨雷为了造出巨浪冲进日本列岛所加工过的水──也就是那些由海底五千公尺深处堆积起来的数亿吨玻璃水滴全都抬起来了。

「────！」

在声音震耳欲聋的海上，仁把梅洁儿推开，大声喊叫。

一切似乎都是圈套。所有相似门扉一口气变大，单边超过一百公尺长。从满满一片鲜红的深渊里，变成一千倍汹涌而来的、尽是宛如白云一般的水、水、水。

上百亿、上千亿吨固结成沙粒状的海水从葛兰设置的一千多面复制障壁中一口气全部翻涌而出。

就在海水落入海面的同时，前所未见的劫火大海啸直冲云霄。奇迹消亡的残骸魔炎燃烧大海，熊熊火舌翻滚，就连空间相似的门扉都全数起火。在这片火势乱窜的烈火中开了一个大洞的，就是那个以死亡沉默送人上路，因此被称为《沉默（Silence）》的猎人。

制裁的炮弹已经发射出去了。

†

「再怎么样，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吧。」

概念魔术被烧毁后而回复成水滴的雾海当中接近神的男人静静说道。

「不，这不是因为你完成了那个方便的红色窗口（复制障壁）才发生的偶然，而是必然的结果。」

在海面上十公尺的空中，恶鬼冷静回顾这场战斗。如果只是要打倒敌人，这位最顶尖的魔导师根本不需要在激战中尝试使用全新的魔法。

「你对各种事情都太过精通了。可是这就代表你的选择増加，必须要做出判断的机会也变多。如果只是单纯比输赢，应该更简单一点。没有人规定一定要用更强大、更高超的魔法当作开场，这只是你无中生有的空想而已。」

武原仁的肩膀骨头粉碎，右手与肋骨也像树枝一样折断。光是呼吸就让他觉得浑身都快散了，可是到了这时候他还是说个不停，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可笑。

不是以魔法复制的水花让照射在云间的阳光折射分散，架起一座巨大的彩虹。就在无数复制出来的海水冲入海面的瞬间，世界起火烧了起来。地球环境是建立在非常微妙精密的平衡之上，虽然以全球的海水总量来看，这些增加的水量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却会让环境发生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变化。产生出来的变化，会被葛兰所挑战、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人口六十亿人类（Demon）观测到。从全球各地追溯时间而集合起来的魔法消除或许就是一种天谴，把凡身不该拥有的双翼烧毁，让瀑布逆流，毁去复制障壁，使一切都粉碎成发光的细屑。原本遍布世界、随著海风飞舞的魔炎火粉，此时已经变成一片金黄色的云海了。

「是这样啊……原来我落败的原因，就是因为这种事情。」

葛兰‧阿萨雷口中流下一道鲜血。仁就像是被钉在空中似的，肩膀深深陷入飘浮在天上的葛兰胸膛中，骨骼因为承受不住超高速的冲撞而粉碎。他擎在腰间的长剑则是轻而易举地刺入英雄的腹部内，把脊椎砍断。

两人彷佛融合为一体，恶鬼与魔法使的空中陈设品因为刚才冲撞剩余的惯性，就像在跳舞般缓缓地绕著圈自行旋转。

在海水大瀑布穿过复制障壁即将下坠的瞬间、等著开始自由落下的不到三秒钟的关键时刻，葛兰是毫无防备的。仁先前被梅洁儿从海中拉起来，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磁化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炮弹，要梅洁儿使用圆环魔术，像是磁轨炮一样把他射出去。如字面上所示，仁让自己变成人肉炮弹，不管有没有击中目标，他都必定会身负重伤。

「可是……恶鬼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

葛兰应该要更有求胜欲，多加强防御能力才对。就算是感觉到手中剑速变慢的触感也能发动魔法消除，把削减力量的衰减式障壁除去。用雾气封闭视线以对抗魔法消除的最终防壁，也只对视觉的魔法消除有效而已。让手枪子弹停止的自动魔术无法阻挡本身带有魔法消除能力又没有死角的物体，就像先前葛兰没办法用这招挡下仁扔出来的《魔导师克星》一样。恶鬼封闭视觉之后的近身肉搏战会突破所有障壁，这一点应该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而相似大系这种魔法系统虽然能够飘浮，但是空中机动力很低，所以葛兰也没办法闪躲。

身受致命重伤的葛兰口吐朱红，静静说道：

「凯兹，你过来。」

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弟弟愣愣地睁大著眼。他或许是察觉兄长的意图，流著泪摇头说道：

「你不是强得像神一样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是为什么！」

即使凯兹拚上一条命面对兄长，他也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战胜吧。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一直都认为这位大哥不可能会输。

葛兰藏在手中的一条沾满鲜血的坠饰勾到长袍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那条坠饰和凯兹原本手中有的那条非常相似，里面封著一根剑锷很小的长枪型小剑。这名英雄人物在决战之中好几次仰赖的攻击魔术，那招用细微水滴凝聚而成的『七彩长枪』就是用这个坠饰操纵的。除了兄弟俩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东西能证明什么。

「别让我死在恶鬼手里。打倒葛兰‧阿萨雷的男人──将会是你。」

葛兰在半边肺部受损的状态下还能说话，都是多亏有魔术的帮助。但是这名英雄确实正一步步迈向死亡。因为葛兰是独自挑战这场战争，所以没有其他人能拯救他的性命。凭藉凯兹的魔术能力，要治疗这种重伤也是不可能的。

仁用麻痹的左手把无法活动的右手手指从剑柄上一一扳开。仁自己不会飞行，是梅洁儿在雾中飞来，以磁力撑住他的身体，避免他坠落。

《近神者》面如土色的脸上，一双眼眸此时仍然精光炯炯，燃烧著生命与尊严。凯兹在这双眼神的注视之下移开目光。

「我不要……不行，我承担不起。」

这个弟弟出现在战场之前，操纵强大魔术如臂使指的葛兰原本毫无破绽。但是他狠不下心对亲人痛下杀手，而是以压倒性的破坏力想把凯兹笼罩其中，战斗方法因此出现了差错。先前弟弟凯兹也是没办法直接开枪射杀仁，而是把他卷入枪林弹雨之中。葛兰这一点要命的心软之处与凯兹非常『相似』。在生离已久的弟弟面前，这位天才只不过是一个被感情影响，导致判断错误的凡人而已。葛兰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我没办法让自己彻底孤独，所以才会落败吧。虽然有许多人曾经挑战世界以及神明，可是从未有谁合两人之力完成这项伟业。因为《近神者》不再孤独，所以才会变回凡人。」

说完之后，葛兰用他的左手把凯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之上。他的手竟然还能动，这已经是一件奇迹了。英雄人物露出笑容，彷佛真实地反映出凡人的喜悦一般。

「可是有人与我『相似』，还能相系在一起。这还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哭到哽咽咳嗽的凯兹想要把相似银弦连结到濒死的兄长身上，可是葛兰用最后的力气把那道魔法切断。

这个律己甚严的男人在战斗中可能也是像这样，一直把自然而然连接敌我双方两兄弟之间的银弦给切断的吧。

三十四岁的凯兹一身罪恶，人生不断遭到挫败，再也无法回头。他紧咬著牙，圆睁的眼中不断滚出泪水。

「大哥。」

凯兹表情痛苦，喉咙中发出的悲吟就像是沉静的哀号，闻者无不为之动容。仁听不见凡人之身的葛兰回答了些什么。凯兹用空无一物的左手搔抓脸庞，但是一切都没有变化。这个冻结已久的男人脸上流下泪水，彷佛迎接真正的融雪时期，但是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听到大哥说我和你『相似』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比原本的自己更美好了。我真的很高兴！没错，其实打从一开始你叫我小弟的时候，我虽然完全无法接受，但是心里某处却觉得很高兴！就算大哥一点都不伟大，和我一样都是人渣，这些想法也还是一样不会变！！」

接近神的男人没有回答，好像随著一分一秒的流逝而逐渐越来越透明。凯兹已经不是那个疲惫不堪的丧家之犬。站在这里的，是一道赌上所有自我和世界对峙的意志。这名穿著黑色外衣的旅人一直深陷迷惘，到处辗转流离，而这里就是他最后来到的终点。

仁身手遮住梅洁儿的眼睛，想要遮住这片光景，可是小魔女以她自己明确的意志，把这双多余的手推开。

葛兰‧阿萨雷笑了。他笑了。这个男人独自挑战世界所有不公不义，他的死彷佛也和人生一样轰轰烈烈。他口中喷出血沫，向著天空大喊：

「在生命的最后，我要送给这个世界的不是诅咒，而是祝福。我一生任性纵情，如果死时丑态百出，可是会被神笑话的啊！」

接著以葛兰为中心，无数银弦如爆炸般释放出来。银弦连接在凯兹、梅洁儿，甚至是仁的身上。

仁今后或许会因为不知道这名英雄真正的意图而一再感到迷惑吧。

还有几万道银弦在中途逐渐消失无踪，它们肯定已经超越空间，连接到之前葛兰传送开战宣言、到现在仍活在这个痛苦地狱的魔法使同胞身上。这个男人站在中心点，几万道闪闪发光的相似银弦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简直就像是一颗无私绽放光芒的太阳一样。

「──祝福汝等。汝等皆……与我相同。」

此时，这道银弦连接的所有人都为葛兰‧阿萨雷感到痛惜，他们在这里看到了绝对的《正义》。

一波鲜血随著爆裂音洒向天空。

葛兰还命于天，结束魔法，他的身子倒栽葱向下落去。

坠入那片湛蓝到令人背脊发冷的大海。

第三卷 炼狱的虚神 下 ─Outro─ 身为刻印之人

要是武原仁失败的话，东京现在或许就已经海啸临头了。不过这座城市仍然一如往常，又迎接了一个静谧的早晨。

海鸟向浪涛间展翅飞去，又有些鸟群像被吸引一般回归蓝天。

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就算穿著轻便和服，未著袴裤，走起路来衣襬仍然飒飒生风。他把爱用的宝刀肥前忠吉收在刀袋里，走进东京湾里的新海面废料处理厂。

他到这里来，是因为人偶师（Doll maker）绫名涅琳留下一封信之后，从公馆本馆的拘留所消失无踪。

为了让眼睛几乎看不见的东乡能够用敏锐的手指触觉读字，《鬼火》麾下的刻印魔导师都会用铁芯笔或是发夹用力书写。而旁边地上留有一个木雕人偶，那是相似大系的转移魔术用来交换位置的物品，所以她一定是用魔法从拘留所离开的。

《公馆》的囚禁设施本来总是有这个世界的人用监视器进行监视，能够消除魔法，所以照理来说应该无法用魔法逃跑，不过有个人把那里的监视撤掉了。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东乡永光。

只要葛兰事件一结束，变成《犯罪魔导师》的《人偶师》就会被迫扛下事件最初让浅利凯兹越狱的责任而被判处死刑。

东乡对此觉得非常同情。

「啊，辛苦你啦，鏖杀战鬼（Slaughter demon）！逃跑的魔法使已经被我处理掉了，你不用担心了。」男子大剌剌地在她身上拭抹鞋子上的污渍，开朗地迎接《鬼火》的到来。

《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尔一直在观察自己杀死的魔女，就像是在观察一群蚂蚁列队把食物搬回巢里。

《人偶师》下半身断裂，大量失血而动弹不得，对菲利浦这个金发明亮的美男子来说，这副丑态让他看得非常愉快。

──这世上曾经有一个名叫绫名涅琳的女人，她在坠入地狱之后陷入爱河，因为自卑感而无法向对方表白，因此怀著一个小小的梦想，希望至少能以恶鬼的身分活下去。所以她才会点燃一个小小的导火线，引起这次的大事件。而美梦的最后，就是在这座收集垃圾、掩埋燃灰的岛屿上终结。

「那我要回去啰，麻烦公馆把尸体收拾一下吧。」

滚著金边的优雅外袍翻飞轻展，《协会》的高位魔导师说著就要离开。《鬼火》从背后叫住了他。

「等等。」

「有什么事？我之后还有工作要做，可不可以让我回去呢？」

「你竟然想要让《公馆》做这种低贱的事情，我可不能置若罔闻。」

年轻的菁英魔导师似乎惊觉《鬼火》动怒，表情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可真是不好────」

菲利浦只想道歉了事，可是《鬼火》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一脸轻薄嘻笑的表情为之一变。

「──可是这只不过是场面话。」

《人偶师》留给东乡的信是这么写的。

〈这次的事件全都是《协会》所干的勾当。我是被《百手巨人》菲利浦叫出去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效劳，请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这个被魔法世界遗弃的女人如今变成下半身断裂的尸体，倒在海上的垃圾最终处理厂上。

这朵想要努力在地狱活下去的花朵，就这样遭到无情的践踏。

「如果不能为爱上自己的女人报一箭之仇，男人的面子要往那里摆。」

地上不是美丽的沙滩，而是一片垃圾焦土。

唆使涅琳，然后利用了她的魔导师向后退，这是因为东乡把日本刀的刀鞘从手中的刀袋中推了出来。

插图012

「你要为这个败类女报仇？你们这两个下流胚子难道还在交往不成？别说这种傻话了好吗！」

「真是个小家子气的男人。身为男性，如果有女人喜欢自己，自然应当全力回报才是。」

「你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这个女的对八百个人洗脑，所以才被逮捕。她可是个罪人、是个刻印魔导师耶，落得这般下场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鬼火》东乡这一连串行为确实没有经过日本政府机关之一的魔导师公馆允许。非但未经许可，东窗事发的话，不只会受到免职处分，还会被送上伦理委员会遭受不得缓刑的有期徒刑审判，根本就是极为严重的违规行为。

现代日本的公家机关绝对不会用一个凭藉一己正义杀人的人。

尽管如此，专门制裁危害这个世界的异界人的判罪之手有时候却捕捉不到真正的恶性。

东乡尚未来得及拔刀出鞘，身为纯正恶鬼的他，感觉不到的某种物事正要从燃烧垃圾的焦灰地面中无声无息地升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五根柱子，就像是有著关节的手指一样。

这个构造体仿效巨人之手的形状，五根柱子配置在圆形底座的周围。

东乡站在当作处刑台的底座中心，完全被逮个正著。

这东西名叫《百手巨人（Hecatoncheir）》三十五号，是因果魔术的魔法构造器（因果巨兵），菲利浦就是用它把《人偶师》涅琳的下半身完全打断。

但是就在强烈海风吹上这个会打出压缩气体的魔法构造体时，赤红的火焰四处伸出火舌，宛如有片片红樱在风中飘舞，因果魔术创造出来的巨兵顿时燃烧起来。

东乡察觉有海风吹来，照理来说应该会吹到身上，可是皮肤却没有感觉，因此『看到』了魔法构造体的存在。

赤红火光如同花瓣一般翻飞飘舞。

最仰赖的魔法被轻易破坏，菲利浦便想用因果魔术的转移术逃离现场。

可是魔炎就连逃跑的机会都不给他，不管他施展几次魔法，每一次都被烧毁。

「──你说刻印魔导师？你说罪人？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对杀戮行为极为熟稔的专任官《鬼火》拔出刀来，刀出鞘的时候悄无声息，令人感到十分诡异。

「这女孩不是罪人，她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而已。」

光明绝、海风止、温度褪、气味消、声音息，东乡悍然走在迷离不清的黑暗中。菲利浦看到目不视物的专任官浑身被熊熊魔炎包围，瞬间欺近眼前，让他几乎惨叫出声。

只有一滴鲜血溅到涅琳的衣服上。

「只有这一次，本想好好折磨你一番……人的习惯真是不方便啊。」

《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尔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没办法好好说话。

「呼、呼……」

就在惊惶无措的同时，自己身体胸口以上的部位已经从左肩到右腰的切断面逐渐向前扑倒，可是下半身还站在地面上。

咚的一声，菲利浦的脸庞滚落在燃烧垃圾之后留下的焦灰，埋进当中。然后腰部以下的身躯这才倒下。

这些经过焚烧的垃圾来自魔法使们蔑称为恶鬼的人类所居住的城市，最终的去处就是东乡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的怀中放著一个木雕人偶，心中想著这个木人偶所带来的暖意。那是一个过去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刻印魔导师亲手雕刻出来的。

「如果有来世，下次就要和我们一样生为人。」

眼睛看不到的东乡是否知道呢？

已逝《人偶师》露出的脸庞竟然在微笑著。

虽然遗体的损伤惨不忍睹，可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表情却出奇地洁净，就像睡著一般。

†

这天夜里，一直被噩梦所扰的仓本绊本以为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岂知又在睡梦中看到幻影。

绊的再演大系可以把世界当成一本以人类为文字书写而成的书，加以观测并且控制。这个魔法让绊看到一个光景，彷佛在阅读书本的其中一页。

今天早上逝世的葛兰‧阿萨雷就站在绊面前。

时间轴中的位置是七月十八日，就在她梦到武原仁死亡的预知梦之后大约十分钟左右。

位置座标则是绊遭受赛拉攻击时，瑞希出手保护她的那个岛屿。

那个绊其实从未谋面、挑战世界不公不义的英雄问她：

「你是什么人？」

那个抬头仰望充满霸气的灰色眼眸的人虽然是绊本身没错，但却不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她。

在那个世界里，毁灭的预感成为现实，因为武原仁之死而哀痛欲绝的另一个她回答道：

「我是最后的魔法使。」

绊原本以为那是一场不吉祥的预知梦，可是再演魔导师的感觉却让她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她看到的根本不是梦境，而是『另一个现实』的碎片。

这是《世界之书》中没有被选上而被撕毁的书页残骸。

绊看到的是本来存在的另一个可能性，因为她带了梅洁儿过去而被破坏掉。

只因为她的选择，让一个世人活著、努力奋斗，或许可能失去某些物事而挫败的世界粉碎了。

眼前这副光景傲慢无比，有如在嘲讽命运般，让姅感到毛骨悚然。

而如今，绊确信再过不久她就会直接面对自己之所以遭到《协会》逼命的原因──因为她已经看见了。

随著葛兰事件落幕，紧急状况也在仁一行人回到魔导师公馆的当天傍晚解除。

为了不让葛兰察觉位置，所以他们前往小岛时坐了好久的船。

回来的时候则是让梅洁儿用魔法转移带著走，一眨眼就到了。

魔导师公馆已经放弃搜寻葛兰‧阿萨雷沉入海中的尸体，而仁遗失在海里的《魔导师克星》之剑也拿不回来，不过这场以《人偶师（Doll maker）》绫名涅琳为最后一名死者，总共牺牲二百一十九名刻印魔导师的战斗也已经结束。

葛兰在海底推动水滴之墙所引起的海啸，在到达八咬诚志郎与协调官贝尔尼奇守候的无人岛之时，浪头只有二十公尺高，远远低于三百公尺的预测值。而绊等人待在那座本来在海啸行经之处的岛屿上，更是根本没有被大浪打到。

贝尔尼奇已经对仁重复了五遍，说他们这些高位魔导师是如何威风凛凛地把海啸挡下来。

八咬正与地狱的秘书和护理师悠哉悠哉地坐船回程，到现在还没回来；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现在关在《协会》的牢房中，背上还负著那对死亡之翼；魔法研究者沟吕木京也还在调查是何种力量让葛兰的海啸减弱，关在研究室里不出来，忙著收集资料与建构理论模型。

「那么最后，请问第一学期的在校生活有什么感想？或者如果对第二学期有什么希望吗？」

此时武原正在教室里，在他面前摆著两张课桌椅，寒川母女正一左一右地坐在椅子上。

时间已经接近四点。

学校的课程已经是半天课，只有上午上课。

今天是三方会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第一学期的结业式。

「我家这孩子个性很顽固，还要麻烦老师您多多关照。」

寒川妈妈是个额头很宽的眼镜美女，寒川纪子长大之后或许也会像她一样吧。会谈结束以后，寒川母女在离开教室之前对仁深深弯下腰来。

她们两人并排一站，额头反射出光芒，闪闪发亮。

仁只用右手收拾寒川的会谈资料。

窗外的太阳还要一会儿才会把天空染成黄昏时分的色彩。

看著从大窗子照进来的阳光以及上空那片深邃的蓝天，仁的心中不禁想起几天前与葛兰‧阿萨雷之间的决战，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番话。

仁在与葛兰交战时所受的伤，主要是全身大大小小总共十六处骨折。虽然他已经在《公馆》接受魔法治疗，但是还没有完全痊愈。

对于在两周之内丧失三分之一刻印魔导师的魔导师公馆来说，苦日子才正要开始。如果《协会》依照《公馆》所愿，补充新的罪犯进来，仁他们就得花上好一番工夫镇住那群不适应环境的刻印魔导师。

要是《协会》拒绝的话，《公馆》战力严重不足的问题就难以解决。

「不、不要！你要做什么！？不要这样。拜──托──你──别──这──样！」

常常在教室里听到的寒川的哀号声突然从走廊上传来。或许是因为今天妈妈就在身后吧，她抵抗得比平时还要更激烈。

「伯母您好，我是寒川同学的朋友，叫做鸦木梅洁儿。」

走廊窗外，那个小魔女对寒川妈妈微微一笑，表现出一副和寒川纪子非常亲昵的模样。

「我来自国外，对日本的事情不太了解，寒川同学帮了我好多事。对了！放暑假的时候可以到府上打扰吗？」

「只有这件事拜托你千万不要！第二学期我再也不想这样过了啦！」

寒川的声音好像都快要哭出来了，就连仁都忍不住站起身。

葛兰的身影随著时间的流逝逐渐远离，不管是对身怀奇迹之人，或是仁这些被奇迹放弃的人来说都一样。

据称是受人委托前来杀害绊的《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好像正在《协会》疗养。

虽然公馆已经正式提出抗议，可是他们这些异世界的人这次仍然不太可能有机会参加调查会。

不管是责任归属的究查或是整个事件来龙去脉的调查，恐怕都会草草了结吧。反倒是《协会》来查问过一次关于《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尔下落。

遭到葛兰操纵神经的六百九十一位高位魔导师则是被转移到撒哈拉沙漠，那片满是刻印魔导师遗骸的战场上。

王子护豪森等人的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也有参与救援那些高位魔导师的行动。

凯兹虽然用魔法从那片海域离开，不过《协会》并没有派出追兵缉捕他，而是对外通告原刻印魔导师浅利凯兹杀死了葛兰，因此赦免他所有罪刑。

总有一天，仁一定会和浅利凯兹……不，应该是凯兹‧阿萨雷斗个你死我活。

那个黑衣旅人如今所拥有的，就只有沾上亲人鲜血的双手、深深的懊悔、强大的力量，以及一对怒火不绝的灰色眼眸。

除了斗争之外，他没有其他终点。

「老师，接下来轮到我面谈了吧？」

就在仁心情低沉的时候，梅洁儿从打开的门缝间探头进来，低低轻笑。

「在教室里和老师独处，感觉还真奇怪。」

梅洁儿坐在椅子上，一滕心满意足的慵懒神情，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吃饱的猫咪。她先前因为葛兰事件以及疗伤的关系，一直请假没来上课，所以现在才开始面谈。

一阵在走廊上奔跑的啪哒啪哒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对不起！我迟到了！！」

教室门开处，来的人正是高中课程结束之后正在放暑假的绊。

「怎么会是小绊？而且这里可是小学耶。」

「十崎小姐打电话来，说她忙著处理善后，还是拨不出时间。她说高中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所以就叫我来了。」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暑假，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两手抱著满满的东西，从教室外的走廊经过。

「还有……该怎么说呢……我也想看一次武原先生在学校当老师的模样。」

「大老婆温暖的家庭被小三闯进来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那个让人胃绞痛的第一学期教室情景在仁的脑海里闪过，他暗暗为自己比了个赞。仁摆出严谨规矩的教师表情，打开黑色封面的点名簿，放在两名少女面前。

「可不能和别人说喔。」

「这是什么？」

「这是六年一班的点名簿。你看，上面不是写著鸦木梅洁儿吗？你是在四月二十七日转学过来的，转学生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梅洁儿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的栏位，上面满满都是迟到、早退、跷课之类的纪录。因为梅洁儿和普通的小学六年级生不同，还有刻印魔导师的职责要做，所以她在第一学期一直不断重复有时来教室上课、有时缺席的生活。

「嗯，没想到我还满勤奋的嘛。」

虽然上课不稳定，但是她在第一学期这段时间还是到这里来了。

她就在这里。

虽然变化非常非常细微，不过梅洁儿确实正在改变。

除了这个被蔑视为地狱的世界之外，仁对其他世界一无所知，所以他也不知道这种变化对魔法使来说究竟是成长还是堕落。

少女一直看著自己的生命所留下的足迹。

「……这样啊。」

少女心有所感，低声喃喃说道。

仁也发觉到她心里颇有感触，所以觉得很高兴。

「啊。」

梅洁儿的脸色一变，有如在乾燥的和纸滴上一滴朱墨般。

「老师，你应该不会认为去过那片海域，『生日礼物』的旅行就算了事了吧？这是今年的礼物，可不是明年喔。一定要只有我们两个人，去一个情侣会去的地方才算数。」

在点名簿上细数出缺席纪录的手指停在六月二十日，也就是梅洁儿的生日。为什么女孩子总是会在奇怪的时机回想起奇怪的事情呢？

「等一下，我们不是约好在学校不要谈那些事吗？」

他们在讲的应该不是这种话题，所以仁当真急了起来，压低嗓门抗议道。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打算回家的学生，以及谈完三者会谈的亲子三三两两地在走廊上走过。

「哎呀，我觉得这种重要的事情应该两个人讨论之后慢慢决定才对。今后我们还要一步一步建立全新的关系嘛。」

「……不是，这件事可不能闹著玩啊。」

仁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他今天也想好好嘉许这名少女，所以也没办法表现得太强硬。

「看吧，老师的想法也和我一样。这时候老师应该要笑一笑，因为『彼此相似』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啊。」

小魔女或许没有意识到吧。

可是仁觉得好像时光倒流一样，又回想起那个因为相似的喜悦而笑著离开人世的男子。

他咬紧牙关，压抑住心中翻涌而起的情绪。

仁明白双方的立场各自不同，可是那个伟大的人如果活著，不知道将会创造出多少丰功伟业。

即使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仁心里仍然想著难道除了杀死他之外就别无办法了吗？

「老师，你的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好像快哭出来了。」

可是，世上唯一清楚表明这个世界不是地狱的少女就在仁的眼前。偏偏就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吐出热情的呼吸，栗色的眼眸柔情似水，充满著嗜虐的爱情。

「不要紧……老师可以在我的胸口哭泣。就算被炒鱿鱼，我也会养你的。我会塞住老师的嘴，一点声音都不会漏出来，所以老师可以尽情大哭一场。这一定很刺激，让人浑身酥麻。」

「……武原先生，你在学校里都在做这种事吗？」

绊的语气有几分冷淡。

仁不禁怀疑起来。

绊与梅洁儿是这么直来直往、老大不客气的人吗？

绊与他四目相接，好像被人看见什么丢脸的事情似的，满脸羞涩。

所有人都会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改变，获得勇气而能够彼此靠近。

「等一下，小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真的误会了。」

个性直率高傲、坚忍不拔、以欣赏他人哭泣的脸庞为最大幸福的少女把手放在胸口前，自信满满地断言道：

「这不是误会。我在这里已经改变了这么多，老师当然也会和我越来越『相像』。」

如果受她影响，和她越来越像的话可是个大问题。

身为一个正常人，仁认为自己得多加油了。

在上万个魔法世界当中，唯一一个被魔法所遗弃的世界。

这里就是地狱──一个所有人都要努力奋斗，逐渐改变的世界。

第三卷 炼狱的虚神 下 后记

距离上集发售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不见了（此指日本时间）。

大家好，我是长谷敏司。

《炼狱的虚神》下集是否让各位满意呢？

「舞台背景明明是夏天，竟然忘了写泳装。」

我在重新检视第一集的原稿时心中产生这股强烈的想法，我深深觉得这就是催生这次故事的主要原因。

虽然到头来还是老样子，一开始想著「来写泳装吧」，结果本篇故事又飞到完全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去。可是这次至少贯彻初衷，也写了泳装场景，所以我个人觉得还满有成就感的。

这次的故事充满活色生香，应该很有夏日风情吧。

除了泳装之外，「炼狱的虚神」篇当中还有另外一个初期阶段我就一直在构思的内容。

在上一集《巴比伦再临》中，整篇故事忙著说明魔法、地狱、魔法使与刻印魔导师等基本设定，让人有一种明明是第一集，可是故事定位却像是第二集的感觉。

比方说，巴比伦事件的反派是神音大系的神圣骑士团，他们的立场在这个故事的魔法使当中其实是特例中的特例。第一集的故事以神圣骑士团为中心，而他们又不同于其他魔法使，有别于一般「地狱与魔法使之间的关联性」，因此我那时候觉得有必要多写一些说明才行。

「事情大条了，如果这次再不写个像样的第一回故事，这套作品就会变成永远没有第一回的小说了。」

这个想法就是这次故事的另一个核心。请别说这样一件看似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和泳装摆在一起，并列为两大核心。

在第一集当中绊的故事比重偏高，所以这次轮到梅洁儿在各种不同的场面大大活跃一番。魔法使、地狱与刻印魔导师这些构成本作基础世界观的内容，还有梅洁儿与仁邂逅之后的关系，如果这些情节能让各位读者大人喜欢，在下实属荣幸。

可是呢，仔细一想，第一集和第二集的内容果然颠倒了吧，没错（有些自曝其短的嫌疑，而且还没得反驳）。

如果依照作品世界中的时间顺序排列，第二回前半段的intro部分（初期短篇版）是发生在五月中旬的事情（剩下99人），再来是一篇还没写出来的故事，然后到六月：第一回《巴比伦再临》（剩下90人）、七月：第二回《炼狱的虚神》上下集。其实连我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真的写到打倒一百个人。

接下来的第三回（通篇第四集），或许又是绊遭遇到这种那种事，然后梅洁儿○○╳╳的内容也说不定。

好了，最后是致上感谢词。

负责插画的深游老师，因为有您的线稿与角色图，让我连续两个月遭遇修罗场的时候还能斗志旺盛地进行创作，真心感谢您为这两本上下集提供精致美丽的插画。责编先生，这次真是承蒙您的帮助了。

浅井LABO先生，感谢您在这两集提供协助。

有马启太郎先生、高濑彼方先生，还有诸位在大阪时代的大学好友们，因为有各位陪我聊天、为我加油打气，我才终于挺了过来。

还有T‧M君与其他在夏天与冬天来东京找我的朋友们，我们认识都已经快要十年啦。

最后我要向我的家人致意，这次写作期间你们真的辛苦了。

在第四集，我们将要迎接更可怕的危机与更危险的敌人，这次稍微露露脸的那个人、存活下来的那个人，还有『他』都会挺身站上最前线。

我想应该在今年之内就会面世，敬请各位期待！！

第三卷 炼狱的虚神 下 插图

第四卷 无依的制裁者 ─Intro─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牙刷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混沌的黑暗犹如凝结血块般笼罩著房间。

房间大约七十公尺见方大小，比柔道场还略狭小一些。房内铺著木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稍微用力一压，就会左摇右晃的桌子，纵横排了六行五列，总共三十张，并配有相同数量的木椅；而在桌椅正前方的墙上，装著一面大黑板。

这是一间很小的教室。一个右眼戴著银色眼罩、身形颀长的男子，就站在房内高了一阶、相当于讲台的地方。男子年约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穿著称头的笔挺纯白夏季西装，看起来颇为轻浮。而在这片没有任何照明的深沉黑暗中，男子似乎能看透黑暗般眯起眼睛，怀念地看著教室。

在这间教室正当活力四射之际，这个名为日本的国家正受著战火洗礼。那些对奇迹一无所知的人类，连魔法都看不见，所以这间用魔法隐匿起来的房间，就是魔法使的一处小小解放地。曾经当过教师的男子，在这间已经没有任何一位学生留下的教室里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六十年前有许多背负著罪恶、过了今天不晓得有没有明天的魔法使，在这间教室里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而我曾经在这里担任教职，为的就是把他们送上没有回程燃料的飞机，令他们对敌人的船舰进行自杀攻击。」

这个世界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看不见魔法，是因为奇迹或是魔法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就算人们观测到了，也只会破坏魔法而已。一旦他们看见、听见、嗅闻、碰触到魔法而知觉其存在，魔法就会粉碎，化成破坏者本人也看不见的《魔炎》之光而消散。就是因为这种消除魔法的能力，让魔法使将这个世界的人当成奇迹的天敌，蔑称为《恶鬼》。魔法使从一万多年前，就持续造访这个世界，成为许多神话与传说的根本原型；然而因为恶鬼的人口不断增加，使得他们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声匿迹。

「所有人类都是观测者，以自身肩负的自然法则改写世界，因此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他人，以前是这样没错……所以看到一个人因为我的指导而逐渐改变，对我来说是一大乐事。」

六十年前，这个世界──也就是《地狱》，正蒙受一场大规模的战火洗礼。这场战事的规模之大，就算在这名男子漫长的人生当中也是屈指可数。第七期三极战争在这个世界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到末期已经是一场凄惨的总体战，连人命都拿来当作弹药使用。

教室里的学生全都是刻印魔导师，也就是魔法世界的罪人。这群人必须为魔法世界中最大的权力机构──《协会》打倒一百个敌人，才能获得自由。而他们被当成道具交给这个国家，全部在战场上壮烈牺牲。男子早已经习惯失去，所以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稍微改变前进的方向。这男字名为王子护豪森，是完全大系的个中高手。这种魔法能够藉由观测，在自己的认知印象中发现魔力，改写世界。

黑暗中，寿命长得惊人的魔法使用手指轻擦蒙上一层灰尘的木桌。

此时，滞闷的空气中迸出一道如火光般的七彩虹光，『那个东西』从王子护的眼前飞过，速度快得有如划开他的鼻尖一般。

「你还在恨我吗？」

王子护表情尴尬地用指尖搔搔掩住右眼的眼罩，苦笑道。

「是啊，这里已经不属于我了吧。嗯，的确是，完全没错。」

宛若泡泡般的萤光径自飞开，好像听不见王子护说的话。微微发光的萤光群沿著天花板，聚集到教室的角落。

王子护带著恶毒的笑容，在黑暗中闭起眼睛。这片如污泥般缠绕在王子护脚上的黑暗，把他和那些已逝，或者还活在世上继续受苦挣扎的学生们连结在一起。

而那些栖息在教室中又不会说话应答的『物事』和王子护一样，都在等待相同的东西。

「告诉你一则好消息吧。我最优秀的学生现在正在当老师喔。真是够了，看来《公馆》已经无人才可用了啊。」

自古以来，恶鬼与魔法使每有接触都是在深沉的黑暗当中，而且总是恶鬼主动希望与魔法使见上一面，即便必须出卖自身的灵魂也在所不惜。因此王子护今天也在这个不会再有任何学生毕业的死亡教室里独自等待。

他那只紫色独眼的眼眸中映著永恒不变的黑渊。

†

许久以前──当武原仁还是高一学生时，某天他的一切彻底改变；对他来说，那是『初始之日』。

仁恢复意识之后，发现从小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正在自己面前。他不晓得自己在公寓二楼的走廊上像这样躺了几个小时。天空微微泛黄，即将染上晚霞的色彩。仁感到手肘与胸口一阵灼热，隐隐作痛。就在他想要动一动身体时，身上突然窜过一阵剧痛，他的关节已经折到相反的方向──刚才那一击对妹妹来说只不过是轻摸一下，可是已经把他打到骨折。

去年夏天之后，就没什么机会能见面的童年玩伴低头看著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仁身上痛得要命，感觉非常不舒服。除了痛楚之外，其他一切彷佛都缺乏真实感，他根本不晓得该如何整理思绪。

「……我不明白，有太多事我都不明白。」

「别再想这些了，快点到医院去！救护车……不对，我叫妈妈开车去，你千万不可以乱动！」

仁从来没想到，无所不能的京香竟然也会像这样浑身发抖、发出惊叫。

「是舞花妹妹干的吗！？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妹妹舞花一向非常崇拜京香姊，得知她对京香姊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离开，仁感到非常失落。

「我没事，手臂骨折是死不了人的。」

公寓房间的门口大开，房内似乎没有人在。比起身上令人喘不过气的剧痛，一切就这么宣告彻底终结的事实更让仁觉得难过。

「这种事哪里还用得著────」

「这样就够了。虽然痛得要命，又和妹妹闹到这个地步，真是糟到不能再糟。但是与其像之前一直躲在狭小的世界里，镇日欺骗自己『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善，现在这样要好得多了。」

为了从失败中重新振作，踏出第一步，仁接著发誓道：

「就算别人不需要，就算再拚命也力有未逮，我也一定要守住自己认为重要的宝贵事物。就算不合适，我也要拚。」

──当时年少时期的仁与在场见证这段誓言的京香都不知道，这将是一段永远都走不到终点的迷宫。

第四卷 无依的制裁者 第一章 幻梦夏日

事实上，在现今的日本，人类与魔法使在许多地方都有交集。

就算是在武原仁的公寓周边，也时常能看到魔法使或是他们展现的奇迹。这是因为文科省管辖的魔导师公馆就盖在离他家公寓走路只要十分钟左右的地方。这个非公开机构被相关人士简称为《公馆（Lodge）》，主要工作是与已知的魔法世界中最大的强权《协会》做往来交涉。日本庇护《协会》旗下的魔法使，换取《协会》提供能够利用在科学上的技术。就算是在仁工作的公馆建筑物中，也常常扬起巨大的魔炎之柱，这或许是因为来自《协会》的异世界之人在里面做什么实验吧。

屋龄二十年的公寓与狭窄的道路之间，有一个只能容纳两辆轿车的停车场。每次仁要去运动的时候，都会在这里把运动鞋的鞋带重新绑好。

只要状况允许，仁每天早上都会尽可能在公馆本馆周围跑步，除了运动之外，顺便巡逻一番。这也是因为仁身为《公馆》的专任官，他的工作就是保护人们免于受到不遵守这个世界法律的异界犯罪者（魔法使）伤害。

时值八月，学校都已经开始放暑假，在早晨时分流流汗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

道路周围的植栽与公园里的茵茵绿叶反射著阳光，好像在发亮一样。一大清早就开始响起的蝉鸣声，让仁觉得体感温度似乎又上升一些。

就在仁终于开始加快速度的时候，虽然才七点钟却早早就在准备开店做生意的花店阿姨对他说道：

「早安啊，你最近经常跑步喔。」

这家店之所以还能继续生存，是因为店铺在通勤上学的时间就已经开门营业了。《公馆》周围的住宅区几乎没有什么人往来经过。这里道路狭窄，视线死角多，而且常常有汽车加速驶过，非常危险。所以行人或是违规停放的车辆都集中在几条安全的马路上，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其实这是因为人潮的动线受到控制，避免闲杂人等接近《公馆》的原因。

仁鲜少在这附近买东西，事实上，也是最近才有人记住他的模样。

仁在这个有许多公园与坡道的城镇里出生长大，所以就算在下班时间也会随时留意，有没有犯罪魔导师在少有行人往来的城市死角里聚集。只是这条寂寥萧瑟的马路上竖立著注意色狼、减速慢行之类的告示牌，其实也不是个运动的好场所。

从外面看魔导师公馆，只看得见一片青葱翠绿的森林。仁花了十分钟沿著公馆周围跑了一圈，当他从地势最低的正门前方全力冲刺、跑上长长的上坡道后，一阵熟悉的体操音乐在舒爽的早晨天空下从收音机内传出来。一道道音符在野外宽广的空间任意飞扬，窜进他的耳里。

收音机里的体操音乐播完之后，在公园里的孩子们请人在脖子上的纪录卡上盖章。可能是因为上游泳课的关系吧，所有人都晒出一身小麦色。仁想起自己最近已经没有像那样好好晒一晒太阳，便笑咪咪地看著那些连脚跟都晒得黝黑的小学生。

穿过林荫的阳光之下，一个正在尽情享受夏日的黑发少女看到仁，露出微笑。她脚下的凉鞋踩著砂地，优雅地走了过来，衬著肤色更显雪白的连身裙在风中轻轻摇摆。黄色的缎带一摇，少女抬起头用一双麦芽糖色的大眼睛看著仁，露出促狭的眼神。

「竟然跑来这埋伏我，你真是热情呢，老师。」

涌上心头的羞耻心让仁臊得全身发热，同时转过身开始顺著波道往下跑。

「我只是因为跑著跑著听到有音乐，觉得自己一个人回去未免太冷清了而已。」

少女踩著矫健的步伐抓住仁的T恤，那张有如深闺公主般纯真可人的脸庞浮出几滴晶亮的珠汗。

「老师的意思是说，你迫不及待想见我，根本等不及我回去是吧？」

鸦木梅洁儿是名魔法使。

仁细细回想起自己与她之间既不算长也不算短的相处时间──鸦木梅洁儿与武原仁的关系很复杂，仁当上私立御陵甲小学的冒牌老师，遇上在那所学校就读的她。两人成为六年一班的副班导与学生关系，之后又得知梅洁儿是一名刻印魔导师。所谓刻印魔导师，就是在神判中被判处极刑而被贬到这个世界来的囚徒，必须要打倒一百个《协会》的敌人才能获得自由之身。这名年纪幼小的魔女，同样也正在为了从未有人达成的死亡职责而努力奋战。

所以仁不能不负责任地把她撇在一边，必须认真听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只是一起回去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仁是梅洁儿身边最亲近的大人，但是却救不了她。《公馆》的专任官受命管理刻印魔导师，把他们当成追捕魔法使最适当的猎犬。虽然也有些人像仁一样狠不下心来，不过专任官与刻印魔导师双方，本来应该是使用者与道具的关系。

在这个神清气爽的早晨，心情愉快的小魔女就在他的归途上，近在眼前。

「好吧，毕竟是宝贵的暑假嘛，我就让老师过一个快乐的夏天吧。」

少女就像是迎合仁的视线般挺起柔软的身躯，装模作样地把手放在单薄的胸口上。梅洁儿虽然还只是小学六年级，表情却复杂多变。这或许不仅限于她肩负的命运，也是由于她的兴趣不正常──非常嗜虐──的关系。

「但是老师刚才还想逃跑，我认为必须得好好处罚一番才行。」

梅洁儿用来绑头发的缎带如向日葵般鲜黄。她最近的喜好是拿一些不重要的闲杂小事和仁彼此互相惩罚。说起惩罚的内容，则是一些令人莞尔的事情，例说让仁陪她去买东西之类。也因为如此，才让花店阿姨对仁留下印象。当她打破杯子闯了祸时，也会要求仁提出既痛苦又折辱人的惩罚。仁会命令她先去向一家之主道歉，然后把地板打扫乾净。

所以仁也愿意接受这个已经变成暑假每日例行工作的小小惩罚。

「那要再罚我买花当礼物给你吗？」

「我想要一朵向日葵，要插在花瓶里、摆在流理台喔。」

自《公馆》创设以来的最年幼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儿把纤细的手腕扠在腰间，看起来一脸满足。而仁的房间里也多了不少小魔女的东西。

仁保护梅洁儿与她往来之后，渐渐有了改变。所以虽然明知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现象，仁仍然无法抗拒诱惑，想要看她快乐的表情。在长达两万年的历史当中，从未有任何一位刻印魔导师完成讨伐百人的任务。梅洁儿现在还活著待在他的公寓里，只是因为许多事情发生时，他们的运气稍微好了一点而已。

「对了。我问你，今天起你真的要暂住在我的房间吗？」

「老师已经听京香说过了吧？她从八月七日一直到盂兰盆节都要忙著工作，没有时间回家，所以才叫我到老师家去。」

小魔女毫无戒心地紧靠在仁身旁。仁低下头，看见梅洁儿裸露的纤瘦肩膀，虽然应该早就已经看习惯了，心跳却一时间差点没停下来。仁找了一个理由，认为这是因为在两人相识的春天时节，梅洁儿原本雪白的肌肤现在已经晒成像饼乾般美味可口的颜色。

「这样啊，一个礼拜吗……」

自从上个月梅洁儿离开他又重新回来之后，仁一直不知道该如何从头营造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对他们两人来说，刻印魔导师与专任官应该是最正常的关系，但是每每遭逢考验时，这层关系必定都会崩溃；这是因为仁本身就没有把梅洁儿视为罪犯，而是当成一个小孩子对待，禁不起考验也是理所当然的。

仁的目光所到之处，只见梅洁儿从脖颈到柔滑的锁骨都沐浴在清朗的晨光里，脸上挂著纯真无邪的笑容。

「老师，你知道吗？这个世界的雨水是酸性的，所以石蕊试纸沾到就会变红喔。」

小魔女越来越像一名小老师，特地告诉仁一些小常识──这也是只属于梅洁儿自己一个人的暑假小潮流。

「你了解的真多。那你知道种在硷性土壤中的向日葵会变成红色还是蓝色呢？」

梅洁儿的『小老师游戏』就如同是在确认自己所在的处所般，仁每次都会陪著她一起玩。仁认为，和最初刚见面的时候比起来，梅洁儿已经相当适应这个世界了，所以她才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身边的人。一定是因为她实际感觉到自己的知识越来越充足，所以心胸宽大的小公主才会化身成「小老师」，想要把学到的一切慷慨地分享给其他人。

梅洁儿目不转睛地观察种在小院子里一处的向日葵。十朵绽放的漂亮向日葵并排在一起，绿茎粗壮。梅洁儿探头观察的黄色花朵如燃烧的太阳，比她的脸还大。

「我从没看过红色或蓝色的向日葵。」

梅洁儿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抛弃到未知世界（地球）的迷途小孩了，她得意万分地哼哼笑了两声。

「同样身为老师，竟然还想要唬我，老师你还真是奸同鬼蜮呢。罚你再送我一朵向日葵。」

「奸同鬼蜮吗？竟然学了这么艰深的文字啊。嗯，你也是老师吗？」

「还不都是因为老师总是说『师生绝对不可能谈恋爱』，所以我现在才是老师嘛。」

梅洁儿嘀咕著『真是叫人伤脑筋呢』，大叹一口气。说得好像是因为仁想和她谈恋爱，才拜托她当老师似的。

「这个志愿的理由可绝对不能当著别人的面说出来啊。」

两人之间的距离感越来越模糊。他们共同熬过了艰苦的战斗，但是从两人最初见面的五月开始，仁就一直只是穷于应付接踵而来的状况而已。这段有如夏日蜃楼般的幸福，也改变不了少女还在以刻印魔导师的身分持续著绝望战斗的事实。少女曾经一度因为「不想成为别人的包袱」而离去，而后她又替仁说话，表示「这个世界不是地狱」。仁希望至少能和她两人一起思考，如何完成这段充满艰险的路程。可是这同时也代表，他想要让少女远离修罗之路的做法，终究还是彻底失败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蓦然静止下来，少女开口继续说道：

「老师你知道吗？人类是由细胞组成的，大约五年的时间，全身细胞就会完全换新喔。」

「是这样吗？」

「所以说啦，如果老师五年内一直只吃我做的饭菜，就会变成『由我的料理形成的人』了。全身里外上下都蕴涵著某人的爱，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不是吗？」

少女正经八百的表情真是可爱，让仁继续聆听梅洁儿老师的讲课。

「所以就从今天开始，老师的三餐全都交由我来包办。」

「你说全部，可是开学之后就要吃营养午餐啊。还有，按照你的计画，不只是我而已，就连京香与小绊都会在五年后变成『梅洁儿料理形成的人』喔。」

目前梅洁儿做出来的饭菜会让所有吃下肚的人呼天抢地。虽然这种惩罚实在太猛，但要是梅洁儿能存活五年的话，在这段时间内拚上一条性命一直吃她做的饭菜，也算是男子汉的志气吧。

「要是你能持续五年的话，我倒也可以考虑考虑。」

说完之后仁眨眨眼睛，好像看到什么光彩眩目的事物一样。这是因为少女抬头仰望著他，自信满满地笑了。

「虽然五年有点辛苦，可是不论任何命运，我都一定会克服。」

说完，她就像是吞了一块大冰块似的，暂时屏住清顺的呼吸，握住仁的手。仁感觉到汗湿手心的温暖，一股梅洁儿就在自己身边的真实感莫名充塞胸臆。

「因为我知道自己和老师生活之后，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嘛。人家总是满心期望明天的到来，今后我们两个也要一起做些痛苦的事情，或是一同承受苦难喔。」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在上个月，大魔导师葛兰‧阿萨雷曾经这么说过。

尽管如此，仁也必须在这个世界找到救赎。

幸福夏日的幻梦或许已经在此时此刻展开了。

在回家之前，仁怀抱著感谢的心情，在还在准备开张营业的花店买了五朵向日葵。

梅洁儿把鲜艳的黄色花朵抱在怀中，踏著轻盈的脚步登上仁公寓的金属阶梯，往二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仓本绊拖著一口大行李箱，形色不安地站在门前。

身为高中生的绊有一头栗色的柔软秀发，每次只要她一活动，蓬软的发尖就会在肩膀附近跃动。眼角有些下垂的双眼非常惹人注目，就算在严肃认真时刻，她的表情仍然散发出些许温婉气息。

「那、那、那个……十崎小姐告诉我，要我来武原先生家叨扰。」

绊与梅洁儿同样都是在今年春天开始在十崎家寄住，两人的处世却是截然不同。

「果然没错啊，怎么可能只有梅洁儿由我来照顾。」

让梅洁儿与绊寄住的十崎家之主──十崎京香，是魔导师公馆的高级官员，同时也是和仁从小一块长大的童年玩伴。

前天晚上，京香拜托仁在她没空回家的这段时间帮忙照顾梅洁儿。

在上个月，相似大系的大魔导师、被称为《近神者》的天才──葛兰‧阿萨雷，向地球上的六十亿名恶鬼挑起一场战争。在这场与《近神者》的战斗中，有人性情仇与奇迹般的幸运彼此纠葛，最终以仁等人的胜利落幕。但事后的收尾却要向霞关（注1）的相关政府部会，进行繁杂的说明与协调。这件苦差事谁都不愿意干，但是事务官十崎京香却躲不掉。这是因为《公馆》的战力，也就是仁这些专任官实质上都是由她管理的。（注1：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许多日本行政机关皆设于此地。）

站在人家家门口的情景，似乎让绊觉得非常害臊，她莫名其妙紧张了起来。

「那个……其实我本来想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可是十崎小姐的房子好大，一个人待著还是会觉得有点可怕！」

绊与身著连身洋装、浑身洋溢出少女风情的梅洁儿相反，尽可能努力不去意识要暂时住在仁家里，只穿著简朴的T恤与牛仔裤。她轻嘿一声，发出有点傻气的娇叱，把放在地上的行李提起来。拖著笨重的大行李，绊的两只手拉得笔直，即将发育成熟的丰满胸脯在双臂之间被夹得变形，胸部的弹力让T恤都稍微撩了起来。

「我拿我拿，让我来拿就好了！」

仁用理性摆脱身为一个男人想要好好欣赏这幅幸福光景的欲望。这种感觉和他与梅洁儿说话时的紧张感有些不同，让他觉得有一点内疚。

「来，请进。」

梅洁儿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老大不客气地走进仁的房间，绷著脸拿出一个画著小猫图案的坐垫给绊。或许是因为上个月离开十崎家之后，被迫在神和家过了一段仆役生活的关系吧，她招待访客的方法也稍微有模有样了起来。仔细注意才发现，身为异世界之人的梅洁儿，已经连日本人的举止言行都学起来了。天真无邪的小魔女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习这个世界的一切。

所有人围坐在仁公寓客厅里的小茶桌旁，彼此面面相觑。

「现在京香好像非常忙，所以我们也要彼此帮忙，大家好好相处。」

「老师，你这样太随便了！一个高中生在成年男性的房间里过夜，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打算怎么办？」

梅洁儿老师就像个孩子一样立刻见风转舵，马上变成指导生活规范的老师。

「我觉得一下子就想歪的小梅也是一个糟糕的小学生耶。」

「我想的歪事可没有袢心里想的事那么腥膻。」

「…………哪、哪会腥膻！」

「可是，当电视上的男生和女生开始做些奇怪行为的时候，你就像是看见肉块的狗狗，尾巴摇个不停啊。」

绊那对如夜色般的深蓝色眼眸一直盯著仁看。听著两人的对话，仁知道梅洁儿与绊心里想的男女关系也把自己算了进去，让他头晕目眩起来。他的童年玩伴每天同时照顾这两个人，仁重新感到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来救我啊，京香姊。」

就在仁大伤脑筋、从口袋里取出香菸纸包时，两个女孩子同时开口：

「老师，这个房间从今天开始禁菸。」

「武原先生，不好意思喔，请别抽菸好吗？」

仁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对不起，把香菸放回口袋里。无论何时，香菸的紫烟总是陪伴著他，毫无一句怨言──可是看来从今天开始也得和它告别了。

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天。夏日的阳咣虽然充满生命力而光彩亮丽，可是却隐约蕴涵著某种物事即将结束的急迫感。

夏季懒洋洋的暖风吹在身上，仁也越发觉得其实这样也不赖。对梅洁儿与绊来说，她们正在享受一个名为暑假的漫长祭典。至少现在让她们尽情解放，摆脱那些如义务般束缚著她们的事情。

「算了，反正是夏天嘛。」

仁看著绊与梅洁儿，蓦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段时间人际关系很紧张。虽然出了社会之后就淡忘了，可是他觉得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夏天真是不可思议的季节，冬春之际不会勾起什么回忆，但是一旦放了暑假，就会让人回想起以前暑假的事情。所以今年的夏日时光一定也和他们兄妹俩漫长的别离相系在一起。

「……呃，不好意思……」

绊一直看著仁默不作声，沉浸在涌上心头的回忆中，就连梅洁儿都露出担忧的眼神注视著他。仁颇感尴尬，搔搔头说道：

「把行李放到里面那间四叠半的房间就好了。」（注2：叠，榻榻米的量词。两叠为一坪大。）

他和妹妹在九年前搬来这间公寓，放在六叠大客厅角落的书桌与书架就是仁的空间，而他现在让梅洁儿与绊暂住的另一个四叠半大的和室，原本是属于武原舞花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把两位少女接过来住的第一天，在她们整理带过来的行李时，就由仁去采买晚餐要用的材料。

仁一边望著民宅枝叶青翠的植栽，一边把超商的塑胶袋放进脚踏车前方的篮子之后骑上车。他依照绊给的购物纸条买完东西，踩著脚踏板转动补过好几次的轮胎。望著到了五点却还湛蓝的天空，以及附近人家闪亮的屋瓦，仁带著舒爽的心情从车站附近沿著小路回程。

他的夏日回忆中，有许多都是踩著这辆脚踏车所看到的光景，纵使城镇的景色不同以往，一切物换星移，有些地方还是保留著故乡的气味。

仁驱车前往十崎家，心想，要是京香有事回十崎家拿行李，他可以顺道帮忙──夏日的阳光让玄关的植栽长得有些过高，或许因为工作已经结束了吧，玄关处没有人在。

仁已经完全准备好迎接同居生活。他买了许多书苦读，自认为已经能够了解青春期女孩子的复杂心情，顺便也当作第二学期经营班级的参考。

「我回来了！」

仁一打开玄关大门，看见客厅里梅洁儿端正地跪坐在坐垫上。

────相对无言。

教育书籍里面没有写到，当小孩子以愤怒与失望交织的眼神仰望自己时，大人应该如何应对。看到女儿默默从洗衣机里拿出自己的内裤与袜子的老爸，大概就是现在这种心情吧。

「我说啊，见人打声招呼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喔。有人道早安的时候，就要回答早安；有人说我回来了，就要回答你回来啦；有人说谢谢，就要回答不客气。」

仁拎著购物袋走近梅洁儿，她便伸手拍了拍榻榻米，好像命令仁也坐下似的。

「老师，这是什么？」

原本放在书架上的教育书籍堆得高高的，简直就像妈妈打扫儿子房间时翻出来的黄色书刊一样。

「你问这是什么……就是教育书籍啊。」

「如果老师想更了解我，与其去看书，应该多和我说说话、和我亲热亲热啊。」

「亲热亲热不好吧。」

「老师不觉得羞耻吗？竟然想拿这种书来满足自己。这什么《如何与青春期的孩子相处》？《如何帮助孩子度过青春期》？《青春期的身心发展》？老师喜欢青春期到这种地步吗？你这个变态！」

这些书都是给有孩子的父母看的教育用书，就因为梅洁儿红著脸蛋一边发脾气一边拍打书皮封面，搞得像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书籍一样。

「不是这样！这些书都是专门写给想多了解小孩子的大人看，绝不是什么下流刊物。」

「了解小孩子的事情想做什么？还画了这么多红线、贴上这么多标签，老师还真是纠缠不休耶。想要死缠烂打地欺凌别人吗？还是想被别人欺凌？」

梅洁儿的眼眸深处开始流露陶醉的神色，绽放出如糖果般甜美的淫荡异彩。每当欺负人的时候，这个性情嗜虐的少女最能绽放出充满活力的生命光辉。

「我可不会纠缠不休喔。」

梅洁儿嘴上应了声「是这样吗？」，把身子探出来。没有晒黑的雪白肌肤从连身裙的低襟之下裸露出来，一瞬即逝。淡桃色的双唇发出轻声低笑。仁感到背脊一阵鸡皮疙瘩，彷佛太阳光滴溜溜地窜入神经般，顿时忘了炎热暑气。

就在此时，仓本绊拉开纸门，从里边的房间走出来。她好像把仁晾的衣物收好还帮他叠起来了。

「柜子抽屉里的这个小地方摆袜子没错吧？」

身为高中生的她就像是个新婚小妻子，以青涩的动作伸手把客厅柜子的最上层抽屉──

「不，那里是那个……那些给我来收就好！！」

「……咦？啊，这个是…………」

绊拉开柜子抽屉的手停了下来，只见她的脸越来越红。

「绊！立即扣押！！」

梅洁儿吊起那双有如猎人般的双眼，站了起来。

「短短两个小时，找到的A书就堆得像山一样高。老师究竟想怎样！」

说完，一本写真周刊杂志重重地放在那堆教育书籍最上方。连绊也来加入跪坐反省好伙伴的圈子里，仁的体感温度一口气下降五度，根本不需要开冷气了。

「身为男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那本从便利商店买来的写真杂志根本不是黄色书刊，一个将近十年前还颇有名气的过气偶像，身穿泳装在封面上摆著姿势──仁看到高中时期曾经喜欢的偶像脱了的推销文字，忍不住吸引就买了下来，岂知会演变成这种情况。最关键的封合内页还没剪开，看得出来仁对偶像还有百般留恋，更让人觉得目不忍睹。此时那打从深处开始逐渐粉碎的事物是什么呢？是男性的威严。

小魔女用手托腮，叹了好大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说道：

「老师对许多事情都不了解，就由我亲自来教教你。可要感谢我喔。」

仁从童年玩伴那儿接来两位娇客，照理说这个家的主人应该是他，可是为什么感觉如坐针毡呢？

「人家是老师，所以从今天开始在这间教室里就是我最大了。」

「你是不是误会学校教室或是老师的意思了？我可是有义务要指导你们的生活态度……啊，小绊，不可以把封合内页拆开。」

插图004

「老师，其实本来应该把你叫去惩罚室（学生指导室）喔。」

梅洁儿心中对老师的印象完全扭曲了，而让她产生这种印象的，似乎就是每当小魔女在教室里惹事生非，就把她叫去学生指导室的仁，仁觉得自己就好像收到第一学期冒牌老师生活的成绩通知单一样。梅洁儿马上就摆出老师的架子，绕著仁在他身边踱步。她打著赤脚，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一点都没个女教师的样子。

「既然在一个房间里有三个人，如果没有其中一人出来当王，支配践踏其他两个人的话，肯定就会像老师上课时一样闹得乱七八糟。」

天真烂漫的少女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似地眯起眼睛，露出嗜虐的目光，傲然睥睨自己的领土。

「你等等，这里可是我家。怎么你一副『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模样？」

绊不知何时已经拆开封页，翻阅著内里的写真页。她看著如母豹般趴伏在地上的女性照片，傻乎乎的脸上流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绊，赢过照片你觉得很得意吗？」

「咦？我有听见啊。刚才在说大家要像一家人一样好好相处对吧。」

脱节到这种地步，仁觉得简直太了不起了。

仓本绊与武原仁的关系很复杂，一言难尽。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绊还只是个很普通的女高中生，甚至不知道魔法的存在。

对她来说，仁是在父亲粉身碎骨的同时出现的人物，第一印象一定非常糟糕吧。

绊生长在只有父亲的单亲家庭，在失去父亲这位家中最大的支柱之后，她便借住在十崎家里。仁到现在还记得，当初绊曾经痛责他与梅洁儿之间的关系异常。

仁不清楚绊是几时知道自己是六十年前已失落的魔法再演大系魔法使；再演大系会让魔法使将历史视为一本书，魔法使演绎书中记载的往事，把这种演绎行为当成《索引》就可以改写历史。就是因为这种魔法如此强大，所以绊才会遭到恶人的觊觎。而把事件幕后的藏镜人──绊的父亲仓本慈雄杀死的，是仁。

「我觉得要是能在窗子这边挂上风铃，感觉应该会变得凉快些。」

穿上围裙的仓本绊一边在厨房的小餐具柜前挑选盘子一边说道。第一天的晚餐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她的料理手法乾净俐落，别说帮忙了，甚至让人不晓得该不该上前靠近。

「真不愧是小绊。手艺好到这种程度，光是看著就觉得很有趣了。」

「真是不好意思，请别这么说了。」

仁忍不住望著绊在流理台冲洗砧板的背影出神。无论是隔著一件牛仔裤也清楚可辨的浑圆臀部，或是从纤腰到胸脯的紧致曲线，全都教人百看不厌。落日较迟的黄昏以豪奢的赤红染遍整个房间，水龙头的流水声、锅子里冒出热气的声音、远方传来的蝉鸣，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心满意足。

「老师，你盯著绊的屁股看太久了。」

「才没有！老师我……只是沉浸在这个舒服的夏日黄昏当中……」

「是啊，小梅。武原先生才不是那种人呢。」

其实仁刚才真的稍微看了几眼，绊这样无条件地相信他，让他因为罪恶感而感到心痛。

「说起来，小绊最初到京香家时，也是做了菜以后才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嘛。」

绊把围裙脱下来，挂上贴在冰箱的磁铁挂钩上，回到客厅的小茶桌旁。

「那个……我的脑筋不太灵光，运动也很逊，只有做菜稍微有点自信……如果在自己亲手做的饭菜面前，我就能比较有自信地说话，好像觉得自己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有时候不是会有这种感觉吗？」

今天两人搬过来的第一天晚餐是凉面、浮在汤里的水饺，还有盛装在小玻璃容器里的生菜沙拉。与十崎家的下凹式暖炉桌相比，武原家的小茶桌小了些，所以菜色数量也比较少。

「好像的确有呢。」

仁试著回想自己和绊年纪相仿的时期。

「这样一想，绊还真了不起呢。我读高中时，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自傲的优点。」

「明天从十崎小姐家里借一些餐具过来吧。看来餐具果然还是得用些像样的比较好。」

绊觉得很害羞。她说得没错，拿百圆均一价买的小汤盘来盛凉面，就像堆小山一样，看起来实在寒酸。

「绊这个人就像蒲公英还是某种花似的，轻飘飘地飞过来，才刚生根稳固之后接著马上就开出鲜艳的花朵吸引人。」

梅洁儿把装著洋菜冻的盘子依照人数一一摆在桌上，咚咚作响，像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般。

这张小茶桌原本是仁与食量不大的妹妹两人吃饭时所用，现在被摆得很满。

「小梅真是不可爱～～」

相信在绊刚到十崎家时，也曾经摸索要如何稳定安身吧。她会默默地稳稳落地生根，把安身之地变成一个任何人都能安逸生活的处所。

「别拿高姿态看我！我可是老师喔。」

说著，女教师梅洁儿又开始今天不晓得第几堂的课程。

「梅洁儿老师要告诉老师与绊一件很有益处的事情。」

小老师很享受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说道：

「如果觉得洋菜冻吃起来很无味，加进碎海苔就可以了。」

这似乎是梅洁儿在十崎家饮食生活中发现的小诀窍。为什么小孩子总会以为自己发现的事物是前无古人的创举呢？

「真了不起耶～蜜豆和果子店里卖的洋菜冻也像你说得那样耶。」

绊觉得非常佩服。

要是在这里生活长达三个月的话，就算是来自异世界的人确实也会逐渐沾染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气息。而且绊似乎也渐渐对这个小公主造成些许微妙的影响。仁心想，希望他在学校教导的事情对梅洁儿的内在有所帮助。

「怎么了？为什么连老师都是一副高兴的模样？」

在仁含著笑意的眼神注视下，梅洁儿老师不高兴地噘起小嘴。

†

放下冒牌教师的头衔，武原仁的正职是专任官。就算是在草木与天地都充满旺盛生命力的夏天，他的现实生活依然还是冷冰冰的。

他所属的魔导师公馆正处在一种很不乐观的状况下。上个月与《近神者》葛兰‧阿萨雷激战留下的伤口引起严重发炎，正逐渐化脓。在十崎京香等人的行政层面上、事后处理以及向各界解释说明的工作堆积如山；而在仁等人的现场实务层面上，他们管理的六百名刻印导师当中有二百一十九名、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数在这场战斗中丧命，结果造成取缔犯罪魔导师时人力不足的后遗症。

〈武原君，昨天电视上有说，洋菜冻好像能清理大肠，对治疗便秘非常有效喔。〉

武原仁在一间粉刷成一片白色的小房间里，独自听著从扬声器传来的声音。在这个与武原家客厅同样大约六叠大的房间里，孤零零地摆著一张与仁的床铺一样大小的平台。一具被剥光衣物的全裸尸首躺在铺有白布的台子上。这块布是重复使用的，所以血迹或其他体液的染渍洗也洗不掉，上面还残留著几点红褐色与黄色的污斑。仁今天是代替因为官僚工作而不克到场的京香，前来检视《公馆》回收的魔法使尸体。

「身为一名医生，别相信电视上的健康节目啦；或者应该说，不要在吃午餐前看著尸体说什么大小肠的事。」

这具尸体名叫火西阿瑟，是一个有点大肚腩、肤色苍白的中年男子。那张有如在恶梦中冻结的死相鼻梁高挺、脸部线条深邃、眉毛浓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而在路上碰到他的话，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南美洲人吧。在他的背上也和梅洁儿一样，刻有遭到神判判处极刑的罪人刻印。尸首像是遭到猛兽攻击似的，全身到处是咬伤，连喉结都被咬破，露出吸菸太多而变黑的气管。

「从这个伤口来看，是神和干的吗？是否有报告提到他死亡时有没有魔法构造体出现？」

这个好像被野兽群咬啮撕裂的伤口是《魔兽师（Amon）》神和瑞希的手法，她与仁一样都是专任官。刻印魔导师都必定受到专任官的管理，当他们有犯罪行为时，就由管理的专任官负起责任处分掉──意思就是遭到抹杀，然后送进仁此时所在的验尸房里。

〈没有耶。不过野狼先生们这次没有完全把肠子扯出来，我想说不定还有可能冒出什么东西来。〉

这道从扬声器中传出的声音就像小孩子似的有些大舌头。织田笑美理是《公馆（Lodge）》中占多数的纯恶鬼职员之一，她是一名优秀的医师，仁等人常常受她的照顾。

「他在管理设施中的交友关系如何？」

〈我这里的资料没有记载呢。〉

魔导师公馆的停尸间从战前就没有进行接电工程，也没有冷气。过了一晚之后取出的尸体很快就开始散发出强烈的恶臭。仁用手指轻拍气体开始累积的尸首腹部，声音听起来很轻。

「腐败的速度很快，或许就在里面。」

〈怎么又来了？这样大事不妙吧，已经是这礼拜第三具了耶。〉

根据那些魔法使的说法，好像只有以一般死刑还不足以惩其罪行的重罪犯才会被贬为刻印魔导师的。所以除了像梅洁儿这种例外会令人怀疑她遭贬的理由，刻印魔导师大多都是危险人物。比方这个火西阿瑟，他原本是精灵大系中赫赫有名的大农园经营者。听说他为了想办法让劳工工作效率提升，结果把工人的家人齐胸埋进田里。要是劳工绩效不佳，就会派人如割草般地用镰刀把头颅割下来以示惩罚。

许多像他这样可怕的危险人物正在用魔法暗自彼此互通有无。在《公馆》的历史上，刻印魔导师之间频繁进行横向联系，就是暴动或是破坏行动的前兆。警戒水平是二（危险），所有专任官都有义务佩带武装，接下来也只剩下最糟糕的状况（备战状态）了。

「半数的刻印魔导师在三年内就会丧命，而且要是冷静想一想，前阵子的那两百人，一般来说任谁都会心生恐惧。该怎么说呢，或许已经到内部出乱子的时期了吧。」

仁很不希望梅洁儿靠近现在的公馆。虽然这样可能又会惹她生气，可是个人情报外泄的内斗残杀通常都很凄惨。仁已经委请公馆的职员在他外出不在时帮忙监视他的公寓，他认为至少让梅洁儿在暑假期间稍微放松一下也不过分。

〈这么说来，博士之前也说过，神圣骑士团已经在实战中导入把施展魔法的流程全部机械化的圣骑士。这根本就是前有狼、后有虎嘛！唉呦，结果我们这里真的是殉职机率比其他部门高两位数啊！〉

上任才第二年，还没看过有人殉职的织田笑美理似乎在扬声器的彼端一头趴倒了，传来一声头槌撞上键盘的闷响。

「你用不著担心。会死的只有专任官与负责统管的事务官而已啦。职员与魔导师没有直接接触，所以不会被他们记住姓名与长相的。」

笑美理可能是想到仁的妹妹在五年半前殉职吧，沉声说道：

〈…………对不起，我讲话太不经大脑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样也算是她本人的期望吧。」

狭窄验尸房的隔壁是一间更狭小的观测室，隔著一面嵌死的窗子可以看到验尸房。魔导师公馆四周被重重森林包围，公馆土地又有引水进入，所以蚊蚋很多，夏天的时候到处都点著蚊香，因此所有玻璃窗的窗缘都变成淡褐色了。

检验方法并不是用魔法消除把所有观测到的魔法在一瞬间破坏掉，而是利用魔法消除效果会随著时间逐渐累积的性质。首先用装设在验尸台里的X光相机进行摄影，把照片在电脑萤幕上播放出来，然后由身为恶鬼的医师笑美理在另一间房间观测一段时间。这时候如果尸体中产生魔法消除反应，像仁这种能够观测奇迹的人类看得见的话，就代表尸体内部有魔法残留。因为《公馆》会严格检查刻印魔导师是否持有纸张或是光碟之类的纪录媒体，他们为了要钻漏洞，便把记忆魔术或是魔法生物埋入体内。这种利用魔法使引以为傲的魔法超越恶鬼的主意，好像会刺激这些异世界之人的尊严。

〈发出讯号之后以零点一秒进行观测喔。Let、s看光光。〉

──哔。

警示声发出的瞬间，躺在验尸台的尸体腹部发出橘色的火炎，持续时间正好是短短的零点一秒。被恶鬼的消除能力破坏的魔法以发光的形式喷散出来，但是破坏魔法的当事者自己看不见。

「确认有魔炎产生，Bingo。」

埋设在人体内的魔术对魔法消除具有某种程度的抵抗力。在短时间之内，就算暴露在魔法消除效果之中，真正重要的核心部分还是会遗留下来。这是因为如果魔法使走在全是恶鬼的街道上这段时间，记忆魔术遭到破坏的话可就失去意义了。

扬声器的另一头又发出织田笑美理扑倒在桌上，桌面物品惨遭波及的声响。

〈刻印魔导师先生小姐的人数果然太多了啦！难道真的要开战了吗？〉

从上空俯瞰，魔导师公馆本馆的形状为ㄇ字形。与玄关大厅相邻的几个房间是共用空间，从共用空间延伸出来的东西两栋楼，各自是日本政府与魔法使势力《协会》的不可侵犯领土。从明治时期设计公馆时，就已经清楚意识到要让双方异族分栖。而两翼之间怀抱的中庭，原本希望能够成为双方的解放区，当作彼此交流的园地。然而时至平成的今日，这座中庭已经完全荒芜，要不是有志工自愿整理，早就已经变成杂草与昆虫的王国了。

「织田小姐真是可爱呢。」

在大大的遮阳伞之下，一名女子坐在漆成白色的椅子上。那人的身姿柔弱朦胧，彷佛随时都会消融在阳光下。深蓝色围裙洋装的长袖紧紧裹住肌肤，有如在强调她线条纤细曼妙的手臂，下身的裙子则是轻柔的长裙。午后的气温有三十二度，曝晒在盛夏的热辣阳光中，略施脂粉的额头上却连一点汗珠都没有。这名女子是《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她是一名魔法使，也是唯一一个喜爱这个绿草气息浓郁的交流中庭的魔法使。

「这六十年来战争一直都在持续，从来没有休战过，何来开战之说呢？」

微微眯起那对给人感觉红颜薄命的柔弱眼睛的《荆棘姬》欧尔嘉，是《公馆》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的助手。

她在足足有三个网球场大的辽阔中庭立著一顶遮阳伞，享用红茶、烹烤司康饼。雅致的圆桌上插著三根吃蛋糕用的银叉，银叉刺的不是甜点，而是自我再生型的魔法构造体，形状像是一只长著昆虫翅膀的黑色老鼠──魔法生物正遭到磔刑对待。

「这就是藏在火西阿瑟肚子里的玩意儿吗？在记忆魔术上装翅膀，还真豪华啊。」

「我剖开他的肚子，看过这东西的情报了。可是实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欧尔嘉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缺乏自信。可是要从不知道读取方式的记忆魔术中强制取出情报内容，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而这位功力高强的魔导师就在《公馆》，以专任官的身分做事。

欧尔嘉从篮子里满满的司康饼中取出一块嚼著吃了起来，看起来似乎觉得不太好吃。一想到桌上蠢动的魔法生物不久前还放在死人尸首的肚子里，仁就觉得不太有食欲。

「这个魔法构造体的内容是什么？」

「有一个证人自称带著与之前葛兰事件有关的重要情报，从圆环世界到《地狱》来了。这里面有关于她的名字、长相、属于圆环世界的魔导师，还有她为何来到《地狱》的一切原委。」

「等等，我可没听说什么证人的事情啊！？」

「这是机密事项，我是之前从博士那里听说的。一名叫做阿拉克涅的年轻女魔法使的确已经来到《地狱》了。」

「我们可不会把什么情报告诉刻印魔导师！？到底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他们的消息怎么会比我们还灵通？」

仁不禁站起身来。这只奇形怪状的老鼠，可能是由宣名大系之类魔法所构筑的高阶魔法构造体，还在遮阳伞的阴影下搔抓著桌面。

「到处都会泄漏……无论如何，反正我们（魔导师公馆）的工作就是把这桩秘密的核心人物处理掉，让这项情报失去意义。」

这件事也是葛兰事件造成的余波荡漾。胡乱使用刻印魔导师造成了重大损失，为了厘清谁该为此负起责任而展开调查，但是却毫无进展。企图杀害仓本绊的罪行也一样。而在第一线与事件有关的《百手巨人（Hecatoncheir）》与《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全都行踪不明，不知去向。

「那个人的证词有没有可能让责任全盘厘清？」

「葛兰战争可是有圆环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牵连在内喔。对于掌管一千魔法世界的最高权力者《三十六宫》其中之一，我们是动不了她的。」

《三十六宫》同时也是三十六个魔法世界的领袖。对于支配一个世界的首脑人物，若问仁等人能奈何得了这些人吗？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

欧尔嘉绿色的眼眸游移，流露出完全放弃的眼神。

「就算想要把那个人拿来当钓饵，可是阿拉克涅这个大名我以前也没听过，我很怀疑能钓得上什么大鱼。」

话虽如此，那位名叫阿拉克涅的魔女是来自鸦木梅洁儿的故乡──圆环世界。虽然明知应该避免，可是对仁来说还是会忍不住移情于她。

「她要是单纯出自正义感才供出情报的话，那真是太可怜了。秘密已经在凶恶罪犯之间流传，她随时可能会被暗算。不但如此，就连应该要保护她的《公馆》都把她当成吸引刺客前来的诱饵啊。」

欧尔嘉是土生土长的魔法世界人，她只是以嘶哑而无力的声音静静说道：

「魔法使是不可能为了《地狱》赌上一条性命的。这只是那个叫做阿拉克涅的魔法使自己做出的决定，请你别误会了。」

在这个连蝉鸣声听起来都如同音乐般悦耳的绿色庭院里，欧尔嘉取过杯子开始泡可可亚，不晓得是给谁喝的。

「对魔法使来说，《公馆》只是耸立在粪堆里的一团大到让人不敢置信的粪便而已，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意义了。」

她一边搅拌溶在少量热水中的深褐色可可亚粉，一边露出高雅的微笑。《荆棘姬》欧尔嘉‧杰曼是一个很有耐力的人，甚至能够忍受和她口中所说的「粪便」一起谈笑风生。

「梅洁儿小妹妹真的好了不起，一团会说话的粪便对她伸出手，她竟然还能握手回应，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来呢。」

就算头上撑著遮阳伞，伞下的盛夏阳光还是非常晒人，几乎快要让人热到倒地了。魔法火球就像捕蚊灯一样，把广场上的蚊虫吸引过去然后烧死，啪啪的声响传进仁耳中。

「我不会有什么期待，就只是工作上的往来而已。」

「非常好！请你千万别忘了这件事。」

《荆棘姬》欧尔嘉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反手握住银汤匙，用力往那只藏在已死刻印魔导师腹部里的虫翅老鼠（魔法生物）脑袋上挥下。随著一声切断血肉的闷响，小老鼠的头部被切断，滚到一旁。黑色鼠头一边颤抖著鼻尖上伸出的白色鼠须，开始唱出一段低级的歌谣。

〈赐予恶鬼毁灭！赐予恶鬼毁灭！为了魔法使的圣战！吾等当继承英雄葛兰之遗志！〉

这群刻印魔导师走在极刑的修罗之路上，将来都会死在自己蔑称为《地狱》的世界里。他们赤裸裸的恶意，响遍这个原本希望双方能够彼此交流往来的庭院里。

欧尔嘉又把第二支、第三支汤匙插在桌上。原本刺著老鼠的磔刑叉子弹起来落在茵茵绿草上，魔法生物被切断的四肢不断挣扎，发出沙沙声响。

〈赐予恶鬼毁灭！赐予恶鬼毁灭！夺回奇迹王者的尊严，吾等当让地狱服从于真主！〉

因为会破坏魔法的恶鬼人口增加，使得那些成为神话原型之人被迫退下历史舞台。这股憎恨不只属于已死的《近神者》，更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感受。

〈把恶梦归还给恶鬼！把恶梦归还给恶鬼！吾等所流之血，就让恶鬼以百倍的鲜血来偿还！〉

那些因为英雄葛兰而摆脱颓丧、重获希望的魔法使，想依循这样的模式把战斗继承下去。对任何人来说，仁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都与众人的希望相去甚远。

「真是可爱。」

《荆棘姬》欧尔嘉用汤匙把老鼠的残肢舀起，放入还没做好的可可亚。第一匙舀起头部、第二匙舀起粉红色血肉、还在微微颤动的右前脚。就在仁因为这深不见底的仇恨而脑筋一片麻痹、尚未恢复过来时，她把汤匙切开的老鼠碎块当成有些活泼的方糖，一一倒进可可亚里面。

南风轻抚欧尔嘉的秀发，她一边搅拌著黄褐色的浓稠可可亚，嫣然一笑道：

「武原先生，要不要来杯可可亚？」

仁接过那杯颜色就像用牛奶稀释过的粪水、还有怪异老鼠浮在里面的玩意儿。眼前这杯东西就像把这个世界的惨状画成讽刺画似的，人类根本不可能入口。《荆棘姬》娇怯不定的眼眸深处直打量著仁。

「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只不论煎煮炒炸都不能吃的魔法老鼠在粪海里浮沉。换作是你们，会怎么做呢？」

──专任官武原仁虽然可以看见魔法，但他并不是魔法使，身上没有一丝奇迹之力。他只是个具有返祖现象、能够中断魔法消除能力的真恶鬼（True demon）而已。

所以当他重新发动先前中止的魔法消除能力时，视觉所观测到的可可亚里面已经再也看不见魔法生物的踪迹。一切都化作魔炎消失无踪，只剩下一杯没有奇迹也没有魔法的普通茶褐色甘甜饮料。

「他们要起事的话，我就把他们烧毁──不管来几次都一样。」

纵使要堆起尸山血河，纵使采用的手段不见容于世，魔导师公馆绝不退缩。

「…………人家都泡好了，你不喝吗？」

「对了，你把那只老鼠从尸体肚子里拿出来之后有洗过吗？」

「………………………………你说呢？」

†

怀著终将爆发的炸弹，夏日的时光缓缓流逝。

距离魔导师公馆没多远有一栋两层楼公寓，夕阳正照在二楼最深处房间的门扉上。这里就是分隔武原仁的冷酷现实生活与绚烂夏日幻梦的分界线。

武原家外夹著细长名条的门牌上没有名字。仁实在忍不了，每次看到武原舞花的名字，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许多回忆，所以在办完三回忌的法事之后就拿掉了。可是就算知道家里没有人，如今他回到家里的时候还是会说一声「我回来了」。

仁站在廉价合板所打造的大门前调整呼吸，彷佛像是要潜入深水一般，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然后伸手握住门把──

「对了，我已经不用再这么做了啊。」

玄关没有人，反射的阳光与昏黑的阴影形成一种均匀的调和。梅洁儿可能是跑去哪里玩了吧。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宁静安详，很有夏日风情。

仁感觉到有某种气息，直接穿著鞋子走进家里。他一边静悄悄地往前走，一边把挂在休闲长裤背后的匕首拔出来，用力拉开浴室脱衣间的拉门。

「哇、哇、哇、哇！！」

在脱衣间里，仓本绊正要把牛仔裤拉到丰腴的大腿处。

绊穿著有点紧身的粉红色T恤，显露出身体曲线。因为她弯腰前倾，使得T恤布料皱起来，更突显出那对高高撑起布料的饱满胸部。包裹在内裤之下的纯洁臀部曲线毕露，让人想移开目光都不行。

绊的脸红得如同章鱼，双眼圆睁，慌慌张张地把牛仔裤拉回腰间。

「因为实在太热了，我刚借用浴室淋浴…………」

「该道歉的是我！」

仁若无其事地把藏在手上的匕首插回去。他的脸上一片燥热，大概也和绊一样红吧。

暖呼呼的水滴从湿淋淋的头发落到脖子上，顺著左右两边锁骨之间滚进胸口。绊害臊不已地垂下目光，用两只手撩起后发。

「啊，对喔。我站在这里的话，你也不方便吧。」

「啊。」

绊突然发出的声音让仁回过头来，脸颊稍微泛著晕红的绊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工作辛苦了。」

「谢谢。小绊来了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这句话就是出自真心了。如果过来暂住的只有梅洁儿一个，每天摆出各式小魔女的创意料理，仁心里固然是高兴，但终究很可能会吃坏身体。

「啊哈哈…………十崎小姐也对我讲过一样的话。」

「这样啊。」

但是绊却像是个警告学生的女教师般，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竖起食指──武原家里的老师还真不少。

「不过我可是鼓励小梅做料理喔。之前小梅曾经推我一把，告诉我要依照自己的意愿行动，所以我才有勇气挑战。所以说，我也会无条件地为小梅充满挑战精神的料理加油打气！」

绊把竖起的食指放在唇上，好像要仁保守秘密般。她虽然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然而款款轻颤的长长睫毛引起仁心里一阵焦急，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忽略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不论是任何事情，果然还是自己喜欢才开始著手才比较愉快呢。」

「我会努力让你喜欢我的。」

仁忽然脱口说出这句话，让绊倒吸一口气。她的模样、脸庞、身姿、湿答答的头发与肌肤，全都瞬间深深烙印在仁的视网膜里。

「不，我的意思只是说不要惹你讨厌而已。我真的很没用啊。我到外头去一下。」

仁的心脏怦怦乱跳，好像快要炸开了。或许是因为他发觉自己与绊两人正独处在密闭空间里的缘故吧。

他走出脱衣间，想让头脑好好冷静下来。就在此时，公寓大门突然打开，好像仁的想法变成念力把门打开一样。

梅洁儿就站在门口。

门口玄关有小学生，浴室脱衣间里则有女高中生，站在中间的大人究竟还能做什么呢？

「老师，你在做什么？」

「…………家庭访问。」

「老师不但特地跑到自己家里来家庭访问，而且连鞋子都没脱。」

「这、这是为什么呢？」

梅洁儿脱下凉鞋，大跨步地朝仁的胸口走近。然后她看都没看仁一眼，用力把脱衣间的门甩开。

明明真的没做什么亏心事，现场气氛却为之冻结。一秒、二秒、三秒。

仁放弃挣扎转头一看，绊没有在脱衣间里。梅洁儿想都没想，踩著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走进湿淋淋的浴室。

「放在那里的束腰带是绊的吧。」

一条有著银色大腰扣的可爱腰带还留在脱衣间的洗衣机上。

「…………那、那是吗？」

仁心想，这该不会就是修罗场吧。

「老师没有看见绊吗？」

小魔女眼角扬起的弧度就像看见小鸟的猫，已经转换成猎人的神色。仁的脚步不自觉地移动，彷佛是要用身子挡住浴室门口。梅洁儿娇小的身躯从他身旁窜过，穿到后面去。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少女拉开折叠式拉门，探头往浴室里面瞧。浴桶的盖子盖上，没有看到绊的人影。

──浴桶的盖子盖上，没有看到绊的人影。

就在仁心里暗叫应该不会吧，一股颤栗爬上背脊时。浴桶里的水啪啪地轻微摇晃起来。盖子没有完全盖住浴桶，就连摆放的位置都斜向一边，地砖上莫名其妙地都是水。

仁太惊讶了，这根本是不折不扣的自掘坟墓，夸张的程度简直达到世界级水准。或许是因为他们恰巧正在聊著如何感谢梅洁儿，所以绊也觉得心里有鬼吧。无论如何，绊这个仁心宅厚的大好人为了他，拚著一条命跳进放满水的浴桶里，仁不可以把她当成小丑取笑…………应该吧。

「不是啦，是那个…………对了！小绊今晚好像出门去了，我们要不要来做一份能够大大吓她一跳的晚餐？」

水面上波地一声冒出气泡来。

「我觉得老师与绊两个人一点都不匹配。一个有情有义的老好人与一个脑袋不灵光的老好人，两个就算凑在一起，也只是快快乐乐地去死而已，根本没办法生存下去嘛。」

心高气傲的小公主总是非常认真，所以要是稍微不小心，有时候会被她狠狠戳到痛处。

「在外人来看，不经过大脑就先行动的人，看起来确实脑筋不灵光。但就是有那些人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这个世界现在才变得这么进步不是吗？」

「老师现在就和湿透的小狗狗一样可爱，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小魔女执起仁的手轻轻送到樱唇边，然后用洁白的贝齿在他的食指上用力一咬。折磨仁的嗜虐喜悦，以及仁对她说谎的冰冷怒意，让梅洁儿的眼眸流露出心旌荡漾的眼神。事情百分之百已经败露了。

…………波。

心地善良的女孩还在浴桶里继续奋斗，象徵生命的气泡在浴桶的水面上破裂。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头脑一片空白，但他仍然拚命思考必须要告诉小魔女的事。不论是谁，总有一番心意落得一场空的时候。

「那、那个，我有一件事要说…………」

仓本绊或许真的很愚拙，但不是如同小孩子不懂世事一般的蠢笨。她的愚拙就像是个可悲的小丑，对他人的关怀与善良以错误的方式发酵。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咚、磅、波噜、磅！磅！波噜波噜────

「呜哇！哇！没事吧，小绊？可以出来了，振作啊！」

到最后，直到绊拿开浴桶的盖子之前，她将近苦撑了两分钟。

事后，从自己跳进去的坟墓中生还的湿答答女高中生，以及拉她出来时被水泼到、同样全身湿透的冒牌老师两人并肩跪坐在脱衣间里。

「你们想说的话我已经了解，也能接受。如果是绊，的确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可是呢，人家觉得不满足。你应该明白吧，老师？」

仁觉得梅洁儿真的很冷静地听他们解释了，亏她还只是个小学六年级生而已。他无意间伤了梅洁儿的心，所以说什么都得向她赔罪才行。

「我知道了…………不管要怎么处罚我，我都愿意接受。」

「────！」

跪坐在地上的仁听到头顶上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只见梅洁儿全身肌肤晕红。天真稚嫩的魔女用沉静，但因为愉悦而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

「老师……你再说一遍。」

让人高姿态地这样要求，仁羞得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可是他现在这个立场实在难以违逆，双拳因为莫名的耻辱感而发抖。

「………………不管要怎么处罚……我都接受。」

少女感动得难以自已，眼中闪动著泪光。她的视线游移不定，心绪好像在尚未平息的怒气与喜悦之间来回纠葛。甚至还把手放在胸前，用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按压，确认这是现实而不是在作梦。然后小魔女似乎在激昂与冷静之间找到了平衡点，带著隐隐透露出嗜虐心的表情，在嘴角泛起微笑。梅洁儿的连身裙在仁的鼻尖略过，布料的气味迎面袭来；而她俯视跪坐在地的仁，带著淫靡气氛的阴影落在她的脸庞上。两者之间的温度差让仁的背上寒毛直竖。

「可是这个家的风纪不正，让梅洁儿老师觉得非常伤心。老师还有绊都要好好反省，下次就要送去惩罚室（学生指导室）了喔！」

梅洁儿把整个公寓房间看了个遍，像是在物色指导室计画的预定地般。仁想著教育工作是理解心、热情与耐心，该如何做才能把这些连他自己都还没达成的目标告诉梅洁儿老师？他沉入思考的泥淖里，久久无解。

就这样，换了一套衣服的武原仁在梅洁儿的命令下，跪坐在客厅的小茶桌旁。他受的处罚就是──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必须继续维持跪坐姿势。

「给绊的处罚呢，就是乖乖闭上嘴，看我调理材料已经准备好的咖哩。」

或许是因为处罚内容没有想像中那么残酷吧。换好衣服的绊坚强地对仁说声「请不用担心」。两人面对著流理台，背影看上去虽然不像姊妹，却有一种奇妙的协调感。穿著牛仔裙与粉彩颜色上衣的绊就像大姊姊般，教导梅洁儿如何制作咖哩。自从她搬到仁的房间之后只看过她穿牛仔裤，所以那身裙装与裙下充满女性魅力的双腿，看起来都非常新鲜。

可是梅洁儿的惩罚自有她的明确企图。

绊发出一声惨叫，可是仁却不能动。即便流理台上摆了一大堆绝对不会用来当作咖哩食材的点心零食，他也不能动。穿上围裙时，绊的背影总是充满自信。可是今天，她的背影却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抖个不停。

「这些零食就是我对绊的开战宣言。身为一名女性，我坚决抗拒接受绊的喂养！」

穿著围裙的小魔女紧握住洋芋片的纸包，强而有力地指著绊说道。

梅洁儿现在不是以破坏料理为乐的嗜虐狂（Sadist）也不是一般的儿童小厨师，而是一名挑战者。

「绊，把那盒百奇饼乾棒拿来。」

两名少女的战争如今就要在武原家的厨房里展开。顺带一提，其中一人做的料理，几乎每次都会让餐桌周围成为尸横遍野的战地医院。

「我明白了，所以不要那么激动，小梅。料理与零食的婚姻是不会有幸福结局的。」

「我认为所谓的喜悦，就是要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口气排除万难去掌握才对。」

咔、咔，一阵仁熟悉却不祥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里。番茄酱沙拉加百奇棒、炒乌龙面加百奇棒、加了百奇棒的失败炖肉汤汁。然后就在今天，历史似乎又要写下崭新的一页了。听到绊发出一声既撩人又傻气的尖叫声，仁也察觉梅洁儿就在那一瞬间展开了她的百奇棒大轰炸。

虽然心地善良的绊还是想要帮忙，但是战场餐锅的凄惨模样也让她不禁为之颤栗。

「……我听到有什么哐啷喔啷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锅底滚动？」

仁的理性发出哀号。那个东西要给谁吃？就是我。

在各个层面上都已经惨不忍睹的厨房，传来咖哩的味道，闻起来还不算太糟糕。接下来就只剩下炖煮了。各式各样的原因让仁直冒冷汗，几乎呼吸不过来。

「啊啊，不行了，我再也忍不住啦！」

顾不得自己正在受罚或是可能惹梅洁儿生气，就在仁再也看不下去，正要起身时，一股很强的力道拉住他的手。

拉住仁的，是一个把墨染般黝黑长发绑成双马尾、身穿浴衣的女高中生。

在直刺毛细孔的热辣盛夏中，她的手掌与膀子依旧白皙，有如大理石雕出的少女雕像。再加上完美无瑕的容貌与体态，虽然她就近在身旁，感觉起来仍然像是没有体温的活人偶──《公馆》的专任官，同时也是仓本绊的同班同学神和瑞希就跪坐在眼前。

说起为什么瑞希会跑来仁的公寓，这是因为高中生正在放暑假。便当拍档的往来发展到最后，最近只要到了晚餐时刻，她就会自己跑到绊所在的地方来。

瑞希不改跪坐姿势，沉痛不已地垂下那张花容月貌。

「……………………绊……正在奋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太奇怪了吧。」

神和瑞希的友情……抑或是爱情，只倾注在绊一人身上。或许是因为看到至亲好友难过，让瑞希转而对仁怀恨在心，她对仁这个职场上的同僚与前辈，一点敬意都没有。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逊咖。」

「我说你啊。不请自来就跑到别人家，竟然还对我乱发脾气？」

咖哩之所以是餐桌上的王者，也是因为小茶桌上不太需要另外再放其他配角。厨房大战结束之后，完成的咖哩被送上餐桌。饱受凌虐的餐点完全变了个样，咕噜咕噜地冒泡，发出不祥的声音。

「我们开动吧。」

绊显然是强颜欢笑，从十崎家的大蒸饭锅里替大家装饭。

她双手合十之后做好心理准备，然后把第一口饭送进嘴里──

「啊，想不到还可以耶。」

听见绊的喃喃自语，瑞希也把汤匙放入口中。市面上贩卖的咖哩块竟然熬过了梅洁儿的暴虐行为。

「…………咖哩……是会引起……奇迹的。」

仁他们一直怀抱的日常生活就像这样，看似幸福却又不尽完美。虽然不可能永远逃避得了，但是他仍然忍不住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一天是一天。

「就把今天定为第一次真心觉得梅洁儿的料理很好吃的纪念日吧。」

这就是咖哩的奇迹，能够为人类带来欢笑与祥和。

「这是真的吗？老师！」

小魔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收起原本那张毫无其他感情的脸色。

「如…………如果那么好吃的话，我下次也可以让老师开心开心。」

在上万个魔法世界当中，唯一一个被魔法所遗弃的世界。这里已经不在地狱，因为永恒不朽的奇迹（咖哩）就存在于这个世界。

「…………啊，那是咖哩之神吗？」

感动到热泪盈眶的绊看著房间角落，喃喃说道。

原本正在盛饭的天真小魔女也停下饭勺。

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萤火虫，又像是小肥皂泡。一个只有小指指甲般大小的球体，发出微微黄光，如同随风摇摆似地飘浮在空中，划出朦胧不清的轨迹。那个球体沐浴在日落后不久从窗外照进来的夕阳中，在短短的一瞬间带著红色。小光球轻飘飘地从咖哩上方经过，朝厨房飘去。它彷佛有著意志地飞到冰箱之后，又回到小茶桌附近。

所有人立刻察觉那是一种魔术。

梅洁儿起身把窗帘拉起来，避免那东西被这个世界的人看到而遭到魔法消除。就在球体内侧放出淡淡白光的同时，因为反射出房间里萤光灯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地泛著黄光。这颗飞进房间里的小泡泡，就像一只搅动空气的小虫子，看起来颇有夏季情趣。正因为感觉不到那球体有任何意识或是智慧，更觉得它像个小妖精一般可爱。

「……把那东西……抓起来…………那种东西……最近……真的很多。」

《公馆》专任官神和瑞希不悦地蹙眉，就像是机器人般动作流利地站起身来。这种能够自行飞行又会发光的魔法构造体非常容易吸引目光。一般来说，制作这种魔法生物的用途只有一个，就和今天早上藏在刻印魔法师尸首肚子里的东西一样，都是用来传达情报的。

但是仁其实比任何人更熟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要紧的。这玩意儿和那种东西不一样，一点关系都没有。」

仁拿起沁凉的冰水喝。本来只想喝一口，却忍不住全部喝个精光。武原仁的心神大受动摇，他只是坐在坐垫上而已，却觉得头昏脑胀。

「没关系，让那东西留在这里。就别在意它了。」

一瞬间，他觉得一起坐在同一张小茶桌旁的梅洁儿与绊变得很不真实。小魔女脸色大变，跑到仁身旁。

「老师，怎么了？你的脸色发青！」

梅洁儿的双手肤色就像咬一口就会有饼乾屑掉下来的烤饼乾。仁紧紧握住她的手，似乎觉得这个夏天太幸福快乐，感觉就像梦幻般缥渺虚幻。他深陷在罪恶感之中，自忖到如今仍无法释怀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参与这场『幸福的幻梦』吗？

「咖哩真的很好吃。该怎么说呢？给我吃真的太浪费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真的太好吃了。」

淡金色的泡泡好似随时都会破散一般，飘浮在小茶桌上方，正好停在梅洁儿刚才坐的地方。那泡泡好像在告诉仁，沉眠在这栋他从中学住到现在的小公寓里的某件物事，至今仍然存在。仁的眼眶自然热了起来。

「竟然有这种事吗？真的有吗？是啊，你又回到这里了啊。」

†

究竟该从何讲起，又该如何讲才好？有些事他到现在都还没厘清。在餐桌上，武原仁有很多事都没能开得了口。

在仁还是中学生的时候，他总是屏著气息。

这是因为他的日常生活非常不安定，甚至不能随意碰触。就像一座灰尘堆成的山，只是轻吹一口气也会分崩离析。因此他自然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伤害到一切，久而久之，便觉得正因为每天的日常是如此脆弱，更显得珍贵无比。

一次又一次，他就像置身于深海底部地总是屏住呼吸。

夕阳的阳光总是照进这栋他们刚入住的公寓，使得仁觉得这间房间好像被染成一片茜红色。仁的双亲在他们两兄妹国中三年级的那年春天失踪，就连一封信都没留下。留在家里的他们只凭一己之力当然无法生活，而伸出援手帮助两兄妹的是父亲的朋友，双方家庭彼此都有深厚交情的十崎理五郎叔叔。之后兄妹俩决定把原本住的房子租给别人，用这笔房租在十崎家旁边的公寓借了一间房间，等候父母回来。两个十五岁与十四岁的孩子这么做固然有欠思虑，但是仁与妹妹舞花却有一个无可奈何的理由。

「我回来了。」

每天仁在公寓玄关脱下鞋子之后，就会直接往里面的四叠半小房间走去。那里就是他们在这栋公寓房间里的生活重心，同时也是梦想与恶梦的核心。

当时还是中学生的仁在伸手去碰妹妹那间四叠半小房间的纸门之前，一定会先调整呼吸。为了不露出难过的表情，他会在墙壁看不见的死角闭上眼睛，打起精神之后再走进房间里。就有如屏住气息，纵身跳进深渊水底一般。

穿著兔子花样睡衣的妹妹，总是在被褥上坐起身子等著仁，那床被褥要是没有仁偶尔帮妹妹拿出去晒太阳的话，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整理收拾吧。

「你回来啦，哥哥。」

仁是四月出生，而生于隔年三月的妹妹武原舞花则与他同学年，一头泛红的头发绑著马尾。有些人说舞花和仁长得很像，也有人说他们兄妹俩一点都不像。与他们一起长大的十崎京香说完全不像，十崎家的叔叔与阿姨则说两兄妹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身体觉得如何？」

「哥哥太爱操心了啦。我的身体根本没有哪里不好啊。」

舞花穿著睡衣站了起来。与仁一样身形修长的妹妹挥挥手臂，表示自己很有精神。

「我真的没事。今天我想了一个故事喔，一个女孩子变身成萤火虫，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等了一百年。」

国中三年级时期，当仁不在公寓里时，妹妹就会独自一人编织各式各样的故事。

虽然她自己不说，其实故事的主角大多都是舞花本人。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好，使她心情郁闷吧，故事情节大都不会有快乐的好结局。故事当中的妹妹，要不是成为一条鱼被渔夫钓到，就是变成一只鸟，飞得筋疲力尽掉进海里溺死。

「萤火虫啊，感觉好像又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难道都没有人来帮她吗？」

仁是个男孩子，就算不去等待那个梦中的「某人」出现，他也自认为有能力帮助妹妹。

「或许哪一天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吧。」

像这时候，舞花总是会露出无力的微笑。

「我再去看看窗帘有没有拉上，趁这时候把被褥叠好喔。」

以一个女孩子来说，武原舞花是个马虎随便的人。如果单纯只是懒散，那倒还好，舞花和仁国三的同班同学不同，对美食、装扮、音乐、俊男歌手或演员都不感兴趣。仁早就已经放弃了，任何事物都救不了舞花。

「哥哥，下次再帮我剪头发吧。前面的浏海越来越烦人了。」

「我已经买了杂志来，先看看你喜欢哪种发型吧。」

舞花大声应了一声好，但是却碰都不碰被褥。

「哥哥的技术明明烂得要命，还想主动把难度拉高啊。」

「我的理发技术应该稍微有越来越好了吧。」

仁总是代替妹妹把棉被叠起来。

从床褥与棉被之间，有几十颗如小指指甲般大小的泡泡，像是弹开似地飞了出来。那些泡泡在发光的同时还会反射光线，色泽非常奇妙。它们就像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的小虫子，在天花板上悄无声息地弹跳著。那些泡泡随著空气流动在空中飘曳，发出没有热度的光芒，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妖精。

「舞花，你又在使用魔法吗？」

不知曾几何时，仁的妹妹武原舞花开始会使用小小的奇迹之力。

「但是我练习魔法比较不会痛耶。」

她这么说著，然后就像养珍珠般地从指尖上吹出一颗如同肥皂泡般的光泡。在妹妹的房间角落还挂著小学四年级时人家送的千羽鹤。小学时期的妹妹也还想要去学校上课，但是升上国中之后就渐渐不再提起学校的事情。武原舞花的世界越来越狭小，国中三年级时，这个公寓房间成了她仅有的世界。

「要是再继续干这种事的话，疼痛会一直好不了喔。舞花你也还想到外面去，不是吗？」

仁忍不住焦躁起来。舞花似乎觉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该怎么办？照现在这样下去，你和京香姊也会一直见不了面喔。」

告诉他们魔法相关事情的是仁父亲的好友，也就是十崎家的理五郎叔叔。十崎理五郎说，在这个自然法则井然有序的世界里，至今仍有许多像舞花这样具有力量的魔法使到这里来做实验。当仁听闻魔法消除这件事时，心中或许就有某些物事让他难以容忍。

舞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被置换成这种既非白亦非金，色彩十分奇特的泡泡。所以要是她被这个世界的人们观测到的话，身上细胞就会因为魔法消除而起火，烧个精光。他的妹妹会像来到陆地之后最后变成海中泡沫的人鱼公主，从这个世上消失。

「如果我的身体不是这样的话，哥哥也能当个平凡的考生了。」

魔法在这个世界会被烧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所以仁彷佛潜入深海底部似的，悄悄屏住呼吸。

最初仁只能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可是他就像是从脑部无数皱摺上慢慢撕下看不见的薄皮一样，持续拨水潜入那个既非幻亦非真的变异世界。他没办法和妹妹一样成为魔法使，就算沉入深渊也无法变成一条鱼。可是他仍然一直在持续反抗属于恶鬼的自然本性。

仁就像练习的时候那样露出笑容，他随时都可以像这样展露微笑。

「没关系啦。」

电话声响起。会打来武原家的电话只有一通，大约每天一次或隔天一次会在相同的时间打来。

「是京香姊打来的，说要找你。」

妹妹在小时候也能和仁与童年玩伴十崎京香一起玩耍。直到去年，身体状况不错时还能到外头去。到了今年，她只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勉强讲讲电话而已。

「我要接我要接。」

舞花的食指化做几百个光泡射了出来，这股奔流从仁的手中把电话子机抢下。

「姊姊！我是舞花，舞花！完全好得很────」

妹妹在电话里说了好几次「总有一天」。在过去舞花的身体还与一般人相同时，就常常把「总有一天」这句话挂在嘴边；仁同样也认为，那个模糊如幻影般的「总有一天」一定会到来，一切都会雨过天晴。总有一天所有的承诺都会实现，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否极泰来。

讲完电话的舞花一边重重地咳了几声，带著一惯暧昧的表情把电话递还给仁。

「我们约好总有一天再一起去买小东西。」

「京香姊真的很喜欢那些玩意儿呢。」

仁搔搔脑袋说道。舞花侧目向他瞥了一眼。

「好──人家什么都没说喔。」

「好了，把铅笔盒与笔记拿来，开始K书了。」

仁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与笔记，一样一样摆在小茶桌上。回到房间之后教妹妹功课是他每天必行之事。他并不是一个好老师，而舞花也老是叨念著根本看不懂。可是妹妹越来越不关心外界的事情，让仁感到很不安。

舞花总是发出不满的声音，倒在榻榻米上之后就直接躺平了。

「要是不念书的话，『总有一天』要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你就麻烦啰。」

仁与舞花完全把未来托付在总有一天这四个字上头，几近不负责任的程度。

「今天你在学校里做了什么事？」

「等我一下，我来看看笔记。」

「哥哥，你明明讨厌念书，学校的笔记倒是很工整嘛。」

为了妹妹，帮她做点事的心情让仁觉得内心好过些。对于欺瞒选择视而不见的仁在这时候根本不知道，九年后他将会指导小学生年纪的鸦木梅洁儿，扮演起老师的角色。

「不行了，人家和哥哥的遗传基因相同，当然不可能啊。」

妹妹的笔记本虽然写得密密麻麻，但是每次出题目给她练习几乎都写错。舞花答对多少题目，就可以释出几个绽放著淡金色微光的魔法气泡在空中飘。到现在已经看了一个小时的书，在空中飞的萤火虫泡泡却只有两颗而已。

「自动铅笔的笔芯用完了。」

「要笔芯的话，我可以变出来喔。」

她才刚说完，一颗发光的球形泡泡就膨胀破开，一件长短粗细都与铅笔相仿、看似自动铅笔黝黑笔芯的物事咕咚一声掉在茶桌上。仁的妹妹是个『魔法使』。

「很炫吧。这些全都是《泡泡》，所以里面是有东西的喔。」

妹妹有些自豪地从身上分出一些泡泡。这些泡泡一旦被外界之人观测到就会烧起来，正是害她出不了门的元凶。他们要过了很久之后才会知道，这些发光的泡泡其实是一种叫做混沌因子的高级稀有魔法。

「你呀，要是能学会可以变出钱的魔法就好啰。」

「学会之后，我们就买个有地下室的房子吧。挖一大条好大的地下道，不用去外面就可以到京香姊家了。」

舞花动手在笔记本上画起崭新武原家的辽阔设计图，脸上的表情神采奕奕，比仁刚回来时更有精神。详细计算的话，她画的图面积可能比棒球场还大，真是太豪迈了。

「唉──真是的。读书果然很无聊──我乾脆来练一练，看哪一天能不能变出钱好了。」

妹妹往榻榻米之海一倒，抓住电视遥控器按下按钮。电视画面打开后，她就抱著坐垫朝向电视机重新坐定，表示念书时间已经结束了。

只要一开始念书，舞花就会主动积极地去寻找乐子。对仁来说，或许这一点反而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这个好耶！就是这个，这个。」

舞花手指著广告画面中坐在防波堤上的高中生女演员。少女的发尖修剪成蓬松发型，发丝垂到脸颊边让圆脸显得修长。她的脸上笑靥如花，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她这么高兴。

「哥哥不是要帮我剪头发吗？我就要这个发型！看起来好像很凉快。」

那种发型绝对不光单纯只把头发修齐，还需要立体的层次搭配。不过仁觉得应该很适合舞花那头带有红色的头发。

「是啊。好像挺难剪的，不过我试试看吧。」

「哥，你去当美发师啦！绝对很适合你。」

「什么呀。前一阵子你不是才说要我当老师吗？」

「当不成老师的话，你就要拚命培养美感，去当美发师喔。哥哥虽然很会使用利器，但是这种才能除了当美发师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用嘛。」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除了用到刀刃的部分之外，仁的料理根本不行。

「只对动刀动剪有自信的蹩脚理发厅，一般来说根本不会有人上门吧。」

「那客人就只有我啰。」

舞花笑了，纯真灿烂的笑容直刺心房，令人心痛。

──────────仁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朝霞的淡淡阴影中。

武原仁失去的是一段他必须取回的黄金岁月。长大成人的他之所以能够努力奋战，应该就是因为那段日子是如此快乐。可是现在他却害怕得不敢动弹，定睛凝神确认漫长的梦境是不是仍在持续，现在他是不是还在中学的那段时光里。

从以前到现在，每次当仁梦到妹妹的时候，大概都会感到迷惘，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好梦。所以自从他遇上梅洁儿之后，再也没有打开梦境中最初的那扇门。那时候他认为，所有的一切「总有一天」都会改善，把什么问题都推给未来。和现在年纪已经二十四岁、守护著年幼刻印魔导师的他有几分相似。仁的内心某处不愿再想起来，因为他觉得好像一切会再次重蹈覆辙，肯定会让自己陷入不安，所以不愿意再把回忆挖掘出来。只是因为回忆远离现在，所以可以按照自己的希望任意粉饰妆点。要是回忆清清楚楚地再次复苏，有的就只是懊悔与痛苦而已。

纵使如此，仁还是与许久不见的舞花见上一面了。

虽然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记忆彼端那个还没真正残破的世界，但仁还是在阴影中凝神注视。一颗相同的淡金色泡泡轻飘在空中。它过去究竟躲在哪里？又是从哪里来的？舞花最后消亡而成的萤火虫什么都没说。

「老实说，因为回忆会让我裹足不前，所以我才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来吧。我真是个薄情的人，对不起。」

得知舞花死后，仁夹在痛苦的追忆与现实的懊悔之间，有好一阵子陷入绝望深渊，逼得他不得不排斥回忆与现实，而且也给京香添了许多麻烦。可是过了五年的漫长时光，不光是妹妹，就连双亲都不会永远长伴在心中。就是因为人生还在继续，所以仁他们才会像这样因为一点小事而勾起回忆，想到那令人怀念的时光，心里感到难过。

因为过去已经是过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像泡泡似地消逝无踪。现在留在这栋感怀公寓里的，就只有屏著气息继续涉猎魔法的武原仁一个而已。

†

这天早上，当武原仁打开魔导师公馆玄关的左右两扇大门时，紧绷的气氛似乎让他皮肤发麻。因为先前有如蜜蜂般在霞关各栋大楼之间往来穿梭的十崎京香，在今天回到她原本的工作职场了。

「你们怠惰的魔导师公馆也终于要开始战斗啦。还以为凭这样就能保住难得上门的情报提供者吗？」

站在玄关大厅的中年魔导师身穿一件似乎很厚重的紫色长袍，一看见仁就立刻开口挖苦。协调官负责统筹与公馆之间的往来交涉事项，应该是《协会》的一项要职，可是仁看著贝尔尼奇的国字脸，越来越觉得协调官好像是没什么事可做的闲职。

「真要说的话，要是你们什么都别做，情报提供者不就没事了吗？」

魔法使用手指轻抚他最自傲的颏须，手指上套著一大堆戒指。

「我们什么都不会做。不过呢，那个证人阿拉克涅倒是和你们这些疯狂的恶鬼还挺匹配的。」

证人的情报也已经完全被《协会》知道了。就算把她当成钓饵，或许真的很难钓到什么大鱼。

「消息真是到处走漏。既然您老都已经清楚证人知道些什么，乾脆由您来代替她站上证人席好了。」

可能是因为梦到妹妹的关系吧，仁感觉就算再糟糕的事情背后也留有希望，所以随口就能说起玩笑话来。他从长裤口袋里掏出香菸，叼在嘴上点了火。自从梅洁儿她们来了之后，房间里就禁止吸菸，所以在外面抽的每一根香菸都让他享受得不得了。

「恶鬼的思考都太简单了。不过你们这些被奇迹放弃的短寿之人，大概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学习正常人的深思熟虑吧。」

贝尔尼奇从袍袖里拿出镇静剂雪茄，切开吸菸口之后用魔法点燃。

一个身上穿著水蓝色套装与白色高跟鞋，装扮俐落的年轻女性站在白烟的另一头，动也不动。这名把铜色头发向上绾起，一派英气飒爽的美女就是仁他们的上司──事务官十崎京香本人。繁忙工作带来的疲惫，让她的眼神失去平时的沉稳──若是小动物看到的话，可能会被她凌厉的眼神吓死。

「我很不想说这种话，不过你们两个是不是闲著没事干？」

魔导师公馆本馆当中属《公馆》方的建筑物有个规定，不是公馆邀请的魔法使不得进入。这里架设许多监视器与麦克风，都是专门用来破坏魔法的。对魔法使来说，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魔炎之城。

仁之所以想起这些事，是因为被带进昏暗会议室里的魔法使散发出阵阵魔炎。会议室开门处，一阵火浪便随著长廊窗口阳光的余光一同滚进会议室里。

「嗨！各位都Happy吗？吗？我、Very、Very、Happy。」

在这间只有七坪半大小的小会议室里，武原仁大感头疼。这道悦耳、语调却忽高忽低的嗓音，就是他对证人的第一印象。

「………………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听到仁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事务官十崎京香的视线朝他刺了过来。

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名男子如运动选手般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年龄不详，眼眸中燃烧著热情。他是公馆特约的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

「对方的特质与我们抱持的印象没有关系。若是觉得失望，应该是对自己多余的期待失望。」

沟吕木的回答很直接。就仁所知，被奇迹所遗弃的恶鬼职员绝大多数都是现实主义者。

《荆棘姬》欧尔嘉的脚步声响起，听起来宛如踏在新雪上一般轻柔。

「博士，我把阿拉克涅‧秀加带来了。」

欧尔嘉推著轮椅。每当车轮喀啦喀啦地转动时，就会有阵阵魔炎泄出。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名年轻女性，上半身被卷著皮带的拘束衣牢牢固定住。那名女子全白的头发脏到结块黏在一起，褐色眼眸中大开的瞳孔非常空洞。不晓得究竟是什么事情把她搞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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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Happy到快要飞上天，所以才被绑在椅子上吗吗吗吗吗吗吗吗？」

「因为这是你自己的要求。」

就算看到麻药中毒患者，十崎京香在工作时也不会参杂任何感情。仁许久没见识到《公馆》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一面，在他内心中的常识发出哀号。

「那么接下来──」

京香把档案文件在桌上敲一敲，整理整齐。当在座全员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的瞬间，《荆棘姬》欧尔嘉推的轮椅突然翻倒。

所谓的魔法，就是身为观测者的魔法使刻意利用自己故乡世界中独特的扭曲自然法则所产生的事物。在这个自然法则平衡的世界之所以也能使用魔法，是因为魔法使本身就身怀故乡的不稳定自然法则。圆环大系是在震动或是转动这类具有周期性的运动当中发现《魔法》，并且加以操控。此时「转动」的周期运动就是依循阿拉克涅的圆环大系自然法则变得很不安定，所以单轮停止转动的轮椅才会掀翻在地上。

穿著拘束衣的魔女没办法保护自身，直接摔在地板上。可是她仍然笑得很开心。

证人的状态糟成这样，仁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盘问她。

「现在这样子怎么进行下去，还是等药效过去之后再问比较好吧？」

「武原专任官，就算等再久她的状况也不会好转。因为阿拉克涅‧秀加这名魔法使可以重组口腔内唾液、齿垢与血液的化学成分，制造出麻药或兴奋剂。」

当魔法使把奇迹之力用在沉沦堕落，就会沦落到极深的泥淖当中，陷溺的程度是仁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无法想像的。仁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在某种意义上拿到幸福车票的中毒患者，这时候魔法学者沟吕木好心地解释给他听：

「想必你也看过圆环魔导师操纵电子、分解物质的化学键结吧。就好比把水分解，取出氢原子一样。她就是把口腔变成制造特定化合物质的化学工厂。因为口腔内部不会被他人观测到，对魔法消除的抵抗力也很强。以她的状况来说，制造的兴奋剂是甲基苯丙胺。但是她会把制造中产生的副产物气化之后从鼻腔排出，所以她的喉咙与鼻腔黏膜都会产生严重的慢性发炎。要是流鼻血了，就可以视为她正在口中合成药物。」

「滴下来了！鼻血现在就在滴啊。」

一道鼻血从阿拉克涅有点圆的鼻子里流出来，而且还流个不停。因为她的双手被绑住，所以鼻血一直滴滴落。

「这里有面纸，我要塞进她的鼻子里啰。塞进鼻子里她不会发飙吧？」

「不用担心。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人不同，可以用魔法控制身体。所以不管她如何摄取药物，都不会引发脑出血或是心跳停止而死的。」

「什么啊，会焦急的正常人只有我而已吗？这样就可以了吗？」

一个女人大清早穿著拘束衣，仁还拿著面纸想要塞进她的鼻孔里。现在这种状况实在让人分不清是演喜剧还是悲剧。

「我在飞。我明明在飞，可是却往下掉？Very Happy？我、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提利、狗狗玛尔可尼，都说大家一起相亲相爱地吊起来。所有人全部都在黑黑的天上飘飘，左晃晃～右晃晃～用麻绳吊著仆人，就像钟摆一样，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七个人、八个人、九个人、十个人、十一个人、十二个人、十三个人────」

阿拉克涅的眼中完全没有仁他们的存在。在幻觉中，她正在数著用麻绳套著脖子吊在某处的家人或仆役的人数。

「──二十三个人！发箭！」

然后她弓起身子开始痉挛。不晓得是因为还在幻觉中徘徊，或者因为现实中受到的伤害，魔女甩动白发，一边哭一边不断大笑。

「欧尔嘉小姐，你也是魔法使吧。像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办？」

《荆棘姬》欧尔嘉竖起戴著白手套的食指，优雅地侧著头。

「可是我倒觉得会自愿跳进粪便海的人种本来就是像这样才正常啊。」

阿拉克涅用力摆动脑袋，洒出鼻血。只有一个仁愿意特地走上前去，沾得一身鼻血。

虽然这个魔法使肯定听不懂外界的声音，可是十崎京香还是向她攀谈。

「你在圆环大系世界里看到九位（Nove）的什么事情？」

这名魔女如果是因为她看见的事物才变成这形同废人的模样，那真是一大悲剧；可是相反的，如果有某人找来一个一无所知的魔法使，故意让《公馆》掌握住来蒙骗他们耳目的话，那么认真与她会面的仁他们是否正在上演一出滑稽的喜剧呢？可是这名受创甚深、无药可救的女人此刻就在他们眼前啊。

「我换个问题。你刚才所说的情景和你掌握到关于《九位》的事情有关联吗？」

「为什么风儿把所有东西都吹走了？空中城堡（巴比伦）还有一切一切都吹走了。世界向著顶峰坠落下去坠入黑暗人和街道和山和森林和海全都颠倒过来从大大的天空！咻！」

阿拉克涅究竟是看到什么可怕的地狱才会变成这副德性。要从这个世界获知魔法世界的情势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仁他们至今还掌握不到情报，不知道圆环大系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鸦木梅洁儿被贬为刻印魔导师的缘由为何。就和先前他们在葛兰亲自降临地狱之前，一直不知道他掀起的叛乱相同。这几个月《协会》的情报箝制实在异常严密。但是阿拉克涅既然是圆环世界的人，肯定知道梅洁儿的罪状是什么。在一个魔法世界里，神判最多一年只会开庭一次。如果是故乡的人，应该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小魔女的名号才对。

「没有人会害你！冷静下来！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好吗？」

仁用两手紧紧抓住拘束衣魔女的头。他用男性的腕力十指紧扣住药物中毒患者使尽力气甩动的脑袋。倘若活证人不是这种状态的话，他本来打算等到梅洁儿自己主动开口，所以觉得有种背叛她的感觉，让他咬紧牙关。

「你知道鸦木梅洁儿────────梅洁儿‧阿琉夏这个名字吗？」

仁不晓得该如何解读阿拉克涅表情上产生的变化。

阿拉克涅那对就像死人一样凹陷黝黑的双眼睁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越张越大，好像在挑战脸部肌肉能拉伸到什么程度一样。她没有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只有唾液漫过赤红乾裂的嘴唇溢了出来。空洞的表情没有理性与感情，只有恐惧还牢牢贴在脸上。

女子的身体剧烈地前后痉挛，当她的两眼像机械装置般涌出大量泪水时，仁再也不忍心用手抓著她了。

「我，Happy？」

结果魔女一直甩头，直到她脑充血不省人事为止。

「辛苦啦──」

放松紧绷情绪的十崎京香把装在纸杯里的可乐递给仁。她在会议中展现出来的精明凌厉就好像是假的一样。仁的衬衫沾满鲜血，就算拿去送洗也洗不乾净。他把衬衫脱掉之后，疲惫地坐在折叠椅上。仁常常受重伤或是溅到敌人的血，所以他的衣服上沾满血迹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其他职员根本没多加理会。仔细想想，这种工作职场还真是讨厌。

「不行啊，这次可能没戏唱了。」

钢铁事务官喝著自己的冰咖啡，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连日来工作忙碌，让她的言行举止还留有一丝冷峻。不过在仁身旁的，就是他那个粗暴又大而化之的童年玩伴『京香姊』。

「没戏唱……那怎么行。证人都已经来了啊。」

「是没错啦。可是我觉得不管事情怎么演变，事后心里都不会好过。」

彷佛有人在仁的耳边扰攘不休，大声喊著幸福的时光就快要结束了，快点醒来吧。仔细一想，在那个小魔女来到这里之前，对专任官武原仁来说每一天都像这样，寂静到令人绝望。

「叫我过来的意思就是要我保护她吧？」

仁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染血腥，再怎么洗都洗不乾净的手。

京香就好像要他跑腿去附近买东西一样，回答得很乾脆。

「其实我原本是要你从这次移送过来的刻印魔导师中挑选堪用的魔法使啦，不过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你暂时先专心处理阿拉克涅的问题吧。」

京香的意思也就是说等到盘问结束，或者是阿拉克涅遭到刺客谋害为止。生命在魔导师公馆里很不值钱，而自己也觉得那样天经地义，这让仁感到很恼火。从窗外照进来的强光在地毯上刻下黑黝黝的阴影。难道他们是被这灼人的太阳晒昏头，才会像迷了路般，无法抵达想去的目的地吗？

现在《公馆》正陷入战后最严重的人力不足窘境。上个月那个被尊称为《近神者》的大魔导师向全球的人民挑战。在这个魔法使称之为葛兰战争的事件里，有两百一十九名刻印魔导师丧生。虽然补充人力在一周之前陆续进来，可是刻印魔导师都是被处以极刑的罪犯。要是《公馆》在管理不足的情况下交派工作给他们，反而是自己放任这些魔法罪犯，纵虎归山。

之前仁能够在公寓里逍遥自在，也是因为情况纷乱，刻印魔法师的运用计画还未定案的缘故。

「真的好吗？现在几乎没有可以交办工作的魔法使，没有人力进行公馆周边的警戒工作，不是吗？」

「话是说这样没错。不过现在要是随便调动刻印魔导师，让他们干出什么杀人事件的话，公馆自身就危险了。实际上，不久前不是才从神和专任官管理的刻印魔导师尸体里，找到藏有阿拉克涅手中情报的魔法构造体吗？以前我们对那些大致还能信任的刻印魔导师都还摸不清他们心底在想什么了，怎么能让新来的进入组织。」

《公馆》与警察从明治时代开始就有一段剪不断的孽缘。但是因为魔法使方面不会审理在《地狱》落网的犯罪魔导师，所以不按司法流程行事的《公馆》实在没什么可依靠的伙伴。仁这群人用魔法世界的血腥规则来守护治安，和以人权为基础的近代国家司法相违背，是一群体制下的异样鬼子。所以在这段内部问题丛生的期间，他们也只好乖乖低调一点了。

「这样说来，原来我们这个机关单位和外界也是有人情纠葛的啊。」

「《公馆》只不过是一口小水井而已。说真的，如果仁不找个机会好好见识井外的世界，你也会因为这里的气氛而堕落喔。」

京香用手帕把额头上浮出的汗珠吸掉，抬头仰望窗外的天空。仁他们的血肉之躯要是感到热就会流汗，也会自然而然衰老病死。虽然没有一丝奇迹之力，但是仁他们这个囊括了一亿以上人口的巨大社会组织仍然还在运转。

京香为了平凡的人情纠葛四处挥汗奔波，仁觉得她非常伟大。

而此时，仁的童年玩伴或许也想起了那段能够与他共同分享的回忆。

「就算童话故事的末裔就近在身边，就算一只脚已经踩进童话故事的世界里，我们仍然只是人类，不是魔法使啊。」

「那是当然。多希望我在高中年纪的时候就能察觉这一点。」

「我们有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大小。说什么只要肯努力，什么事都能实现。其实根本就没这回事。」

说著，两人互相为彼此的不自量力微微一笑。

因为八月的阳光下是如此地宁静，仁认为他能够开口报告那件事。对妹妹来说，京香也是她的童年玩伴。

「昨天晚上有一道光、一颗泡泡跑到我家公寓来。」

话甫说出口，仁就觉得胸口一堵，没办法好好说话。他就像在急坡上跌跤似的，一句话鲠住，之后就不知道该如何正常说话了。

「……抱歉。京香姊你没有看过那个东西吧。我是说……舞花在分出身体时总是会产生的泡泡……昨天来我家了。我知道那不代表她还活在某处。可是我以前曾经想过……希望还有留下来，就算只有一颗也好……」

一股热流就要冲上眼眶，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应该就是舞花。她离开的时候自己讲得那么好听，结果却变成这样跑回来。」

「不过你还是觉得很高兴吧？」

仁这时候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即将翻涌而出的物事。

他的手抖个不停，在还没把纸杯捏烂之前先把冰凉的饮料一饮而尽。最近他鲜少想起来，自以为已经看开了。可是只要重新挖掘出来，痛楚轻而易举地就能让时间倒流，清清楚楚地重现。仁用手背把溢出嘴边的可乐擦掉之后，一样冰凉的事物按到他发热的脸颊上。京香姊背著有如透过绢丝一般清朗的阳光，把她还没喝完的冰咖啡抵在仁眉头深锁的脸庞上。

「喝吧，喝吧。里面没有酒精，不过你还是痛痛快快地喝吧。」

「虽然她就算变成碎片还是回来了，可是我心里的感受哪是一句高兴或快乐就能形容。」

武原仁想用冷饮让心底冷却下来，怀著感谢的心意把冰咖啡一口气全倒进胃里，把冰块咬得喀啦喀啦响。总是在身旁守护著他的京香姊一片关怀之情让他难为情地一直咬著冰块。

妹妹的身体受到魔法侵蚀，会因为魔法消除而燃烧起来。自从武原仁在她身旁开始屏住呼吸之后，长久以来就一直站在不属于魔法使也不是人类的模糊地带。

而身为童年玩伴的京香也一直守护著他。

「你要是担心我的话，我没事。现在这种时期，我更要彻底转换心情尽力工作。」

「过分投入就是仁的坏习惯。魔法使毕竟是魔法使啊，我觉得你也不用刻意老是选择让自己不好过的工作。」

仁记得最近好像有谁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到底是谁呢？

「我没有，只是因为对方是来自和梅洁儿相同世界的魔法使。姑且不论那个阿拉克涅身上有没有像样的情报，至少要打听到圆环世界的现况。在那之前要是她死了，对我们也没好处吧。」

仁也必须开始好好思考自己和那个小魔女之间的关系。几年之后梅洁儿与他所走的道路必定会在某处分道扬镳。这是因为对魔法使来说，维持自我与魔法是密不可分的。而待在身为奇迹天敌的恶鬼身旁，这件事或许就无法实现。

「不用露出这种表情，我自己也很清楚。就算一直在水底屏住呼吸，我们也不可能变成一条鱼。」

†

在那段日子之后，武原仁已经重新装过两次房门。这间房间曾经三次遭到敌方魔导师的袭击。

门旁已经不挂门牌。如果碰上与魔法无关的一般宵小，要应付也是一件麻烦事，所以已经换装构造复杂的门锁。可是他还是有一种感觉，如果打开这扇门看到的不是梅洁儿或绊，而是武原舞花坐在家里等待，他也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这种感觉不晓得已经远离他多久了，但只因为一个契机就让时间倒流。所谓分隔天涯两地的家人似乎就是这样。

「我回来了。」

玄关里不见平时摆著的鞋子与凉鞋。就在仁进了玄关，走向明亮得让人觉得有些萧索的客厅时，电话正好响起来。电话响了三声，仁确定没有人之后才接起话筒。

「喂，是哪位？」

〈是仁吗？现在怎么样？舞花妹妹在你那里吗？〉

打电话来的人是十崎京香。正午的白色自然光线穿过窗帘照进房内，一颗发光的小泡泡轻飘飘地静静靠了过来，就好像妹妹以前在中学生时期，每天最期待接到童年玩伴的京香打电话来一样。仁闭上眼睛，把积存在胸口的气息吐出来。

「她现在正好过来。喂，你要讲电话吗？」

仁把话筒拿向泡泡。舞花的残片可能是听不懂人语吧，宛如被微风轻送般直接飘往厨房的方向。

「啊啊，不行。她跑到冰箱那里去了。」

〈啊哈哈，我输给冰箱了啊。〉

从京香的声音听起来，她似乎觉得有些遗憾。仁的这个童年玩伴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再怎么样都看不见现在发生在仁眼前的小小奇迹。可是仁是个不完全的恶鬼，能够窥视魔法使的世界。如果是现在，他起码可以让京香分享小部分的奇迹。

「现在她在冰箱冷藏库的地方飞来飞去。她应该稍微知道外面的天气吧。」

〈舞花妹妹最喜欢吃冰淇淋了嘛。〉

「你等一下，我去把冷藏库稍微打开看看……啊，不，她飘回来了。完全不愿意靠近流理台啊。就算变成这副模样，舞花还是舞花。一天到晚尽是吃饱睡、睡饱吃。」

〈这样啊，舞花妹妹果然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她从前完全没下过厨嘛。〉

魔法泡泡从仁的鼻尖前轻轻飞过去，飘向从前属于她的城堡，那间四叠半的房间。从昨晚开始，泡泡从没对仁产生任何反应。

〈然后没有其他舞花妹妹的情报可说了吗？看样子舞花妹妹回来之后，你和她处得不是很好喔。〉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长相也有了变化。或许她认不出来了吧。」

转头看看四周，武原仁的公寓到处都摆满了梅洁儿的个人物品。在玄关摆著她的拖鞋、客厅里有抱枕、挂有布娃娃的面纸盒、贴满贴纸的小镜子与一些小玩意儿。绊来了之后，厨房里的餐具与调味料等用品迅速变得样样齐全。冰箱门贴有两个磁铁钩，挂著两件围裙。然后是公寓里边的四叠半房间，舞花的房间从前是武原家生活中心，现在则有两个女孩子在那里生活。

仁已经二十四岁，京香也二十五岁了。只有妹妹的时间还停留在十八岁年纪。

〈你向舞花妹妹报告过小梅她们的事了吗？〉

「还报告呢。与其说是她本人回来，应该比较像只有遗物回来而已吧。」

仁一边说著，胸口忍不住一阵绞痛。因为他又想起妹妹其实已经死了的事实。

〈啊，我想到了。小梅和绊乾脆给你收养如何？舞花妹妹以前不是也一直叫你快点带女朋友回家吗？〉

童年玩伴的言语很直截了当。大概是因为武原舞花变得很遥远，这种距离感让京香心里感到内疚吧。虽然相遇之后只过了短短三个月，但是就连身为舞花亲哥哥的仁都觉得比起妹妹，如今总是和他在一起的梅洁儿才是更实际的问题。时间宛如一把刨刀，不管是再深刻的回忆，都会像这样一点一点被慢慢削去。若非如此，京香先前也不会叫仁站上小学的讲台吧。

「觉得好一点了点吗？」

〈谢谢。〉

很难得地，任何方面都比仁还要更精明干练的童年玩伴开口对他道谢。

〈对了，接下来才是我真正要讲的事。刚才公安警察传情报给《公馆》，听说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王子护豪森又到日本来了。现在的情况真的很麻烦，所以和其他行政单位的人要好好相处喔。还有我之后又要到霞关去一趟，小梅她们就拜托你了。〉

说完之后，京香就像是斩断心中的依恋般，很乾脆地挂断电话。

京香并没有提及要不要把阿拉克涅的事情告诉梅洁儿。她已经放弃阿拉克涅，认为她的证据能力并不值得期待，没有必要付出牺牲去保护她。虽然现在和那时候一样都是夏天，妹妹分离身体而生的淡金色泡泡和如同当初，在这个房间里到处飘飞，可是他们对话的内容却如此教人心寒。如果王子护出现的目的是为了杀阿拉克涅灭口，那就代表仁之后要交手的对象是那个男人了。

虽然梅洁儿说这个世界不是地狱，可是到头来仁还是有许多物事无法与梅洁儿共同分享。仁觉得很不安，他们俩真的能够那么容易扛起这些沉重的负担吗？那个小学生年纪的少女最适合在暑假时好好玩一玩，晒得黑黑的。身为一个大人，他可以让少女去承担那种负荷吗？不单只是良心苛责而已，仁的立场更是不允许他这么做。梅洁儿要求承担的事物对小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沉重。环境总是那么严酷无情，就算仁在一旁悉心守护，他也放不下心让梅洁儿去挑战，就和中学时期他不鼓励妹妹练习魔法一样。或许在那之后他根本完全没有成长。

†

与此同时，仓本綷正在市立图书馆里，是小魔女鸦木梅洁儿带她过来的。

梅洁儿过去生活在丰饶的魔法世界里，以她的基准来说，这个世界的建筑物似乎都小得吓人。当绊在图书馆听梅洁儿说住家一般都和图书馆一样大时，她觉得少女真的是如假包换的小公主。就连绊都感觉这间天花板很高的图书馆像是一座城堡，稍微有些兴奋。

「绊，你差不多大致知道那本书的内容要点了吧？」

读书室的阅览区桌上堆著大约二十本书，梅洁儿从书堆的另一头张望绊的情况。事情的起源是今天早上，梅洁儿突然问起昨晚出现的发光泡泡是从哪里来的。就算有魔法使在公馆本馆生出这个『泡泡』，但要是被住在附近的人观测到就会被烧毁，根本不可能平安到达距离公馆步行要花十几分钟的公寓房间。绊有时候也会在电线杆的角落看见奇奇怪怪的东西，可是那个『泡泡』完全不会隐藏躲避，会飞进房间来的确很不可思议。

「我是第一次看关于战争的书，原来这附近以前曾经被大量飞机轰炸过啊。」

绊从书本里抬起头说道，其实她根本一点都没有读进去。大概还是小学生年纪的时候，绊在暑假返校日时曾经听过这类的事情，不过老实说，她一直认为那些事离自己很遥远。

梅洁儿翻阅著从乡土史类书籍的书架上找来的空照图。

「这附近之所以会被轰炸，好像是因为直到六十年前这里还有很多大型军事设施。然后这个国家战败之后，那个叫做美国……就是有圣骑士的国家似乎就当作基地使用。啊啊～真教人生气，这里的照片也独独没照到我们家附近。这样我怎么参考那东西是如何从公馆到达家里的嘛。」

绊也是在图书馆查到的，从前这附近有军队的大型工厂，而且遭受过空袭轰炸。那时候的受灾照片在好几本书上都找得到。可是武原家公寓附近一带当初可能幸免于难，没有一张照片拍到。

梅洁儿谈起魔法的事情也毫不避忌，似乎认为就算给图书馆中其他访客听到，他们也听不懂。

「我知道原因是什么，因为离公馆太近了。要是给这个世界的人看到，就算是从照片上看见，也会引发魔法消除。因为《协会》的魔法使对间接消除很忌讳，所以这里唯独公馆附近的空照图一张也没有……」

照理说那泡泡应该会被魔法消除烧掉，到底是如何来到武原家的？小魔女可能觉得很不可思议，急著想一探究竟吧，她兴奋的讲话声越来越大。

阅览用的书桌在暑假的时候人很多。绊很担心会不会吵到四周的读书客，心脏都快停了。

「小梅，吵闹的孩子会被图书馆的怪人抓走，图书馆可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喔。」

「这里原本是军事都市。《协会》一向会把分部周围当成军队的生产基地，再加上和公馆也有关系，我想老师可能知道一切吧。」

梅洁儿说完，用力紧握住拳头，好像感到很懊恼似的。

「老师知道关于那颗泡泡的一切事情，但却什么都不说。那种可疑的态度，明明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绊也想尽可能出一份力，重新把一本关于飞机公司的旧书拿起来看。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十秒钟之后她已经抓著书趴倒在桌上了。

「这件事和小绊也有关系耶。我们能不能赢得坦白以对、无所不谈的生活，或是老师今后又会多几个秘密瞒著我们，就全看这一次了。」

可能是因为绊的人生比天真无邪的小魔女稍微多了几年，也更多放弃了一些事，她倒觉得在还没搞坏心情之前先看开些比较好。

「如果武原先生有事情不想说的话，不要勉强逼他说比较好吧。」

「那种事情等知道了以后再说。你能忍受吗？知道的事情还可以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但要是一无所知的话，我根本没办法帮他啊。」

这句话似乎让梅洁儿发现自己心底的某种物事，脸颊一阵绯红。梅洁儿虽然比绊小五岁，但是让人惊讶的是，她很有自己的主见。她很清楚自己能够容忍什么、喜欢什么，又会对什么事物感到生气。绊觉得她毅然的态度就像是一颗经过雕琢的宝石，非常耀眼。

「小梅真的很了不起耶。」

「照现在这样子，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和老师建立起彼此坦诚相对，共同分享羞耻与痛苦的关系呢……」

「……小梅……你真的很了不起……」

然后小魔女叹了一口气，让自己沉醉在扭曲愉悦中的陶醉眼眸冷静下来。她用晒黑的手把今天一整天的成果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用彩色铅笔在画纸上画出来的地图。

「我帮你把从前这一带的设施位置图简单画出来了，你看一看。地图上面是制造飞机的地方，下面这里原本是陆军的燃料厂。这边是陆军的研究所，这里是火药制造所。上面是飞机，下面是陆军。这一带以前到处都是研究设施。但是魔法使为了躲避这个世界人们的魔法消除，所以只有公馆区域不让军队建造任何设施。」

在地图上一大片研究区域几乎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块很突兀的空白地带，那里就是魔导师公馆。

绊遥想著旧照片中六十年前的时光，那时候一切风景都与现在迥异。在那战火连绵的时代里，《协会》与武原仁的前辈们究竟在地图上不存在的《公馆》内做什么呢？

「一定有什么秘密，所以老师看到那个『泡泡』出现也不觉得奇怪。就算是在现代，公馆与《协会》之间最重要的关系就是从魔法世界获得技术。要是在战时的话，技术一定会很宝贵吧。如果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机关设置在公馆周围的话，肯定就是在那个年代。」

梅洁儿谈起战争讲得头头是道，而她自己则是以刻印魔导师的罪徒身分来到这个世界。两者之间的关系让绊觉得有些可怕，便想帮助梅洁儿一把。

「可是小梅，现在当然不说，从前的地图上也有很多飞机场喔。就算从空中看到也可以烧毁魔法，你说那颗泡泡的线索在这个年代，这样说不过去耶。」

心神不定的小魔女咬著樱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很懊恼，可是我真的对魔导师公馆一无所知啊……」

绊也越来越觉得这就是重点所在。

「我们认识的世界还很渺小呢。」

下午三点过后，绊与梅洁儿一同走出图书馆的读书室。以头一天来说，今天的收获还算不错；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绊开始惦记著要准备晚餐了。

绊把预先放进书包里一起带来的广告传单拿出来。

「我们先到站前买个东西，再去坐电车吧。今天猪后腿肉和鸡蛋都很便宜喔。一个人只能买一盒鸡蛋，所以小梅也来帮忙。」

「绊，在这个世界上，猪后腿肉与鸡蛋的重要度排第几位？」

虽然梅洁儿先前已经对绊宣战，但是绊也希望和她保持像家人般的关系，所以尽可能想和梅洁儿多聊聊。事实上，若是梅洁儿愿意认真做菜，两人之间就能有共通的话题，也让她觉得很高兴。

「最重要的就是每餐都要好好吃饭。」

「我明白了。只有在想到人性本能的时候，绊的脑袋才动得快。因为接近食欲，所以你很会做菜；因为接近睡眠欲，所以你能够轻易营造出让人安心睡好觉的气氛；因为接近性欲，所以你的本性才那么花痴。」

绊想著梅洁儿是不是又要谈起胸部的事，低下头往自己穿著POLO衫、高高隆起的胸口一看。结果梅洁儿却迈开脚步，快步走开。隔著图书馆的玄关大厅，读书室的对面是一间儿童室，面积大概是读书室的四分之一大。

「我要到儿童室看个书再回去，你就自己去吧。」

站在绊的立场，她必须得跟上梅洁儿的背影。

「对不起喔。在这种地方看广告传单，你一定觉得很丢脸吧。可是没有保护者跟著的话，我不能把你留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绊以保护者身分自居似乎让梅洁儿感到很意外，她狠狠地转过头来。

「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本来就约好事情办完之后要和学校的朋友见面。」

梅洁儿怀中抱著装书的大手提袋，左手打开儿童室的玻璃门。她有时候会像这样，幼稚地使起性子来。但是在绊的眼中，少女逐渐走开的背影有一种从异世界来到这里之后思乡情愁的感觉。

绊跟著追进儿童室。室内开著冷气，因为现在是暑假，儿童室里非常热闹，到处都坐满小学生。有人坐在沁凉的地板上；有人正在看图画书；也有人正靠在书架上。纷乱无序的情景简直就像是聚集在西瓜上的小虫子。

「真是的，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呢？」

绊在柜台附近才好不容易跟上梅洁儿，她好像觉得很困惑。

「都是因为绊莫名其妙地提起晚餐的事情，明明这个世界这么辽阔……」

「我听不懂小梅的意思啦。」

当绊正在反省是不是该让梅洁儿独处时，她奇迹似地在书架旁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黄色的阳光淡淡地照在阅览用的座椅上。绊在六年一班的三方会谈中见过的女孩子正坐在椅子上。就是那个担任班长、名叫寒川纪子的女生。寒川在假日时穿的便服充满少女风情。无袖衬衫像雪白的樱草花瓣，绣有粉红色花朵的裙子也带著白色滚边。那双隐藏在无框眼镜之后的眸子如梦似幻，视线落在一本全版大小的硬壳书上。

「小梅，你不去找她吗？那个叫做寒川的女孩就在那里喔。」

绊手指著书架。梅洁儿就像是看见小羊的恶狼，朝寒川直扑上去。

「什、什么！鸦木同学怎么会在图书馆！」

梅洁儿只是打声招呼，寒川就紧紧抱著书整张脸涨得通红。她可能当真吓得不轻，害臊的模样就像是被别人撞见她的裸体。

「这里是图书馆，声音太大可是会吵到其他人喔。如果想要我听听你下流的声音，今天就用你可爱的啜泣声来取悦我吧。」

寒川纪子两手都抱著书，无力抵抗。梅洁儿向她的脸上伸出双手，捻著无框眼镜的镜脚把眼镜抢了过来。黑发妖精把眼镜戴在自己的脸上，许多东西看起来全都变大，似乎让她觉得很有趣，少女一下蹲一下站，或是把脸往不同的东西上靠过去。绊看著寒川被戏耍玩弄，总觉得自己好像把她当成活祭品献给梅洁儿似的，不禁越来越心生同情。

「我戴起来好看吗？」

「我不是说过没有眼镜我看不见吗！」

寒川纪子额边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来。绊想起她们在学校时的样子，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噗哧一笑。

插图006

就这样，绊、梅洁儿与寒川三个人一起离开图书馆。因为她们讲话声音太大，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一走出图书馆，前庭是铺有地砖的广场，还有金属长椅与青翠的绿树，打造成一片优雅的公园设施，看起来非常文明。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外面热得让人一下子就额头冒汗。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来得正好，一起来帮忙吧。」

梅洁儿坐在喷水池旁的长椅上，把她才刚画好的地图交给寒川纪子。同班的少女也很忠厚，只要有人上门拜托，她也不会拒绝。梅洁儿与寒川纪子两人肩并肩坐在长椅上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好朋友，绊也觉得很高兴。

这间图书馆距离十崎家与武原家只有两站远，而寒川纪子就住在离图书馆不远的地方。不过她也表示，附近没有听说过关于战争的事或是什么旧事。

梅洁儿还是不肯放弃，继续追问：

「不可能没有。你不是就住这里吗？再仔细想一想。不管隐瞒得再好，一定会在哪里留下线索。」

绊十七年来出生长大的地方就在南边，和这里只有一水之隔，可是看到梅洁儿对她和寒川纪子的态度迥异，让自认为是姊姊的绊著实感受到梅洁儿对她们抱持的期待有差。

「小梅，我说没有之后你就直接作罢，都没再问下去──」

或许是意识到有绊这个高中生在旁边看著，寒川纪子好像没办法畅所欲言。

「我觉得地图太大了。这张地图南边是神奈川，北边连埼玉都画进来了耶。」

「可是住的民……嗯？民族？都一样啊。既然这样，那就和旧事无关了。而且最好是关于这一带的故事。」

寒川的手指在裙子的刺绣上轻描。那应该不是市面上买来的，而是她的父母因为兴趣爱好而绣上去的吧。她平常可能没怎么晒太阳，比梅洁儿还要白皙的手从有些歪斜的粉红色丝线小花摸到黄绿色丝线绣成的爬藤，然后用指甲在小巧可爱的绿叶上轻枢。

「啊，可是如果是鬼故事的话倒有很多。」

寒川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抬起头来喃喃说道。

「鬼故事？」

「嗯，我听说这一带从前有很多工厂。鸦木同学的地图上不是也有画吗？好像因为这样，所以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被飞机轰炸。然后这附近好像也有些地方，到了晚上就会有军人或是当时死掉的人跑出来。」

喷水池的水花发出唰唰声响冲上大白天的阳光中，然后如雨滴般落入水池。一阵诡谲的沉默弥漫在静谧的广场上，但似乎只有梅洁儿不晓得这阵沉默代表的意思。

「出来？你说什么会出来？」

寒川同学摆出资优生的一本正经表情，开始向梅洁儿解说日本的文化。

「就是幽灵啊。鸦木同学是外国人啊。在日本有一种叫做幽灵的东西，幽灵虽然没有身体，但是型态和人一样。它们会出来吓唬人或是带来诅咒。」

绊认为寒川的解释好像有些随便，可是梅洁儿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还像是吃了甜品似的，脸上笑逐颜开。

「那个叫做鬼故事的东西很有希望喔，我想知道在哪里有。」

「如果是这一带，应该就是那个方向的隧道吧。还有在田里面有个像鱼糕一样的半圆筒形水泥遮蔽物，听说那里也会出现。」

在魔法世界里，英语似乎是一种非常鄙俗的语言。所以要是一个不小心说出英文，就会惹得梅洁儿大发脾气。不过她今天完全没有留意到。

「就是那个！地下通道。这个道理很间单啊。如果不想被看到的话，在地下挖洞就好了嘛。你做得很好，我就对你做一些学校不能做的丢脸事情当作奖励。」

梅洁儿轻快的脚步就像是在跳舞。她把寒川拉起来，把惊慌不已的同学硬是往喷水池那里推去，就像是要一头冲进闪亮亮水滴架起的小彩虹般。

「停下来！拜──托──你──别──这──样！」

「你身上穿的衣服很下流耶，如果沾湿的话应该会看光光吧。你很希望别人把你全身弄得湿答答的，看看你的内衣有多么不检点吧。」

绊笑咪咪地看著她们，结果使尽吃奶力气拚命用脚踩著喷水池边的寒川纪子狠狠地瞪著她说道：

「笑什么啦！！你是鸦木同学的姊姊，在妹妹面前就该有姊姊的样子啊！」

「咦？怎么会是我挨骂！？」

†

仁独自在公寓里靠著梁柱打盹，就在此时玄关的大门打开。走进来的女性背著光，看起来朦朦胧胧。那人身上蓝色条纹POLO衫的拉炼大开，露出锁骨。仁看了忍不住揉揉眼睛。原来进来的是手上提著超市塑胶袋的仓本绊。

「小梅说她还要再一会儿才回来。」

白色迷你裙穿在绊的身上看起来非常俏丽可爱，她走进玄关旁的厨房里。仁发觉自己已经没多久就把绊的背影当成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光景，心里甜滋滋的。绊用熟稔的动作从塑胶袋里拿出一盒、二盒、三盒鸡蛋，发出唰唰的声音。

「对了，今天我们遇见小梅的同学，那个叫做寒川的女生喔。」

绊兴高采烈的声音让仁有些惊慌，接著他对自己的心慌感到非常丢脸。是仁自己希望梅洁儿能像一般小孩一样过日子。他早就应该有所觉悟才对，准备迎接年幼刻印魔导师结交同年纪朋友所带来的风险。

「是吗，遇见寒川了啊……她们聊得开心吗？」

「被小梅那样对待还愿意和她和睦相处，她们的兴趣一定很合吧。」

绊把寒川当成一个不折不扣的被虐狂了。

绊在厨房里洗菜，模样看起来是那么地安稳踏实，彷佛这里就是她的房间一样。

仁觉得自己好像迷了路，误闯进一个新婚家庭，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对了，鸡蛋一盒才五十圆喔。因为一个人限买一盒，所以我连寒川同学也拉来帮忙了。」

穿过毛玻璃的阳光照在那三盒叠在一起摆在流理台的鸡蛋上。仁完全能想像得到六年一班的耿直班长嘴里一边念著「为什么连我也要买」，但却狠不下心拒绝的样子。

「之后小梅就直接硬是杀到寒川同学家去了。」

「终于被她侵门踏户了啊……真是可怜。」

「啊哈哈……小梅真是的，还说什么『因为聪明的狐狸一旦发现兔子的话，一定会先确定巢穴在哪里之后才发动攻击』之类的。」

绊转过身来模仿梅洁儿，但实在不太像。小魔女那装模作样的举止被眼角有些下垂的绊这么一学，变得非常稚气，看起来很可爱。

「寒川也真是遭殃了。」

梅洁儿这时候是不是正在寒川纪子的家里呢？今年夏天真的太幸福了，简直就像幻梦一般。

「她们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喔。寒川同学说总有一天她要成为一个童话作家，年纪那么小就有梦想，我觉得她真的很懂事。」

绊一边切菜准备调理晚餐一边说道。退开一步从旁看著梅洁儿她们的绊，就像是一位无法完全融入孩子们世界的母亲。

「哪像我以前只想著有一天应该会成为一个新娘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想。啊，我并没有这个原因就放弃功课喔……你一定要相信我。」

就在仁愉快地听著绊一边在厨房做事一边说话时，妹妹最后残留下来的发光泡泡从他的鼻尖前轻轻掠过。那颗小泡泡好像对砧板与菜刀敲响的节奏有反应似的，朝站在厨房的绊身旁靠过去。小时候当他们还能无忧无虑生活时，武原舞花缠著母亲团团转的身影彷佛又在橘色的夕阳中重现。

「其实你不用顾虑那么多的。」

或许仁只是害怕他根本没有什么回报能配得上绊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你也是个高中生，可以更加尽情享受暑假啊。对了，你要是想去哪里，我们要不要痛痛快快去玩一玩？」

「武原先生工作这么忙，这样不好啦。」

绊回头与仁四目相交。因为光影掩映的关系，她看起来似乎一脸羞涩。

「前一阵子你代替我去和梅洁儿见面，然后也是你把她带到海上来。我真的一直都受你的照顾呢。」

「因为我喜欢多帮家里做点事，再说去年之前的暑假也都是这样过的。如果是家人……啊，虽然我们不是一家人，但是大家都像家人一样，当然要照顾啊。」

在夕阳漾开的一片赤红中，绊表情慈和的轮廓好像变得越来越朦胧。

仁突然有一种想法。或许绊真正想要的，只不过是像以前和父亲一起生活时那样小小的人际关系而已。没有资格进入这个圈圈里的他感到坐立难安。

「这小东西或许也是因为觉得寂寞才会来的吧。」

绊用她温柔的眼眸看著魔法泡泡，浑然不知那颗泡泡就是武原舞花的身躯残片。来自过去的遗物继续在房里悠悠飘飞。当仁还只是个中学生时，相同的泡泡在这房间里飘浮的光景，彷佛又重现眼前，让仁的感情剧烈动摇，再也无法保持心平气和。

如果绊想要取回充实满足的过去，那么就连一直瞒著她事实不说的仁待在她身边，都显得太过厚颜无耻。巴比伦事件当中，《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曾经意图改变历史，召唤《神》降临。那次事件背后的主谋，就是曾经身为圣骑士的仓本慈雄（马克‧费尔杰），也就是绊的父亲。对于想要干涉历史的势力来说，能够改写世界记述的再演魔导师，恐怕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所以她至今仍然还在《公馆》的监视之下，这件情报的机密等级非常高，甚至没有告诉绊本人。

「是啊，以后所有来过我们家的人都当作是我们的家人吧。」

绊曾经对仁说过喜欢他。可是就连这段告白的答覆仁都还在继续推拖拉著。或许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抱著的炸弹有多大，才会觉到害怕吧。这种卑鄙的心态比欺瞒更恶劣。纵使如此，仁在绊的面前还是想尽可能当个好人。他希望在绊的面前，这个世界能尽可能更良善一些。

「这样做的话，那十崎小姐和过来吃饭的神和同学都会变成一家子喔。」

就因为绊觉得开心，这种家人还真是小意思呢。仁一边听著自己脑海中冷静的低语声，脸上还是展露出笑容。

傍晚的轻风从拉上的窗帘与窗棂缝隙间徐徐吹送而过，一阵阵澄澈的铃声响起。

「小绊帮我装上风铃了啊。」

绊也停下正在打理厨房工作的双手，好像在享受这幽幽音色。

「真的很谢谢你。」

仁有很多话必须对她说、很多事必须向她道歉，可是只有这句话能坦率地从口中说出来。

「不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嘛，请别在意。」

自从绊来了之后一直都是这样。对绊自己来说，仁或是梅洁儿的身边并不是什么安逸的处所。绊身为学生，现在本该享受暑假时光，可是她却关心身边其他人，为所有人营造出舒适的居所。

宁静的日落时分，彷佛一切都将直接坠入安宁的梦乡，仁也想再多沉浸当中十秒钟。舞花淡金色的碎片似乎被风铃的轻响吓了一跳，倏然停在空中。沉静的音色好似从阵阵微风透明的曲摺深处引出深藏的柔和意蕴。倚靠在梁柱的仁决定稍微再过一会儿，他就要站起身来，回复成为原来规规矩矩的大人样。

†

────那时候仁以为「总有一天」他一定能够独立，任何事都难不倒自己。

当武原仁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离开父母身边时，他完全被环境耍得团团转。

十五岁时，因为武原仁长久一直封闭魔法消除能力避免烧伤妹妹，使得他的世界开始一点一点产生异状。

因为只要他一踏出公寓房门，就会看到眼前的世界充满色彩鲜艳的怪异现象以及冲天业火，让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发疯了。

长著翅膀的妖精躲在电线杆后面，害怕得发抖。只要一被住宅区的人看见，他们就会喷出艳丽的火舌而消灭。

一群眼神昏暗、满脸凶相的奇怪人物浑身浴火，从路上的邻居大婶身后走过。然后在河川旁一座被森林围绕的小丘陵地上，几乎每天都有巨大的火柱直冲天际。自从仁看得见魔法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居住的城镇竟然是一座诡异物事游走徘徊的魔都。孩提时代嬉戏的街道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光景。没有人相信仁说的话，他有一次曾经找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崎京香商量，结果京香却一脸认真地回答他：「仁，应该是你太累了吧？我根本没看见这些东西。」

所以当仁从中学回家时，经过人多的地方一定会像逃命似地猛踩脚踏车。他好几次一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脑袋有问题，一边压低视线避免看见火焰。

某一天，为了早早把暑假作业做完，班上几个人聚在一起互相抄写问题集的答案。而那件事就发生在仁回家的半路上。日落之后，他正推著爆胎的脚踏车走在一条有很多诡异生物，因此平常不会经过的单线道窄路上，结果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一名有如有幽灵般的男人。

那人一身白色西服，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夕阳，把他映染得一身血淋淋的光泽。身形修长的白衣男子把视线投向推著脚踏车的仁。

仁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在他看过的怪异现象当中，那名白衣男子显得格外不同。他的肤色与仁这些平常人相同，背上也没有长翅膀，就只是个右眼戴著银色眼罩的四十岁上下男子。脸上的表情轻佻，白色帽子之下是一头金发，紫色眼眸闪动著豁达的眼神。可是光是这个人的存在，就让盛夏湿黏的暖风变得寒风刺骨。

白色西装的怪物吊起嘴角，咧嘴一笑。

「Boy，要是被怪物吃掉需要某种资格的话，你不认为那个资格就是『看得见怪物』吗？」

男子的咖啡色皮鞋之下，有个像是积雪一样被踏烂的平坦物体。那东西虽然只有大约三公分厚度，可是形状大小都与成年人一模一样。

──仁感觉那个平贴在地面上、和人一般大的黑色物事是一具毁损的尸体。他全身冷汗直冒。

「答对了。为了奖励你，我就来表演正牌的人体消失魔术（Magic）吧。」

那个怪物一把抓住遮住右眼的眼罩，拿了下来。

只是这样而已。光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仁熟悉的世界就浮起黑色的焦痕，凄惨地烧开一个大洞。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点热度都没有的异样黑烟，随著照片燃烧而慢慢充斥四周。空虚的右眼眼窝在和善的笑脸上开了一个洞，黑色浊流从里面汹涌而出。仁觉得他好像被卡车撞到似地弹飞开来，同时又被拖拉进去。两相矛盾的痛苦让他如同溺水地挥手踢腿，死命喘息，两眼虽然睁得老大却没有光明。一种类似被大蛇吞吃的老鼠本能让仁发觉，这是因为他已经被某种巨大的黑色物体完全吞没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被一只黝黑的巨人之手磨碎，憾动心智的死亡恐惧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就在此时，光明回来了。

所有怪异现象都从武原仁观测到的世界中消失得一乾二净。

「什么？那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

仁跌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一个劲地发出怒吼与惨叫。他头痛欲裂，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世界还在继续摇晃。脚踏车倒在地上。为了不烧毁他最珍爱的物事，仁训练自己，一直忍住魔法消除的效果。但是刚才他被拖入无底深渊，哪有余力继续忍耐下去，因此才得以保住性命。

「你是……为什么这种玩意儿到现在才……？你怎么这么愚蠢！？我不晓得是谁锻炼你的，不过真是罪恶深重啊──」

那个想要夺取仁性命的怪物全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按住戴著眼罩的右眼大叹一口气。他根本没发觉自己的手这样一伸，就把帽子给顶落在地上。

「是啊，凡事确实都需要有个开头。可是这种傲慢也未免太过愚蠢。啊啊，你真是史上最傻的笨蛋──────────啊。竟然有这种──吗？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中年金发男子似乎觉得很可笑，笑到肩膀抖个不停。他真是打从心底大笑了一场，甚至连没戴眼罩的左眼都笑出泪来。这是武原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真正的畅怀大笑。

「Boy，我在一个叫做魔导师公馆的地方工作，名字是王子护豪森。」

中年男子从地上轻轻拾起帽子，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仁这辈子第一次从人家手上拿到名片，上面写的政府机关名号他根本听都没听过。

《文部省 文化厅 魔导师公馆 专任官 王子护豪森》

对于当时还是中学生的仁来说，这张名片看起来就像是前往成人世界的邀请函，让他有那么一点兴奋。同时政府机关的职员想要杀他的事实也让他感到害怕。

「将来你一定会来找我。为了不让你在『那时候』迷路，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跑，我先把联络地址告诉你。」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被恐惧感逼得几近崩溃的仁粗声问道。可是男子竟然对他优雅地行了一礼，让人感到十分错愕。

「在不久后的将来，总有一天我的同胞们也会对你问同样一句话吧，《真恶鬼（True demon）》。我们就是已朽神话之主──魔法使。」

当仁第一次和王子护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对和妹妹一起的两人生活感到疲倦。放暑假没能好好出去玩也让他觉得压力很大。

所以仁每个礼拜只挑一天出去外面玩，这是他能蒙混内心罪恶感的极限。每次他都藉口说去和朋友一起念书。但是对妹妹撒谎让他心里很难受，所以回来时都会在公寓门前仔细调整呼吸。

「我回来了。」

仁用正常的声音打个返家招呼，告诉房间里边他已经回来了。

在仁初次与王子护见面的那一天，他也照样如此打招呼。他试图忘了那个自称是魔法使的男子，想著该如何处理跌坐在地上而弄脏的裤子。舞花现在已经不再从房间里边应声回答。不仅如此，太阳都已经下山了，房间里连电灯都没开。自从放暑假以后，妹妹的情况就急速恶化。不只是身体，就连她的心灵都逐渐偏离仁熟悉的人心型态。

「我回来了，舞花！你在家吧？」

仁大跨步地走到客厅，确定没有人之后便直接走向舞花的房间。房间沐浴在泛紫太阳的些许残照之下，他在房门前再一次调整呼吸。仁把自己在上午快乐大玩特玩的事情，还有平凡的暑假全都抛诸脑海之外，一再确认魔法消除能力没有运作，就像在深海中一直屏住呼吸一样。

「我要进去啰。」

仁用力拉开纸门，只见里面有数百只萤火虫在没开灯的房里乱飞。泡泡的颜色已经不仅限于淡金色，无数在空中飘舞的魔法已经能够自由改变绽放的光泽，就像是深暗的海中能够一边发光一边游泳的无数深海鱼。可能是感觉到仁想要走进房间吧，弹珠大小的魔法泡泡全都逃开，飞到天花板的角落去。

一道像是妹妹的身影还躺在被褥上。本人没有起来，倒是飞来一颗泡泡在仁的额头上一碰就破掉。舞花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你回来啦。〉

仁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暗暗咬牙。妹妹的魔法技能日渐精进，一点一点离人类的感觉越来越远。逐渐走偏的明明是舞花，但是仁就像现在这样，反而觉得自己才是残缺、没价值的东西。

「好好自己开口回答，别这么懒。」

「哥哥，你用手指摸过脚踏车的车炼吧。都被车油沾黑了。」

妹妹还是躺在床上不动。正当仁想要把棉毯拉开时，却被她叨念了一句。虽然魔法泡泡微微发光，可是房间很暗，一般人根本无法辨别颜色。舞花无意间把自己的身体置换成魔法，魔法消除会让她燃烧起来，所以变得没办法外出。可是只要撇开魔法消除不谈，这也代表她的能力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妹妹已经不需要电灯了。

仁打开萤光灯。四处飘飞的萤火虫原本带有一丝神秘气息，但是现在看起来却很低俗，令人鄙视。

「晚餐要不要吃外送披萨？」

「我今天不吃了。」

穿著睡衣的舞花在被褥上翻了个身。看到妹妹熟悉的模样，仁希望她永远都是自己的任性妹妹，便对她笑了笑，传达这份心意。他一直都在练习，所以没有问题，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他应该可以一如往常，摆出舞花哥哥的表情。

「这样啊。那我留一半下来，你要是肚子饿就拿来吃吧。」

但是仁不知道他到底在对谁笑。是在对现在已经不用饮食也能活下去的妹妹笑吗？还是对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受到遗弃的自己笑？

第二天舞花仍然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没起来。

早餐连动都没动。白天气温升高到三十四度，入夜之后也还是闷得不得了，可是妹妹连一滴汗都没流。

「今天晚餐要吃什么？」

「不用了，我不想吃，哥哥自己吃就好。」

舞花躺在潮湿的被褥上仰头看著仁，露出「这个人真拿他没办法啊」的表情。

「我不要紧啦，因为我现在这样才是自然状况。」

舞花对于『生』的执著非常淡薄，让仁感到忐忑不安。她从小就身子虚弱，放弃各种运动，身子出不了门以后也就不再装扮自己。自从父母失踪，他们开始现在的生活之后，所有需要花钱的娱乐全都忍下来，而现在舞花说她连饮食都不需要了。

「傻瓜，就算肚子不饿，觉得好吃就可以吃啊。如果只对魔法感兴趣，那我们一家人不就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了？」

「……这样啊。就算没有钱，如果任何喜好都没了，那就没办法和人聊天了嘛。」

最喜欢吃冰淇淋的舞花起身朝冰箱走去。

妹妹笑盈盈地物色为了这时候特别补充的冰淇淋。仁望著她的侧脸，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没有什么奇迹的力量可以拯救他人，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屏住呼吸而已。

「好想去找京香姊喔。」

舞花咬了一口冰棒，吐出这么一句话。她站起来检视自己稍微带有些女人味的身体。

「嗯，差不多应该可以了吧。」

宽大的棉毯就像鼯鼠，一边啪啪飘荡一边在空中滑了过来。舞花用『泡泡』把棉毯从自己的四叠半房间里拿来。

「那我去京香姊家一趟喔。」

妹妹直接光著脚从玄关跑出去，只留下因为事出突然而愣在一旁的仁。房门发出碰的一声空虚轻响，关了起来。就这样，自从搬到这里来之后，仁的妹妹第一次离开这间房间。

恐惧与丧失感袭上仁的心头，彷佛把他的肺从身体里拖出来似的。他用最后一丝理性，忍住差点就要从喉咙中爆出的惊叫与惨号。要是让住在公寓的人听见，惹得他们出来看的话，妹妹就完了。

仁用力撑起几乎在地上爬的无力腰腿，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他冲到外面，夏天的夜晚就像是被封入结晶体当中一样宁静无比。或许是因为月光的关系，阴暗的街道彷佛融合了魔法世界与他熟知的现实，异变成某种诡谲离奇的混合体，感觉非常吓人。仁身处在夜色与更深沉的暗夜之间，只是一个极为渺小无力的弱者，运气不好的话就只有被吞噬一途。

只要在暗夜中走不到三分钟，就可以从武原家的公寓来到十崎家。绿色小鬼从盖住水沟的水泥块缝隙之间探出头来，让仁安心不少。现在这里没有受到附近的人们观测。

「舞花！」

妹妹蒙头罩著宽大的棉毯，就算被看见也不会让烧毁魔法的视线直接落在身上。看上去就和幽灵鬼怪没有两样。

「哥哥你看，这个主意不错吧。」

罩在棉毯中的妹妹把手张开，鬼怪带著满满的恨意开始摇晃身子。

对仁与舞花兄妹俩来说，最特别的那个人就站在玄关处，电灯的光亮从打开的大门内泄了出来。虽然她穿著T恤与牛仔短裤，打扮很随兴。但是对仁来说，就连这副模样都让他觉得非常耀眼。十崎京香长他一岁，从小一起长大。因为仁的父母经常不在家，所以对兄妹俩而言，京香就像是他们的姊姊。年方十六就已经从可爱女孩出脱得亭亭玉立的京香，一向是武原兄妹的骄傲，她把一头乌黑长发绑成马尾，所以舞花也有样学样开始绑头发。

「仁，你一只脚穿著舞花妹妹的凉鞋耶。」

妹妹跑出来时一定没穿鞋，仁把只有左脚的粉红色凉鞋向她推过去。京香还是一如往常，自己想看哪里，双眼就毫不避讳地直视过去。

京香蹙著细长的双眉质问仁。

「舞花妹妹，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我真的稍微好一点了。虽然不能被人看见，可是如果只是说说话，不会有什么问题啦。」

妹妹每说一句话，棉毯内侧就吐出没有温度的火炎。舞花所说的话一句句传到她最喜欢的青梅竹马姊姊耳里，棉毯里就燃起一阵阵火炎。暴露在烧毁魔法的力量之下，她的喉咙、肺部与舌头都正遭到火焚。

「仁────」

「她好久没来了，京香姊就笑一笑嘛。」

虽然这只是一句任性话，但就算不惜撒谎，仁还是希望京香能让寂寞难耐而跑出家门的妹妹看看她快乐的表情。即便舞花因为害怕烧伤眼球，可能根本没有在看京香。

「京香姊，你可不可以先看著我一下。要不然舞花她没办法放心看看京香姊的脸庞。」

真希望总有一天会好起来。长久以来妹妹就像是怀著梦想般，嘴边老是挂著这句话。仁和京香都不知道那个『总有一天』会是下个月、明年或是还要等上十年。所以他们希望今天晚上对打扮成棉毯妖怪的妹妹来说，能够成为一个值得回味的夜晚。

童年玩伴很别扭地看著仁。而对仁来说，无所不能的京香是他憧憬的对象，所以和京香面对面一脸认真地默默对望也让他害臊地不得了。从仁身边不远处传来放低呼吸的声音，此时她一定正在尽情把同年玩伴的身影烙印在记忆里吧。

「哥哥，你一定要努力，才能够配得上大姊姊喔。」

舞花弯下腰剧烈咳嗽。就在京香大惊之下转过头来的时候，妹妹还没把棉毯前方抓拢起来。

就在短短一瞬间，舞花的身体烧了起来。所有的细胞全都爆炸开来，喷出橘色的爆炎。

仁最珍惜的人起火燃烧，无声无息地倒了下来。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妹妹的身子，熔化的皮肤整片从肌肉剥落的可怕触感从手中传来。

「舞花？」

好像连仁自己的声音都像是从远方传来似的。妹妹难过地按著胸口，她每咳一次，隐藏在棉毯之下的身体就会有某处爆出一阵小火。魔法所组成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崩解。仁的内心某处开始冻结，觉得那个幸福的『总有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一切都会像这样完蛋。

「对不起，京香姊。我们随随便便跑来找你，还只顾著自己。不好意思，我们要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仁就像是逃离所有希望似的，扶住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妹妹。

把关于魔法的事情告诉武原兄妹的人，就是兄妹俩父亲的好友，也是京香的爸爸十崎理五郎。京香当然也知道魔法与舞花的状况，所以这位童年玩伴很清楚自己一瞥即过的视线，究竟引起什么样的结果。

京香摆出笑脸想为舞花打气，她的眼神就像是要把命运之神一拳打翻在地似的。

「……加油。我们约好下次要和舞花妹妹一起去买些小饰品，我等你喔。」

然后十崎家的玄关大门关上，把可能已经陷入不安与自我厌恶深渊的京香赶到大门的另一头去。

一边拖著绒毛质地的布料，身高与妹妹一样的棉毯妖怪抬头看向仁。

「……失败，失败……我本来还以为魔法熟练了就可以在身上烧起来之前重制出相同的身体。」

舞花的哭泣声就和仁从小到大一再重复的回忆相同。虽然隔著布料，仁还是把手放在妹妹头上，看著她的脸。以前当妹妹想要哭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做。

「绝对没问题的。只要努力的话，绝对可以一点一点地进步。」

小时候仁遇到都是妹妹跌倒擦破皮的手很痛，或是觉得很寂寞这类无关紧要的问题。所以这种一时安慰的场面话也能派得上用场。

「哥哥，我『总有一天』能够到外面去吗？」

仁没有资格让舞花叫他这声哥哥。因为他竟然没能发现，像在深海里屏住呼吸般不断忍耐的人不是只有自己而已。没办法走出家门的舞花，才是最痛苦的人，所以她才会在漆黑的病榻里不断练习。她相信如果魔法能使得炉火纯青，就能够制造出被人看见也不会燃烧的身体，重新拿回之前失去的平凡。

「你可以的，一定可以。付出努力却一无所成，世界上哪有这种事，对吧？」

仁只不过是找不到其他话可说，可是他口中说出来的一如往常的安慰话却充满敷衍了事的空虚感，在夜色中渐渐扩散。眼前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一个即将跨入仁所不熟悉世界的魔法使。无论发生什么事，舞花都是仁最珍爱的妹妹，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拯救烧到一半的舞花。

「要是又遇到其他人就危险了，我们回公寓去吧。」

妹妹的手上满是水泡，像是遭到严重的烫伤般。

「哥哥也不喜欢我这样吧，你也想像一般人一样出去玩，对吧？」

舞花在棉毯之下用力咳嗽。仁很想对她说没事的，可是又怕说出口之后就只是无意义的自我安慰，所以只是隔著厚厚的布料抱紧妹妹。肌肤传来的触感比平时看到的又更小了一圈。仁的牙关不断打颤，要是不一直碰著舞花，感觉一放手她可能就会直接融化掉似的。

两人回去的时候，完全没有出来时的气势。仁把左脚凉鞋给了妹妹，而舞花的右脚仍然光著脚丫。两个一只脚都没穿鞋的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等到再也看不见十崎家灯光时，舞花停下脚步。就算仁拉著她的手也不肯移动，彷佛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事物似的。

「我在想……如果我快要死了，就要把身体变成那些泡泡。我觉得这样就不会留下尸体，给大家添麻烦。」

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从心底涌上，仁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你怎么可能会死！你不是魔法使吗？魔法使应该无所不能，怎么可能会死呢？」

仁的双眼很不争气，擅自冒出泪水来。看到妹妹似乎放弃一切就感到不安，这只是仁一己之私的感情而已。之所以要放弃，自然是因为要是死抓著不放反而会更难受。在放弃希望之前，她究竟一直与痛苦奋战了多久？

「对不起喔。」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妹妹把身子靠在仁的胸口上，流进厚重棉毯的鲜血渗了出来。

「你在流血吧，让我看看。」

「……不行。」

舞花紧紧抓住棉毯这面无力的盾牌。她的手已经皮开肉绽，露出鲜红色的血肉。就算去看医生，她的身体也会烧起来。仁在想，舞花到底要如何治疗这副因为魔法消除而半毁的身躯。或许妹妹自知她没有能力治疗吧。自从她的身体与魔法置换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严重的状况。

「不是的。我用魔法置换成现在这样的身体，是因为哥哥去学校上课时，我还是会像这样吐血的关系。」

仁不知道有这回事，根本无言以对。

「我的身体应该老早之前就已经坏了，只是一直用魔法勉强应付，就像用新的区块替换腐坏的区块一样。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说什么做好心理准备，根本就是说谎。她细长的手臂还在发抖。

或许仁和舞花其实都已经心里有数了。没有结果的事情就算再努力，还是不会有结果。

纵使是这样，为了帮助撒这种无用谎言的妹妹，就算赌一把也好，仁还是想把希望维系下去。就算即使再努力，一百人当中也只有三十人能获得回报。舞花是他的家人，说什么她一定得是那三十人中的一个。

仁的口袋里放著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地址离这里很近，骑脚踏车不需要五分钟就能到。从这里看其实也看得到。不管得付出何种代价，在那个喷发出无温度火炎的小丘陵上一定能找到救赎。

所以仁跑到公寓的脚踏车停车场，把脚踏车拉出来。

「上车吧。」

蒙著棉毯的妹妹站在原地，似乎还在踌躇。

「我们现在就去找魔法使，是那群人的话，应该可以把你治好。」

仁的脑海里回想起王子护踩在脚底下的尸体，觉得一阵反胃。那个怪人提出的要求绝对不简单。

棉毯妖怪摇摇头，用嘶哑的声音想要阻止仁。

「不用这么做……我在想，我其实是某个人的一场梦。所以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也就只是消失掉而已。」

「哪有这种事！」

仁觉得很愤怒。他对没用的自己生气，对改变妹妹、让她的身体变成这样的人生际遇生气，对燃烧魔法的世界生气。让他感到愤怒的对象实在太多了。

「我们应该可以过得更幸福！我们应该有这个资格！！」

仁咬著牙，跨上脚踏车的坐垫。妹妹仍然保持棉毯妖怪的模样坐上后座，伸手紧紧环扣住仁的身躯。虽然不晓得在那个地方有什么事物等著她，不过她相信哥哥。

然后仁开始踩踏脚踏车。

插图007

他们公寓所在的地方土地比周围低洼。虽然没有什么名胜古迹，但是因为安全条例的关系，不能盖超过五层楼的建筑物。马路既窄转角又多，所以视线死角也多。前面经过五个路口之后就有一条靠近国道，比较好走的大马路，汽车也都走那里。因此这里到了晚上总是非常冷清。

「哥哥，你刚才闯红灯。」

这里明明不会有车经过，却白白设了一架没用的红绿灯。仁就这样冲了过去。这辆脚踏车是从原本和双亲一起住、让他们怀念不已的老家拿来的。

踩著这辆踏板发出叽叽声响的脚踏车，他们飞也似地骑过这条短坡道很多、令人怀念的街道。

传来哗的一声之后，脚踏车的踏板突然变轻许多。仁回过头，正好看到棉毯落在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的住宅区马路上，离他们越来越远。

「对不起，不小心掉了。」

不再扮演棉毯妖怪的妹妹微微露出戏谑的笑容。那短短一瞬间的魔法消除让她的脸上、脖子上，只要是看得见肌肤的地方都满是烧伤。她的头发已经没办法绑成马尾，小兔子睡衣也沾满血迹。

虽然一身惨不忍睹的模样，可是有半年时间没出过门的妹妹还是眯起眼睛，享受迎面吹来的风，似乎觉得很舒服。

「月亮真美。」

八月的夜空中，一大朵白云从圆滚滚的满月前飘过。在蓝色的月光下，被火烧伤的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要是被别人看到就会燃尽消失的妹妹用力把脸抵在仁的背上。

「我以后再也不会给哥哥添麻烦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变得能够独自一个人努力！！」

渗到背上的温热让他想起自己是个男孩子。

「不要在意这种事，我们是兄妹啊！」

因为仁面朝前方，使尽力气踩著脚踏板，所以他才能说得出口。

一股像是羞涩感情般的灼热从体内深处燃起。

仁凭藉著这股灼热在没有人的夜晚道路上疾驰，完全不抓煞车。他觉得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都有办法掌握幸福。

「明年的夏天我和哥哥会比现在幸福吗？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把这些事情全都当成笑话看待吗？」

仁认为武原舞花不需要再放弃任何事物，就算他再也没办法从这条路上回来也无所谓。虽然仁只是个孩子，思虑不周延，但还是以自己的方式下定决心。

所以仁一边听著车轮转动的喀啦喀啦声，打从心底断言道：

「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仁之后再也没能完整想起过他们到达魔导师公馆后发生的事情。

他只记得那个身穿白色西装的怪物──王子护豪森，就在魔导师公馆本馆的玄关大厅等著他们。他像是宣告戏剧开幕似的，用装模作样的姿势摘下帽子，而脸上的笑容，就是一个再累都不能谢幕走下舞台的疲惫小丑。

「──我不是说了吗？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

仁愣愣地望著公寓客厅。如今他已经二十四岁，从那年十五岁的夏天之后，他丧失了许多事物，是一个失败者。不，虽然现在的仁并不失败，不过他的的确确是从失败重新出发的。

他睡觉时流了不少汗，衬衫的胸口一片湿黏。

那个发光的『泡泡』似乎总算想起哥哥的模样，正在仁的鼻尖轻飘。就如同舞花曾经说过的，自己死的时候要回到家里，事隔五年之后她果真回来了，可是仁却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他又觉得越来越舒服，用两手摀住汗湿的脸庞赶走瞌睡虫。现在差不多该起来了。

「要不要我来帮忙做什么？」

绊已经把晚餐大致准备好了，轻笑一声说道：

「武原先生，你可以继续睡啊。」

这时候仁才察觉自己身上盖著一件棉毯，好像是绊为他盖上的。自己一直到此刻才发现，实在太过迟钝了。

到底过了多久时间呢？仔细一看，原本橘色的夕阳光线已经变为如红宝石般的深红色。放在厨房的手机传来电铃声。

「啊，是小梅打来的。」

接起电话的绊这么告诉仁。她可能是想把电话换给仁接听，一边在电话里应声，一边走到客厅里来。可是她走到距离仁三步之前就停了下来，然后吐出小舌头表示失败了。这个有点孩子气的举动看起来非常新鲜，一瞬间让仁忘了彼此的年龄差距、立场以及许多事情。

「电话挂掉了。小梅还说有礼物要给武原先生，请你期待。」

接著换仁的手机在口袋中震动，是梅洁儿传来的简讯。仁看了简讯的名称，一阵怪异的笑意浮上嘴角。

〈寒川家征服完成，我会带战利品回去。〉

她好像很开心似的，邮件里加了好多图文字，还附了一张带有横条纹的绿色球体的照片，可能想拿来当作战利品的提示吧。

「……原来是西瓜。喂喂喂，还拿了人家的伴手礼啊。」

梅洁儿带著伴手礼回来，代表寒川纪子的家人很喜欢她吧。想到那幅令人莞尔的景象，就让仁的嘴角含笑。而袢的笑容一定比仁更灿烂两倍。

「我打个电话给寒川家去道谢。」

仁使力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时钟快要指到七点了。天空的颜色已经呈现日落之后带著紫晕的红色。现在这个时间有点太晚，不太适合小学生独自从车站走回公寓。

仁打从心底感谢这两个女孩子。这是因为他把妹妹撇下，今年的夏天过得比去年和前年更幸福。就算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好，仁很想尽可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我去接她吧。小绊，你没事的话要不要也一起去。」

†

日落之后，走出车站的人潮开始增加。白领阶级的上班族结束工作之后纷纷回到家里。

神圣骑士团的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一头轻掠肩膀的淡金色细柔头发摇摆著，挺直身躯想要在车站的人群中找一个人。琉琉是从他们一行人暂住的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骑脚踏车到这里来的。她们这群神音大系的神圣骑士团与魔法世界中已知规模最大的权力团体《协会》是宿敌关系，长达一万年时光都处于战争状态之下。而这里就是距离《协会》与日本政府的沟通桥梁魔导师公馆最近的车站，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人？可是琉琉有一件事必须要处理。

大批朝琉琉走来的人群中，三个之中就会有一个回头，看这名年仅十五岁的女孩一眼。琉琉知道自己的发色与肤色在这一带并不稀奇，或许是因为美军基地就分布在这附近的关系。话虽如此，只要她晚上在街道上行走，就会常常遇到有人向她示好。琉琉出生在神音大系的神职望族梅路路家族，对于这种事情她很难理解，不过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神音大系的人不像其他魔法使，不会把这个世界当作《地狱》瞧不起。相反的，他们的教育说因为这个世界完美无瑕，所以才没有奇迹存在，是一块完全真神应该降临的《应许之地》。即便无法获得奇迹的回报，这块土地的人们不求代价、持续虔诚祈祷的信仰心让他们备受感动，因此成立了神圣骑士团，发愿要为《应许之地》带来真神。

「愿汝等的苦难获得救赎，汝等才是真正的人类。」

她很喜欢看人们为了各自人生而努力，过著每一天的日常生活。这是她崇拜的对象──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从前最喜爱的光景。为了不让艾蕾诺尔远离人心温暖而太过接近于神，因此副队长尼可莱让个性单纯、容易受骗上当的艾蕾诺尔投身于人群当中。回忆彷佛与夏日风景交织在一起，活生生就在琉琉的眼前，让她看得入迷。她们这群圣骑士同样也生活在别的世界，与这片目前仍没有奇迹落脚的光景截然不同。但是琉琉仍然相信，总有一天两个世界一定能够彼此相依。

有一个拎著手提袋的小学女生，就混在结束工作回来的上班族中一起走下来。她手上提著一个用塑胶绳捆住的大西瓜，可能是帮父母跑腿买东西吧。在几十个人当中，琉琉的目光之所以自然而然地被那个女孩吸引过去，不光只是因为她的容貌而已。那少女一边摇晃著西瓜，一边似乎在想像把西瓜拿给某人看而露出得意的表情。接著可能是想像到对方很喜欢这份礼物而面露喜色，然后或许是想到获得的反应可能不太好，又不安地盯著水果瞧。她的表情十分丰富，让人看上好几分钟都看不腻。之后，少女又喜孜孜地把西瓜当成钟摆似地用力摇晃。

「啊。」

重量感十足的水果从女孩的手中松脱，飞了出去。就在那颗超过一公斤重的水嫩西瓜即将打中一名疲惫女性的后脑杓时，忽然被一只巨灵大掌给抓住。黑色长发小学生的视线从那只手向上移到臂膀，抬头看到肩头，然后把身子向后仰想要看清对方的长相。一名身高超过两公尺的高大黑人男性就像接住篮球地单手抓著西瓜。

顶著三分头的黑人男子正挤眉弄眼，做了一张鬼脸，然后把西瓜还给小女生。

「这西瓜不错喔。声音很响亮，重量也无可挑剔。」

双手接过西瓜的少女不知为何，挺起胸摆出不可一世的模样。

「喔，你很清楚西瓜的好处嘛。我愿意向你道谢，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可真是我的荣幸。叔叔我叫捷克‧菲尼克斯。帮我向你的『老师』问好。」

那名身穿牛仔裤与轻便印图T恤的壮汉有一只很大的手，笑容也很灿烂。

琉琉正在找的人，隶属于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第三实验小队，该队队长捷克‧菲尼克斯就在那里。

就她所知，圣骑士队伍中副队长的职责应该是让容易因为恪守纪律而自我绑手绑脚的队伍更灵活些，就像艾蕾诺尔队当中的尼可莱‧巴尔特。可是新上任的副队长琉琉‧梅路路的工作似乎是要把纪律提升到标准水平。

与过去艾蕾诺尔队之间的落差之大，让琉琉额头上的血管轻抖。

回到任务地的路程上，琉琉把脚踏车放上捷克的四轮传动车，直接坐车过了桥。

由于八月的夜里到处都在施放大形烟火，而神音大系的魔法使是把声音当成《索引》，藉由奏出声音从世界引出奇迹，因此引发魔法爆发的风险很高。在这个世界里，不管是任何魔法使都无法随心所欲地驾驭魔法。隔著多摩川，从琉琉乘坐的车上远远就可以看见喷发出魔炎的魔导师公馆。

琉琉坐在没有车顶的副驾驶座上，对手握方向盘的捷克问道：

「队长，你喜欢西瓜吗？」

捷克黑亮的脸庞满是晶亮的汗珠，歪起嘴笑了笑。

「西瓜很棒喔。天气热的时候要是带一颗西瓜去海边，一边喝啤酒一边大口吃西瓜，那可是一大乐事啊。」

他的左耳戴著耳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琉琉隐隐听到的不是神音世界的庄严宗教音乐，而是轻松的爵士乐。她的新队长捷克‧菲尼克斯是一名忠诚的骑士，同时也是个怪胎，因为他衷心喜爱这个世界的音乐。

「琉琉，队伍下次要去海边，你要不要一起来？我们一整队都是男人，你可能会觉得很又脏又邋遢，不过那些家伙一定会很高兴，而且队上也需要互相交流感情。」

可能是音乐声冲撞到神音（索引）吧。一股橘色的魔炎忽然从捷克的左耳内喷出来。如果让神音魔导师听见联系奇迹的声音，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魔法都会爆发。所以队长捷克很喜欢这个世界的人群，就算自己听的音乐不小心发动神音魔术，人群也可以立刻帮他把魔术消除掉，不会给任何人惹麻烦。有很多骑士是为了责任义务或是信仰而持剑，但是像他这样深爱这个世界文化的骑士却没几个。

「先不提去或不去，请队长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风不断吹动浏海。琉琉感到很不耐，用白皙的手指拨起头发。强而有力的引擎声屡屡轻掠魔弹的诱导神音。不只是神音魔导师，魔法使想要使用这个世界的机械，就是会伴随著误触魔法的风险。

「骑士琉琉──」

「还有一件事。哪里不好去，拜托请你不要独自在《公馆》与《协会》的眼皮子底下落单。」

车行前方已经可以看见他们的战场，多摩之丘育乐中心。那座设施从前是日本陆军的火药工厂，在二战之后被当作美军的弹药库使用。经过诸多复杂的事情，到现在还无法归还。

「我相信姊姊大人她──骑士艾蕾诺尔还活著。遵从神意的大道前方，应该会有神的指引，所以我不希望把这件重要的圣务搞砸。」

「所以要我们别扯后腿是吗？OK、OK，下次去享受那诱人的萨克斯风音乐之前，我一定会先提一份申请书给副队长小姐的。」

捷克用车内的打火机点燃香菸。在他差不多抽完一根菸时，载著琉琉的四轮传动车也已经开进了大门。虽然这里曾经是弹药库，但现在只不过是露营场地与高尔夫球场等一般育乐设施而已。入夜之后只有灯火阑珊的路灯，有些地方甚至连路灯都没有。

「对了，队长刚才在车站向那个把西瓜脱手扔出去的女孩问好，是你认识的人吗？」

车头灯孤零零照亮的昏暗道路上，汽车不断往前行。因为周遭已经没有这个世界的人在看，捷克只好惋惜地关掉音乐播放器。

「她就是圆环世界阿琉夏家的女儿。现在已经风光不再，沦落为专任官（Slaughter Demon）《沉默（Silence）》手底下管理的刻印魔导师了。」

听到那名专任官的名字，让琉琉脖子上的寒毛直竖，她原本的栖身之所－艾蕾诺尔队，因为执行巴比伦再演的圣务而全军覆没。神圣骑士团对这场战役所知甚少，只知道《沉默》武原仁与《魔兽师（Amon）》前往魔法遗迹《幻影城》，只有这两名专任官活著回来。

黑人队长的侧脸表情如同钢铁般文风不改。

「我们肩负的圣务很重要，现在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去攻击《沉默》。」

琉琉从这名驾车的战士身上感受到斗志，因此更无法释怀。要是他无意冒险的话，又何必以那种方式自承身分。

「可是他是我们同胞的仇敌！」

琉琉的队长看了看她激动的模样之后，好像是要把话题岔开似的，歪起他那张大嘴。

「我们的圣务比杀敌报仇还重要许多。冷静以对吧，琉琉。」

琉琉在内心里唱著圣歌，试图压抑重新燃起的愤怒与失落感。忍不住动摇的感情，就像是暴露出她本身还不够成熟似的，让琉琉感到很生气。

「我知道。所有圣骑士都是一只运送神意种子的鸟儿。我也不是为了私怨而来的！」

车子停在一栋隐藏在森林之内的小屋后。当魔法使想要保护重要的东西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时，就会把它收进封闭回廊里。也就是说，用魔法制造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只开一扇魔法之门当作出入口。这样的话，魔法消除会先把门扉的魔法除去，这个世界的人就无法进入房间内。封闭回廊内部能够长保安全，不受魔法消除的破坏。

在高尔夫球场的一隅，也有一个当这个地方还是美军弹药库时所设置的封闭回廊。捷克小队是刚设立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Machinery Knight Division）为数尚少的战力，而他们接下的圣务就是守卫这处封闭回廊。这支战斗部队利用数位录音机或电子乐器等属于这个世界的机械来奏出神音，对神圣骑士团来说也是一种挑战。如果骑士团判断这种战斗方式堪用于实战，就会正式开始部署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而琉琉她们就会成为教导队，以精锐身分指导后续成立的战队。

「再说就算要把基地设施改作他用，至少应该要把『那个东西』移到其他基地去才对。」

「在有机会移转时，许多美军基地都受到反战主义分子的监视。那时候要是让他们知道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话，美日安保条约早就像放进微波炉里的鸡蛋一样完蛋啦。」

「还有一件事，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琉琉蓦然想到，会不会总有一天在这支新成立的小队里，直呼她的名字也会变成一种自然习惯呢？

琉琉他们的神圣骑士团在一万年前发下誓愿。他们『总有一天』要把真神召来这个世界拯救苍生，并且为了那一天奉献生命。琉琉无从得知在她有生之年，这个总有一天会不会到来。而她也不知道在鏖战之后，『总有一天』是不是还能与崇拜的姊姊大人重逢。

捷克就像是在安抚一个任性的小孩，琉琉越是强硬纠正，他就表现地越亲和。

「骑士琉琉啊，依照我们现在的见解，就算真有人想要抢夺那玩意儿，要找出封闭回廊入口的位置才是最困难的。」

†

半夜一点，《公馆》打了武原仁的手机把他找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公寓里，所有人都已经进入梦乡。仁赶紧接起电话，以免吵醒梅洁儿和绊。事情很简单扼要。

「为什么阿拉克涅会跑到外面去？负责监视的人在做什么？」

仁压低声音，对著缺乏紧张感的公馆联络窗口问道。对作战行动细节一无所知的女性事务员讲得语无伦次，不著重点。魔女阿拉克涅似乎擅自跑出魔导师公馆的土地，就这么行踪不明了。也就是说，再这样下去，能够提出圆环世界最高位魔导师《九位》与葛兰事件有牵连之证词的证人将会自取灭亡，更遑论拿来当作诱饵引诱《协会》行动了。

「请东乡老师负责指挥搜索。现在要是联络京香的话，很有可能会被监听而给她添麻烦。还有就是……」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完全不讲话了。电话接线人员没有权限，所以无法做判断，其实不该为此指责他们。

「麻烦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执行者收拾。如果她还活著，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去调查多摩川南岸，把刻印魔导师分散部署在北岸。」

挂掉电话之后，客厅又恢复一片静谧的黑暗。梅洁儿只要一过晚上十一点，就会睡眼惺忪地揉起眼睛，入睡之后一小时左右是她睡得最熟的时候，看起来似乎不会醒来。仁把身上的短裤换成长裤，把枪套挂在衬衫左胁。与魔导师对战时，大多会用到对人使用威力太强的大口径枪械。仁也是在高中时期，由教官第一次把自动手枪借给他，说：「看起来不那么粗暴的枪就无从想像它的威力，也比较容易开枪吧。」而当仁看到电影里的杀人生化人（魔鬼终结者）用同一把枪杀人时，他真是恨透了教官的糟糕兴趣。就算到了现在，光是拿起这把枪就让他觉得心情郁闷。

魔导师公馆周边的道路打造成具有结界的功能──意即道路设计会让那些无事不会特地走进来的人，下意识地选择别的路径。

在这些道路中，经过特别规划的道路人烟稀少，到了深夜更是人迹尽绝，就像是一块既非此世、亦非异界的领域。事实上，在这些为了让魔法消除的影响降到最低程度而整顿的街区里，时常会有一些灵异传闻，说是看到或听到不明的光影与声音。

魔法使会逃入能够使用魔法的无人区域。对于仁他们而言，结界街区就是用来收拾这些魔法使的绝佳狩猎场。在《公馆》的地图上，像这类魔法使领域都会用墨水涂黑，因此被称为墨黑地点。从前仁在高中时代遇见怪人，以及仓本绊遇见王子护的地点都是在这些涂黑的道路上。

专任官武原仁开始寻找魔法使的蛛丝马迹。魔女阿拉克涅是名麻药上瘾患者，她使用的轮椅也失踪了。阿拉克涅的双脚异常细瘦，慢慢走的话或许还能走，但是要跑步应该很困难。坐轮椅不但轻松，而且还能快速移动，要舍弃不用应该需要很大的决心。

「这样的话，她应该还坐著轮椅吧。」

在这块区域开店做生意没多久就会倒闭。虽然这里是绝佳的圈套，可以在密闭空间把寻求藏身处所而遁入其中的魔法使解决掉，但是只要放眼四顾就一定会看到某处铁卷门深锁，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光景。为求谨慎，仁再度确认一遍四周，然后联络魔导师公馆。

「我是专任官武原仁，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九分，墨黑地点，Chi05没有发现魔法使的踪迹。搜索范围将从Ri区扩大到Wa区。」

仁打算骑比较不会被魔法感应到的脚踏车，四处去魔法使常会流连的地点查看，便跨上倚在围墙边的脚踏车。

只有在骑著脚踏车行经无人道路时，才会有凉风迎面而来。就算竖起耳朵聆听，也只能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脚踏板的些许倾轧声，以及微微的蝉鸣。仁之所以独自负责多摩川南岸的区域，一部分的原因固然是因为现在刻印魔导师不足以相信，更重要的是，这里很危险。神圣骑士团有可能出现的地点中，距离公馆最近的就是现今美军的多摩之丘育乐中心，就在多摩川对岸的南边不远处。这附近位于多摩之丘育乐中心与公馆本馆之间，从过去那里还是美军弹药库的时代开始，就是圣骑士和《协会》、公馆多次冲突的战场。

因为仁原本就是当地人，所以也顺理成章地骑著脚踏车过桥到这里来。仁仰头看著月亮，天上的满月与妹妹还在的中学生时代，以及年纪更小、对一切都还懵懂无知的孩提时代一样，完全没变。明月高挂天际，就算代表的意义已经截然不同，夜晚的黑暗依然柔和。

仁明明没有抓煞车，可是脚踏车的前轮却瞬间乍然停止。后轮举了起来，以前轮为支点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仁眼前的世界一边翻滚，一边向下坠────

「该死，原来在这里吗？」

仁的肩膀先落地，撞击力道让他的筋骨差点散架。他弯著身子在地上翻滚，顺势站了起来。同时某人的手腕与映照在月光之下的白刃，如一股阵风般横扫而至，就要把仁的脑袋给砍下来。

就在仁的鞋底一脚踹上那人的手腕，遏阻斩撃之势的同时，他经过训练的反射神经已经从枪套里拔出手枪。仁收回踢出去的脚，重新调整姿势，而对方也因为长剑被荡开而跪落在地。在无风的闷热夏夜中，仁用枪顶著陌生甲冑骑士的额头。

「全部都不准动，不然你们的伙伴就死定了。」

短短几秒钟之内，这条魔法使能够使用魔法、视线范围极为狭窄的马路就从悠哉的夜晚散步道变成杀戮战场。

倒地的脚踏车车轮正在迅速转动，和转动的风车一样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放在电线杆底下的宝特瓶径自移开，宝特瓶本身也开始转动。这种周期活动很不稳定，让所有东西都会不断旋转的自然法则是属于异界，也就是圆环大系世界的现象。身为观测者的魔法使，魔女阿拉克涅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一头白发披散在地。她口腔中自行生成的麻药药效似乎还在发作，到了这个关头还在不停嘻笑。翻倒的轮椅车轮不断空转，却无法在夜风中奔驰。

阿拉克涅细瘦的双臂撑在地上，想要挺起身子。敌人有三个，仁用手枪指著的那个人头发剃得精光，脑袋上有一道樱桃刺青，脖子以下裹著一套线条有棱有角的铠甲。另外还有一名骑士挡住阿拉克涅的去路，也穿著相同形式的甲胄，顶著相同的发型与刺青。最后一人则是一身轻便长袍的打扮，坐在电线杆上。

「我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武原仁，有几件事要问你们，不过我的事情一个人就可以回答，其他两个人可以直接闪了。」

仁比较敌我战力，拟定战略。仁的目的是救助魔女阿拉克涅。敌方是三名魔法使，穿戴铠甲的两人是魔法世界的骑士，剩下那个戴著长袍兜帽看不见长相的魔导师则是负责支援机动力较差的骑士。

考虑到可能会与圣骑士对战，所以仁的手枪以火力为重，采用点四五口径。他想尽可能避免扣动扳机，让多摩那边的设施听见响亮的枪声。美军方面也一样几乎不知道魔法使的存在，要是被美军发觉，枪声再加上看起来就是个麻药上瘾患者的阿拉克涅，绝对会被他们带走。他要赌赌看能不能拖著轮椅魔女顺利逃走。

「可别打什么鬼主意啊。这里虽然完全没人，可以使用魔法，不过前提是不能轻举妄动。要是发出什么光芒或声音，魔法就会被消除，你们口中所说的恶鬼（Demon）也会聚集过来。」

这些魔导师的目的是把阿拉克涅灭口。决心一定要取她性命的刺客并没有因为这几句恫吓而撤退。

挡住去路的另一名骑士把出鞘的长剑指向仁。魔刃发出低吟声，开始泛起红光。那是加热剑刃所引发的热辐射。在伙伴受制于人的情况下，那名骑士的架势仍然没有一丝犹豫。

「你想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吗？」

为了与寇雠神圣骑士团相抗衡，属于《协会》的魔法世界也发展出骑士团组织，因此有两种受到神圣骑士团影响颇深的特徵：一个是他们使用的攻击魔法能够突破圣骑士的强力泛用防御魔术《光环（Halo）》；另外就是具有军人文化，在一个以魔法为中心的世界里，军人文化在其社会结构当中是很特殊的。

仁只要扣动扳机就会被打得脑浆四溅的男人满脸怒容，紧咬自己的下唇。他的嘴角边滴下鲜血，一边冷笑道：

「别瞧不起我们。」

手执火红长剑的骑士就像是呼应伙伴这句话似的，直直冲了过来。他冲刺的速度绝非人脚奔跑所能及，圆形的魔法阵在他如疾风般滑过的地面展开。

「圆环大系！？」

仁发出一声呻吟，手中一瞬间稍偏的枪口往上弹了起来。圆环大系的魔法阵在原本已经无法战斗的骑士脚底下展开，就和鸦木梅洁儿好几次帮助仁的魔法阵相同。

致命的冲刺激起沙尘，魔女阿拉克涅此时还趴伏在冲刺的路径前方。

「快逃啊！抓住轮椅！！」

仁不晓得那是不是阿拉克涅的求生意志，可是她骨瘦如柴的手确实牢牢抓住轮椅的推把。她的体重让翻倒的轮椅站了起来，车轮发出剧烈的摩擦声。就在车轮以摩擦力抓住地面的瞬间，轮椅的重心因为她的体重而稍微偏移，被一股向前的力道拖动，把阿拉克涅用力一甩──

圆环魔术的操作术缺乏灵活性，与之前梅洁儿完全无法防御浅利凯兹的操作术相同。所以就算阿拉克涅的位置移动了，那名骑士的行进方向也没办法完全跟著切过去，像一颗子弹似地朝仁冲了过来。就在仁纵身一跃勉强躲过之后，突然冒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三个小时，眼前却出现一颗小型太阳。

「我们是圆环世界最引以为傲的电磁骑士团。依照公理正义，前来剿灭反贼阿拉克涅‧秀加。」

最初想要砍下仁脑袋的骑士已经在双手间汇聚起一道旋转的光之风暴。那不单纯只是电解大气所形成的电浆而已。有多达数千颗的超高热小金属颗粒舞动汇集，有如一群发光的小虫子。比起把大量的电子当成《魔法》进行加速，这种魔法的困难度更低得多。而且如果只是切断人体，就算不是电浆，利用燃烧的金属砂也已经绰绰有余了。

赤热的长剑随著暴喝对著仁劈过来，仁一边闪避长剑，一边确认这些魔法骑士与阿拉克涅的位置所在。在他的身旁有两名骑士，而距离十公尺远的电线杆上另外还有一个人。白发魔女虽然手没碰到车轮，却让轮椅快速后退。车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响，阿拉克涅的身子终于落在轮椅的座位上。

圆环魔导师在战斗中的主要战力，原本是聚集大量电子以殛打敌人的人工闪电。要是仁轻易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他就会看不见人工闪电发动前的徵兆。他不认为白发魔女有能力自保，要是被人工闪电击中，绝对性命堪忧。阿拉克涅的表情因为恐惧而扭曲，可是她一边咬拇指，嘴角却仍然挂著笑意。超过设计极限的速度使得轮椅车轴发出异声，整张轮椅晃个不停。

「快跑！就这样离开这里！」

「──想得美。」

一抹女性的声音掩盖过仁发出的指示，登上电线杆的魔导师脚下也已经展开魔法阵。

仁瞬间感到某种异样的感觉，身子好像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下一秒钟，仁的身体开始缓缓朝惯性运动的方向滑行。就算他用力往下踩，力道也传不到脚上。事实上，现在他的鞋底已经稍稍从地面上浮起。对方用圆环魔术让道路与他的脚下带有互斥的磁力，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飘浮起来。

即便只是在空中浮起一公厘的高度，脚底与地面之间的摩擦力就会丧失。换句话说，仁无法踩踏地面，所以连走路都没办法。阿拉克涅的轮椅车轮也是，就算转得再快也只是空转而已。只有圆环魔导师才能独力操纵互斥的磁力，以飘浮在空中的状态自由移动。

「「你能完全躲开我们史劳宁兄弟的双炎之剑吗？」」

火红的钢刃从左边袭来，利用磁力聚集、已经不再燃烧的高热金属砂则是从右边攻击。两柄光剑就像是要夹击仁的身体似的，从左右两方劈来。仁只期待背后也有磁力在作用，仰身向后翻倒。因为加速度，一瞬间就被魔法磁力抵消，所以受到的冲击力道与跌倒在地差不多。他紧咬住牙，就这样浮在空中几厘米高，顺著道路向后滑行，远离那两名骑士。

两柄剑全都落空的骑士兄弟紧咬著仁，继续追击过来。降低密度让长度增加的光砂之剑反手向仁刺去，经过加热而失去磁性的金属颗粒因为离心力而飞散，接著从先冷却的部分开始重新磁化之后又回到原位。这种温度高低分布让光剑增厚，剑刃变得宛如死神的镰刀。

「你的项上人头我要啦！」

如果聚集高热金属颗粒的是磁力，让仁与阿拉克涅飘浮起来封锁他们行动的也是磁力的话，双方必然会互相干涉，结果是攻击用魔术的干涉力道更胜一筹。因为磁场发生混乱，让飘浮魔术丧失效力。仁的背后因为重力而落在马路上，突然恢复的摩擦力让外套产生高热。仁伸手在地上一撑，向后翻滚，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断首而来的镰刀。砸在柏油路上的刀刃并没有反弹起来，而是发出坚硬的声响溅起光粒子，然后把金属砂收回，恢复原本的形状。

「你还逃不了！！」

一行人彷佛从夜晚的道路闯进火花形成的银河。从光砂之剑洒出的高温金属粉即将落地之前，因为受到飘浮魔术的影响被锁在空中。为了确保有足够的杀伤力，金属颗粒的大小似乎有小石砾一般大。加热到极高温的金属颗粒就像是不灭的仙女棒，在仁的周遭发光。

不会折断或挠曲的光砂之刃就像是拖著尾巴的流星，对著仁的身躯由上而下斜劈过来。仁惊险万分地从那柄太过巨大的镰刀底下窜过，头发传出燃烧起来的滋滋声响与恶心的气味。

停在半空中的燃烧群星对光砂之剑的磁力产生反应，或是被牵引过去，或是因为飘浮磁场消失而掉落在马路上。

手执赤热之剑的骑士再度对仁施展出冲刺，在完全砍不到仁的距离举剑向上一砍。可是仁并没有后退，反而用两倍于热剑骑士的速度进步踏足，冲进对方的怀中。火热燃烧的长剑剑身瞬间暴增为两倍长，在一栋空屋的围墙上砍出直直的伤痕。那骑士从兄弟的金属砂剑当中借用一部分，让热剑的斩击距离延伸一倍以上。不仅如此，光砂之剑也在仁如果向后退就根本避无可避的时机点上，同时在他膝盖、腰部以及脖子的高度横劈而过。

这一连串攻防，实际只有大约三秒钟，胜负大势却就此底定。

「竟然不靠魔法就躲过咱兄弟俩的八连击！？」

「我奉劝你们最好稍微重新检讨那种攻击方式。」

金属砂长剑的攻击走势不同于一般，本来不易闪躲，可是固塑剑型的磁场会干扰脚底下展开的飘浮魔术，所以就算他们要耍什么花招，只要仁往下看就能识破一瞬间之后的走势如何。

两名兄弟骑士用魔法在地上滑行，与仁远远地拉开距离。这次他们面对面，双手互相交握在一起。

「「既然这样，就用我们电磁骑士团流传的密式！好好见识就连圣骑士的《光环》都能击破的净光之枪吧！」」

兄弟俩慢慢放开互相交握的护手。在他们手掌之间产生一道白色的光，可是并非先前金属砂的光芒。仁曾经见过这道光，他的小魔女只凭一己之力就能产生这道高热电浆所形成的长枪。

阿拉克涅是名圆环魔导师，就算在飘浮状态下应该也能活动。正当仁以为她已经逃到安全范围，转头确认状况时，却看得他瞠目结舌──

因为魔女竟然披散著一头白发，带著恍惚的笑脸在天空上飞。

「飞啊！飞飞飞飞向天空！？救命啊，流星！流星啊！！」

阿拉克涅坐的轮椅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向上急升，像在看不见的彩虹桥上行走。她一边五音不全地唱著对魔法使来说应该是脏话连篇的英文歌曲，连同轮椅一起摇摇晃晃地朝向满月飞去。要是路上某个不知道魔法的人抬头观月的话，阿拉克涅的魔法就会被消除，从超过二十公尺的高度掉下来狠砸在地上；或是说她会就这样飞得太高，先因为缺氧与低温而昏厥呢？

「你在做什么，快下来！你疯了吗？」

仁察觉她正飞往何方，一阵寒意窜上背脊。那里是美军的多摩之丘育乐中心。要是阿拉克涅在育乐中心之内落地，要怎么样才能让对方把她引渡回来？姑且不论阿拉克涅是个魔法使，任谁一看都知道她有药物中毒症状。一个因为嗑药而满脑子花园的年轻女子翻过栅栏，这种很有可能发生的情节可是会闹上新闻的。可是几秒钟之后，仁将会遭遇到比他脑海中乱窜的绝望设想更加不可挽回的现实。

这是因为当飞天魔女与满月重叠，变为一团黑影时，一道如长枪般的事物从地面上射出，无声无息地贯穿轮椅。

一道长枪刺穿轮椅的靠背，接下来的第二、第三、第四道长枪则从上下左右贯穿。所有的长枪像魔炎般喷出橘色火焰燃烧起来。

仁应该守护的证人变成一团火球，掉了下来。

仁回想起他在专任官课程中学到的、关于地理状况的内容。在越战之前，多摩的设施就已经架起相当危险的防卫线，二话不说就会把靠近的魔法使击落。仁心中大喊「为什么」，一阵异常的冲动撼动全身。接著他才知道，因为阿拉克涅与梅洁儿同乡，可以的话，直到最后关头自己都不想让她丧命。

电浆长枪似乎在这几秒内完成最低限度的结构。史劳宁兄弟以搭配得天衣无缝、直令人赞叹的和声，语气夸张地宣告：

「「你也跟著她一起上路吧！」」

仁迈开步伐，向前踏了三步，对著那兄弟俩以为绝对能取他性命的电浆块伸出手。

「够了。你们这些骑士团应该是军人，怎么都这么温吞。」

对一个在骑士团里以战斗为生的魔法使来说，他们的战斗方法实在太过草率粗糙。阿拉克涅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就连梅洁儿都绝对不会拿战斗用的人工闪电杀她。

「「温不温吞就先尝尝这招灼热之枪────」」

仁边动魔法消除能力。手心似乎差点烫伤的皮肤感觉把魔法破坏掉，单纯只是利用聚集起来的电浆开始急速冷却。接著魔法消除影响到控制魔术，让魔法失去精密的控制能力。武原仁是一个具有返祖现象的恶鬼（Demon），能够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因为阿拉克涅可能连一只匕首都挡不住，为了避免她失去逃走所需的机动力，所以仁才会一直陪电磁骑士团打魔法战。可是现在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如果你们是《协会》派来的刺客，应该多少知道我的名字和本事。为什么连这种程度的状况都没想到？」

「「住手！你疯了吗？快住手！」」

不再屏住呼吸的仁现在也无法观测到任何奇迹。可是就算看不见魔法，从那些骑士原本高傲的表情变得扭曲，也能看得出他们非常害怕。

「不好意思喔。在我们的世界里，没发疯的正常人可不会在离住家这么近的地方打打杀杀。」

「「────恶鬼（Demon）！」」

就在那两名骑士一致同声发出惨叫的同时，失控的魔法在仁与兄弟两人的中心位置爆炸。对正在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的仁来说，这阵爆炸只不过一阵热风，并不会烫伤他。可是对于火球两侧的骑士兄弟来说，却是一阵超高温的狂风，烧灼裸露在甲胄之外的皮肤。那对兄弟瞬间受到严重的烫伤，陷入休克而昏迷，倒在仁的面前。烧灼皮肉的滋滋声响与高热分解蛋白质的异味飘散出来。

现场再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电线杆上的女人早已逃之夭夭了。

第四卷 无依的制裁者 第二章 天上萤光

昏厥的史劳宁兄弟由厢型车进行移送，而仁也同车回到公馆本馆。坠落的阿拉克涅就交由《鬼火》东乡永光与他的下属，也就是现在唯一还有指派工作的刻印魔导师群──鬼火众去进行搜索。仁不用再奔波劳碌了。

时间都已经超过半夜两点，可是公馆仍然一片慌乱。魔法使与公馆的公务员双方你来我往，四处可闻咆哮声响起。

一名穿著豪奢长袍、仁再熟悉不过的魔法使正在表达抗议，讲得口沫横飞。协调官贝尔尼奇的长袍袍袖绣著精致的饰纹，袍袖底下的手却拿著一支手机。那副模样看起来有一种很奇怪的存在感。

「我们没有史劳宁兄弟通过《门扉》的纪录。文件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我没有隐瞒什么！」

能够让这个傲慢的高位魔导师这样拚命辩解，电话的另一头应该是十崎京香吧。

玄关大厅的吊灯底下扰攘纷乱，简直像是在开舞会。电磁骑士团这个身分明确的魔法使攻击魔导师公馆庇护的人就是如此严重。这次的情况和葛兰事件那时暗杀仓本绊未遂不同。因为再演大系这种魔法非常危险，公馆也担不起责任，因此绊终究只是公馆的监视目标而不是庇护对象。而这次公馆有对《协会》提出正式声明，表示要庇护阿拉克涅。

仁坐在放置在角落的椅子上，观察大厅里的诸多魔法使，他们的表情与动作都充满真实感。受到奇迹所爱的魔导师，几乎完全不用训练如何说谎或是做样子，他们能够用魔法实现一切；最大的骄傲就是无论再怎么荒诞不经，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变成事实。

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在仁旁边的椅子坐下，眯著眼睛就像在聆听祭典音乐。银框眼镜配上一头运动员般的短发，与纤瘦的身躯看起来非常不平衡，他就是公馆特约的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

「唉，情况一旦肃杀起来，就会变成像是开祭典啊。」

「你在说什么，从以前就一直这样不是吗？」

仁从外套拿出香薛纸包，点燃一根菸。一直都一样。不管是魔法使、人类或是已经不在的舞花，所有人都在追寻那个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总有一天」。所以要是某些人的「总有一天」彼此交错，下一步就是互相冲突的战争。

仁他们就在这片永远一再重复、有如祭典般的风景中继续收拾犯罪魔导师，排除所有外敌。

这位魔法学者也有他的「总有一天」吗？沟吕木凝望著喧嚣的遥远彼端。

「你说得没错。要不是如此，根本就不能称为魔导师公馆了。」

这里一直充满著不适切的活力，或是可怕的惨剧一触即发；或是有人员丧命，总是面临必须战战兢兢以对的时刻。仁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没有离开公馆，或许都是因为这种气氛就与他最宝贵的日常生活无异。

那个满头白发的阿拉克涅是否也有梦想中的「总有一天」呢？仁这么想著，深深体会到可能已经摔死的她也是一个常人，心中满是酸楚。

「把阿拉克涅打下来的，真的是圣骑士吗？」

「虽然很让人恼火，不过应该错不了。我倒希望你能把当时的状况再更详细地告诉我。从尸体的状况就可以调查敌人使用何种武器，这可是我的乐趣啊。」

「还没确定她已经死了。」

阿拉克涅被打下来，背后蕴藏的问题比她本人的性命更大。这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圣骑士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激烈。出去搜索坠落魔女的《鬼火》东乡并没有传回任何消息，接下来还是找不到人的话，早上十点以后就要由仁接手寻找阿拉克涅的工作了。

「啊啊，真想回家去！」

仁赶紧把快要掉下来的菸灰点在菸灰缸里。他必须向梅洁儿说明现在的状况，梅洁儿肯定会对自己被排除在外感到很生气，可能也没有时间慢慢享用绊为他们烹调的饭菜了。

仁觉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沟吕木就像发现什么珍奇异兽一样，低头看著他。

「在这九年当中，我还是头一次从你的口中听见『回家』这两个字。回家变得这么快乐吗？」

†

早上七点左右，仁为了拿换洗的衣服回公寓一趟。梅洁儿已经坐在通往二楼的铁梯上，可能待会就要去参加收音机体操了。仁回来前姑且先写了一封邮件联络，她看了邮件之后就在这里等仁回来吧。

「早啊，老师。你要回公馆的话，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到半路上呢？」

少女身上的针织连身裙在太阳下显得非常光彩夺目，黑色长发绑著黄色的缎带，看起来好像要盛装打扮出门似的。唯一的例外，就是她还规规矩矩地在脖子上挂著收音机体操的盖章卡。

仁原本打算回去的时候顺便跑一跑，现在也改成配合梅洁儿的步伐漫步。小魔女选了一条平常没有人通行的墨黑路当作他们俩的散步道。现在就算在电线杆背后或是阴暗处看到妖精或是什么怪物，仁都已经见怪不怪。因为他自己已经一脚踏入那边的世界里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不要走这边吗？这里摆著小心色狼的警戒牌，而且常常会有些危险人物跑进来。」

这条路被屏除在附近小学的上学途径之外，就算在早上也几乎没有人走动，所以经常有色狼出没。

「我知道，人家也不想遇上不是魔法使的怪叔叔。只有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走这里。」

包括儿童公园在内，在公馆附近有很多公园。因为这里曾经有许多军队或是军需产业的设施，战败之后或被接收，或被拆除，所以土地空了出来。孩提时代的仁他们反而常常在墨黑道路上游玩，现在想想还真是危险。

回过神来，仁才发觉梅洁儿正在看他，严肃认真的眼神与悠闲的夏日格格不入。

「老师，其实你知道那个『泡泡』是什么东西吧？」

仁以为自己的心脏差点就要停了。即便是魔法使应该也没办法擅自读取他人的内心，不过对梅洁儿似乎隐瞒不住心事。

「为什么这么想？」

身陷在眼前的道路与回忆之间，仁动弹不得。虽然不是刻意隐瞒，但他不晓得该如何才能说得出口。

「只要看看老师的脸就知道了。在房间里我才是老师喔，学生怎么能不相信老师呢。」

就在此时，有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多岁、身形中等的男子从前方的十字路口走进仁所在的单行道里。仁的身体恢复紧绷，缩小步距。不是陌生外地客的恶鬼，鲜少走进墨黑道路。那人似乎是个正在外头跑业务的上班族，汗湿的衬衫配上一条松开的领带。体格很好，不过身上没有携带武器。纵使如此，现在距离阿拉克涅被击落只过了六个钟头，因此还是让仁做出他平常没有的举动。

仁与那名男子错身而过。虽然明知这么做有失礼数，但他仍然用手机尽可能对男子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当他操作手机，用数位相机功能检视刚才拍的照片时，小魔女用力一扯他的榇衫。

「老师，说实在的，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著我？」

†

这天早上，十崎京香坐在移动的车内小憩一个钟头之后，稍微看了看魔导师公馆里累积没处理的事务工作，然后将文件送到不用上前线的课长或室长处，做完一些必要的联系工作后，决定把空出来的几十分钟时间拿来接见人犯。

冷硬的敲门声响起，一名少女在四个职员的包围下，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那个褪色金发及肩的女孩彷佛经过洗涤似的，看起来清秀朴雅。这不只是因为外貌，同时也是她纯真内在的表徵吧。她与仓本绊一样年仅十七岁，一百六十七公分的身高也与京香差不多。包裹在朴素长袍之下的身躯变得消瘦，诉说著这两个月的囚犯生活是多么严酷。照理说，她应该遭到了种种剥削，失去了许多，但是她身上仍然有某种不可冒犯的物事。

这名女孩曾经是个上级圣骑士，甚至还被誉为是未来的圣骑士将军，名字叫做艾蕾诺尔‧纳刚。她曾被赞许为在神前纯洁无私的骑士，同时也是一名制裁者，粉碎一切阻碍神意的敌人。少女骑士的判断精准俐落，有如受到神意的指引，过去曾打倒许多颇负盛名的魔法使，还杀死前任的协调官；而在公馆方面，武原仁也曾因她吃大亏，身受危及性命的重伤。

「我们彼此已经不需要自我介绍了吧。《协会》方面的讯问已经结束，所以你已经转由魔导师公馆管理。其实魔导师公馆本来就有权力处置专任官逮捕的魔法使。原本埋在你体内诸如《死亡之翼》的魔术，现在已经由《协会》亲自全部摘除了。到这里，你能明白吗？」

艾蕾诺尔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协会》的拘禁可没有好过到让她保有希望，能够对这些话语感到忧喜。

少女骑士握紧拳头，手上因为烧烂的伤痕与新长的薄皮而布满白色斑迹。《协会》的魔导师只把英文当成用来侮蔑骂人的单辞，可是圣骑士当中却有很多人会讲日文，艾蕾诺尔的日文也很流利。

「你们应该已经自行从我的头脑里抽出所有必要的情报了。」

《协会》不会进行讯问或拷问，而是用魔法直接从脑部抽出情报。他们把牺牲者的肉体当成播放装置，用说话、运动、书写，或是歌唱等任何方式输出记忆。《协会》的魔导师只重视情报，完全不顾精神或肉体的苦痛，甚至不让牺牲者因为发疯而死。一般来说，没有人（渣滓）在情报被榨乾之后还能保持正常状态，艾蕾诺尔现在的状况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因为宗教信仰者坚韧的精神力支撑才会发生的奇迹。

十崎京香深深吐出一口气，有如潜入深海般停止呼吸。就如同她的童年玩伴从前为了抑制自己的魔法消除能力，背离自然法则拚命屏住气息那样。

「找你来不是为了获取情报。相反的，我想要提供你情报。」

京香首先必须要做的，就是让原本完全无法接收任何资讯的艾蕾诺尔获得公正客观的讯息。不管用任何形式，京香都必须对艾蕾诺尔展现出公馆和之前囚禁她的势力有所不同。

「你想知道魔导师公馆的中长期战略吗？或是魔法世界的势力在这个世界如何活动？还是听听《协会》高位魔导师的丑闻？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会据实以告。」

一阵有如绝症患者询问医生病情进展时的沉默，笼罩整间会议室，彷佛屏息忍耐才是对抗恐怖与绝望的唯一手段。可是艾蕾诺尔到最后仍然没有逃避此时摆在眼前的现实。

「我绝不会被你们的阴谋诡计欺骗。但是如果有可能，请你告诉我葛拉汉老师和我们的小队……巴比伦塔再演的结果究竟怎么样了。」

京香早就想到艾蕾诺尔一开始会先问这个问题。促成公馆与仓本绊相会的巴比伦事件的阴影到现在依旧未散，有很多魔法使仍然还在继续关注绊的存在。

「巴比伦的再演以失败收场，目前并没有发现到《神》的出现。我们已经确认宣名魔导师《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死亡。六名圣骑士的尸体则是因为损毁状态的因素，是以铠甲上标示的姓名确认身分。葛拉汉‧维恩、唐诺‧迪特瓦、戈蒂耶‧拉普尔、杰可‧利斯塔力、费尔南‧海利波特、加斯顿‧米卡尔。由于神圣骑士团提出要求，我们已经依照协议，把上述全员都运送回去了。关于另外六个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金发的铠甲少女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吧，闭上眼睛开始默祷。她的表情完全就是个虔诚的信仰者，旁人根本看不出她对死亡是否有任何一丝愤怒与悲伤。艾蕾诺尔打从心底相信，同伴在死后已经获得救赎。对于连宗教信仰都没有的京香来说，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像她这样祈祷。

当艾蕾诺尔睁开双眼时，那对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眸已经变为坚毅战士的眼神了。

「你们魔导师公馆现在处在何种情况之下？」

「再过三十分钟，我国的公安警察单位会有人来《公馆》做客。」

公安警察的目的是维持这个国家的政治秩序安定，属于警察的搜查部门。此时他们在公馆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因为某个很有可能是恐怖分子的人物在公馆本馆附近被职员拍摄到，公安警察表示该嫌疑人曾经与魔法使在美国开设的民间警备公司人员见过面，他们认为魔法使把武器卖给这名恐怖分子。」

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人在犯罪世界互有交流，因此魔导师犯罪时常会演变出很复杂的情况，很多事必须要与警察合作。事实上，艾蕾诺尔她们神圣骑士团在美国也和《公馆》从事相同的工作，取缔犯罪魔导师。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把我带出来吗？」

「就像日本与《协会》、美国与你们神圣骑士团，魔法使一直以来都与国家有联系。这次的事例说不定会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话虽如此，但是少女骑士与京香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出现另一个敌人，双方就能彼此携手合作的。因此伤痕累累的艾蕾诺尔有如祈祷一般双手交握，彷佛在保护自己灵魂的纯洁一般。

「如果你想找我商量合作的事情，恕我拒绝。圣骑士手中之剑属于神，即使失去同伴，还是唯有神意才能决定谁是我的敌人。」

可是就在艾蕾诺尔在京香面前提及神之名的同时，她祈祷的右手就像具有独立意志般开始颤抖起来。她没有再流泪，也没有多做解释或发怒。少女骑士好像正在静静对抗囚犯生活造成的伤痕，充满凄绝感的沉默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艾蕾诺尔的手仍然一直抖个不停。

†

绊早上刚起床没多久，在同居人鸦木梅洁儿的急急催促下吃完早餐之后，立刻就被拖出门去了。因为她们已经约好，要一起再去调查公寓里飘飞的魔法泡泡究竟是从何而来。

日照非常强烈，彷佛把街道染成一片白色。色彩深沉的物体反射出一片白银，明亮的色彩也消失在阳光中。绊身旁的梅洁儿穿著白色连身裙，宛如一身用闪亮丝线编织成的礼服。

绊找不到有哪个女孩子像梅洁儿这样血气方刚。这名年纪幼小的小魔女在这种时候情绪兴奋得像是在过节。

「老师不但没把那颗泡泡的事情说出来，今天早上竟然又多了一件事瞒著我们。这是一场战斗！再说绊一开始不是就说要和我一起来吗？」

「无论如何，让小梅一个人进到这种地方来实在太危险了啦。」

虽然绊觉得没什么，但是在这样的念头某处，不安的思绪却一再掀起阵阵涟漪。她的手机里有武原仁写来的一封简讯，要她们今天乖乖待在可以立刻找得到人的地方。像这种时候就代表某个地方发生战事。

可是少女似乎还在气仁有事瞒著她，双手撑在线条稚嫩的腰间，肯定地说道：

「冒险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附近蝉鸣声大作。积雨云爬上遥远的高空，下午可能会下一场雨。绊自己在小学生时期，一直都在忙家里的事情。她心想，就算梅洁儿懂事明理的程度让人惊讶，但总也是个小学生。今年夏天，至少让梅洁儿有一次机会像普通小学生来一场值得回忆的大冒险，应该也无妨吧。

她们昨天在图书馆调查之后，认定最可疑的就是几乎位于住宅区正中央的这个地方。那东西就这么孤零零地遗留在石子地停车场，以及日晒强烈的家庭菜园之间。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奇怪的建筑物，半圆筒形的水泥屋顶斜斜地立在地上。可能是因为建材品质不佳的关系，灰色的表面经过六十年的风雨日曝都已经斑剥不堪了。如果把这个建筑物当作有屋顶的停车场使用，大小差不多应该可以横停四辆轿车吧。面向田埂路的入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锁，阴暗的深处堆放著好几个烂掉的纸箱。

书上是这么写的：九号掩蔽壕。

「这东西其实应该是让飞机从那边的道路像这样往后停进去，避免受到空中掉下来的炸弹攻击吧。」

就跟照片一模一样。梅洁儿好像非常满意，穿著凉鞋在周遭绕行────走到一半停下脚步。

这是因为背著背包的寒川纪子从建筑物背后走了过来。换下昨天充满少女风情的连身裙，今天她穿著土里土气但机能性十足的牛仔裤与帆布鞋。一身打扮与选择漂亮衣服搭配凉鞋的绊和梅洁儿完全相反。

可能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全副武装让她觉得很难为情，寒川不太敢出声打招呼。梅洁儿的一句话更让她垂下戴著无框眼镜的脸庞。

「你怎么会来？」

绊心想，梅洁儿的朋友可能也很期待这场在图书馆被牵连进去的冒险吧。那个看起来个性乖巧认真的女孩，紧紧用力抓著红色背包的肩带，让绊总有一种感觉，或许对这位年纪幼小的朋友来说，到这个地方来本身就已经是一场大冒险了。寒川纪子背上的行李，应该是妈妈让她带来的便当或水壶。绊与梅洁儿从公寓到这里来也没走多远，到一个坐电车只有两站远的地方，除了食物之外其他也没什么要带的。而且她觉得，回忆最重要的还是要快乐。

现在是暑假，绊或许是想要和大家在一起。

「没关系啦！大家一起去吧。」

这次轮到小魔女露出严肃的表情了。

她们两个昨天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好朋友，所以绊决定，说什么都要以大姊姊的立场把她们撮合在一起；或许她只是不想看到寒川就这样沮丧地回家去吧。

「不要紧，今天我是监护人，我会负起责任的。小梅也明白了吧？」

寒川纪子对绊点头致意。小魔女则是好像在沉思般，把食指按在额头上。

「可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这里可疑呢？」

寒川很在意周遭有没有人在看，不断左顾右盼。可是事实上，这附近根本没有人往来。这地方面对著墨黑道路，魔导师公馆的人曾经告诉梅洁儿，墨黑道路没有人迹，所以千万不可以独自一个人经过。

梅洁儿不再多想。真正应该考虑再三的时候，她反而十分大胆地空手抓住生锈的铁栅栏用力一拽。想当然耳，铁栅栏文风不动。

「我看了所有照片，只有这里的屋顶角度非常陡。」

之后小魔女要绊去附近的商店买饮料来，于是绊便带著寒川去跑腿买东西。这也代表身为一名魔法使，绊的实力与能够随心所欲操使自己的圆环魔术的梅洁儿根本没得比。等到两人回来一看，铁栅栏的铁条在短短五分钟之内就有三根被完全卸下来。其实，若不是顾虑到魔法消除，可能只要五秒钟就能完事了。

「这有什么办法，谁教我一拉就轻易掉下来了。」

看到这幅充满犯罪色彩的光景，让绊想起这里该不会是私有地吧？梅洁儿接过寒川同学递过来的手电筒，往掩蔽壕深处照去。掩体内侧的水泥同样也破烂斑驳，里面的深度其实只能勉强停一辆车。

「看吧，掩蔽壕应该是避免飞机受到天上掉下来的炸弹炸到的屋顶，不是吗？可是屋顶的角度这么陡直，只塞得下飞机的后半部，这个掩蔽壕根本就有问题。但是相反的，要是地面不是平地而是陡坡的话，我觉得就说得过去了。若是从地下道那样的低处筑起上坡，屋顶的角度就不成问题了嘛。」

所以我才觉得这里很可疑。梅洁儿以蝉鸣大合声为背景，得意地挺胸说道。也就是说，梅洁儿认为这个半圆筒形屋顶底下连著一条地下道，公寓里的发光泡泡就是从那里来的。

寒川很细心，已经拿了一张湿纸巾给同学擦擦弄脏的手。绊觉得就算这里什么都没有，光听小魔女的这番推理就让她感到相当满足了。

「小梅好聪明喔，竟然想得到这么多。」

经过战后六十年，掩蔽壕早已经变成农具仓库。绊一边在心中说声对不起，也从晒人的日光下走进充满湿气的黑暗中。手电筒的灯光照出随意扔在地上的生锈锄头，以及只有在教科书上看过的农具。掩蔽壕深处只堆放著一些陈旧的牛皮纸箱，上面写著类似农药的商品名称。

「小梅，这里以前或许有通往地下道的入口，可是会不会已经被填起来了？」

绊温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黑暗中，梅洁儿回答的声音感觉像是一阵苦笑。

「别傻了，怎么可能完全埋掉。这个国家不是在战争中落败了吗？战败的意思就是代表前途未卜。这里的主人绝对不可能放弃用来预防万一的逃生途径。」

果不其然，通往地下的入口就在掩蔽壕深处堆积如山的牛皮纸箱底下。铺在纸箱底下古老木板架隐藏著一个没有光明的世界。沁骨的湿冷寒风就像是温度开太低的冷气，从黑暗的世界吹来。

「……真是惊人。」

寒川纪子双眼瞪得老大。

绊原本的老家距离武原仁的公寓也不是那么远，所以或许她也曾经在这一带走过一、两次。在地底下竟然沉眠著一条神秘诡异的地下道让她感到很震惊，唯有梅洁儿一个人还保持冷静。

「你听好了，这条地下道的事情绝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会让很多人惹上麻烦。」

寒川纪子点点头，她应该也因为与绊相同的理由感到惊叹吧。虽然手中的手电筒很粗重，而且是光照比较强的种类，但只凭一只手电筒的照明实在太过单薄。走下一段漫长的险降坡之后，一条平坦的地下道横躺在众人眼前，宽敞到好像能铺一条三线道与人行道。光用手电筒照根本看不到前面，不晓得究竟通到哪里。而且手电筒的光束也照不出有多高。绊实在搞不清楚这里为什么会这么大。刚才天气热得要命，光是站著就会流汗。但是这个黑暗的地方却很阴凉，身上的汗都已经乾了。

绊只知道是谁挖掘出这种地下道，一定是魔法使。可是她搞不清楚魔法使、战争与飞机之间的关系，只是面对这片深沉的黑暗呆站著。

「有什么好惊讶的？既然是把飞机从底下送到地面，地底下的通道当然是飞机能通行的宽度啊。」

站在前头的梅洁儿手中拿著手电筒，露出无奈的表情。小魔女不理会心中七上八下的绊与同班同学，带著一身令人崇拜的自信迈开步伐往前走。不管是脚步声或是说话声，所有声音都在黑暗中回响。

「通行的物体越大就越难转弯。所以这条路应该都是笔直的，一路通往组装或是整备飞机的工厂。」

因为手电筒是现在唯一的照明，要是不想留在黑暗中，就只能跟著梅洁儿走了。不晓得是哪里在滴水，有如水琴般清亮的声音激荡著比外界更冰凉的空气。

「这里到底是地下多深的地方？感觉凉凉的耶。」

寒川同学只知道肉眼看得见的东西，每次一有声音发出就会让她的身子一抖。绊也越来越不放心。

插图008

这条笔直的地底大路显然经过悉心铺设，无边无际地往前延伸。她们每走一步，就会渐渐深刻体会到在她们的城镇之下原来还有另一个世界。

地下道的规模与黑暗带来的强大压力让绊受到震慑，不得不放低气息。寒川纪子这辈子可能还是第一次看到魔法的产物，一样也感到畏惧。

「我们是不是闯进一个不该来的地方啊？」

如今绊也想赞同寒川的意见。

绊压低脚步声，追上走在前方的梅洁儿。

当她连一颗小石子都没踢到，就这样从入口前进大约一百公尺的时候，突然发觉一件事，在梅洁儿小巧可爱的耳边低声说道：

「如果在这里还有其他像房间里那颗一样的泡泡该怎么办？要是被寒川同学看到的话，会被魔法消除全部烧光耶。」

梅洁儿的太阳穴抽了两下，锐利的视线无语地大骂绊「你到现在才发现吗？」年长的绊直冒冷汗，只能吐出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一个不小心就…………」

稚嫩小魔女用可爱却低沉的声音对她担任六年一班班长的朋友说：

「我允许你，你来好好教训这个傻瓜。」

可是在这时候，最害怕的寒川纪子惊觉到某事。

「────有人来了。」

少女们全都浑身冻结，竖起耳朵聆听。远处确实有一道脚步声一再发出湿黏的回音。黑暗中一道手电筒的光亮更是让她们确定的确有人。随著来人每走一步，手电筒照亮的黄色光圈就跟著摇晃，顺著掩体壕通往地下的坡道下来。

「我要把手电筒关掉，你们千万别出声。」

就在听见梅洁儿语气紧张的声音同时，周围沉入一片完全的黑暗当中。绊的心脏在体内中心狂跳，几乎就要炸开。她紧紧握住小魔女的手，梅洁儿的手心已经渗出湿冷的汗水。寒川同学对一切根本毫无所知，想必一定更加害怕。绊年纪比较大，所以硬是抓住她的手，感觉到他人的体温让绊觉得稍微安心一些。其实她先前还满心以为地下不会有什么危险。魔导师公馆不是那种会放任危险魔导师在眼皮子底下活动的组织，所以她认为就算这里会有什么，顶多也就是武原仁或神和瑞希的朋友。

可是从来没有被他人杀伤性命的寒川纪子手指与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两只手握住绊的手。

「该怎么办？」

绊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既然是从相同的路进来，绊认为对方或许就是这个掩体壕的所有人。因为没办法用魔法看穿黑暗，所以那人才会开著手电筒。绊越来越感到过意不去，觉得之前不该破坏铁栅栏。

「小梅，是我们弄坏铁栅，乾脆向人家道歉吧。」

「万一对方是色狼的话，那该怎么办！」

被寒川纪子这么制止，绊浑身僵硬，没办法再往前走。不光是魔法使，一般的情况下，阴暗的地方也会有一些危险人物聚集。这么简单的事情她竟然没想到。这一带有很多没什么人走的路，也会发生一些性骚扰事件。可是公馆并不会取缔一般的街头色狼，而是交给警方处理。

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梅洁儿曾经好几次与魔法罪犯交手，徘徊在生死边缘，她的胆魄可和其他两人截然不同。

「我们继续前进。绊在后面顾好这孩子。你把眼睛闭上，抓著我的肩膀吧。」

这时候停下脚步的绊与寒川才终于想到，这条路没有岔路，就算在这里等也只会被活逮而已。

她们一行人放低呼吸，尽量悄悄地举步往前走。就算没有光源，在前面带路的梅洁儿脚步仍然没有一丝犹豫。她在十崎家有时候也会不开灯在黑漆漆的家里走动，照样来去自如。只要没有魔法消除的影响，把电子当成《魔力》观测的圆环魔导师似乎就能够从分子的密度差别分辨坚硬的地板或是墙壁。每当她觉得脚步声很响亮时，身旁似乎就有人身子一紧，或是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她们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走了三分钟还是三十分钟。

假使来者是个男的，身为高中生的绊要是在这种没有人往来、就算大声尖叫也没人听见的昏暗地方被逮到的话，不晓得会被怎么样。虽然很不愿意想像有这种事，不过现在这时代说不定就连小学生都有可能遭到施暴。从结果上来看，是绊把寒川纪子给牵扯进来。可是寒川背上的背包抖个不停，好像只要说句什么话就会让她哭出来似的，所以绊也错失机会向她说声「对不起」。快乐的时间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一只残酷的手打断，不管是绊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不晓得下一秒自己还能不能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

绊只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断持续让左右脚交互往前移动。只要这样一直走著，她就能告诉自己一定还能回到那个没有任何可怕事物的武原家公寓或是十崎家。要是不这样想的话，发抖的大腿说不定会让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来人似乎比蹑手蹑脚的她们走得还快，脚步声确实正慢慢靠近过来。手电筒的灯光不时在距离她们不到十公尺的地面上扫动，随时都有可能照到她们。

疲劳与恐惧逐渐累积在肌肉当中，正当绊再也走不动，就要放弃时，梅洁儿的低语声响起。

「再过一会儿道路就要转弯了。」

绊重新振作心情，想要再加把劲，却有一道刺眼的光照在她的背上。绊觉得大事不妙地回过头去，被后方一涌而上的火焰海啸给吞没。整个世界彷佛全都燃烧起来似的，小魔女身上的白色连身裙也染上一层橘色的火光。

因为梅洁儿停下脚步，所以抓住她肩膀的寒川纪子也把戴著无框眼镜的脸庞转了过来。她似乎看不见这道笼罩世界的业火，不安地在同班同学的耳畔问：

「鸦木同学，怎么不走了？」

因此绊也明白了，这是一道魔炎。

换句话说，在他们身后也有魔法使在，让人用魔法消除燃烧魔法当成简易的照明。这个人可能就是拿著手电筒的人吧。一个左手好像握著什么东西、身形稍胖的成年男子正用锐利的视线看著她们。这个世界的人无法察觉魔炎的存在，照理说眼前应该是一片黑暗才对。

在绊的眼里看来，那人冷静的态度感觉就像是真正的犯罪者。

「快跑！」

她们大叫一声，全力狂奔。从后方追赶她们的响亮脚步声在地下道内回荡。

在前面带头的梅洁儿还有抓著寒川纪子小手的绊都使尽吃奶的力气。魔炎好几次从背后扬起，每次都在地上拉出一道只有魔法使看得见的长长黑影。地下道向右转了一个大弯。

她们很想早一秒尽快脱离魔炎，冲进那个大弯里。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你赶快把眼睛再闭上。」

梅洁儿想用魔法之眼确认她们前进的方向有什么。一阵魔炎在寒川的面前爆开。

「不是叫你闭上眼睛吗？我知道你眼睛还开著喔！」

同班同学语气强硬的责备让寒川纪子整个人呆住。她紧闭双眼，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绊明明毫无根据，却还是一直告诉她：「不用担心，有我陪著你。」

她们拉著寒川的手继续跑。前方出现一条开车无法进入的窄小岔路，她们赶紧跑了进去，只有梅洁儿一个人又跑回那条大路设下某种魔法。虽然绊因为焦虑与恐惧而头皮发麻，但她还是隐约察觉那是让对方以为她们往大路方向跑去的假线索。

她们知道如果被抓到一切就完了，拚了命摸黑在这条有很多上下坡道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进。走在前面引路的梅洁儿回来，说了一声「走这里」，又带著绊与寒川弯进一条小路里。成人奔跑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震动这片深沉无边的黑暗，听起来似远又近。每次听见脚步声，都让不明就里闭著眼睛的寒川纪子求救般地紧握住绊的手。

不晓得走了多深，终于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就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绊他们全都瘫软在地上。一想到暂时摆脱命悬一线的状况，使尽力气啪哒啪哒踏在地上的脚底板就越来越痛。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离开这里，却好像感觉已经获救了一般。

梅洁儿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手中握著的手电筒。绊伸手把脸颊被泪水沾得一塌糊涂的寒川纪子抱在怀里。

「对不起，你很努力吧。」

寒川像小狗似地紧紧抓住绊。就算如此，她还是闭著眼睛没睁开，所以绊拿出一条手帕帮她擦脸。

寒川怯怯地张开眼，重新戴好眼镜，慢慢恢复寒川纪子原本的表情。

「你要抓著绊到什么时候？」

梅洁儿出言安慰道。因为就连她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呻吟，绊才发觉所有人全都口乾舌燥。

六年一班的班长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分给大家喝。一行人喝了水之后总算放松心情，脸上重新恢复活力。

「刚才那是两人组吧。」

梅洁儿抱膝坐著，把筋疲力竭的额头靠在膝盖上。虽然绊没有看见，不过有魔炎从她们身后逼近，就代表除了这个世界的人们之外，还有魔法使也在一起。

小魔女抬起头，无精打采地用食指把沾了汗水黏在脖子上的黑色长发拉起来。

「不用担心，我不是说过会保护你们吗？」

之后寒川同学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扁扁的纸盒。

「这是我爸爸去仙台出差买回来的薄皮馒头，他说请大家一起吃。」

用纸板分隔的黑糖色、圆滚滚的小馒头排列在盒子里，看起来非常可爱。

就算在经历一番可怕的遭遇之后，甜食吃起来真的还是很好吃。绊忍不住就拿起第三颗。

「做了那么多运动，吃这些甜食当然是必要的啊。」

寒川纪子也是一样，一颗入口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真的很好吃。」

「就算我下厨做菜，其他人也嫌里面加了糖果零食。我想即使带甜食回去，他们也不喜欢吃吧。」

她们秋风扫落叶地一下就把十六颗小馒头全部吃完了。

梅洁儿优雅地用手帕擦擦嘴。

「多谢招待，回去好好称赞你父亲。」

「为什么鸦木同学这么傲慢。」

「绊，这孩子的父亲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喔。只要一喝醉，他就会在脸上绑上白布，扮成『月光假面』（注3）的模样，大声唱著『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注3：一九五八年日本电视剧的主角名称。）

刚才还在掉眼泪的寒川纪子涨红著脸发起脾气来。

「趁这个机会，姊姊你也好好和她说清楚！就算在学校，鸦木同学也老是喜欢做一些惹人家不高兴的事情！！」

「比起刚才只是一脸担心害怕的表情，我更喜欢你现在哭哭的脸庞喔。要是给你母亲看到这副下流的央求表情，不晓得她会说什么呢？」

寒川同学的眼镜镜脚被梅洁儿捻住，差点又要被她抢了去。在绊眼里看来，这两个身在暗处的小学生看起来非常幸福。

「你们好像心情很愉快耶。」

「你是姊姊，就该有姊姊的样子！」

绊又挨骂了。

因为绊在七月份代替寄住地的家长十崎京香到小学参加三方面谈，所以寒川误以为她和梅洁儿真的是一家人。

「我们不是姊妹，只是住在一起而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对了，我没有和你说过吧。我的名字叫做仓本绊，因为父亲已经过世，现在借住在一个很亲切的女士家里。」

梅洁儿的介绍简洁有余、说明不足，所以绊又补上几句话解释。寒川纪子似乎也从绊的事情多少察觉到同班同学的状况，虽然她只是个孩子，但还是体贴地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这些事都不重要。手机收不到讯号呢，不晓得我们来到多深的地底下，讯号似乎传不到。」

比绊更加精明能干的梅洁儿不知何时已经在按弄手机，然后又放回口袋里。

也不晓得是谁先起身的，一行人又站起来准备出发。现在的气氛让她们不太想再继续聊下去，另一个原因单纯只是因为觉得冷而已。太阳晒不到的地下到底是气温摄氏几度呢？穿著夏装与凉鞋会冷到发抖。

「要是发现上坡的话就往上走吧，我想至少会更暖些。」

†

对武原仁来说，他并不是完全没想过可能要潜入这里。

不过想归想，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那又另当别论了。

结果直到早上，他们还是没找到魔女阿拉克涅。在《公馆》除了像圣骑士那种身分清楚的对象之外，如果地面搜索找不到人，接下来就要往地下找。这是因为在武藏野周边仍是军事都市的二战时期，最初只是地下战壕的地下通道时至今日已经四处延展，化为一座迷宫了。

仁他们人类挖掘都市地下，汇集排水管、电线与瓦斯管等供给系统的地下公共管线道当中，较大的直径超过七公尺，但是在规模上还是远不及魔法使。就如同洞窟妖精或小矮人的传说般，他们为了避免受到观测，从神话时代开始就已经打造出地下设施。武藏野迷宫的骨干是一条宽十五公尺、高五公尺的通道，那是年代最古老的地下战壕，也是一场壮阔美梦的遗痕。那原本是魔法使想要在地下建造属于自己的都市所遗留下来的干道遗迹，但是由于身为庇护者的大日本帝国战败，有人居住之前就已经完全荒废了。在十五条地下壕当中，已经有九条地下壕经过调查确认属于这个年代。《协会》最重要的设施──让他们能够顺利往返魔法世界的神人遗物《门扉》也是位于这座地下迷宫的深邃底部。

「我是专任官武原仁。从一号地下道主线起始点开始，到一─十八支道为止都已经探索完毕。比之前多出一条道路，从一─十八─二向北延伸出一条路。因为长度超过五十公尺，考虑到可能遭遇危险，因此并未深入探查。」

为了预防万一，在录音机里留下行经路线也是他们的工作。仁是从公馆本馆地下的一号地下壕向东开始探索。另一个人，专任官《魔兽师（Amon）》神和瑞希则是正在从三号地下壕巡查北边。

仁一边比照地图，确认有没有新的地下道延伸出来，一边压低脚步声独自走在黑暗中。这里的气温就算在夏天还是不到二十度，比较深的地方更是只有十度左右，所以仁身上穿著他在早上回公寓去拿的秋装。从他第一次来到魔导师公馆之后，到现在其实已经九年了。在他尚未成为专任官，还在进行训练的期间，就已经来过这个地方，所以很习惯这里的静谧与湿冷的空气。

唯一让仁不放心的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梅洁儿。虽然设有几处联络用的转播站，可是在这座地下迷宫执行任务时，手机一率打不通。梅洁儿一天少说会打两、三通电话给他，联络不上肯定会让她起疑吧。话虽如此，如今公馆对刻印魔导师抱有很强的疑心，要是仁把小魔女带走，原本立场就已经很微妙的她，说不定会成为众人猜疑的对象。

他刚行经的后方黑暗中，传来一点如花苞绽放般轻灵的脚步声。

仁转身用手电筒一照，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著他很熟悉的高中制服的幽魂。令人感受不到一丝血色的白皙肌肤，以及那一对如黑色翅膀般的漆黑长发，看起来潋滟动人，彷佛黑暗才是她的居所般。

《公馆》最引以为傲的天生魔导师猎人轻启朱唇。

「……我走进……一条新地道……结果……迷路了。」

击杀数最高的专任官神和瑞希在战斗以外的事情上实在有点逊。

「…………因为我……总是叫式神…………带路。」

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开始担任退魔师之职的神和家里，他们把刻印魔导师称呼为式神，当作道具使用。就是因为这方便好用的道具如今被禁用，仁才第一次发现她的缺点。瑞希似乎很没有方向感，不过他不太想知道这件事。

「你可别胡闹，要求我代替式神领著你巡视第三地下壕喔。」

「…………帮我……连我的工作……一起做了吧。」

真是超乎想像的废柴德性。

「为了避免迷路，首先你要想到一件事。姑且不论实际用途为何，名义上这里原本是魔法使为了从公馆本馆通往各处军事设施所挖的地道。」

仁的情绪有些消沉，为了让自己恢复原本的状态，他决定一边探索一边教神和瑞希一些基本的事情。虽然瑞希确实战功彪炳，不过这名天生猎人是所有在职专任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职历才第二年而已。

「在这个国家战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也动员了为数众多的魔法使。年代久远的第一到第十五号地下壕本线就是在这个时期建造的，所以笔直通往目的地。这些地下道曾经移送飞机与战车，所以平坦宽阔，甚至可以铺设地下铁的铁轨。这一点你了解吧？」

仁把手电筒的灯光照向天花板。现在他们刚走回来的广大地下道虽然只是挖空地底所建造的粗糙地道，不过表面处理得非常乾净。在战后，所有设施都一度遭到摧毁，可是魔法使还是找到一些没有掩埋的地方；或是把原本的设施重新挖出来；或是用魔法擅自挖开入口等等，逐渐扩展地下道。

「如今存在的支线超过半数以上都是在盟军占领时代开的通道。因为协助作战的关系，与那些圣骑士有合作关系的盟军曾经禁止我们魔导师公馆与《协会》进行活动。《协会》的魔导师拿地面上的恶鬼军队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就潜入地下开始打游击战。」

就像历代先人教导后人一样，仁也带著教师的心情把知识传授给年轻的下辈专任官。

「而这些在顽抗时期所扩展的第二代通道，就是为了不让圣骑士在作战时横向展开队伍，才会不怀好意地刻意造成如学校走廊一般狭窄。虽然通道延伸的格局本身也很恼人，不过因为里面到处都有战斗造成的旧伤痕，只要把这些伤痕当成记号就可以了。」

神和家的当代家主点点头，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有听进去。仁两人一路顺畅地往前走，看到地板与墙壁上的大量裂缝，他们立即就知道已经走进编号第十九号支线，也就是一─十九支线。

「还有，这个世代的地下道有很多地方把封闭回廊当作通道使用。要是把通道做成只有魔法使能进入的话，这个世界的人因为具有魔法消除能力，根本没办法往前进。对《协会》来说，他们最害怕看到的事情就是遭到魔炎灼身，然后束手无策地被美军占领。」

仁与瑞希来到一条到处伤痕累累、距离很短的地道尽头。壁面上有一道绽放著磷光的雾状体展开，两人一脚踏了进去。穿过这道小小的封闭回廊，他们来到另一条地道。虽然路宽相同，但墙壁与地面都已经不是原先曾是战场地带的一─十九支线。这条整备得乾乾净净的地道是一─十九─一支线。

「……地下战壕……明明延伸到……公馆……为什么……现在……没有开战。」

瑞希把那双为了适应黑暗而放大的瞳孔转向仁。学生有专心听讲，身为指导者也觉得非常高兴。

「公馆的说法是认为就连圣骑士都放弃了。就像这条支线的入口，这里是用封闭回廊连接空间的，所以没办法从地面上挖洞抄捷径穿过迷宫。有些通道在调查的时候从天花板挖洞一看，发现竟然跑到青森县的深山里。《协会》那群人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段都用上了。有的通道甚至专门只引诱能够通过封闭回廊的圣骑士，然后在通道的另一头设陷阱伏击。」

这种称为《捕鼠器》的陷阱，目的是杀光所有陷入圈套的人，实际上，也的确堆起了血河尸山。传闻那时候《协会》圈的魔导师趁著战后世局混乱负隅顽抗，战况极尽惨烈。无数天津神与国津神，还有群妖乱舞的百鬼夜行，各种奠定这个国家层层基础的怪异拚死抗战，或许还会牵连生活在神话的人们，演变成波及日本全境的游击大战。可是占领军并没有冒这种风险。当时的公馆职员纪录上有这样一段内容，但是事实如何并不清楚。到最后为了与魔法使方的势力进行交涉，魔导师公馆才获准重新开始活动。

「…………那套……陷阱……很有效率。」

杀人一族的末裔瑞希用力点头，深表感佩。

「然后现在我们走的这条狭窄，但是比较新、比较乾净的通道属于第三世代。时至今日，魔法使已经可以进行一般例行活动，可是他们还在继续扩建。虽然我们也会定期调查，不过到现在还是无法掌握所有区域的全貌。」

除了能够真正信任的刻印魔导师之外，他们不会把地下迷宫的存在告诉其他人。

即使如此，一定还是有少数比例的犯罪魔导师找到这里来。而那些经历过漫长地下苦战的圣骑士也对这座致命的地下迷宫知之甚详。从圣骑士昨天晚上过度激烈的反应来看，说不定此时他们已经潜入这里了，这也并非不可能。

仁越来越觉得没有把地下迷宫的事情告诉梅洁儿实属无奈。对他们来说，这座迷宫是一片难以忖度的黑暗，联系著过去那段混沌时代。除了要求魔法使开凿出第八地下战壕，让重要人士从首都中枢逃到立川机场外，还有很多通道在当时属于军事机密，没有被记录在公馆的资料里。因为魔法使挖凿洞穴的能力优于任何建设机具，因此刻印魔导师受到徵召，主要按照军队的要求在都心中枢挖了几条隧道。到现在还是没有人能完全掌握那些隧道究竟在哪里，与这座迷宫的何处相连。在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步会走到哪里去。

前几个月前，这条支线大约走个二十公尺就会走到尽头。但是现在已经扩建成一条手电筒灯光照不到尽头的深长通道了。

「真是糟糕，这里也有新的连接道啊。应该差不多已经和五号地下壕的区块接通了吧？」

两人稍微确认一下这条通道通往何处之后，决定回到联络转播点向《公馆》通报。仁始终想著早上与梅洁儿在一起时看见的那个男人。

仁现在说的这些全部都是过去教官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一套。当他与《魔兽师》神和瑞希差不多年纪、还能选择回头的训练生时代，就经常到这座地下迷宫来。那时候他对黑暗中的一切都感到畏惧，非常痛恨那个想要告诉他什么事的『老师』。

老师没有把仁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他，而是让他体会到现实，使满怀希望的仁大感失望。

早在仁成为专任官之前，指导他的老师就是黑暗与痛苦。直到现在，仁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摆著一副老师的嘴脸。

†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八年前的事情。自从他第一次敲开魔导师公馆的大门之后，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升上高中一年级的武原仁已经开始接受如何与魔法使交战的训练。他并没有义务必须接受训练。事实上，在那个仁受到王子护引诱而前往的地方，他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而已。

那些与魔导师公馆合作、自称是《协会》的魔法使把武原仁当成害虫般鄙视，以「恶鬼（Demon）」之名称呼他。他们说仁的妹妹状况很糟，把她带走之后就没再还给他。在那之后，武原舞花从没回到那间公寓。

仁在妹妹被抢走之后也没办法就这样忍气吞声，参加训练长达一整年的时间。他认为自己受到王子护的欺骗，为此懊悔不已。仁什么事情都不会，在魔导师公馆里根本没有工作可做。在不知自己应该何去何从的情况下，他只能在无人的地底接受严苛的操练。

住了十六年的城市地下竟然有这样一座迷宫，让仁不由得害怕起来。要是没有照明，地下通道根本伸手不见五指。仁觉得似乎因为这里处理死尸很方便，所以他们才会使用这些通道，就连呼吸都让他感到揣揣不安。

武原仁一身湿黏，除了汗水之外可能还有鲜血。他撑起靠在墙壁上的身体。四周没有光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他感觉十公尺前方似乎有某种不知是何物的怪物存在。

在这片看不到一公分以外有什么东西的黑暗深渊里，撑著墙壁与地板的仁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全身的剧痛、潮湿的气息以及听起来似乎很痛苦的呻吟声而已。

为了不让赖以维生的知觉能力受到扰乱，仁已经压低了呼吸声，所以那道粗重的呼吸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嗨，你还活著吗？」

仁打开手电筒向地上照去，反射的光线微微照亮四周。一个和他同学年的少年像死掉的小虫子般，倒在他身旁不远的地上。八咬诚志郎是仁在这里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听说八咬自幼被收养之后就一直在《公馆》生活，长相非常纤细优雅，具有一种超脱凡世的奇特气质。即使瘫倒在地，一绺浏海黏在宽大的额头上；即使嘴角有一块瘀青，但这个男人还是宛如翩翩贵公司般优美。

长相如此好看的八咬正在用指甲刮著墙壁。

「你到底在做什么？」

倒地不起的贵公子手摸的墙壁上，刻著没有右眼的骷髅头图样。

「这是『王子护去死』的标志。只要刻上一百个应该会应验诅咒还是什么东西，就会有谁帮我宰掉他。」

贵公子八咬的眼神很混浊。虽然与现实魔法有关的人不应该说这种话，可是当人类追求魔法或诅咒时，都会像他这样。

「……连我的分一起刻上去。」

「了了，好友。这样一来速度就能快一倍啦。」

仁忍著侧腹与右脚的疼痛站起来。他吸了一口即使在夏天仍然冰凉的空气，用Maglite手电筒照向一片黝黑的地下通道。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是仍然残留著古老陷阱的危险第二世代通道。而给他们带来恐惧的最大威胁，就是那个只会用实战形式进行训练的教官王子护豪森。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当真在这里打得你死我活吗？啊啊，真讨厌。我最厌恶这种阴暗的地方了。」

「总有一天我绝对要带著妹妹回家去。虽然对你不好意思，可是回去之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照这样子，也不晓得他们到底在胁迫舞花做什么事。那个混帐，竟然骗我……」

仁在黑暗里握紧拳头。脑中回想起欺瞒他的人、穿著白色西装的小丑王子护豪森那副露出奸笑的表情。

「我和你不一样，对人生没什么奢望。只要总有一天出现两个只关心我的白衣天使与美女秘书，那样就够了。」

「你的人生规划真是够废了。」

到头来，仁与八咬都还只是耍耍嘴皮子，根本一无所能。所以两人的话题总是在不会实现的「总有一天」上打转。

过去在那个小小房间里，武原仁还可以摆出一副保护者的模样。可是到了社会上他什么都办不到，就算与妹妹在一起也没有能力救她。现在他只是先一步体会到这理所当然的事实而已。仁到现在平日仍然继续到高中上学，生活中多了在这里的训练活动，好像与以前不同，可是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改变。这当然有一个看似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缺乏一般常识就无法融入社会。可是仁自己也很清楚，因为没有什么事是他能做的，所以才会被扔去学校上课。经过锻炼之后如果像样的话，再拿来用用看。他就只是这点程度的附属品而已。会使用魔法的舞花，现在已经开始执行一些仁不能知道内容的工作了。他也没听说舞花有去学校上课。

「老实说，我认为仁的『总有一天』很难实现，可是我支持你。你的小妹虽然也是跟随东乡老师，可是她和我们不一样，似乎是个优秀的好学生，一定可以活下来的。」

八咬接受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的指导，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他之所以没有画『东乡去死标志』，听说是因为要是被痛恨卑鄙之事的老师知道，一定会被宰掉。

「来了。」

在手电筒灯光照不到的前方有一股刺骨杀意。因为他们太弱小，每个月都有两次机会差点走进鬼门关里，所以只有直觉已经变得像小动物一样敏锐。

八咬一脸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手电筒给你拿。真是的，我最讨厌这种又窄又黑又潮湿的地下啦！训练结束之后，绝对不会再到这里来！！」

八咬就像跳舞般摆出警戒姿势，直直瞪著与仁目光注视位置相反方向的黑暗。

从黑影另一头浮现出一名穿著古老长袖军装的男子。那人一身整齐的卡其色立领长袖军装，腰间配挂军刀。与其说是魔法使，倒更像是军人的鬼魂。他虽然足蹬军靴，可是走起路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全身逐渐冰凉的感觉让仁用力握紧拳头。不，是他的身体不经意地缩了起来。

身穿军服的恶灵没有开口。那一张苍白的长脸看起来宛如只是以骨肉隆起的脸颊与额头呈现出愤怒之相。

就在仁思考要如何打才打得赢的时候，背后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看来八咬已经早一步先解脱了。这也就是说，再等下去的话，他就会遭到前后夹击。

仁没有任何战术或主意，就这样当著敌人的面冲过去。

「该死！」

在夏季的那一天之前，仁在那间小房间里还能摆出一副守护妹妹的模样。可是在这条黑暗的迷宫里他什么都不是。

「都是你们，要是没有像你们这种人的话……！」

他没办法不大声怒吼。仁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特殊技巧，适应力也很低。他只是痛恨从前那个不了解自己根本一无所能的自我。可是比起克服内心的不满，把怒气直接发泄在眼前事物更要轻松得多了。

「要是没有像你们这种人的话……！」

仁从刀套里拔出大型匕首。妹妹曾经称赞他很会使用利器，可是在这个地下迷宫、在魔导师公馆里，仁没办法靠这东西建立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就是因为有你们存在，一切才会变调。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身穿军服的魔法使从腰间抽出军刀，挡下仁委靡无力的匕首。刀尖只是稍微被摀开一点点，光溜的长型杀人刀就往仁的脖子滑过来。仁难忍恐惧，猛力回刺一刀之后与对方拉开距离。对付魔导师时，没有远距离武器的人如果拉开距离就根本奈何不了对方。虽然脑袋明知如此，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畏缩。

「……该死。」

仁只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他每天都在生自己的气，诅咒自己的不幸。他一边想著从前的日子还比较好过，但也至少明白自己必须得尽快脱胎换骨。

魔导师咒骂：

「真是垃圾。」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如齿轮般的幻影缠在仁的右手手肘上。那是魔法使对他施加的魔法，仁以为自己死定了。他想要重新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但是好几次迷失感觉，所以没有成功。就在他像个即将灭顶的人一般慌乱失措时，军装魔导师的宣名已经完成了。

「吾命名恶鬼之右手肘为《陀螺》，附加已储存概念《圆轮》──撕裂吧。」

仁的右手肘瞬间化为魔法构成的异样超低气压。不受魔法消除能力保护而毫无防备的肉体因为魔法而产生质变。右手肘被压力中心吸住，手肘以下的部分像玩具般剧烈摇摆，被大气漩涡卷入而喷上天花板，一边扭得变形一边弹跳，消失在黑暗中。仁的右手臂被对流中心搅住，跌得四脚朝天。他的手肘以下好像装了一个超高压帮浦似的，整个人被甩来甩去，连站都站不起来。魔法漩涡把断裂动脉的大量出血化成红雾不断洒出。漩涡中心把鼓动的动脉当成吸管，急速吸走鲜血。仁的伤口逐渐失去知觉，全身嘎嘎作响逐渐结冰。仁一边翻滚扭动，就连预备用的匕首都没办法拔，只能用左手使力压住伤口旁边而已。

「咿啊────」

仁并没有察觉自己正发出惨叫声。随著时间过去，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死亡。他不想死，可是眼前却越来越黑。他又冷又痛，感觉非常不舒服，很想脱离这具身体逃到别的地方去。好难过，要死了。仁拚命想要站起来逃跑，可是地上的血水滩绊住他的脚，让他四肢著地，动弹不得。就算想要求救，也没办法用手抓住什么东西。那是当然的，因为他的右手已经掉在黑暗的另一头了。

「这就是魔法，你们这群被奇迹遗弃的恶鬼永远得不到的力量。」

一抹冰冷的声音从仁的头上传来，这次齿轮缠绕在他的脖子上。仁只有一个方法能获救，魔法消除能力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应该再自然不过，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重新运作。还有一秒钟吗？还是两秒钟？接下来脖子就会变成现在的右手。他的脖子会被质变，脑袋一飞冲天撞碎在天花板上，脑浆四溢。

──────────要被杀了。

「竟然在哭吗？真是难看。杂种的恶鬼根本一点鸟用都没有。」

宣名魔导师抓住仁的衣领，满心残虐的喜悦。魔法使一边细细观察即将小命不保的仁表情因为恐惧而扭曲，一边像是在享受自己的力量似地冷笑一声。

接著缠绕在仁脖子上的齿轮幻影突然毫无预兆地消失无踪，连右手腕上的漩涡都不见了，好像整个世界被改写过一样。仁不禁怀疑一切该不会都是一场恶梦，可是右手肘以下的部分已经不见，显然他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被血雾所染红的世界当中，出现一个身穿雪白乾净西装的男人。右眼戴著眼罩的王子护用右手五指扣住军装魔导师的后脑杓。

「Mr. 杰拉尔德。你认为我们进行教育的原因是什么？」

现在仁根本不会怀疑。当他一年前初次遇见王子护时，这个戴著眼罩的怪物当真杀了一个人，就像拍死一只蚊子。

「我们现在不能只是发牢骚说找不到像样的后辈而已了。既然没有人才，那就由走在前方的人自己去培养。」

虽然被王子护按住头部，军装鬼魂仍然哈哈大笑。

「我们魔导师身为奇迹的追寻者，竟然和那些只能群集而生的恶鬼一样，说这种软弱的泄气话啊。」

「别再说什么『我们魔导师』这种证明自己只有二流程度的台词了。其实《协会》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就算是魔法使也一样，所以他们才会利用自己独立成长的魔法使，然后用完就扔，不是吗？」

王子护放开压制著对方脑袋的右手，调整头上白色帽子的位置。那个叫做杰拉尔德的军装鬼魂把军刀收入鞘内。

「我会记住你的冒犯，豪森。」

仁就像要逃离这两个悠闲谈天的魔法使般，拖著一道血痕躲到墙边去。他怕死这些怪物了。他一边被铁锈般的血腥味呛得作呕，一边痛哭流涕。要是流几滴眼泪就能减轻几分痛苦，多少泪水他都愿意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是满心懊恨化作冰冷的水滴，从眼眶扑簌簌地往下掉。

抬头一看，黑暗中只剩下一头怪物了。把仁引诱到这个异常世界的独眼『魔法使』正低著头俯视他。

「Boy，要哭的话等工作全部做完之后再哭。」

因为仁在王子护的语气里感觉到根本不存在的人情味。本来有如濒死动物的仁彷佛又恢复人身，理解到自己为什么泪流不止的原因。

「……我……都已经放弃希望，以为就要这样玩完了……可是我到最后竟然完全没有想起舞花。」

模糊的视线当中，他觉得白色西装的小丑似乎用手指拉下帽檐，遮住眼睛。

「本来就是这样。失去的事物总有一天会从记忆中淡忘消失，这才是正确的，也必须得淡忘才行。」

仁满怀歉疚，如同念经地不断反覆在脑海中呼唤妹妹的名字。

「Boy，如果你想怀念重要的事物，那在战斗中用尽任何手段都要打赢。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就连维持自我理性都办不到喔。」

不过那种让你在死前还能保持自我理性的敌人还是别碰上为妙。王子护最后又补了这句话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一个疑问浮现在仁只觉得疼痛欲裂的脑袋里，为什么他到现在还留在这个魔导师公馆？因为有舞花在。他本来以为，用这个冠冕堂皇的回答可以中止这令人心寒的呼吸，可是脑袋里什么都想不出来。就如同眼前这怪物所说的，他很害怕临死之际连自我都保不住。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越来越不了解自己过去究竟为了什么逞强。现在这状况应该是仁自己所做的选择，可是他却感觉一切都是错误的。

身体终于屈服于沉重的伤势而倒地。王子护听来轻佻的声音在他一边左摇右摆、一边逐渐沉入黑暗的脑海里回荡。

「──哎呀，我都忘了。你的伤势很重，要是不至少止个血的话，差不多就要死翘翘啰。」

这句令人脱力的话语让仁模糊的意识受到最后的打击，他勉强轻笑一声后力尽沉入黑暗之中。虽然临死前想这种事简直蠢到不行，不过他脑海中还是闪过一个疑问：王子护去死标志是长什么样子来著？

†

在那之后过了八年的时间，武原仁如今就站在他过去训练时好几次差点送命的地下通道。他的妹妹已故，王子护也离开公馆，曾经是吊车尾废物的仁与八咬诚志郎现在都已经成为专任官了。

在这条黑漆漆的地下迷宫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如人意，只有这简单的事实不会改变。他们还没找到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魔女阿拉克涅，神和瑞希仍然跟在仁的身后。只是她跟过来的理由已经不是想要把自己的工作推给仁了。

「这个骷髅头的标志一定有什么意思，已经是第十个了！」

梅洁儿兴奋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连他们都听得见。

仁与瑞希的确有发现。只是他们发现的不是阿拉克涅，而是照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梅洁儿一行人。

同行的神和瑞希回过头看仁，一对眼神向他说「我过去找他们」。仁伸手一把抓住女高中生纤细的肩膀，阻止好像什么都没多想的瑞希过去。

「寒川可是这个世界的人啊。要是你去了，由谁来寻找敌人？」

一边用手电筒照著地下迷宫，一边战战兢兢往前走的那群人就是鸦木梅洁儿、仓本绊以及背著背包的六年一班班长寒川纪子。仁与瑞希正在后方十多公尺的距离跟踪那些女孩子。要是瑞希过去帮忙的话，不管做什么都会就近受到寒川纪子的魔法消除能力影响，无法防备使用魔法的敌人；如果是仁露脸的话，『副班导武原老师』的真正身分就会被揭穿。

「……她们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仁与瑞希意外发现梅洁儿她们，但是没办法上前会合，所以熄了灯光继续跟在她们后头。就算他想回去搜索阿拉克涅，也实在放心不下这些女孩子。

梅洁儿的手电筒又照向脚边墙上刻的骷髅头标志。

「你们有在听吗？这个没有右眼的骷髅旁边，有很多看起来像是激战之后的痕迹喔。这东西绝对有什么特殊的涵义。」

小魔女眼里充满自信的光辉，摇身一变又变成梅洁儿老师了。那些身在黑暗的女孩完全没发现仁与瑞希就跟在她们后面。

身在危险的第二世代地下道，仁用尽全身的神经探寻周遭的气息，他只听到三个脚步声。在大约十公尺前方的位置，绊配合小学生的速度慢慢走著，脚上穿的应该是凉鞋。在她前面是寒川纪子，走路时帆布鞋在地上拖行。体重最轻、步伐也很小的梅洁儿则是一马当先。

「越来越可疑了，这附近一定有什么秘密。」

黑发少女手中的手电筒虽然照著脚边，可是她的视线一直看向天花板附近。从远方观察她们的仁也因此察觉到了。如果要照亮四周的话，梅洁儿应该可以让寒川烧毁魔法引燃魔炎。她之所以不这么做，应该是因为在黑暗中比较容易发现发光体吧。梅洁儿是在这里寻找跑到公寓里的发光『泡泡』。换句话说，今天早上少女拿『泡泡』的事情来套他的话，就是因为她已经找到这个存在于地底下的通道。

「真是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学到这么强的行动力？」

仁叹了一口气，透入心中的感觉既酸楚又难为情。事实上，五年前已死的舞花碎片大概也只有在这里才能遗留下来，不会被魔法消除抹去。小魔女因为对他的事很感兴趣，最后真的找到了正确答案。

放低呼吸的神和瑞希横了他一眼。

「……一脸傻笑。」

仁说了一声抱歉，看著那群与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少女们，想要上前却又不能。不知曾几何时梅洁儿已经成长了，而仁自己也不愿意被她超越，想要多多努力。

「总之你先用魔法探探四周。如果快要超过他们周遭三十公尺的范围之外，就把魔法收掉没关系。」

三十公尺是这个世界的人侵蚀广域探查魔术的范围直径。魔法消除对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魔法作用非常敏感。就算有某个人为了想要排除障碍物的影响，把观测点放在世界之外，以广域探察魔术进行监视，他也看不到寒川形成的直径三十公尺的球形范围之内。

瑞希张开的手掌四周有十只茶褐色翅膀的小蛾虫飞舞著。神和一族的魔法《魔兽师》能够从她们称呼为《气》的原初灵气创造出所有存在于自然界的现象，当然也包括生命。

「……出动。」

无声无息的飞虫遵照瑞希的命令，消失在黑暗当中。牵系著手电筒微弱光线的女孩们也完全没发现瑞希放出的耳目已经绕到他们前面去了。

「……绊她们的周围…………完全……没有人。」

「一边确认前方通道是否安全，一边诱导她们往出口的方向走吧。先制造一只虫子带路，飞到寒川同学的视线范围内让她引燃，其他两个人应该会发现魔炎吧。」

决定解决办法之后，仁放下心中的大石。可是他立刻就会感到后悔。

「你来这里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打扮？」

寒川纪子对梅洁儿问道，尖锐的口吻与在六年一班举办班会时如出一辙。原因是因为现在虽然是夏天，但地下的气温很凉，穿著凉鞋的梅洁儿也不禁冷得发抖。仁无法插手，对他来说，这段比讲台到教室后方还要远的距离让他感到心焦无比。

就如同水滴从天花板滴落的声音传遍四周一样，梅洁儿把手按在胸前，在阴暗无人的地下通道里明明白白地这么说道：

「因为我喜欢的人不知道正在哪里看著我嘛。」

就算在地下迷宫中，寒川纪子的吐槽仍然一针见血。

「要是他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话，那根本就是跟踪狂（stalker）了。」

在梅洁儿听到这句不经意吐出的日文外来语而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脸色大变的绊动作更快，就像打橄榄球的擒抱动作般，一把紧紧抱住同居人。

「你还没有喜欢过人，所以才不了解。因为他是个很多虑的人……只要我在哪里，老……我喜欢的人也会出现在哪里。」

小魔女冷静下来，整整身上的白色连身洋装，好像很在意某人的目光注视似的。绊同样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检视迷你裙的腰身部分有没有歪掉。对于站在远处看著的仁来说，感觉好像窥视女孩子隐私的一面，让他觉得很害臊。

「……这怎么可能。」

寒川纪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的声音有些摇摆不定，显然觉得很惊讶。她发现一件不该发生的事实，自称是保护者的女髙中生非但没有否定梅洁儿异常的言行，反而还抱持相同的意见。绊也认为那个人真的存在。

「鸦木同学，你说的那个人这样绝对不正常耶。」

仁确实正在尾随她们，班长的提醒深深刺进他的心中。

然后绊的解释也算不上什么解释。

「……可是真要说的话，他的跟随就像爸爸不放心小孩子第一次出门跑腿，忍不住一起跟过来一样，不要紧的。」

「为什么连大姊姊都一副少女情怀的模样？」

武原仁的冷汗不止，现在他越来越不能出面现身了。就算有敌人出现，如果他出手相救让身分被揭穿，就再也没办法以冒牌老师的身分继续监督保护梅洁儿。这样一来，让她去学校上课这件事也会越来越困难。

「不是的！老……我、我喜欢的人的目光一直都在我心中喔所以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不能打扮得太违遢。只是这样而已。」

不晓得是对单调的地下道感到厌倦，还是为了排解心中的恐惧，那群女孩聊起恋爱话题就停不下来了。

「因为那个人不能没有我嘛。前一阵子他还说我做的咖哩『奇迹般好吃』。」

梅洁儿不指名道姓，诉说著仁他们过去发生的事情，改编得充满浪漫色彩。她的声音变大，在通道中回荡。

仁总觉得好像被远方某人听见，不由得探探四周的气息。

无意间听到这些话的仁胃痛得不得了，头上冒出油汗。因为绊比其他两个小学生高，所以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她的脸。看不到脸上表情的女高中生也不答腔，沉默中蕴藏著微妙的紧张感。

「就算是有工作的日子，最近只要时间一到，他还是会准时回家。然后只要一看到我，他的表情就会放松，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样。」

小魔女可能是感受到有人关注的眼神，兴起一阵嗜虐心想要享受对方的反应吧。她的说话声音非常兴奋。又或者是因为寒川指责她与仁之间的关系，让她萌生出不当的被虐心理呢？无论如何，脸颊绯红的梅洁儿现在根本没有顾虑到以后。

有如春天来临的少女春情大动，而在她身后十公尺的仁则是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仁必须防备敌人，所以不能掩住耳朵。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只是难堪而已，根本就是一种拷问了。

听著别人大谈自己的恋爱故事，寒川的说话声音还是很冷静。

「可是我觉得一定有问题。」

在六年一班的教室中也经常提出些冷静意见的班长，对梅洁儿泼了一盆冷水。

「如果大人开口向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求助的话，我认为一定别有所图。这不像我们帮忙做事真的有帮上忙，而是像爸爸妈妈吵架时说『小孩子愿意帮我，所以我比较正当』那样。感觉好像被利用，我不喜欢。」

从孩子的角度来看，那也是一种很正确的理论。仁被夹在组织与自我当中，这种理论彷佛看破他的欺瞒，让他心中一阵绞痛。

可是梅洁儿转头看著同班同学，心满意足地低声喃喃说道：

──这样啊，我还可以更有自信吗？

虽然梅洁儿的声音很小，仁听不见。可是她的嘴唇动作确实是这么说。接著只有小学生年纪的梅洁儿又把竖起耳朵聆听的仁推入深坑里。

「因为他想向我撒娇对吧？总有一天那个人一定会在我的胸口哭泣。」

梅洁儿说完之后，把手放在脸颊上，彷佛想像到那幅画面似的。仁在她身上看到母性本能，让他害臊得浑身不对劲，扭动身躯。

看到梅洁儿春风满面的放闪模式，让寒川与绊都忍不住退避三舍。

「「在胸口哭泣！？」」

「因为他是个没用的人，老爱承担不必要的辛劳嘛。」

那种有如「老牵手」的从容态度是什么意思？一种彻底踏上歧途的焦躁感在仁的脑海里狂卷。如果『那个人』的身分揭穿，不晓得寒川会拿什么眼神看他。一想到这里，仁就忍不住祈求她们能顺顺利利地回到地上去。

就在此时，在四周放出『飞蛾』的瑞希锐利的目光向仁使了个眼色。仁也知道她使眼色的理由何在。一道微弱的光源从他们身后靠过来。

那就是飞来武原仁公寓里的妹妹残骸──淡金色的『泡泡』。

「……这是什么？」

瑞希用手指捻住直径两公分的圆球形『泡泡』。

「你们应该很熟悉吧，这是我妹妹的碎片。」

神和家的现任家主把泡泡弹向仁。如果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大概连碰都不想碰吧。

「……………………………………《蛇之女王（Astaroth）》。」

在这个世界独有的特殊魔法系，也就是混沌因子当中，有一种魔法称为《蛇之女王》。如果神和一族的《魔兽师》能够从雾中生出任何自然现象，《蛇之女王》的小泡泡甚至可以创造出非自然的奇迹。魔法学者沟吕木曾经说过，那是一种小型的宇宙蛋。由于不需要任何过程就能生出万物的相似特性，所以《蛇之女王》武原舞花活跃的时期对神和家来说，是一段让他们备感屈辱的时期。这都是因为《协会》把舞花定位为《魔兽师》的进化型态，对她十分礼遇。

当上专任官五年，仁也是第一次在地下遇见妹妹的碎片。

「今年夏天这么常遇见你，一定代表著某种意义吧。」

白色光芒就像鼓动的心脏，在仁的手掌内反覆发光变暗。看著有如妹妹遗物的『泡泡』，事实上，仁觉得好像突然找到充满回忆的物品，过去的光景宛如浪涛般从脑海中一波波涌出，挡都挡不住。仁回想起妹妹低垂的脸庞，她的表情就和兄妹俩与公馆扯上关系之后过了一年的那年夏天相同。当仁想要与记忆比较一番，确认那是否真的是他们十六岁年纪的时候，却发现脑中浮现出的妹妹全都带著寂寥或悲伤的表情，让他难以忍受。

与公寓那颗泡泡一样，都是淡金色的碎片在他的手掌心破散开来。

──哥哥，这颗泡泡里面装著很多东西喔。「总有一天」等我魔法变得更精熟时，会不会就能变出幸福或快乐之类的东西呢？

或许是来自于泡泡的内容物吧，妹妹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印在脑中。一阵有如世界扭曲变调般的杂音，还有撕心裂肺的嘶喊。

〈我不想死啊，哥哥。〉

肺部与气管里面，鼻腔与口腔之中，仁体内所有气体一起传来妹妹的惨叫声。仁现在的体温与血压或许都与那一瞬间的舞花相步，牵动他全身的血液开始失控。剧烈的头痛与心律不整让仁几乎晕过去，蹲下身来。妹妹的碎片传达给仁的应该只是短短一瞬间的记忆而已，可是他宛如被纷乱的狂浪卷进去般。仁的头脑终于了解这是什么情报，延迟几秒钟将情报化为语言。

〈我不想死，哥哥。救救我，哥哥。好痛喔，哥哥。好热啊，哥哥。我好怕，哥哥。你明明说过会救我，哥哥。我不要这样，哥哥。好暗啊，哥哥。好难过。我还想活下去，哥哥。不想死。好可怕。好想逃跑。好痛苦。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痛。好痛。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对不起。〉

眼前失去光明，呼吸也停止。

这阵名为死亡的爆炸余波传递到仁心中，让他全身震颤。他觉得这几秒钟似乎老了十岁，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动弹不得。

仁的状态可能糟糕到别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瑞希像在检查机器的运作状况似的，看著他的脸庞。

「……魔法…………攻击吗？」

「不……不是的。」

从各种不同的意义上来说，那颗泡泡都是妹妹的『碎片』。仁现在二十四岁，京香也已经二十五岁了，唯有舞花的时间永远停止在十八岁。就像舞花以前在公寓从自己的身上分离出『泡泡』一样，现在遗留下来的泡泡，可能是死在这地下某处的她从濒死肉体上扯下『碎片』时所发出的垂死哀号。

仁用双手摀住脸，一身都是冷汗，就像兜头泼了一盆水似的。

在前方十公尺处，梅洁儿她们天真地在地下的黑暗中前进，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在寻找的东西是一个人的死前哀鸣。她们的背影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实在太过讽刺，仁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挤出力气再往前踏出一步。他们在做的或许就是这种事情吧。大家努力过活，结果就连此时在最幸福的夏日幻梦里都还在天真无邪地追逐著痛苦。

今年夏天来到仁房间的那颗泡泡────他的妹妹又重新回家，可是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夏季，一直忍著心底的阵阵刺痛。他决定要为妹妹此时再次出现而感到高兴，即便泡泡里面全部都是她临死的惨号。虽然卑鄙，但留在人世间的人如果背负著完完整整的过去，那就根本无法继续往前迈进了。

「……可是你在最后还是喊了我的名字啊。」

仁找到内心的一处纠结，试著化作言语说出口。他从不记得自己哪一次在面临死亡关头时曾经喊过舞花的名字。可以的话，他很想和无法挽回生命的妹妹再见上一面。

†

那件事发生在他们与魔导师公馆有了瓜葛之后，又过了一整年的暑假期间。

当时仁还认为所有事情都能够圆满的「总有一天」一定会到来。他相信自己能够重拾失去的一切，曾经流过的泪水、汗水与鲜血都一定能够获得回报。或许也是从那年夏天以后，武原仁开始他的战斗。

妹妹又飘然回到公寓的那个房间。

「我杀了人。」

舞花就像丧失影子般，对站在大门迎接她的仁挤出无力的笑容。

这是一个炎热的八月上午，棕蝉的声音大得吵人。

「等等，你已经可以到外面来了吗？」

看到走进玄关的妹妹，仁就好像是遇到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地紧张，赶紧把起居室收拾乾净。《公馆》的训练暂停，仁连高中的暑假作业都还没动，镇日在公寓房间里闲躺著。他天天被王子护痛扁，好几次差点挂掉，闲时根本没有体力再跑出去玩。更重要的是，在魔导师公馆里仁只是最低层的人物，根本没有容身之地，所以更让他难受。除了八咬诚志郎以外，也没有其他人能和他分享这份懊恼与郁闷。

「完全没事。经过练习之后，我终于克服这个细胞等级的怕生毛病了。」

身上穿著白色的图案T恤搭配牛仔短裤，头上戴著棒球帽的舞花神采奕奕地张开双臂。当他们第一次扣魔导师公馆大门的夜晚，舞花只因为被童年玩伴看了一眼就差点被烧死。现在她的身体就算大白天在外面行走也没有问题了。

老实说，仁这时候感到很泄气。他根本没想到带著妹妹回到公寓的「总有一天」这么容易就实现了。舞花已经能够自由外出，变得这么活泼有精神。虽然他希望能够获得上天的拯救，可是一旦当真获得救赎，心里最初的念头却是一阵惊讶。

可是仁并不是只觉得泄气而已，他更加感到欣喜。彷佛一场祭典突然开始，连坐都坐不住。

「也必须告诉京香姊那边才行。对了，京香姊今年开始参加大学的暑期讲习课程了，不过借一天时间应该无所谓吧？」

仁认为这样一来，他也没有理由继续拚死在地下迷宫锻炼了。他已经不再是《公馆》里那个毫无容身之处的没用废物，而是舞花的哥哥了。兴奋不已的仁还没发现妹妹的表情有些尴尬。

「……啊，也对啦。」

当天晚上，他们在十崎家为舞花开了一场小小的庆祝派对。

十崎京香穿著绿蓝色短袖上衣与靛蓝牛仔裙，在玄关开门迎接兄妹俩。自从她升上高二，宣布要专心念书准备考试之后就改戴眼镜，不过今天还是戴隐形镜片。

「你回来了，从今以后雨过天晴，终于自由啰。」

京香百感交集，抓住舞花的脑袋用力搔搔她留长到及肩的头发。京香应该已经有两年没有正眼看过舞花的模样了。

「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有没有比我高啊？」

一个把花白头发往后梳、体格壮硕的男子从起居室走出来。男子的眼睛周围凹陷，有时候像是城府深沉的老狐狸，有时候感觉只是个和蔼的大叔。当时的仁根本不敢相信，这位十崎理五郎叔叔将来竟然会从十崎家消失。

「阿仁是不是瘦了点啊？三餐有好好吃吗？」

理五郎的话就像千斤大石般沉重。

「虽然常常吃超商便当，不过都有吃饱。」

「谁教你太顾虑京香，都不来我们家了嘛。家里只有这个眼睛吊这～么高，杀气腾腾的女儿，实在很无趣呢。」

一位身穿旧围裙的高大女性跟著理五郎叔叔走进来，她是京香的母亲未来阿姨。因为未来阿姨原本是排球选手，所以身高也比理五郎叔叔高。

「别在意，妈妈自己做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也挺自得其乐的。」

十崎京香总是端正地挺直背脊。对于仁和舞花兄妹俩来说，没有任何事难得倒「京香姊」，甚至觉得她从今以后都会一帆风顺。

「小仁，我们家女儿个性很糟糕，你来教训教训她嘛。」

「我觉得哥哥没这个本事喔。」

舞花代替仁开口回答，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模样。仁没办法像妹妹这样在适当的时机加入对话，结果只是暧昧地笑笑带过去。

平时光是在一旁听著就很快乐了，所以仁一到了这里来就变得很少开口。

关于那场小小派对，仁已经只剩下片段回忆。但是只有餐桌上摆了哪些菜色，他到现在还能清楚回想起来。桌上摆了许多炸鸡块与可乐饼之类的油炸食物，还放著盛装通心面沙拉的大碗。因为兄妹俩在小学生时期还时常到十崎家吃饭，所以桌上摆的都是小孩子可能喜欢吃的重油菜色，理五郎叔叔与未来阿姨倒没什么动筷。

「现在你在做什么工作？」

当京香向舞花提出问题时，坐在下凹式围炉旁所有人的对话都停止了。

仁也还不太了解魔导师公馆的工作，可是他知道内容并不正常。之所以让真会动手杀人的魔法使担任训练对象，肯定是因为实战同样也是互拚生死。

所以仁只是回答他自己的希望而已。

「也没什么啦，而且舞花也不会一直继续工作吧。」

「为什么是哥哥来回答？」

听到舞花尖锐的语气，仁心里的感觉不是惊讶而是寂寥。酒量不好却喝著啤酒的理五郎叔叔开口打圆场道：

「舞花以后也会有一些什么喜好，只要一边上高中一边思考将来的方向就好了。」

「……不用了啦，反正我上课也听不懂。」

舞花回来的时候说她杀了人。仁和她是兄妹，就算不特地开口问也知道那不是妹妹自己的意思，肯定与魔导师公馆有关。

「京香，这是妈妈的命令。由你来当舞花的老师，你的成绩不是很好吗？」

「呃～我记得舞花妹妹好像从国二开始就没去上学吧。这样啊，仁教她教到三年级是吗？仁，你有好好念书吗？还说什么要和我读同一所高中，结果根本没考上。」

不知不觉变成京香用言语挑衅仁，未来阿姨趴倒在餐桌上。居中调停的舞花神情慌张，一切如同过往。

「真的不需要啦。要是京香姊当真教我功课的话，哥哥就没有立场可言了。」

愿望一旦成为了现实，仁根本无法想像他们以后的日子会过著什么样的生活。他想不到之前寂然而立的妹妹穿著制服上高中会是什么模样。

对仁与舞花兄妹俩来说，『京香姊』是他们的骄傲。她一定会考上大学，进入一家好公司或是公家单位就职，前往一个他们俩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去。虽然慢慢渐行渐远，但或许因为有这个光彩夺目的童年玩伴存在，他们兄妹俩才不至于怨慰这个世界如此不公。

「阿仁，你有想过将来的事吗？」

仁觉得那时候十崎理五郎凹陷的眼眶四周似乎红红的。他把在《公馆》所受的极度严格训练赶出脑海中，当那些都已经结束了。

「我没怎么想过……可是我老是受到别人照顾，所以也希望有能力像那样保护其他人。」

那场简单的《回归庆祝会》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当天晚上，在起居室铺被褥的仁与很久没在房间里就寝的舞花自然一直聊天聊到睡著。关于妹妹在魔导师公馆做什么工作的话题全都被她含混带过。

隔天上午，妹妹突然主动开口要求仁帮她剪头发。

「你的头发长长不少耶。」

舞花从储藏柜里拿出一年多没用的理发剪刀，感到非常怀念。仁似乎也想起早已过去的国中时代，一边检视理发工具的锋利度，一边还在犹豫不决。

仁只知道附近的理发院，工具也只是把储藏柜里有的东西拿来用，完全就是自创剪法。舞花的头发在这一年的时间总算长到及肩，应该可以选择其他方式整理，所以要仁下剪总觉得让他有些过意不去。

「你现在可以烫卷，既然暂时不上高中，也可以染发啊。要是去发廊剪的话，就可以整理成你以前说过『像电视上的那个人一样』的发型喔。」

「唔──我知道现在这个长度还没办法绑马尾，也想不到该怎么弄。哥哥你觉得怎么样好看就怎么剪吧。」

他们把旧报纸铺满整面榻榻米。因为没有适合的椅子，还在长高的兄妹俩一番讨论之后，舞花就坐在装电风扇的旧纸箱上。为了不让头发掉在衣服上，还用床单围住她的脖子，看起来就像一只晴天娃娃。

仁拿起便宜的梳子帮她梳理头发，因为附近没有沾湿头发的地方，他就把妹妹带到浴室去，像帮小狗洗澡般地洗头发。不过就算是素人理发，仁觉得用这种方式也实在怪怪的。

「这样啊。那就尝试剪个稍为成熟一点的发型吧。」

「咦，你会剪吗？」

仁的第一剪就像是屏除犹豫地痛快剪了下去。利器切断物体的触感总是这么地熟悉，剪断细致发束的声音就像乐器演奏般轻快。与他一样，有著淡淡茶色的硬质头发从白色的床单上滑落下去。

「哥哥，你剪太多了啦。」

舞花凝视著在床单上滚落到中途停下来的短小发束，看起来有些不安。

「你的脸形和我差不多，所以就算剪成像京香姊那样的发型，感觉也会完全不同。」

妹妹好像觉得有些不满。仁用百圆均一价买来的长发用发夹夹住头发，搭配妹妹的头形，一点一点把头发剪成他心里所想的长度。因为有些不放心，所以还一遍又一遍梳理沾湿的发丝。他感觉下剪的角度好像有点弄错，就像是推卸责任般地抓住舞花的头，转向正面。

「你好像经常运动，头发一长的话一定会觉得很烦吧。我想你应该比较适合短发吧。」

哥哥有些危险的提案让舞花花容失色，左顾右盼地想要找手镜来看。她似乎认为已经搞砸了，表情非常拚命。

「要剪可爱一点喔。还有，如果浏海也像这样大把大把乱剪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仁手里把玩著沾湿的头发，觉得这样的距离感似乎把兄妹俩无法见面的时间一点点地填补回来。舞花闭著眼睛，神情很舒适。

妹妹变出一颗发光的魔法『泡泡』飞向仁，碰在他的额头上。一种无声的奇妙感觉在仁的脑海中散开，这应该就是一种魔法吧。装在泡泡里的，是妹妹感谢的心情以及对家人的亲爱。今后无论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很感谢你。一阵嗳意沁入心中，让仁忍不住想闭起眼睛。他知道妹妹现在脸上带著笑意。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在心中漾开。

〈谢谢哥哥。〉

「理头发的时候要安静，不然剪刀会滑掉喔。」

仁这一年诸事不顺心的系愤似乎全都消散了。窗外夏季的蓝天万里无云，无边无际。爸爸妈妈似乎没有回到那栋令他怀念的两层楼老家，而仁也已经放弃，不再往外头看了。不过今天吹的风真的好舒服。为了不让舞花被外界看见而遭到魔法消除的影响，搬过来之后就一直关著的窗帘也完全拉了开来。

要是剪坏的话，我会生气喔。妹妹又再叮咛一次。妹妹从床单下探出的手指抓著短小的发丝块。剪下来的发丝一弹，变成数十个金色的魔法『泡泡』，在白色布块上滚动。仁应该已经熟悉的小小魔法静悄悄地在旧报纸上跳舞，看起来有如童话故事一般。

「不是要扫到垃圾桶里吗？都已经把头发剪掉了，你该不会又要把发型变回去吧？」

藏起心酸的隔阂感，除了屏住气息之外一无所能的仁这么问道。舞花闭著双眼，彷佛沉浸在音乐当中。

「我想让『这些孩子们』飞去地下迷宫。你也知道嘛，那个迷宫里的通道越来越多，想要探寻里面非常困难啊。这些孩子全都是我，所以我一直在想让它们长久监视迷宫。」

根据仁的教官王子护豪森所说，魔导师自己之所以不会被魔法消除烧死，是因为他们的肉体并没有违背自然法则。所以反过来说，包括《协会》中被称为《三十六宫》的超高位导师，那些放弃人类身分的人几乎不会在地球上现身。不死身的怪物因为阳光照射而消灭的古老传承，最原始的雏型就是那些在暗处战斗，只因为周遭环境明亮到容易观测而被魔炎烧化的众多魔导师。利用魔法改造自己而超越自然法则的人会被魔法消除烧毁。可是回过头来想，武原舞花已经把肉体置换成魔法，当她能够完全控制身体时，她就已经不再是一般的高手了。

看著舞花表情充实的侧脸，仁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好远。

「你很努力工作啊。」

不知曾几何时，已经把仁远远抛在后头的舞花很害臊地笑了笑。充满自信的妹妹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成熟了。

「别看我这样，在那座地下迷宫里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喔。」

剪完头发之后，妹妹没有帮忙仁轻掸床单，踩著脚步声跑到浴室去。剪完之后发型的评价就是舞花一声「好成熟喔～」的喜悦欢呼。

仁暗暗放下心中大石。妹妹一边注意浏海的发型，探出头来看著仁所在的起居室。

「嗯，这样我应该就能搬出公寓了。」

「等等！你一整年都没联络，怎么一回来就突然说要搬出去？」

「我在想以后我还是住外面好了。要是一起生活的话，我觉得会给哥哥添麻烦的。」

和她昨天毫无预警地突然跑回来一样，舞花什么都没拿，突然就在玄关穿鞋子。从前的衣服经过一年的时间，身形尺寸已经改变，所以就连身上的衣服都和昨天相同，唯一不同的只有发型。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仁觉得像在作恶梦，拔腿追了上去，似乎只要这么做就能从恶梦中苏醒，抢回原本的生活。

「你要去哪里！？」

大门缓缓关上，妹妹像是消失在盛夏的阳光下，门外传来一阵有人倒地的闷声。

仁打开公寓大门，在白天刺眼的阳光洪涛中前进。当他从二楼最深处的房间看到连接通往一楼阶梯的水泥地走廊时，双脚顿时动弹不得。

某个不认识的人死了。

高温中，蝉鸣声扰动著上午的暑气。

因为阳光到处反射，四周感觉好像都沉浸在光线所形成的浴池里。一个蓝色眼睛的黑人就像失去生命的昆虫，死在那片照度高得乱七八糟的水泥地板上。修长的手脚有一只已经折断，宛如小孩子胡乱甩动的捕虫网。致命伤是颈骨扭转三百六十度所造成的骨折，肺部似乎还在活动，肋骨在掀起的T恤下不断痉挛。肌理细致的黝黑皮肤浮著汗水，就像甲虫似地反射日照，闪动著银光。仁是第一次像这样目睹人的尸体。他凝视著那人双眼圆睁的黑色脸庞，满脑子都在想，到底是谁轻而易举地杀了这个男人，就像仅是伸手关掉水龙头的顺手。

「这个人是一个魔法使，从今天一早就在公寓附近晃来晃去。他一定是想，如果能杀了我，就可以扬名立万了。」

妹妹的声音从隔著尸首的另一头传来。仁的牙齿开始打颤。所有的一切都在炎夏的日晒之下蒸烤，却唯有他冷得浑身发抖。他就好像被迫吞下一整块大肥肉似的，胸口一阵酸热，不禁打了一个嗝。

当仁终于抬起视线时，妹妹正在调整呼吸。他并不知道舞花正在拚命忍耐这种行为。

「这样怎么对呢！」

仁才不管现实是如何。他只是觉得，如果妹妹是第一次动手杀了人才回来公寓的话，那么这就是她第二次杀人了。

「你在那里究竟在做什么？」

仁明知自己只是希望妹妹说出要离开公馆，但还是用比较难以回答的问法问她。

舞花毅然决然地回答：

「哥哥其实应该很清楚吧，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你还是回家去，像平常一样上高中，然后去大学念书吧。就算继续训练下去，到最后还是会像这样死掉的。」

仁的心狂跳不止，还一直打嗝打个不停，所以觉得又反胃又想哭。在地底下进行锻炼时，八咬诚志郎曾经说过舞花表现优异，他的妹妹真的很优秀。

妹妹面露苦笑。就像从前她还无法外出之时，不了解魔法的仁，要她别再继续练习魔法时相同。

「我想这种事应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所以我必须离开。」

「说这什么话，你现在离家太早了吧。你根本从没一个人好好坐过电车，而且还有学业之类的，很多事情你都必须学习啊！」

「我会一点一点去习惯，所以哥哥你不用再为了我勉强自己了。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守著我，从今天起哥哥就要从我身边毕业！」

可是当妹妹回到家说杀了人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即将消失的幻影。

「我不适合，那你就适合吗？你不是因为厌恶这种工作，所以昨天才跑回来吗！你也有可能会死啊！！为什么这样你还坚持要做？」

仁的声音因为打嗝的关系而断断续续，还有些发抖。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让他没办法好好表达想法，言不及意。

舞花以坚毅的眼神看著仁，这是仁第一次看到妹妹露出这种眼神。

「哥哥，你昨天说过『老是受到别人照顾，所以希望有足够的能力』对吧。可是保护我们的人不是只有十崎叔叔还有爸爸妈妈喔。」

妹妹的意思是说魔导师公馆也在保护他们，那里就是魔法使武原舞花要度过人生的地方。

「你右手手肘的地方虽然用魔法完全治好，最近才刚被变换系的魔法切断过吧。平凡就是哥哥的优点，所以还是不要勉强做不适合自己的事了。」

那个怪物，王子护满手血腥。可是舞花应该没办法变成怪物，所以仁觉得很害怕，是不是直到像这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首之前，舞花都不打算回来。

已经超越仁，把他远远甩在后面的妹妹就和过去那时候一样，好像放弃什么似的，把肺部的空气几乎全部一吐而尽，屏住气息。

「已经不要紧了。我没想到会自己亲手杀人，所以似乎觉得有些沮丧。可能是因为在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故事可能不会有快乐的结局。」

还只是个孩子的仁不了解为什么妹妹还能笑得这么爽朗。

「──可是不要紧的。哥哥和我不一样，你的总有一天应该会是个快乐的结局，所以我不要紧。」

仁觉得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必须拦住舞花。他打著赤脚踩在灼热的水泥走廊，追了上去。正等他想要抓住舞花纤细的肩膀时，妹妹的身影突然消失无踪。

驱使仁转过身来的，或许是身为猎物的弱者本能。不知何时妹妹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三公尺远的地方。昨天当妹妹回家的时候，仁还想著可以永远和王子护那种距离死亡只有咫尺的训练说再见。他还以为从今天起就能展开他和无法出门的妹妹最期待，而且果真实现的「总有一天」。

舞花一口气逼近。第一步先在金属栏杆上一踏；第二步以脊椎为轴心，并拢双腿用力一摆，然后把甩腿的惯性力当作重力，让脚底踩在遮雨棚的下侧；第三步她就站在与地球重力完全相反的方向，直接往仁的方向踏过来，宛如能够自由自在控制身体的重量一般。

这种超越人体能力的动作与速度是怎么回事？那是魔法。舞花的身体就连每一个细胞都已经替换成魔法了，那个在病榻上一边编织著绝望故事，一边像作梦般等待著「总有一天」来临的她已经不复存在。梦想著变成鱼在海里游、变成鸟在天空飞的妹妹，已经得到一双真正的翅膀了。

如今的舞花能够轻易超越人类的极限，再也不需要哥哥的帮助。能力差劲的仁已经没有用了。可是更重要的是，仁现在只要发动魔法消除能力，还是能让利用魔法强化自身的妹妹燃烧起来。舞花故意让他看见，而且还多加了一段夸张的助跑，可是他却没办法动手。

于是仁的意识就这样被完全剥夺了。

†

「……我可以……抽个菸吗？一根就好。」

记忆的栓锁好像坏掉了，回忆在脑海中肆意奔流。仁为了逃避，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香菸纸包。

「────」

与他共事的专任官神和瑞希一语不发，伸手指著前方黑漆漆的地下通道。鸦木梅洁儿挥舞著手电筒，似乎很开心，完全没发现仁与瑞希跟在后头压阵。而仓本绊正在拚命激励的对象，则是对魔法使以及仁与梅洁儿的关系完全一无所知的寒川纪子。仁想起目前急迫的现实状况，脑袋里涌起的旧时回忆逐渐降温。

神和瑞希转动著手指，好像在追逐消散的《蛇之女王（Astaroth）》的痕迹。

「我从没……在这里……看过……那种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

「要说可能性的话，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从下层水道出来的吧……对了，公馆也不会探索水道，所以你不知道吧。在这座迷宫里，有些区域的通道正下方设有水道，完全沿著上面的道路走。」

实际上，仁与瑞希此时所在的五号地下壕一带就是有下层水道的区域，所以湿气很重。如果在厚厚的地板上挖个洞，下面就是水道了。

瑞希看著仁，露出疑惑的眼神。

「用途不明。听说水流通往的方向应该有个地下湖，不过现在还没发现。水道里放养著魔法生物，所以让魔法使去调查有危险。而且因为不容易观测，也没办法用魔法消除先行清除一番。」

在迷宫中前进的梅洁儿停下脚步，仁马上就发现原因为何。

她们行进的方向前方升起一阵猛烈的火炎。只有寒川纪子没有发现熊熊火柱，还想继续往前走。

火舌在没有、点苔癖的墙壁上来回舔动，那并不是自然的火焰。若是小魔女她们没有使用魔法，那就是有其他魔法使在前面了。而且对方已经失去冷静，明明显然已经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却还是继续把魔法送进魔炎里当柴烧。

寒川纪子根本没发现自己受到面前魔法使的攻击，从她嘴里发出的喃喃低语声非常响亮。

「难道是……有鬼？」

在这阵把地下通道的壁面染成一片橘红色的业火中心处，散落著炼狱的碎片。一把轮椅横倒在通道里，椅背上还插著某个像是长枪的东西。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老人的女性坐在前方。

从仁与瑞希的距离虽然无法确认那个披著一头杂乱白发的魔女长什么模样，可是他们绝对不可能看走眼。

「唏……咿……啊……啊……」

那个女人睁大著眼睛好像说不出话似的，坐在满是尘埃的石头地板上大哭大叫。

「唏……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女阿拉克涅还活著。她不想让梅洁儿照过来的手电筒灯光刺激眼睛，两手在空中乱抓一通。这个世界的人就连小婴儿都具有魔法消除能力，所有魔法都被烧毁殆尽。

「Deeemoooooonn！」

神和瑞希感受到绊的恐惧而有了反应，仁赶紧抓住她的肩膀拦住她。

「──等等，神和。找找看有没有敌人。我觉得阿拉克涅在这个位置有点奇怪。」

这条五号地下壕是从《公馆》东北方的出入口往东边的都心方向延伸。但是阿拉克涅坠落的位置是在公馆的南侧。就算是直线距离，两边也相距一公里，若是顺著路走，更是超过两公里远。看到魔女还活著，仁也松了一口气。可是以一个陷溺在魔法合成麻药当中的魔女来说，她选择的这条逃亡路径未免太过保险安全了。

仁本来在想要不要乾脆吩咐神和，要她去叫梅洁儿用魔法转移到公馆讨救兵，但结果还是打消主意。因为不知道现在的所在地是哪里，利用圆环魔术转移的话去了就回不来。梅洁儿是目前在场，唯一一个能够随时用魔法回到公馆的魔法使。

瑞希张开白皙的手，被远方火光照亮的手中生出一只有著黑色翅膀的甲虫。与舞花从身体分离出来的淡金色泡泡不同，这是用《魔兽师》魔法所生成的真正萤火虫。

站在职场前辈的立场发出指示的仁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阿拉克涅是从附近走下来的，出口应该也在不远的地方。你用最大范围三百公尺的距离探探四周；要是发现出入口，我们就带著大家从那里出去吧。」

瑞希的手中冒出一大群萤火虫，大约有数十只。她突然这么有干劲，是因为既然仁无法露脸，能够扮演救人英雄负责把绊她们带出去的人就是瑞希了。

「…………出动。」

萤火虫的微光依循《魔兽师》的命令，就像被风吹散地往黑暗飘舞而去。仁总觉得几分钟前舞花的第二件碎片出现，与他们找到阿拉克涅这件事不无关系，时机太巧合了。可是假如这两件事有关系，仁也看不出来是何种关联。遭到刺客攻击的魔导师逃进地下的事情多不胜数，仁也曾经在迷宫内和麻药中毒的魔导师交过手。可是直到今天以前，淡金色的『泡泡』从没在仁的眼前出现过。

梅洁儿与还在犹疑的仁不同，胆子还真不小。她踩著充满自信的脚步，靠近鼻子下挂著鼻血的阿拉克涅。

「瞧你这什么德性，快给我站起来……就连站都站不起来吗？绊，过来帮个忙。」

在阵阵魔炎狂岚中，年幼的刻印魔导师随便抓住阿拉克涅的臂膀。她伸手时毫不犹豫，远处看著的仁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梅洁儿和绊两人从左右两侧把魔女拉起来，扶她坐上轮椅。寒川纪子用手电筒照著白发的魔女，担忧地看著她。

「你没事吧？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站在众人背后的仁看不见阿拉克涅的表情，只能听见轮椅摇晃时发出的喀哒喀喔微弱声响传来。

绊似乎又想为魔女加油打气，用缓慢的语调对她说话，好让她听得清楚。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呢？这里好像有色狼出没，很危险的。」

阿拉克涅一看就很可疑，可是梅洁儿还是握住轮椅的手把。几个女孩完全没有起疑，让轮椅魔女加入她们一行人当中。心高气傲的公主、个性善良的老好人与资优生，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会有其他答案。

「那绊就站在前面，拿著这个像长枪一样的玩意儿好好加油吧。班长，我把手电筒给你，在后面跟著我们走。」

可是梅洁儿不是傻瓜。看到被破坏的魔法，她不可能没察觉一头白发的阿拉克涅同样也是来自圆环世界的人。

「你不用回头，要被当成食材的小猪何必管吃自己的人类长什么样子。你只要胆颤心惊地等著被我彻底践踏那一天到来就好了。」

这不是推著轮椅的人该说的话。魔女阿拉克涅之前一听见梅洁儿的名字就陷入恐慌状态，所以仁不得不忍住现在立刻就想冲上前去的冲动。

地下通道的空气虽然寒冷依旧，但已经不是一片黑暗了。至少对看得见魔炎光亮的人来说是如此。幼小的刻印魔导师像是要把棺材送往火葬场的一马当先，安静地推著身上燃起魔炎的魔女乘坐的轮椅，对她说：

「虽然不晓得你是何方人物，不过你放心吧，我没有怠忽自己的职责。」

或许是因为不了解梅洁儿对那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绊与寒川不安地彼此对望。

「你什么话都不说吗？觉得现在的我比你想像中还更加不堪吗？」

坐在轮椅上的魔女一个字都没回答。

但是因为魔法而正要开始转动的车轮被站在后面的寒川纪子观测到，喷发出魔炎。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儿心里藏有黑暗面，无法与同居人仓本绊以及同班同学寒川纪子共同分享。那个化身为梅洁儿小老师、把自己在这个世界学到的事情告诉众人，以及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快乐享受夏天的少女已经不在这里了。梅洁儿的缎带无力垂下，只有她的背影看起来越来越充满悲壮的气氛。

「大家还对我感到畏惧吗？」

这个问题带著些许乡愁与温暖，可是对方扔回来的却是毫不隐藏的恶意。

「你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这个《地狱》正适合你的血脉与罪孽，你就一生埋没在这里吧。」

白发魔女扯著嗓子发出的嘶哑诅咒就像人数众多的大合唱，在狭小的地下通道中回荡。

少女们停下脚步。仁与她们保持距离，避免被强烈的魔炎照到而让她们发现有人正在跟踪。轮椅在火炎中摇晃，发出有如荡秋千般的叽叽倾轧声。梅洁儿从后方搂住她正在推著的轮椅。

「你很怕我吧。」

轮椅跳动摇晃起来，就像全身发出痉挛一样。阿拉克涅仍然身处迷幻之中，而梅洁儿像个普通小学生过日子的夏天也已经消逝。在这个由火焚奇迹临死前的哀号所照亮的地下通道里，少女把身子靠上去，彷佛即使深受他人憎恨，她还是要紧紧抓住人的温暖。

白发魔女想要把少女绕在脖子上的手腕扯开。梅洁儿淫靡又使劲地在她的手指上咬一口，像是要以痛楚传达某些无法言传的事物。

「痛……好痛！你怎么不去死！！」

小魔女挑战百人讨伐的理由，与她在神判中遭处极刑的原因应该相合吧。梅洁儿从没提起关于故乡世界的事情，而仁这些专任官也没有权限过问。

「接下来我要折磨、伤害你，做尽所有你认为我会对你做的事。所以回到圆环世界之后，把你受到何种凌虐告诉他们。就说梅洁儿‧阿琉夏等著哪一天把你们全都拖进地狱。」

然后小魔女直起身来，黑色长发拂过女人的脖颈。

「所以我会让你活著回去。」

说完之后，梅洁儿推著轮椅，走在一脸疑问的绊与寒川纪子之间。阿拉克涅乘坐的轮椅车轮还没转两圈就突然猛然加速，白发魔女竟然独自往长廊深处逃去。仁认为梅洁儿终究只是不愿意看到来自同乡的阿拉克涅死掉。

梅洁儿的表情恢复成小孩子的神情，慌慌张张地想要抓住把手。

阿拉克涅亲手转动车轮，追过不明就里的绊，拖著一道猛烈的魔炎在通道的三叉路口转弯。

寒川同学好像很能体会对方的感受，出声叫住她：

「等等！鸦木同学虽然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她其实只会对你下三成力而已。」

为了避免让魔炎照到而远远拉开距离的仁与瑞希也跟著梅洁儿她们追上去。

「……三百公尺内…………没有……出口。有些地方……有封闭回廊……无法前进。」

瑞希一边报告状况，一边用眼神问仁：「我可以走了吗？我要走了喔？」

「可是……有个像是……电话中继站……的东西……或许有人……正在使用……」

仁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藏著不让光源漏出去。电话的画面上显示出天线标志，表示这里收得到外头传来的讯号。

现在这时候该做决定了。

「我从这里联络《公馆》，你就视状况和她们会合吧。」

†

对魔导师公馆的事务官十崎京香来说，这次的状况是关键时刻。

在她把武原仁与神和瑞希送进地下迷宫之后，《协会》迟迟传来的情报让一切全都风云变色。

现在的情况不容许她失败。

请来担任护身保镳的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站在京香身后，神色泰然，不动如山。

「那把兵刃不是给人，而是寄托给神才会绽放光辉。要是随随便便去拿的话，可是会受到天谴的喔。」

会议室的廉价长桌上摆著一口长剑，隐隐散发出一股如寒气般的压力，正代表著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在神意的名义下夺走众多生命的沉重事实。

「即便如此，就这样任由情况发展下去，只会越来越糟而已。要是不找个机会抢回先机，这场仗就没得打了。」

平时囚禁那名少女骑士的设施就位在魔导师公馆地下。京香在接见的时候把她叫到这间会议室，是为了让她从往返的走廊窗口看看外面的景色。听说艾蕾诺尔先前接受宿敌《协会》的要求，参加阻止大海啸登陆的防卫线之时，一直看著大海。对于身陷囹圄一个月，在凄苦深渊里挣扎的她来说，那应该算是一点小小的慰藉吧。

被带到会议室来的少女骑士眯著双眼，像是正在玩味著某种灿烂物事的残影。

「在魔导师公馆里，就算是大白天庭院里也会有小鸟飞来啊。」

当她的目光停留在桌上长剑的那一瞬间，本来应该很清雅的微笑顿时从脸上敛去。

「今天找你来，是有两件……不，一件工作想要拜托你。」

为了让心情平稳下来，京香一边用食指敲著桌面一边调整呼吸。然后她的目光直视艾蕾诺尔，开口说道：

「工作完成以后，魔导师公馆就会放你自由。」

插图009

艾蕾诺尔那双如同无波水镜般平静的水蓝色眼眸确实流露出动摇之色。

十崎京香不等她回答。

「关于今天早上回答你的问题时提到的那名恐怖分子，我们已经知道他的身分了。他的名字叫做国城田义一，是一名前激进派分子。他潜逃到国外之后，这三十年来一直在不同国家进行反政府行动。传闻中与国城田义一见面的人就是王子护豪森，我想你应该也认识，他隶属于那些心怀不轨的魔法使所成立的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

京香心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不晓得这名少女如何看待那件让自己决定赌上一把的东西。

「我们还知道了另一件事。《协会》直到刚才才告诉我们，今天凌晨三点十分，美军的多摩之丘育乐中心里发现有魔法转移的反应，听说总共有十五个。大约十五分钟后，有九名魔法使用魔法转移从该中心各自前往不同的地点。我们另外也得到情报，有几名魔法使翻越护墙逃逸。」

虽然很细微，不过艾蕾诺尔的神色确实微微一变。

「昨晚，一名叫做阿拉克涅的圆环魔导师在天上飞行逃避刺客追杀时，被来自该中心的魔法击落。就在魔导师公馆忙著搜寻那名被打下来的魔导师同时，育乐中心遭到袭击。」

紧绷的气分笼罩整间会议室，彷佛一点一点烧灼著空气。京香不断用食指指甲喀喀地敲著桌面，这是她为了保持冷静的仪式。

「首先是一个在国外一再引起恐怖行动的激进派回到日本，与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进行交易；而美军的多摩之丘育乐中心里藏著什么东西，使他们不得不采取激烈的警备手段，把单纯只是在附近飞行的魔导师打下来；第三，有十五名魔法使用魔法转移，闯进戒备那么森严的设施中进行攻击。如果假设这些问题全都归结在同一件事上，自然就能发现一个危急的状况。」

除了事务官十崎京香之外，会议室当中没有一个人吭声。

「那群魔导师袭击多摩，把某个让你们神圣骑士团必须如此提高警觉戒备的东西抢走，然后卖给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

魔导师公馆在过去曾经与存在于周边的军事设施与军事企业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直到现在，过去留下来的影响仍然像是治不好的病根，在变为住宅区的地表底下继续存活。

「遭受袭击的设施从前也被美军当成弹药库使用。我听说在占领时期，《协会》的魔导师与你们神圣骑士团在地下迷宫的往来攻防极其惨烈。你们神圣骑士团曾经有一个大好良机能够了结万年激战，可是却没能一举铲除《协会》，所以应该会非常想要吧？比方说，有一个随时能够把你们不得不接受重新开张的魔导师公馆，以及宿敌（协会）彻底抹去的──」

京香的嘴唇露出一抹非常空洞的微笑。

「────核子弹。」

年仅十七岁的少女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血色渐失。艾蕾诺尔如果还是以前那个被赞许为神前最无瑕的骑士，或许会说「这都是神意」然后接受这一切。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坚定了。

「艾蕾诺尔‧纳刚。让我问一个《协会》魔导师没有问的问题────你们之前舍不得放弃的兵器如果现在落到激进派的手里，用来进行恐怖行动，伤害与魔法使的战争无关的人们──对于遭受危险的本国居民，你打算要怎么负起责任？」

信仰之人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彷佛几乎就要呕出血来。

「……你们太卑鄙了。」

「我之前答应过，你问的问题我都会回答。可是我没说扭曲你不想知道的答案，让你听得顺耳，也没说过回答的时候话只说一半。」

如果不想听，艾蕾诺尔大可就此结束对话。

她之所以出言反抗，或许是因为京香先前遵守诺言，也可能是因为现在还是比她身陷痛苦深渊的《协会》时期还好些。少女没办法切断与京香之间的关系，所以她的沉默就等同于承认核弹的存在了。

如果公馆遭到这颗核子弹攻击，京香自己家所在的位置就会受到波及而付之一炬。她的母校、充满回忆的地方、童年玩伴与所有旧识均一视同仁。如今京香得知核子弹果真存在，让她深怀愠怒。

「你们神圣骑士团在美国负责维持治安吧！你们把这个世界视为应许之地，为了拯救人们而战吧！既然这样，为什么在这个国家就要杀人呢？」

在她们之间放著一柄不会说话的沉默长剑。那是一种单纯的力量，既可杀生亦可护生。

「还在这个国家里延续战火的就只有《协会》和神圣骑士团的魔法使而已。你们有什么理由重启我们国家之间早就已经打完的战争？」

京香非常确信，能够完全回答这世上所有问题的唯一解答根本不存在，所以信仰再深的人都会感到迷惘。在这种时候，圣骑士最大的不幸就是他们手中除了祈祷之外，还有一柄长剑。

「什么话都答不出来吗？既然你们神圣骑士团宣称『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战』，那就请把你们的『救赎』带到这里来。要是恐怖分子坚持进行前所未有的核子弹恐怖攻击，那么之后会有数百万计的人因为受到过时战争的连累而死。为了他们的生命，请你给这里带来救赎。」

接著京香要放下一只有毒的酒杯。不管是出自同情也好、同理心也罢，只要提出一个可以让艾蕾诺尔误以为她能够接受的「小小愿望」就好了。

「其实原本我打算拜托你把核子弹抢回来，当作重获自由的代价。可是你只要帮我们排除问题，让我们能够大胆进行作战计画就行了。

现在有一个小学生迷失在你也很熟悉的武藏野迷宫里。她叫做寒川纪子，父亲的名字是寒川淳，母亲叫做洋子。她是在父母结婚两年后，父亲淳四十二岁、母亲洋子二十八岁时出生的。受到双亲宠爱而长大的她现在是班上的班长，父亲答应后天要带她去看电影。」

艾蕾诺尔在《协会》不被视为是一个人，完全当成情报储存体来对待，所以京香赌这一把。正因为她一直承受著让常人崩溃的痛苦，时间长达超过一个月，所以她应该会想要做一些富有人性的事、具有骑士风范的事，以及艾蕾诺尔‧纳刚会做的事。

「假如你具有真正的人性，只要做一件事就好，请救救这孩子。」

艾蕾诺尔一语不发，闭上双眼。她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手势，好像在祈求自己能选择正确的答案。

她的手抖个不停，彷佛骨髓在骨胳当中失控大乱一样。

过去在神前纯净无瑕的少女不晓得该不该拿起剑。

即使迷惘不决，她仍然具有力量──一股把所有阻碍神意的物事摧毁的力量。

即使迷惘不决，她仍然具有力量──一股此时能够拯救弱小生命的力量。

不幸的是，艾蕾诺尔身为一流骑士的部分，让她清楚掌握自身有多少能耐。只要完成这件事，她就能回到原本的归宿继续担任圣骑士工作，而这点希望就是毒杀她的剧毒。

但是又有谁能说，接受这种蛊惑就是背离正义呢？姑且不论正义与否，她狠得下心对一个人见死不救吗？

骑士睁开眼睛，她的面容燃起炽焰，反映出发自灵魂深处的虔诚。

「把她救出来之后，我就要直接回归神圣骑士团。这是我接受你们请托的条件。」

艾蕾诺尔使用的长剑剑锷比圣骑士一般用剑的剑锷还长些。

少女用那只满是鲜明烧伤痕迹的手，抓住那把像是她未来将要背负的磔刑十字架的剑柄。

艾蕾诺尔离去之后，只剩下十崎京香与她请来担任护卫的《鬼火》东乡永光还留在会议室里，长剑已经从京香眼前的桌上消失了。

「到头来，没办法撒谎的老实人要是不想受骗上当的话，最终也只能选择仇视他人。」

在接见期间一直没开口插话的剑客对京香瞪了一眼。这个想必不会欺骗自己的男人，时常对步向毁灭的物事表露惋惜之意。

「你也是那种自作聪明、讥嘲诚信之辈吗？」

「我只是说，如果个性这么单纯，连一点小谎都没办法仔细推敲的话，就不该想著要与谈话对象保持关系。被谎言耍得团团转和内心正不正直无关，单纯只是判断力高低的问题而已。正因为她的条件这么不利，除了她自己甘愿受骗上当的对象以外，根本不应该倾听其他人说的话。」

再说《协会》的干部死在艾蕾诺尔手里，把她送交给魔导师公馆时，他们怎么可能不动一丝手脚，乖乖把她还来。

「故意纵虎归山亦可。要是她知道自己被骗，之后就要看武原有没有足够的能耐了。」

东乡就像要填补告一段落的言谈造成的空缺似的，从穿著夏大岛和服的胸口处取出菸管。武原仁的抽菸习惯毫无疑问是受到他的影响。

「不管怎样，武原是没得活了。」

东乡随口谈及自己徒弟仁的生死，一点都不避讳。京香无法理解，男性总想要笑看生死的心态。但因为看轻生死就是她在这个地方的立场，所以才能做出冷静的判断。

「即便如此，不管是谁布下这盘棋，现在这个状况下局势都会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

†

武原仁打电话联络《公馆》应该是正确的选择。地下通道当中除了手机的液晶萤幕外，没有其他光源，仁躲在角落思索这要命的现况，以及此时他应该先问清楚的事情。

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打算把他们从神圣骑士团手中抢来的核子弹卖给激进派人士。这项威胁再慢也会在几个月之内引爆。买下核子弹的人是日本人，一个日本人在日本境内接收武器，想当然耳，恐怖攻击的目标，应该也是日本某地吧。时间拖得越久，警方官厅就会逼得越紧，所以最快说不定这几天就会爆出事件来。

仁也很在意，究竟是谁在这种地方架设手机讯号的中继器。他已经有预感，这可能是最后的通信，所以把之后可能想要说的事情都先说了。

「在官方说法上，美国没有把任何核子武器拿到这个国家来。这种情况之下，把核武交由神圣骑士团管理的理由是什么？比方说，那是一个用魔法引爆的核子弹，这个世界的人无法引爆。你觉得这种可能性如何？」

资料在战后已经被拿走，所以没有留存。可是魔导师公馆在战时参与核子弹开发的传闻，在职员当中广为流传。要引爆一颗核分裂炸弹，必须要有高浓缩的核物质，以及在需要时刻把核物质提升到临界状态的装置。可是比起科学，无所不能的奇迹魔法更能轻易达成引爆条件。仁认为那颗被抢走的核武应该也是出自那个年代。在战火正炽的当下，他不觉得唯独只有神圣骑士团没干过骯脏勾当。

虽然声音满是杂讯又小声，而且通讯线路出自何人之手也令人起疑，可是十崎京香依旧冷静不乱。

〈魔法引爆式也是有可能吧──用这种方式可以带出关联性，对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来说反而有好处。要是这次事情让怀斯曼打出信誉与成绩的话，公馆的立场会变得非常不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王子护他们卖起核子弹，在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想买的恶鬼顾客。这种未来简直是一场噩梦。

「现在核武会浮上台面，也就代表葛兰事件造成的冲击太大，让美军想起核武的存在吧。」

〈我不太想发什么牢骚，可是在那次事件之后，政府内部已经越来越认知到光凭公馆一己之力，没办法应付所有魔法使造成的问题。早在一百年前就该发现啦────然后呢，上面的人现在正在交涉。可是要是现在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说不定三年之内，我们就会从等同于特殊机关的地位降等，编入警察厅之类的组织底下喔。〉

「所以才会派『那家伙』去救寒川啊。」

听说因为寒川纪子忘了带便当筷子，寒川妈妈联络不上她，所以就在十崎家电话的答录机里留言，因此揭露了这件事。梅洁儿前几天去拜访寒川家的时机真是糟透了。更糟糕的是，因为负责监视武原家的人员都前往搜寻阿拉克涅，所以也没察觉到梅洁儿她们的举动。

一无所知的人们被卷进魔法使事件的案例并不算少，这就是仁他们所肩负的不变欺瞒。同样的状况在今天特别让仁难受，都是因为他回想起过去一脚踏入魔法世界的自己以及妹妹。

「我也还太嫩了。既然真的那么迫不得已，就算会被认出来也应该早点把她们带回去才对。」

对仁来说，艾蕾诺尔‧纳刚或许是最最糟糕的帮手了。这段路花不了多少时间，只要知道路径怎么走，快一点，再过十分钟他们就会碰头了。

「要是那家伙背叛的话，我可要脚底抹油走人喔。」

〈那不叫背叛，人家现在也还是圣骑士啊────因为巴比伦的事情，她现在还对你怀恨在心，就算她当真失控，你也要注意绝不能让小梅的同学变成陪葬。〉

就算状况不乐观，救助他人性命在公馆的工作当中还算是不会影响心情的职责。仁突然想起来，妹妹曾经说过，她在迷宫里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我以前没有什么机会能问舞花工作上的事，她是不是也像这样在这个地方战斗呢？」

〈舞花妹妹和你非常相像，如果光靠回忆还不够，就去照照镜子吧。老是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进步神速，你们兄妹俩真是一个样！〉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们一点都不像吗？」

〈之后越来越像了……真是像到让人觉得很有问题的地步。所以说，仁，你代表两个人，可不能随随便便死掉喔。〉

自从那点萤光来到公寓之后，仁比往年更常怀想妹妹的事情，因此妹妹的面容很容易就浮现在脑海中。

「和我不太像啊。舞花那家伙，遇到真正重要的事都不会找我，嘴里总是念著京香姊、京香姊。」

话筒另一端的声音或许太小声了，京香的回答被杂音淹没，仁并没有听见。京香好像在等仁回话似的，经过一次呼吸、二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挂断电话。

仁与京香从许久以前就总是错失彼此。

所以每次仁和她说话，都会有一种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的不舍之情，这就是他要活著回来的理由。至少在童年玩伴刚当上魔导师公馆事务官的时候是这样，他想要保护所有自己珍惜的事物，而现在也还站在当初那条道路的延长线上。每当仁一想到妹妹，第一件挂念的事就是那年夏天，妹妹在公寓房间前俯视魔法使尸首时所说的话。

「哥哥其实应该很清楚吧，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你还是回家去，像平常一样上高中，然后去大学念书吧。就算继续训练下去，到最后还是会像这样死掉的。」

那一天的事虽然让仁懊悔不已，但如今他能够了解妹妹的心境。因为这份心情就和仁希望让总想要完成刻印魔导师使命的梅洁儿当个普通小学生的想法如出一辙。

「为什么我总是搞错重要的答案。」

他从枪套里拔出自动手枪，拔腿奔跑。姑且不论仁和妹妹到底像不像，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他相信自己的答案能够拯救重要的物事。

梅洁儿跟著魔女阿拉克涅的轮椅追上去的那条通往北面的通道，传来剧烈爆炸声响，情势的演变并没有乖乖等著他赶上去。

「该死！怎么这种不祥的预感老是成真！」

仁骂了一声，拉动枪机让第一颗子弹随时可以发射。可是再过短短几十秒之后，他就会知道自己还太小看事态的严重性。

眼前简直就像是陷入火海的审判广场。阿拉克涅擅自闯进去的横向通道是一条不知由谁开凿出来的新世代长廊。陌生的通道非常明亮，这是因为前方大约七十公尺处已经化成一片飘散著火屑的火海了。

面对这不可能的事态，仁加速疾奔。他觉得自己真是丢脸，居然自以为对地下迷宫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现在一个劲地狂奔的通道，与另一条首次看到的宽敞第一世代地下壕交错，火舌翻卷的地方就是这两条通道九十度交叉的十字路口上。梅洁儿站在路口角落，就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野兽，放低身子，瞪著东西走向大道的东侧，瘫软在她脚下的寒川纪子就是这阵魔炎的中心。

坐在轮椅上的魔女因为其中一只轮子卡在地板上的裂缝，一直在白费力气地在原地绕圈。席卷翻滚的魔炎以烧毁魔法的班长为中心，把周围照得就像明亮的大白天。

《魔兽师》神和瑞希被钉在带有圆滑角度的十字路角落墙壁上，有如即将遭受磔刑的犯人。她身上的制服插著三柄长枪，全身没有一处没沾染血渍。仓本绊正拚命想要把刺穿好友身躯的东西拔下来。

「第一世代的地下壕在六十年的期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九条。现在第十条出现，可是这种磔刑的情况叫人怎么高兴得起来！」

仁的头脑与身体完全依照训练教官──王子护──当初在这条地下道对他所作的锻炼开始活动。还没加入战斗的他迅速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要让战局演变成对己方所有人最有利的状况。

为了想要尽可能早一点发现十字路东侧的敌人，仁向路旁靠近。所有人都没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惨事吧，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从旁接近。

那身受到橘色火焰烘烤的铠甲，应该是神圣骑士团的甲胄。可是那并不是仁熟悉的骑士铠甲，没有可以用来当作乐器的饰物，胸甲与肩盔上缀有神音装饰，可以用来让传统风格的戒指滑过以演奏出神音。但是除此之外，铠甲设计都是以直线构成，颜色也是整套黑色，没有任何色彩或装饰，看起来就像是近代军队的装备。

一群排列成三人横队的骑士彼此间隔能够挥剑的距离，把背上有如儿童棺木大小的细长箱子扔在地上。箱子打开分为两半，里面摆的并不是枪械。

「释放第二发炼狱黄蜂（Purgatory Wasp）！」

雄壮的英语号令震动地下通道，所有圣骑士依令转动嵌在护手甲上的转盘。设置在箱内的扬声器发出的应该是神音，有六只类似于概念魔弹、看起来像是巨蜂的半透明物体，从棺木内垂直飞起。魔法导弹以几乎无法目视的超快速度往十字路口冲来，可是却在一瞬之间无声无息地自己烧了起来。

跳进十字路口的仁瞬间看清敌方阵容与退路方向。神和瑞希的《魔兽师》能够使用一种称为气盾的强力泛用防御魔术，再加上瑞希本人的耐久力与自我恢复能力，仁相信她在专任官中号称最坚固的防御能力。

「拜托了！」

可是绊转过身，就像祈祷般把右手举向长枪狂岚，然后一边握住拳一边往地上砸。那是从《幻影城》召唤出魔法构造体的再演魔术《无色之手》。自从巴比伦事件结束之后，这是仓本绊第一次在战斗中使用再演魔术。可是奇迹并没有对她们伸出援手，一阵爆炎冲起，有如填满整条通道般，长枪发出雷鸣声般的命中声响，不住地接连刺在《魔兽师》的身上。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绊被好友的鲜血溅了一身，第二次、第三次使用《无色之手》的魔术。她一再使出的魔法虽然引起强烈的魔炎布满十字路口，但是却没有产生效果。

「敌方一队共十二个人，这可是一整支圣骑士小队啊！」

当仁发动魔法消除的瞬间，无法看到魔炎的视野，就像关了灯地陷入黑暗。就算圣骑士的装备再厉害，既然是出自于魔法，在仁的视野造成的持续性魔法消除环境之下就派不上用场。

仁朝著他记忆中圣骑士所在的位置开枪。他已经做好冷酷的心理准备，下手没有办法留力。圣骑士最引以为豪的泛用防御魔术《光环（Halo）》已经被身为恶鬼的寒川纪子用魔法消除给烧掉了。他在黑暗中朝要害开了一枪、两枪，然后再攻击另一个从脚步声就听得出还没反应过来的敌人。仁在第一声枪响的回音还没褪去之前开了总共四枪，四枪之后他再次关闭魔法消除能力，确认攻击战果。

魔炎再次照亮这条第一世代的地下战壕。最左边的骑士踉跄倒下，铠甲的左胸位置的确有两个弹孔，中间的骑士在胸甲上也有两个黑孔。可是他们不但还活著，甚至似乎没有流血。两名圣骑士又站起身来。看到他们在轻装铠甲之下穿著的内铠材质，仁想起自己在防弹背心的试用品上也曾经看过。

「虽然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可是魔法使（圣骑士）怎么会穿著防弹纤维（M5 Fiber）。」

「老──」

仁对著背后发出的气息喊道：

「快带著寒川往里头跑，梅洁儿！」

他已经没空去管声音会不会被认出来，要是死掉一切都没得提了。如果寒川发生什么三长两短，公馆也会很危险。不对，仁也是个冒牌老师，他绝对不能让六年一班的学生丧命。

小孩子的轻巧脚步声往通道内远去。魔炎的火源已走，光亮就只剩下刺穿神和瑞希的长枪所发出来的火焰而已。仁又起动魔法消除能力，在黑暗中精准地把子弹打在骑士身上。他一边向后退到被钉在墙上的瑞希身旁，一边重复射击与确认的动作。那些骑士身穿防弹装备，被击中也不会死。就算有同伴倒地，他们根本连脚步都没停下来。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仁用手指碰触刺穿《魔兽师》的火焰长枪，心下顿时一悚。没有热度──这是魔炎。

刺穿瑞希的长枪，魔炎照亮浑身血迹斑斑的绊，她睁大双眼抬头看著仁。

「……武原……先生。」

身负持续受到魔法消除影响的伤势，神和瑞希也和一般人类无异。她之所以还没死，只不过是因为《炼狱黄蜂》的精准度还不到家而已。刚刚瞄准瑞希头部，直取她性命而击发过来的六把长枪，有四道深深插在墙壁里，只有两把刺穿左肩与右边侧腹。再加上两把长枪各把瑞希的小腹与胸部钉在墙上，还有打碎她右手肘附近部位的长枪，合计一共有五把。要是不拔出来，就算是瑞希也会小命不保。

仁握住贯穿瑞希侧腹的魔炎长枪，使尽力气猛拔。长枪深深嵌入石壁里，文风不动。那群圣骑士踩著响亮的脚步声，在十字路口摆开队形，逐渐把仁他们包围起来。要是救不回瑞希，他的任务就要改为在退路完全被截断之前挺身保护绊，让她逃往通道深处。

可是仁一边依照训练交换弹匣，在剎那间犹豫了一下。姑且不论基本方针是要把绊救出去，究竟该放弃瑞希换取几秒钟的时间，还是要尝试到最后一刻？

不过神和家的《魔兽师》却从只剩喘息余力的胸口中挤出一点点声音。

「…………不……要……紧……」

瑞希那只如人偶般造形完美的右手从长枪以下的部分腐烂脱落，人体的一部分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就这样掉在地上。瑞希让身体质变的代价，就是其他四处还被长枪贯穿的血肉轰得一声燃起火来。可是这名天生猎人把腐烂的右腕残肢变成一群苍蝇，让它们聚集在获得自由的右手断口上。《魔兽师》能够从万物根源的灵气（pneuma），也就是《气》当中生出大自然的一切，就连自己的手臂也不例外。

被烤肉串刺穿的瑞希身体还钉在墙上，她就像祈求一般用勉强恢复自由的双臂执起好友的手。

「…………控制要……这……么做……」

瑞希擦都不擦被鲜血沾湿的嘴唇，轻轻扳弯绊沾上相同颜色液滴的手指。绊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结成印记。

绊的牙齿不断打颤，同时轻轻举起被鲜血濡湿的右手。

而《魔兽师》的右腕就像被丝线吊起的傀儡，也举了起来。

仁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光景。

魔法使身怀故乡世界的法则，所以不管到哪个异世界都能行使自己的魔法。换句话说，这就代表他们无法任意操纵任何不能带入自己世界法则的物事。而魔法使本身就代表其他世界的法则』以没办法让魔法直接对他们造成影响。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当魔法观测纪录的自我形貌（化身）本身就是一种媒介，能够让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分界线变模糊的状况而已，就如同《近神者》葛兰的《原型化身》那样。即便是这种状况，都需要特定条件，可是绊的魔法此时看起来就像正在直接操控人体。看到这种打破魔法常识的状况，就连那些圣骑士都陷入恐慌当中。

再演大系的魔导师把世界认知为一本书。他们演绎纪录在书中的过去往事，用这种演绎行为当作《索引》来改写历史。所有人都认为这就是再演魔法，可是真是如此吗？

再演大系是一种让魔导师把历史认知成一本书的魔法，以演绎书中往事的行为做为《索引》，强迫身在过去的人接受操控，使得历史被改写。这会不会才是再演魔法的真相呢？

──证据就是绊虽然控制著好友的手臂，可是她的手指动作却比实际用超乎寻常的臂力，抓出长枪硬拔的瑞希手腕更慢上一拍。这是因为绊现在正从晚了一拍时间的未来，把「亲手拔出长枪」的结果强加在已经成为过去的瑞希身上。

血迹斑斑的长枪落在地上发出冷硬的声响，唤醒了比信仰心更加深沉的人性本能恐惧。

一名可能是领队的黑人圣骑士拔剑出鞘，声若疾风吹散笼罩人心的迷惘云雾。

「为了自由与我所深爱的音乐！」

伴随著回应号令的咆哮，圣骑士们放低姿势俯冲过来。脚步声在地下通道如同阵阵鼓声般响动，宛如有上百人潮汹涌而来。

仁只靠一把手枪牵制敌人。

眼前忽明忽暗，他每扣一次扳机就开关魔法消除能力，开火与重新确认瞄准的动作，使他的视野在黑暗与火光之间反覆来回。

敌方部队越是密集，肉体与铠甲就越容易被子弹弹开，发出响亮的声音与火花。就算子弹被挡住，可是冲击力道并不会消失。

中弹的反作用力使得站不稳向后倒的骑士撞上后排的人，稍微拖住了脚步。

把瑞希钉在墙上的长枪落地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一根──二根──三根──四根！

自动手枪（AMT Hardballer）的装弹数量只有七颗，只能挡住十二名不死的敌人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每拔出一根，枪型魔炎就会逐一消失，现在的亮度已经比点火把还暗了。

那些圣骑士一边跑，一边举起剑。

「申请听音模式（We apply for the listening mode）！」

看似是队长的黑人骑士发出一声怒号，从他身上装备的扬声器传出机械的应答声。

〈OK, are you ready?〉

一瞬间，十二名圣骑士手中所举之剑一起在黑暗中扬起火焰。

那和轻易把神和瑞希钉在墙上的长枪相同。十二道让魔法使恐惧的地狱业火，也就是魔炎在十二柄长剑上引燃。那正是《公馆》的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在他们对抗葛兰，阿萨雷时所导入的最新对抗魔导师武器《魔导师克星》────就是这张王牌，让神圣骑士团在亲眼目睹再演魔术的可怕之后，仍决定要一决胜负。

「这下可麻烦了。那种剑给魔法使用确实更有效果。」

仁的背上滴下冷汗。《魔导师克星》上的魔炎当然不是出自于圣骑士之手。长剑的剑刃中装有麦克风，而在其他某处有恶鬼组员负责听取麦克风录下的声音。魔法就是被他们的间接消除给破坏掉的。

神和召唤出的万物根源《气》所形成的雾被业火之剑劈开。

第五根，拔出最后一把长枪的《魔兽师》跌在地上。她现在的状况显然没办法战斗。她重新再生的右手臂变短了些、手掌连肉都严重烧伤，身上的五个大窟窿周围皮肤与肌肉也已经烧烂了。瑞希被钉在墙上的时候，身上持续喷发出魔炎。如果这是她为了让绊的再演魔法不被枪型魔炎破坏，一直不让体温或是内脏的声音传出来所造成的结果，那她的执著与信赖可真是惊人。

可是如果被那些圣骑士手中的魔炎之剑砍到，不管再生魔力多高超的魔导师都会一命呜呼。任何防御魔术几乎都挡不住剑刃，只能依靠自己血肉之躯的仁要是被杀伤，当然也没得救。

「快逃啊，小绊！」

仁大喊一声。

一个脚程最快的矮小骑士朝他冲过来。仁让剑刃在腹部轻轻掠过，挺肩往敌人身上猛撞，震开对方的同时，把预备弹匣拔出来，然后在双方身体分开的瞬间更换弹匣。可是仁还没空拉枪机，就先闪开另一道剑锋。在他扭身之时，眼前目睹圣骑士正要挥剑朝绊砍过去。在这个时间点上，他的姿势完全失去平衡，根本没办法出手救人。正当绝望让仁的眼前陷入灰色世界的同时，一阵枪声响起。

枪声不是只有一发，也不是两发、三发而已，而是有如狂风暴雨般数都数不清。

仁还以为自己闯进了施放烟火的现场。

枪声在宽阔的十字路口四处弹跳，硝烟开始弥漫在这个无处可逃的空间里。

圣骑士们迅速聚集在一起，关闭《魔导师克星》。这也难怪，这阵有如横向暴雨袭击而来的子弹当中，混杂著许多一听就知道是军用步枪的射击声以及曳光弹的火线。要是不使出全力施展防御魔术，光靠个人能够穿戴的防弹装备，无法抵抗这种火力与攻击密度。

骑士队采取密集阵形，站在四面负责防护的男子们不动如山。可是似乎有人被最初的齐射打中，阵形内侧传出紧张急迫的声音。大量的子弹无法突破《光环（Halo）》防御，就这样停留在空中，然后直接落在石头路面上，数量多到几乎让人无处可踩。这就代表开枪攻击的也是魔法使，所以无法用魔法消除能力突破防御魔术。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活著，压低身子尽可能避免被流弹打中。他全身发抖，嘴里乾巴巴的，连口水都吞不下去。他靠白光闪烁的激烈枪口火光代替原先圣骑士高举的魔炎，环顾四周。

枪口火光从被钉在十字路口的神和瑞希背后、宽广的西侧通道闪出。不只那里而已，从四面八方都有闪光熠熠。这批枪林弹雨，显然是从射击手无法置身的天花板以及墙壁射来。许多魔法使枪手在四处打开空间跳跃的椭圆形门扉，从门扉的另一侧尽情射击。他们躲在安全地带，只拿子弹往圣骑士队招呼。

仁脱下秋季外套，他就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全身冷汗，连内衣都湿了。可是与此同时，枪响瘫痪了仁的耳朵听觉。他就像被热昏头似的，思绪非常激动。

「有陷阱吗！？我们上当了？不对，目标是圣骑士，我们只是诱饵吗？」

事态完全出乎意表虽然让仁陷入慌乱，不过他的判断力总算慢慢恢复过来。他感觉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通道中，人的气息太少了。仓本绊与神和瑞希的身影消失无踪，宛如她们打一开始就根本不在这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穿纯白西装、头戴白色帽子的『怪物』站在仁的身后。仁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九年前他还是国三生的时候。遮住右眼的银色眼罩与紫色的眼眸，甚至就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有变。完全大系的高位魔导师，同时也是前《公馆》专任官的王子护豪森，拿著帽子把白烟往鼻尖搧，就像在享受弥漫四周的硝烟香气。

「虽然有些差错，不过也罢。有件事要请你帮忙，用来交换你那些正在我们手上的朋友们。」

这个男人以前是公馆的战技主任，也是仁的训练教官。一般人在战场上根本没办法像他这样，露出轻松写意的笑容。

「请你用魔法消除能力把那些圣骑士张设的防御魔术（光背）烧毁。」

在反覆点亮黑暗的枪弹闪光映照下，他那张轻浮的笑脸就像一副鬼面具。

站在十字路口的圣骑士小队布下方阵，把第一世代地下壕的宽度堵住大半。不对，冷静下来目测的话，就会发现这条东西向的战壕虽然是第一世代地下壕，本身宽度却是一般战壕的三分之二，只有十公尺宽。骑士们精准地估算《光环》的耗损，把戒指在铠甲上的神音装饰上划过，奏出神音来重新张设防御魔法。虽然每秒遭到超过五十发子弹的攻击，可是他们修复破损防御魔法的速度却更快。就是这种铜墙铁壁，让神圣骑士团与势力强大的《协会》持续抗战一万年的时光。可是只要仁用魔法消除剥夺那群骑士赖以护身的《光环》，他们就会被打成蜂窝，无一能活命。

仁的右手还握著手枪，所以他拉动手枪枪机，把子弹送进枪膛里。枪膛里随时都有子弹。

「现在立刻把小绊与神和还来！」

王子护不理会仁的手枪，从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一台小型数位相机，按下快门。相机的闪光灯一闪，骑士们的身影瞬间清楚地从黑暗中浮现。他可能打算待会让恶鬼观测拍到的照片，看看能不能把魔法消除吧。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台照相机在未来将会被破坏，魔炎并没有发生。

「不行啊，想要学会如何使用间接消除真的很难。」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了吧！」

要是不大声喊叫的话、就会被震响十字路口的枪声给压倒，所以仁从丹田发声。他的前任老师丝毫面不改色。暂且不论同为专任官的《魔兽师》，他已经看出只要手中抓住一般百姓（仓本绊），武原仁就不能对他开火。

「现在的《公馆》没有办法使用刻印魔导师，你怎么可能不来呢。」

仁的身体想起过去好几次差点没命的训练时代，理智温度逐渐降低。王子护豪森不是那种会因为感情而动摇的人，他能够若无其事地杀人，脸上还挂著诡异又虚伪的绅士表情。所以仁只能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对战局的思考判断，要是参杂一点人际关系的感情渣滓，他就会没命。

虽然在响个不停的枪声当中，王子护的声音听起来却响亮得惊人。

「让那些机械化圣骑士师团（Machinery Knight Division）的骑士小队活著，以后会很麻烦。快点把《光环》一口气烧光，三两下做掉他们吧。」

以前正是这个男人在这座地下迷宫教导过仁。在魔法使之间的战斗中，要是被魔法打中，人体绝对会遭到其威力破坏。所以反过来说，防御能力高超、不会轻易死亡的魔法使，就是战斗中的强者。

因此仁这时候也明白敌方优先重视的是什么了。

「《魔导师克星》就是用来对付这些魔法使强者才能真正发挥其价值吧。」

仁这么晚才理出头绪，也是因为他自己内心深处想要否定这一点。

「你们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为什么现在想要先把那些家伙收拾掉？如果只是卖核子弹，应该不需要花费这么大的工夫。公馆专门负责守护，可是你们公司和我们不一样，没有什么负担。交易要是完成，面对圣骑士只要溜之大吉就行了吧。」

王子护烙印在战场上的影子用手指搔了搔眼罩。当这个男人还在担任老师时，每次当学生说出优秀的答案，他就常常会做出这个举动。

「解决掉圣骑士之后，你们接著就打算枪杀我吧。怀斯曼的服务还真到家呀，不但推销核弹，而且还负责派出所有魔导师先帮恐怖行动扫除障碍啊！」

如果要把妨碍恐怖行动的要素全都排除掉，必须消灭的目标就不只有圣骑士而已。既然有意想要削弱公馆战力，买家使用核子弹的时机点就会是在仁死后，趁著公馆还没来得及重新编整之前，在最近的日期动手。

所以仁带著明确的杀意，把枪口重新对准王子护的额头。

「现在立刻回答我核弹在哪里？」

虽然就像现在这样命悬扳机之上，可是带著眼罩的妖人却仍然面带笑容。

「仁，缜密准备的计画就算发生一些问题，到最后该是什么结果，就会是什么结果喔。」

仁继续屏住呼吸。紧绷的气氛一点一点渗进神经，有如置身于毒液之海。这就是他不知曾几何时早已习惯的世界，枪声、黑暗以及与死亡相邻的沉默。

「…………我当然会开枪。我也已经老大不小了，如果无论怎么选择都会失去，好歹还懂得两失相权取其轻。」

「你越来越懂得如何欺骗自己，不过还是太嫩了。就算被枪声掩盖过去，听不见声音。不过你瞧，看得见有光吧。」

在这个轰隆巨响充斥听觉的世界里，那道光看起来莫名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的感觉。

仁让梅洁儿逃去的通道前方有一道红光逐渐接近，宛如燃烧的熔岩慢慢流近，那正是他最不想看的景象。

「快逃！」

梅洁儿焦急的喊叫穿越有如瀑布般发出巨响的枪声。

燃烧魔法的魔炎就像延烧的火势，从少女们逃生的通道中窜出来。火炎漩涡的中心肯定就是生活在无奇迹世界的人，而梅洁儿就是拉著她六年一班朋友的手跑进那条通道里面的。

白发魔女没有坐在那张一边燃烧黑暗一边越靠越近的破烂轮椅上，反而是寒川纪子被当成货物似的放在上面。就连鸦木梅洁儿都被塞在轮椅上，不自然的姿势就像是搂抱著同学一样，背包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两个少女汗湿的双手被拉到寒川纪子的身后，用一条仁熟悉的黄色缎带紧紧绑住。皱在一起的连身裙下，梅洁儿细瘦的身躯受到魔炎的舔拭，像是正在燃烧。魔法消除效果最大的时候，就是处于接触状态之下。现在梅洁儿遭到五感的囚禁，她在那种状态完全没办法使用魔法。

失去缎带而披散著黑色长发的小魔女也很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可以看！千万不要睁开眼睛！！要是你张开眼静，一切就都完了！」

「──────────？」

紧闭著双眼的寒川纪子发出尖叫，身体因为挣扎而失去平衡，差点连人带椅一起跌在地上。一双大人的手从后面抓住把手轻轻扶正轮椅，帮班长把歪掉的眼镜戴好。

仁咬紧牙关，感觉好像狠狠挨了一记闷棍。这条十字路口上人的气息太少了，要是魔女阿拉克涅不在这条满是枪林弹雨的死亡大路上，自然就应该想到她和梅洁儿与寒川一样，进了同一条岔路里。

「你从什么开始设计的？从昨晚受到史劳宁兄弟攻击的时候？从你到公馆寻求庇护的时候开始吗？还是打从最初你说要提供情报根本就是在扯谎！」

仁的愤怒被阵阵把子弹当作雨滴击发出来的爆裂声掩盖过去。因为这条通道只有十公尺宽，大约等同于一条双轨地下铁隧道，所以仁能够看见白发魔女阿拉克涅的脸庞，甚至就连对方初次流露出来的挑衅眼神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先前的狂态根本就像是在唬人。不对，阿拉克涅以前那副恍神的痴呆样原本就是在演戏。

这个女人装作一副药物中毒的德性，到头来根本连一句有意义的话都没说过。她把长及下巴的舌头吐出来。

「你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就算听不见她的声音，仁也能看出她的唇形，心底怒火中烧。亏仁还因为阿拉克涅是梅洁儿的同乡，希望她的命运能够幸免于难。就算没有被圣骑士打下来，阿拉克涅也计画在那场深夜的战斗中搞失踪。魔导师公馆会因为不想弄丢合作人士而失了面子，《协会》则是因为自己人（电磁骑士团）就是刺客的理亏心理，双方都派出大量魔法或人力来寻找她。有人就把这些行动当作幌子声东击西，展开袭击行动，抢夺机械化圣骑士师团驻守的美军设施中的核弹。

──不，追根究柢说来，《协会》真的和这场攻击行动毫无瓜葛吗？

王子护面对枪口，脸上浮现出狡狯的笑容。

「你看，我不是说过最后该是什么结果，就会是什么结果吗？」

随著聆听枪声的寒川纪子（消去观测者）越来越靠近，包围著圣骑士所张设的魔法枪眼也逐一开始起火燃烧。寒川与这场战争毫无关联，只是个平凡的小学六年级学生。她害怕地皱著脸，咬紧牙根紧闭双眼。在电视新闻上也会播放战争的逼真影像，所以或许她也能从耳里所听之声、肌肤所感之气氛察觉这就是枪声。

仁隔著手中握的枪，狠狠瞪著王子护那张确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的奸笑脸庞。

「是啊，对你们来说，这个世界的人根本和会说话的粪便没两样吧。可是你少把别人当白痴！就连《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都知道阿拉克涅的名号！！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不过前几年才刚成立，为什么有能力设下这么缜密的计策，用假的情报提供者钓人上钩？你们到底把人类的信任心看得有多廉价！」

仁好像被魔法使群起当成傻瓜一般。严格说来，他甚至还没确定白发的阿拉克涅百分之百就是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人。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阿拉克涅与射击队对他投以轻蔑的视线，也能感觉他们之间的信赖感。

枪声终于完全停歇下来。在一阵刺耳的静谧当中，地下的寒凉空气穿过衬衫窜进仁的体内。为了要在寒川引起的魔法消除状态之下大开杀戒，魔法使（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枪队此时已经开始在十字路口的各个通道里移动，占据有利的射击位置吧。

《协会》圈的魔法使之所以鲜少使用枪炮的原因有三：第一是跟随著魔法使的扭曲世界法则会造成枪炮失控的危险；第二是对于自身魔法的骄傲；还有就是他们对于自己轻视为地狱的世界的武器颇有顾忌。神圣骑士团过去之所以没有把神音魔术的乐器改造成机械，也是因为技术上的问题，以及保守论调不愿奇迹脱离人的掌控。如果上个月遇到的《近神者》葛兰‧阿萨雷是古典风格魔法使的顶峰，那么此时此地与仁激战的，就是魔法使中最进步的一群人。只有仁他们这个世界的人夹在中间不上不下，跟不上演变而仿徨无措。

令人作呕的硝烟气味还没散去，枪击又重新展开。寒川纪子已经被抓，要用手指硬扳开她的眼皮子易如反掌。就算仁不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圣骑士的防御魔术也会遭到破坏而全军覆没。收拾掉圣骑士之后，接下来就轮到仁他们了。

可是那些正身处生死关头的圣骑士小队竟然解除密集队形。那个有如篮球选手般身形高大的黑人骑士，圆睁著充满亲切感的大眼睛，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

「忍耐挨打的时间就到此为止了。差不多也该秀一秀我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是如何战斗啦。」

十二名圣骑士分散队伍的脚步声在十字路口上此起彼落地响起。虽然下一秒钟子弹或许就会从通道的另一头飞过来，可是众人的步伐却充满自信。就连一开始被枪击的伤员，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恢复到能够行走的程度。

在各自散开的防弹装备队伍当中，有一名身披古典重型甲胄的少女骑士威风凛凛地一动也不动，瞪视著仁。

「我是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你给我记清楚了。」

少女的面容稚嫩，年龄层大概与仁投奔公馆的时候差不多吧。她浑身充满滚烫的憎恨，眼眸中却一片冰冷，像在痛悔自身的过错。事实上，仁过去的确杀了好几名圣骑士，就算有人对他恨之入骨，他也无话可说。

身材高大的黑人队长把护手放在那名少女骑士的肩膀上，像是把所有的一切都塞进爽朗的情绪里隐藏起来。

「骑士琉琉，冷静以对吧。」

那群骑士眼中绽放出的光芒，并非如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猛兽，而是企图反败为胜的团队不屈精神。眼前这些骑士身上的装备，每一件都是仁第一次看到。可是他们的文化、目标与坚定的意志，仍维持圣骑士代代相传的清高战斗，丝毫没有一点改变，直教人深感敬佩。其实他们怎么可能轻松得起来？要是被恶鬼观测到的话，魔法就会被烧毁；血肉之躯被枪击就会没命。如果不在怀斯曼那群人展开第二波攻击之前，或是趁对方攻击的瞬间分出胜负，队伍就会全军覆没。不过他们每一个人无不沉著冷静，的确是一支一流的队伍。

可是仁却止不住背上窜过的寒气。

「你还有时间拿枪指著我吗？」

王子护皱起眉头，做出忧心的表情。地下战壕里没有一点枪声，好像在催逼仁赶紧挺身上前守护一般。只要冷静一瞧，就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要！」

所以仁终于还是撞开王子护，拔腿全力往魔炎的源头奔去。

这真是愚蠢的选择。路宽十公尺实在太长了，要是他们这时候开火，没办法用魔法护身的仁只是白白送掉一条性命而已。王子护是这一整个事态的中心人物，要是远离他的话，仁就连保命的手段都没有。

可是再这样下去，赌上唯一一个取胜机会的不屈骑士就会────为了夺回核子弹的正义名分而把魔炎的火源，也就是寒川纪子杀死。

响起的枪声就像爆破的声音。

仁的身子摇晃，跑到绑著梅洁儿两人的轮椅旁。

接著他莫名其妙地迅速浑身瘫软，跪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拜托别出事，拜托。」

梅洁儿在轮椅上扭动身躯，嘶哑著嗓音叫唤仁，让他萌生必须快点让梅洁儿安心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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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我没这么容易死。」

仁跪在地上，按耐不住急促的呼吸，有如抓住海上浮木般举著手枪。扬起硝烟的枪口指处，阿拉克涅正按著右肩。

仁亲手对之前自己曾经想要保护的人扣下扳机。

「我还没能救得了你，绝对不会只带著一身谎言就这样完蛋…………就算是我，应该也能战胜、赢得什么事物才对。」

就算到了这时候，小魔女还是细心地没有把仁的名字说出来。或许是因为在昏黑地下通道深处，一直远远守护著她们的紧张情绪松懈下来吧，仁真想一把抱住她。

────接著一道强大的神音在背后响起。

大气的爆裂、一瞬间的魔法消除与喷发而起的魔炎。仁吃受不住剧痛与浑身血液直接受到搅拌似的恶心感觉而跪在地上，彷佛被拳击手在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仁痛得好像失去一半身体，他咬牙忍痛抬起头来。梅洁儿与寒川纪子靠在一起，虽然全身布满魔炎，但并没有什么大碍。

阿拉克涅倒在地上，腹部的大量出血染红长袍。

这次攻击并没有仁料想中那么致命，让他觉得很纳闷。他虽然痛得呻吟，但还是站起身来。

仁一边转过头，一边把额头上的油汗擦掉，避免汗水流入眼睛里。就连身穿防弹装备的圣骑士队伍都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才试著要站起来。王子护正蹲下来捡拾吹飞的帽子。

十字路口上没有一个人用两只脚直挺挺地站著。除了一名仗剑拄地的铠甲少女之外，长剑上还有魔炎阵阵燃起。

仁从未忘记那名身姿清丽的铠甲少女。他现在意识到的死亡气息，比刚才跑过随时可能展开枪战的十字路口时更加强烈。老实说，直到十几分钟之前，仁还以为再也不会在战场上遇见她，心里正觉得松了一口气。那头淡褐色的头发颜色比以前更淡，修剪到接近肩膀的长度。

艾蕾诺尔‧纳刚就在那里。

曾经一度让仁在死亡边缘挣扎、重创瑞希的骑士站在眼前。在巴比伦之战，到最后正面决斗仍未尝败绩的骑士就站在他的眼前。

鲜少赞誉他人的王子护脸上，挂著业务人员谈生意的笑脸，撢一掸帽子上的灰尘说：

「真是了不起。你是用无音魔术震动地面，把地面当作扬声器使用，大范围显现魔弹神音吧…………要是你被圣骑士开除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公司上班？」

无音魔术是一种高难度的技术，在神音传到恶鬼耳中之前就先抵消抹去，避免复杂的神音乐曲演奏到一半被消除掉。而她所显现出来的魔弹在寒川纪子的周围也被消除，只对自己瞄准的目标进行攻击。

从前这名骑士曾经把阻挡自己的一切全数粉碎。经过《协会》一个多月的囚禁之后，仁觉得她的战斗力仍然不减当初。

接著艾蕾诺尔语气哀伤的女高音响彻整个十字路口。

「光荣的圣骑士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遭到友方攻击的事实，让机械化圣骑士队伍各自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可是艾蕾诺尔并没有察觉彼此之间的想法有一段差距。

「虽然是为了执行圣务，但也不能伤害小孩子的性命。她在这里不是有意的，放她回去不就好了吗？」

仁很感谢他们之间的对话是用圣骑士常用的英文，内容不会被学生知道。他抓住机会，用牙齿咬住手枪，拔刀割断缎带，松开少女们的双手。

「只解开手还不够！我们连脚都被绳索绑住了。」

赤裸的双腿与牛仔裤交缠在一起，被透明尼龙绳在膝盖附近绑了好几圈。仁依照梅洁儿的话声，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尼龙绳一条一条割断。

枪火停歇之后，十字路口上的光源只剩下魔炎。

寒川独自一人什么都看不到，梅洁儿轻抚她颤抖的背部安抚她。

「你的脚有感觉到吧。我最喜欢的人的手指正在摸索绑住我们的绳子，把它们切断喔。我打扮一番出门果然没错吧？」

梅洁儿在寒川小巧可爱的耳边轻声呢喃，其实她应该也很痛才对。绳子就像紧紧吸住般陷进她细瘦的大腿，汗湿的肌肤都变红了。

仁的右手还握著匕首，用左手持枪，视线转回去注意十字路口的情势。艾蕾诺尔忠实地遵守她与京香之间的承诺。

「那个人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来龙去脉的梅洁儿一边用手指按著耳朵，试试看能不能听见，一边问仁。

老实说，仁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在他担任专任官的五年间，已经见过许多圣骑士这种人。所以他知道现在的艾蕾诺尔是多么地异常。王子护之所以不重新展开攻击，肯定也是不想藉由行动让他们解开误会。

骑士队疑惑的视线一瞬间全都聚集在那个自称叫琉琉的少女骑士身上。琉琉就像是刚失恋的人般，双唇轻颤，她提出的要求比艾蕾诺尔的呼唤声更加悲痛。

「那种事不重要！姊姊，请把剑放下，向我们投降吧！」

刚才面对圣骑士冲杀时，仁根本想都没想过要去分辨他们的面貌长相。这是因为所谓的圣骑士并不是为个人而战，而是一群实现超越人智之神意的团体。他们手中之剑全都属于神，因为已经与神缔结约定，所以无法与人类订下言出必行的承诺。因此艾蕾诺尔那番充满人情温暖的话完全偏离重点。

「我不能投降，我必须先救助无辜的孩童，实现那个承诺才行。」

过去的艾蕾诺尔曾经是那种信仰最为虔诚深厚的骑士。如果是成为俘虏之前的她，就算害死寒川纪子，她应该也会坚称牺牲者会在神的面前获得救赎。她现在会变成这样的理由浅而易见，仁还没觉得心有戚戚焉，先有一阵伤感深深刺入心中。

可是立场更急迫的是，核子弹遭到掠夺的当事者方。琉琉她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猜测在活地狱里挣扎的铠甲少女，究竟是以什么做为心灵上的支柱，才保住自己的人性。

「我们都知道《协会》的折磨有多严厉，你一定很痛苦吧。可是姊姊只是被操控了而已。请你快清醒过来！」

艾蕾诺尔没有想到有些魔法可能会操纵人，而且她被魔法剖开脑部，每一道脑沟都被人彻底调查个透，这句话对她来说非常伤人。铠甲少女被人质疑丧失理智，握著剑的右手护手甲微微颤抖，像在恸哭。

「没有哪种魔法可以控制人！我很正常！到现在我仍然是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想要活得像个人难道是这么不应该的事吗？」

最惊讶的人，其实就是厉色声严的艾蕾诺尔自己。

彼此对峙的圣骑士之间原本还留有些许的羁绊，而那道羁绊现在或许也已经断绝了。那名身形就像篮球选手一样高大的队长走到琉琉之前。

「你搞错了吧。如果想要活得像个人，就把剑扔了。」

「我们之所以一直演奏奇迹，不就是为了防止像使用枪械那样，只用一个按钮就轻易夺人性命而犯下过错吗？」

艾蕾诺尔已经失去从前那种缺乏人情温暖的纯洁无瑕，凡夫俗子的眼眸因为平凡无奇的愤怒而动摇。琉琉穿著与艾蕾诺尔同款的铠甲，双膝颤抖不止，几乎就要跌坐在地上。身披防弹装备的队长让脸色苍白的她退到后面去。

「自以为聪明，摆弄唇舌的人不是咱们的伙伴。想要活得像个人？怀抱著信心，奉献一切而活究竟是不是一种过错，只有神才能决定。」

在真正有神存在的世界里，神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极为严格。可是全队队员都不愿意直视艾蕾诺尔的眼睛，会不会是因为她指出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装备与枪械无异？他们的反应当中是否也隐含著人性的软弱？唯有黑皮肤的队长一双圆眼燃著熊熊义愤之情，瞪视铠甲少女。

「你太傲慢了吧。不管你是何许人也，这世界上没有比神更崇高的正义。」

这就是十崎京香所撒的谎。

京香没有告诉艾蕾诺尔，她的同伴正在地下迷宫拚命奋战，却让她承诺救出寒川纪子。只要进了迷宫，艾蕾诺尔就没有办法接收情报，多的是办法可以逼她动武。

《公馆》面临市民儿童被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所抓的问题，这一手棋虽然是下下策，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下，为了大义而舍小情的圣骑士队伍就会与艾蕾诺尔形成对立。

让某个只能遵循单一道理而活的人误以为她必须遵守的道理有两种，导引她做出不同的选择。这种手法根本没什么新奇，但是却在绝佳的时机点勾引心灵耗弱的艾蕾诺尔受骗上当。只要忽略这个计策的恶毒，仁认为实在应该称赞京香高明的手段。

不会怀疑世界的艾蕾诺尔，以及深陷苦恼的艾蕾诺尔，究竟哪一个她才是正确的为人方式？至少对于那群圣骑士来说，答案很明显。

「冷静以对吧，骑士琉琉！在神的面前纯洁无瑕的艾蕾诺尔‧纳刚不可能会是个叛徒。真正的她已经奋勇战死了。」

「太精彩了！我好久没看过这么有趣的事。真是辛苦各位了。」

王子护目睹这一切，好像觉得很滑稽似地放声大笑。

清脆的鼓掌，一如枪声般地发出响亮的回音。他更像是个受过训练的小丑，脸上露出刻意展示在人前的露骨假笑，而圣骑士队看了似乎感到很激动，纷纷拔剑出鞘。

「精彩！真是精彩！没想到竟然能亲眼看到如此大名鼎鼎的骑士遭到放逐的瞬间，这一定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王子护一边笑，口中说出「放逐」字句，要让圣骑士再也没办法收手。

琉琉站在杀气升腾的圣骑士队伍中心，天真无邪而耿直的面容大为动摇。就在这时，艾蕾诺尔刻意用不是她母语的日文对琉琉说：

「对你的愤怒要更有自信，琉琉。我是一个应该被放逐的人，因为我已经忘了苦痛，以及神所赐予的一切都有其意义。」

受到伤害的少女骑士闭起眼睛，像是在对祭司告解。一个个性单纯的正直之人就算与骗子立下约定，也不代表他彻底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可是艾蕾诺尔的人际往来经验太少，所以当有人设下陷阱时，她没办法判断自己容许的小小谎言中，究竟哪一个会造成致命伤害。

要是张开眼睛的话，水滴似乎就会夺眶而出。艾蕾诺尔继续紧闭著双眼，好像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流泪，禁止自己哭泣一般。

「拋下我向前迈进吧！我在再演的巴比伦塔里没有失败，却在此时此地战败了。」

圣骑士队所有人全都转过身背对著铠甲少女。琉琉他们必须追回核弹，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心力对一名承认失败的人伸出援手。

「赶快离开这个该死的地下，回基地去喝啤酒吧！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十二名圣骑士回应队长的声音，举起剑尖指向王子护。

──敌人就在那里。虽然他们只不过是弱不禁风的人类，但是那只持剑的手却与伟大的神意牵系在一起。

「OK，我们上吧。兄弟！」

伴随著圣骑士一声「遵命（Yeah）」的口令一起发出的神音因为音量太小，所以仁根本听不见。他们看起来似乎也没有演奏乐器，可是神音却检出奇迹的《索引》，引动魔法。

一群半透明的老鹰从新世代圣骑士的肩甲上展翅齐飞。那是圣骑士在中长程距离的射击战中常用的魔法导弹，概念魔弹（Howling bolt）。

大小虽然只有一般尺寸的五分之一大，但是数量却非同小可。

除了琉琉以外，其他十一个人肩膀上每三秒钟就有一只小鸟般大的老鹰无休无止地诞生，再一一飞上天空。这群圣骑士就是运送神意双翅的巢箱。

仁再次对那些种种最新装备感到恐惧。

魔法消除能力是依照感觉而发生的，如果音量太小而完全听不见的话，就和无音魔术一样，几乎可以避免受到听觉的魔法消除影响。实际上，现在正是因为视觉的魔法消除效力在暗处较弱，所以《光环》受到的消耗也较和缓，所以圣骑士才能挺过那阵枪击。

大约十秒钟左右，飞赝就超过一百只，数量惊人。鹰群鼓翅在地下通道的天花板附近飞翔，往来盘旋。

面对即将再度爆发的惨烈冲突，王子护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耸耸肩道：

「本来还以为有机会教教本公司的魔法使如何有效率地处理工作，结果到头来还是得硬碰硬啊。」

仁心想，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从那群人手中抢得核弹，不晓得也带了多少战力前来。背脊一阵冰凉。

接著轻脆的枪声发出爆响，整条十字路口再度成为暴涨的枪弹洪流。疯狂涌出的子弹洪水，悉数被组成方阵队形的骑士们挡开。因缘、愤怒与互相残杀的理由互相冲激，掀起如飞沫般的火花。概念魔弹每隔整整三秒就生出十一只，数量持续增加，等候一起发射的号令。

「这些魔弹怎么会这么多？」

听到枪声让寒川抖个不停。梅洁儿把朋友的眼镜抢下来，一边拚命按住她的眼睛避免魔法被消除，一边这么说道。因为仁他们已经退进狭窄通道深处，所以才能听得到梅洁儿语气紧张的声音。

虽然这么做稍嫌自我贬抑，但要是让那些骑士认为寒川可能会碍事，她又会遭到攻击。

「他们在使用机械播放神音，今后我们就要和像他们那样的敌人战斗了。」

仁又转头去看被艾蕾诺尔击倒的阿拉克涅。

她靠在墙边撑起身子，笑著说：

「啊哈哈，终于想起我了吗？我还以为自己沦落成一个只会碍眼的障碍了呢。」

阿拉克涅身受重伤，要是一般情况下根本动弹不得。可是她真正的笑声就像是居酒屋里的醉汉，十分爽朗。她可能又在嘴里用化学方式生成兴奋剂，提高对伤势的忍耐力也说不定。

那女人一边呕血，口中一边还不断说著故乡世界的污蔑语──英文，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火光灼灼的魔炎漩涡里，打火机的火炎也只够拿来点香菸而已。

「阿琉夏家的混帐女巫，要是你早点翘辫子的话，我也不用趟这滩浑水了。」

一个成年人用污秽的字眼咒骂年幼少女，要她去死。背负罪孽的少女则是平静地承受这些辱骂。

一股冲动刺激仁的情绪。要是他说这股冲动与轻侮这个世界的魔法使的愤怒无关，那真是漫天大谎了。

「少自以为是！这里可不是你故乡的世界，现在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是生是死，你既没有资格插手，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阿拉克涅来回看著气愤填膺的仁和梅洁儿，手指著两人哈哈大笑。嘴里还骂他们是恶鬼（Demon）、宠物（friend）、妓女（good man）、比狗还会摇尾巴的无耻之徒（cute）。

「旧主子要教训恶鬼（Demon）还需要什么资格吗？要是那所小学被夷为平地，我想你一定会非常非常吃惊吧。」

正当仁下意识地握住拳头时，寒川纪子终于把梅洁儿的手拉开。

独自生活在魔炎不生光的黑暗世界当中的她把双眼睁了开来。仁被魔女的仇恨心影响，也失去了冷静。打火机的火光与魔法无关，被打火机一照，寒川也能看见一身是血、重伤濒死的阿拉克涅。

班长可能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亲眼看见重伤患者吧，就好像有唾液跑进气管似地反胃作呕。

你敢的话就在这个一无所知的小孩面前杀了我啊──成年魔女挑衅著仁。

「你没事吧。」

乖巧规矩的班长自己的双眼也哭得红肿，可是她揉揉眼睛，还是举步打算走到身受重创的魔女身边，她想要帮助阿拉克涅。或许是因为她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不清楚状况吧。多亏如此，仁才能恢复理性。

这个魔女来自一个把《地狱》人类当成会说话粪便的魔法世界，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沉默（Silence）》，你这么善良，肯定会救我吧。」

阿拉克涅刻意强调《沉默》的称号，示意要对寒川纪子揭露他真正的职业。仁有一个问题十之八九可以让这名魔女闭上嘴，可是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免不了一场冲突，所以他还是忍住没说。

这次核子弹被抢走，对《协会》来说当真没有任何好处吗？

过去在战争结束后的占领时代，就算神圣骑士团当真运来一颗核弹想要把《协会》彻底歼灭，他们也不可能在地面，而且还是都心地带使用。但如果攻击目标是在地底，深度足够避免影响地面，就另当别论了。而《协会》最重要的设施──《门扉（Gate）》，就在这个地下迷宫的极深处。

面对这个当真是满口空言的魔女，仁觉得自己可能正在受到她的考验。他收起匕首，一边祈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总有一天」快点到来，至少让死亡远离孩子身边，一边让自己恢复成半个冒牌教师。

「我会救你的，不过要先救那些孩子。」

之前社会科教学观摩的课程曾经去过护理中心。班长带头行动，依照那时候所学的方式把魔女扶上轮椅，梅洁儿似乎也不介意出手帮忙。十公尺之外的地方，一群人正在为了核子弹打得你死我活，可是这里就像是在六年一班的教室里。

「你都不哭呢，真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这时候一道声音从仁等人的背后传来。仁转过头去，虽然知道她有约定在身，但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心灵受创、失去了众多物事之后，只为了想实践人性而来的少女就站在面前。她纤细的身躯披挂著不符合时代潮流的铠甲，残留在肌肤上的烫伤痕迹仍然清楚可见。因为靠近吟唱神音的喉咙，所以唯一没受伤的部分就只有头部。她伸出手来，护住全身的《光环》正在受到魔炎的燃烧，让她看起来就像是遭受火刑的罪人。虽然丧失最重要的事物，可是艾蕾诺尔‧纳刚还是度过了那条溃堤的枪弹洪川。

仁曾经被他想要帮助的妹妹拒绝。即使经历过那件事，仁还是想要帮助其他人，就算根本没有人向他要求。或许就是因为仁从前一路追逐这个幼稚的幻梦，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因此即便双方彼此全无交心，唯有此刻仁能够相信她。

「拜托你了。」

「好。」

虽然在最重要的战斗当中败北，不过这名圣骑士依然愿意对弱势者伸出援手。除了今天这个时候之外，双方再也不可能互相携手合作。等到走过这条十字路口，他们又会是死敌关系。

仁虽然心知肚明，但还是在寒川背后推了一把。

「不用怕，你可以相信她。」

寒川看不见魔炎。对她来说，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一片黑暗。看到同班同学颤巍巍地小步向前走，梅洁儿似乎觉得有些亢奋，用力一扯寒川的背包。

「我喜欢的人这么说了，你就相信吧。」

「我相信的不是鸦木同学，而是那个总有一天会在你胸口哭泣的人！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仁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因为周遭很暗，他相信至少没有被寒川看见脸庞，但是说话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续的枪声之间已经被她听见了。他决定不要再去想之后第二学期会变成什么样。

「我留下来监视情况，你们快走。这条路还真长，东边绵延好几百公尺远。」

这条地下壕直直向东而去，连躲都没地方可躲。距离百来公尺远的墙壁附近，不知何时还设置了用瓦砾堆积起来的胸墙，中型通用机关枪的枪身从胸墙伸出来。那应该是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商品吧，他们简直就是在进行手边的枪炮测试，毫无章法可言。

现在这条十字路口上有各式各样的世界存在，彼此激烈冲突。圣骑士们的世界使用全新的装备、守护古老的理想；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魔法使的世界，完全就是隐藏身形进行枪击──像近代军队一样采取掩蔽、把冷冰冰的子弹如暴风雪般往敌人身上打，这并非魔法使自古以来的战斗方式；至于《协会》，则总是在幕后暗地活动。

葛兰事件结束之后，仁被称为地狱的故乡就变成现在这副光景。

在地面上，夏日的生活仍然一如往常地展开。可是在这条黑暗的地下通道里，仁只能紧紧咬著打颤的臼齿。

消磨理智的枪响声声连爆，宛如逼人拋去理性、投身于战斗之中。不管是知道神明存在的人，或是被奇迹舍弃的人，双方都为了更靠近或守护自己渴望的「总有一天」，而相互厮杀。

少女们下定决心，迈步走向枪火之河。

圣骑士队伍的庞大铠甲要塞，正逐步迫使王子护往后退，把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埋伏军队逐渐逼向十字路口的西侧；艾蕾诺尔的《光环》挡住枪战中的流弹，发出一阵巨大的魔炎。为了防备东侧那群目前尚无任何动静的机枪发动攻击，隔著轮椅的另一头还有一个半透明、只有轮廓的艾蕾诺尔在移动。那是以魔法构成的另一个自我身形，也就是神音魔术当中的《化身（Avatar）》魔法《波影化身（Shadow‧Avatar）》。寒川纪子闭目低头，与梅洁儿一起推动阿拉克涅的轮椅。

两个踩到子弹，心中揣揣不安的小学生推著摇晃不稳的轮椅向前进。那群机关枪终于开始喷火，每次有子弹命中，艾蕾诺尔身上就会剧烈地爆出魔炎火花，像是形成六尺（注4）的大型烟火。射击枪声有如爆炸般轰隆作响，每秒钟超过十发的激烈弹雨撕扯《光环》。就算有梅洁儿帮忙用手堵住耳朵，寒川纪子的听觉与触觉所接收到的声音还是引起反应观测，让艾蕾诺尔的防御魔术逐渐被破坏得七零八落。机枪的狂射不断撕裂空气，机枪子弹的威力就连汽车钢板就能像薄纸一般打穿。《光环》被大片大片撕破，然后又立即复原。（注4：相当于一百七十七公分。）

「救我！救我！！」

「不可以张开眼睛！请继续往前走。」

仁曾经好几次看过这样一个光景。参加大规模战斗的刻印魔导师只要出现第一名牺牲者就立即完全溃散。传闻行军的士兵也是，在第一名战死者倒下之前，对于周遭飞来飞去的子弹都缺乏现实感。在寒川纪子的心中，只要一发命中就会致死的危险与破坏力，与枪口闪光及枪声真实尚未连结在一起。

道路的宽度只有十公尺，仁希望她的麻痹感还能持续下去，再撑四公尺。可是一般的普通小女生怎么可能走得完这段路。阵阵热风与刺鼻的臭味让班长陷入恐慌，终于屈膝蹲了下来。

「加油啊！你一定要撑住！！」

梅洁儿把双脚瘫软的同班同学身子拉起来。不知魔法为何物的六年一班班长在魔法使的保护之下，走在极为真实的枪林弹雨之间。

这里有一个地狱孩童，她是奇迹的天敌、就连魔法的存在都不知道。而另一个来自魔法世界、被贬为刻印魔导师的孩子正在扶持她的朋友。身为敌人立场的阿拉克涅就坐在她们推动的轮椅上，接受迷途圣骑士艾蕾诺尔的守护。就算彼此无法交心、无法同甘共苦，但她们还是共同一步步地跨越致命的洪涛。在仁的眼里，这异常的状况看起来就像是救人于苦难的真正奇迹。

接著仁的心里萌生一个念头，催促他必须把她们平安送到对岸去。

「像这种事就是所谓某年夏天的体验吧，老师房间里的书上有写到嘛。你可以比其他人早一步向学校同学炫耀喔。」

「某年夏天的体验绝对不是指这种事情！」

在射击的爆裂声中，仁听到两位少女的喊叫。虽然明知这种想法太过一厢情愿，但他还是忍不住祈求：

「任何人都不准死，任何人都不准死。」

这一瞬间，仁的身子从十字路口的墙壁上离开。

在高度集中的精神之下，大气中三道摇晃的光影，看起来就像是落入糖蜜中地缓慢。有三件物事振荡著空气，从十字路口天花板上打开的枪眼接连往轮椅扔下。仁在短暂的一瞬间重新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用手枪把隐形魔术破解的手榴弹打回去。这个世界的人自己制造了无数能杀死这个世界人类的武器，整个地球到处都有得拿。手榴弹滚到远处的通道炸开，散出无数铁片。灰色烟尘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这次轮到通用机枪的疯狂射击开始掏挖仁藏身的路口转角处墙壁。

仁并没有发动魔法消除，可是墙上却燃起阵阵魔炎。这是因为现在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子弹，是用魔法调整过的东西。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想要开启的时代，不禁让仁感到恐惧。因为魔法使身怀自己故乡的自然法则，以往从不使用枪枝。比方说，因果大系的魔导师在事物发生的原因与结果之间观视《魔力》，假设他开枪射击，子弹在枪管内行进的时候，就会因为不稳定的自然法则使子弹继续前进的因果无法传递，让弹药莫名其妙地停下。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开第二枪，枪管就会炸开；如果是全自动射击的机枪，最糟糕的情况还可能会害死枪手。正因为子弹不一定会发射出去，所以魔法使一直都偏好比较单纯的刀剑武器。

故此，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才会在子弹上施以最低限度的魔法，好让魔法使方便射击。切削墙壁的破碎声与震动引起仁的恐惧心，让他咬紧牙关，用袖子把飞溅在头脸上的小碎石抹掉。金色的金属外壳与黑色细沙连同石材碎屑一起黏在身上。

子弹里装的就是这些细沙。

不管发生任何异常状况，或许这种子弹都可以安全地加以消除。所以子弹在墙上一反弹，仁或寒川纪子耳里听到声音所引起的魔法消除就会让子弹结构失去强度，打碎在墙上。当子弹直接击中恶鬼时，魔法消除会让子弹结构在体内碎散，就像软性子弹提高的杀伤率。魔法使不是用魔法，而是以魔法加工过的道具对抗恶鬼，仁觉得现在在这里的，根本是一场魔法使即将可能打开崭新时代的噩梦。

当梅洁儿等人穿过十字路口时，仁才发现在这大约一分钟的时间之内，自己一直都屏住呼吸。

寒川班长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肩膀上下起伏好似呼吸甚急，然后把眼镜戴好。之后她转过头来，像在确认自己刚横越过来的激流有多湍急似的。

十字路口上的机枪声此时仍然轰轰不绝于耳。一颗只有拇指指甲大小的泡泡，像是被风吹动，从十字路口的东侧摇摇晃晃地轻飘过来。

那颗泡泡绽放出淡金色的光芒，和闯进武原家公寓的泡泡一样。

这是仁今天在这地底下看见的第二颗『泡泡』。它所引起的变化非常剧烈，就像在火堆里扔进了一小瓶汽油。

听觉麻痹而越发缺乏现实感的十字路口上爆炎阵阵，淡金色的泡泡在赭红色的爆炎中游荡，穿过枪声、闪过王子护的手掌，隐没在西侧通道里。不，它没有往通道深处前进，而是当场直接消失。那里正好就是神和瑞希被钉然后失踪的位置，就在激烈枪战中王子护依然寸步不移一直守著的位置旁边。

琉琉‧梅路路的视线跟著武原舞花的碎片所画出的轨道，欣喜地说道：

「那个妖精是什么！？核弹就在那里吗！」

同时之间，坐在寒川纪子身后轮椅上的阿拉克涅口中吐出白茫茫的气体。气体瞬间充满弥漫南侧通道，就算受到观测而燃起魔炎也不见停歇。梅洁儿吸进气体，弯下腰剧烈咳嗽。仁还没来得及举起枪，铠甲少女的动作更快，拳头直接往白发魔女招呼过去。造型古典的圣骑士甲胄在性质上主要是一种外骨骼，给予骑士超乎人体极限的膂力。臼齿被一拳打碎的阿拉克涅差点连同轮椅一起翻倒，赶紧机灵地用手撑住之后才著地。那种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身受重伤之人。

「你快逃！」

梅洁儿在寒川的背上一推，带她离开十字路口。

与此同时，比空气还重的白烟也已经窜入十字路口，像雾气般逐渐覆盖地面。阿拉克涅吐出的气体像是无穷无尽地持续涌出，一眼就看出不是以唾液当原料就能制造出来的分量。为了化学合成出气体，白发魔女早就在口中积存鲜血了。

接著一阵有如地震般的摇晃与巨大破碎声响冲击十字路口。虽然寒川纪子的视觉与嗅觉都被白色气体完全封锁，可是在这种状态下，魔炎仍然如同巨浪般狂卷。

圣骑士队把天花板附近累积的大量概念魔弹一起射了出来。不晓得他们到底轰了几千发，王子护身后的墙壁被挖了个洞。

────仁在一口呼吸吐纳间举枪便射，同时艾蕾诺尔手中之剑也往上一砍，快如闪电。

仁的魔法消除能力所引起的魔炎以及子弹的反应观测贯穿防御魔术，一边渗透一边往目标飞去。

艾蕾诺尔手中长剑砍出的冲击波在地面上散落的子弹海劈开一条直线。

因为飞行速度较快，所以仁的子弹比较早到达。

王子护用左手拿住如同白色蝶舞般弹飞的帽子。穿著白色西装的右手臂因为仁的魔法消除而失去防御魔术，被艾蕾诺尔的斩击深深砍伤，无力地垂下。要不是因为仁听见地上子弹被弹开的声音，引起魔法消除让斩击威力衰减，王子护的手臂可能已经被砍断了。

除此之外，王子护身上没有其他伤势。就算被千来道概念魔弹的狂风暴雨吞没，他身上的西装还是一尘不染。遮住王子护豪森右眼的眼带位置稍稍偏了点。在沙尘的另一头，那群骑士为了要确认战果而暂停攻势，完全魔术的高手把他们尽收眼底，用右手随意抓住银色眼罩──只是一瞬之差。

「你们还真是同气连枝啊，何必连仁都动手朝我开枪呢。」

可能是因为刚才寒川与梅洁儿稍微把六年一班的气氛带到战场上来吧。仁正呼吸著夏日幻梦的空气，而不是如今已经成为专任官的武原仁。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入和那个自以为能守护重要物事、懵懂无知的少年时期相同的季节。

「……我自己也觉得很蠢……虽然很难以置信…………可是不管是同伴或是敌人……现在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伤亡。」

一阵支吾之后，仁突然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微微垂下视线。对一个被机枪瞄准、头脸与外套上满是砂石碎屑的人来说，这番话实在太过冠冕堂皇，让他感到很难为情。

「这可真是教人惊讶啊。仁，你到底想成为何许人也？」

王子护用左手抹平吹乱的金发，应该已经被切伤的右手若无其事地重新戴好帽子。仁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谁知道呢？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以来，我多少已经有了改变。天知道以后的事情会如何？只是因为你一直都是个『怪物』，才会认为变成某种人是件天大的事情。」

圣骑士队可能还没发现被人救了一命，想要组成尖锐的箭矢状队形指向王子护。他们的脚下绊了一下，发现有异，接著所有人都察觉到异状。

骑士们面露惊愕，各自呼唤神的圣名。看到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就连仁也瞠目无言。阿拉克涅吐出的白雾不是为了伤人的。

一股轻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当掩盖地面的白雾散去，两组笔直的复线铁路在由西向东延伸的地下战壕地面上展开。

一条装有补强金属配件的完整铁路出现在眼前，原本众人激战的通道好像打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那群圣骑士想要重组阵形时，就是踢到这条铁路。

王子护豪森使用的是完全大系魔法，在一个《经由观测之后脑中形成的意象》与《现实状况》之间区隔模糊不清的世界相当发达。完全魔术是在观测者脑中的影像发现《魔力》，改写世界。听说最原始的完全魔导师们利用这种几乎无所不能的魔法恣意扭曲现实世界。他们只要想飞上天，身上就会长出翅膀与防寒羽毛，在一味依循欲望之际终于变成巨鸟。在追求美食的过程中，他们把自己的身体变化为顶级珍馔拿来食用，最后便成了人参果的果树。

因此完全魔导师不注重如何发挥能力，而是研究如何束缚强横的魔法，发展出控制魔法的方式。因为人们在那个世界里很容易迷失自我，持续维持人性才是最困难的。

「仁，你的坏毛病又犯了，又想用这个世界的人心感受揣测魔法使。还记得上课内容吗？所有完全大系的魔导师在幼年时期都会被要求安上人形当作『封印』。随著力量越来越强大，才慢慢把封印去除。」

独眼魔导师朝背后的东西伸出手。在他身后挂著一块巨大的布，上面依照实物大小，画有一条往十字路口西侧延伸的通道。那只是一块画了图样的背景布幕而已，但是直到王子护把互换的意象与现实解除之前，布幕上画的一切都是实物。事实上，刚才圣骑士防御的枪击就是来自于与这幅画相同的通道，而且也曾闯进画中的道路。王子护用来替换现实的意象就是如此巧妙精致，在昏暗的地方根本无法观测到魔法对自然法则的抵触，所以视觉上的魔法消除也没有发动。

「所以越是高位的完全魔导师，想要维持自我就需要更严格的规定。我已经卸除多达六道『封印』，要一成不变继续当你口中所说的『怪物』也是非常辛苦的。你应该更感谢我们的相会啊。」

王子护把布幕一扯。帘幕落下，现出里头原本真正存在的空间，看起来明显比地下战壕还要更高、更宽也更大。

从白雾的另一头发出叭的一声响亮警笛声，前照头灯亮起。在那里有一截地下铁的列车车厢。

列车车厢旁边有一个平台，可以由生锈的金属阶梯从仁脚下所站地面的高度登上去。那里虽然只有一颗灯泡照明，可是看起来就像是地下铁的月台。

灯泡的微弱灯光所照亮的这个地方，根本不是十字路口。

这里有的只不过是战时所建造的地下铁车站，以及从车站笔直延伸而出的铁路，是什么用途的设施一看便知。最近还新加了一条长廊给从这里发车的车辆使用。之前众人之所以完全把这里当成是一条平凡无奇的十字路口，都是因为视觉上的错觉。大家都认为年代不一的新旧通道会交杂在一起，只是因为这里是地下迷宫，所以没有再多作思考。

大战之前就已经站上舞台的小丑，在一片灰暗中摘下帽子行了个礼，没有戴银色眼罩的紫色左眼漾出笑意。

「各位还喜欢我表演的魔法（Magic）吗？」

他就是完全魔导师魔术师（Magician）王子护豪森，这世界上最现实的戏法大师。

那辆古色古香、称作幽灵列车还更加贴切的破烂火车开始缓缓起动。

在空中轻飘的淡金色发光泡泡就像被吸进去一般，飞进地下铁列车的车厢内。

仁一边迅速横跨过铁路，一边观察要如何攻击这辆从下方看起来比大象还更庞大的车厢。阿拉克涅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从魔炎消失、周遭变暗的状况来看，仁知道寒川纪子也已经离开此处。梅洁儿则是从烟雾尽散的南侧又跑回来。

「老师，公馆负责监视的人已经来到这附近不远的地方，所以我请他把那孩子带走了。」

尽管已经与艾蕾诺尔立下约定，但仍没有百分之百相信她，这一点真像京香的作风。仁心里怀著感谢的同时，又拜托梅洁儿帮忙跑腿办事。

「你现在马上跑一趟，带句话给那个人，就说『核弹在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地下铁列车上，沿著铁路从八号地下战壕往东走』！知道了吗？」

列车比地面上任何巨兽都还分量十足。圣骑士队惧于列车逐渐靠近的压迫感，向后退了一步。只要后退一步，在铁路上慢慢加快速度的列车就前进两步的距离。他们认为必须想个办法，却不知道该如何扑到移动的列车上。列车缓缓加速，正当骑士队看似下定决心时，车窗全部一起打开，手枪、步枪、霰弹枪、机关枪、榴弹发射器等各式各样的枪口从各处车窗伸了出来。一群面目如野兽般狰狞、与一般刻印魔导师相去无几的魔法使探出头来，从车里传出号令声。

「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Rifle Wizard Company）！开始射击！！」

对于使用低贱《地狱》世界的武器击杀敌人，他们心里并没有一丝犹疑。接著这群看起来不像魔法师，反而更像是士兵的人开始不分对象射击。

刚才在十字路口上不断威胁仁等人性命的枪林弹雨就是出自这群人之手。仁无法用魔法防御子弹，只要被打中就会没命，赶紧窜进地下铁月台下方的死角里列车的车体用防御魔法强化过，乱打一气是伤不了它的。这辆车被圣骑士的概念魔弹（Howling bolt）集中一处轰了十发以上，可是就连一片玻璃都没破。

放弃半个人心的王子护用夸张的奔跑脚力与跳跃力，跳上那辆放弃一半魔导师矜持的魔导师们所搭乘的列车，他的脚搭在车门口距离地面将近两公尺高的阶梯上。

「仁，我们不久之后再会吧。」

「离开之前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仁心中有一个问题，说什么他都要问问那辆在铁路上渐行渐远的列车。

圣骑士队认为『泡泡』会对核子弹有反应。就情况研判，琉琉他们应该是在核子弹在多摩被抢走时知道这件事的吧。这也代表，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已经先行利用过『泡泡』。这么一想，他们把这条十字路口当作圈套来削弱圣骑士的战力，自然也是因为确信猎物绝对会上钩。不管从哪个角度思考状况，最后都会回归到这个对仁来说无法置之不理的疑问。

「王子护，为什么我妹妹会对核弹有反应？」

过去曾经担任《公馆》专任官的男子用一副煞有介事、让人看了颇觉诡异的动作拉低帽檐。

「仁，老师并不能帮学生解答所有问题喔。」

就算再怎么样接近魔法使，武原仁终究只是一介凡躯，他不可能跑步追上一辆已经加速完成的地下铁列车。

载著核弹的列车一下子就消失在遥远黑暗的彼端，只有地下铁列车奔驰的震动仍然从脚底下传来。

如果这条隧道与铁路就是《公馆》纪录中没有的八号地下壕，那么就是战时让重要人物离开都心、前往立川飞机场的逃脱路线。换句话说，只要顺著这条铁路往东走，列车就会进入都心。而且似乎会受到核弹吸引的武原舞花碎片，已经飞入那辆发动的地下铁列车里了。

──这就代表，载著核子弹的地下铁列车之后将会侵入东京都心那片如血管般分支散布的地下铁交通网中。

以今年来看，东京地下铁加上都营地下铁总共有十二条路线，车站数量超过两百。除了皇居以外，几乎可说涵盖了首都所有区域。虽然地下铁各线的路线各自深浅不一，可是魔法使只要让整辆列车转移位置就可以了。只需要有一名圆环魔导师，电力就能够自给自足。虽然铺设旧型地下铁标准轨距的铁轨路线只有三条，但是他们只要有什么装置能够走日本一般的窄轨线，就能够跑十条路线。买下那个核子弹的买家，可以在东京都心中枢地带任何他喜欢的地方引爆。

对方随时都可以发动最可怕的核子恐怖攻击。

仁犹豫著是要离开深暗的地下战壕，藉助魔法使的力量从陆路先行包抄，还是应该沿著这条路线追上去？仓本绊与神和瑞希被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抓走，也让他很担心。但是他相信自己已经不再无力，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总有一天的高中生了。

「你要去哪里？」

一抹清冷的声音叫住了仁。

艾蕾诺尔‧纳刚还留在只有一颗灯泡光亮的黑暗中，她已经失去总有一天应该回去的归所。机械化圣骑士部队已经离开现场，去追击列车了。艾蕾诺尔呆站著，手中还握著长剑。她只剩下那柄失去目标、不晓得为了打倒什么而存在的长剑。不管在任何状况之下，人们都能够在那个总有一天找到救赎。可是现实总是背叛人们的期望。

「救了人的感想如何？」

「寒川纪子对我说了一声谢谢。依照约定，我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铠甲少女闭上眼睛。一句道谢，当然不足以弥补她已经无法回到神圣骑士团的事实。可是，她要是不来，一个无辜的小学生或许就会丧命。

笼罩在黑暗地下壕的静谧一片冰冷。

「《沉默（Silence）》，你愿意和我打一场吗？」

与沉著冷静的声音与表情相反，唯有她握著长剑的护手正在喀哒喀哒地发抖。不晓得前去追公馆职员的梅洁儿是否已经把仁的话带到了？

「怀斯曼那群人正打算把核子弹卖给激进派分子。考虑到那辆载著炸弹的地下铁现在行进的路线背景，应该连接到日美开战前就已经开通的旧地下铁路线。可不可以至少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之后？」

「琉琉他们一定会成功夺回炸弹吧。《公馆》别出手，交给那些孩子处理应该会有比较好的结果。」

正因为艾蕾诺尔心地善良才会受到欺骗，再也无法回到神圣骑士团。可是她的心灵仍然还是一名崇信神、相信伙伴的圣骑士。

他们两人大概终其一生都不会原谅彼此吧。双方的世界也不可能互相共鸣，或是有志一同，反而彼此都是潜在的威胁。仁与艾蕾诺尔在不同的层面上都是不同世界的人，甚至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让双方都不用死。虽说如此，仁并不想和她杀个你死我活。要是仁当真变得如此铁石心肠，他可能再也不是个人了。

可是艾蕾诺尔的手中有剑，仁也没有弃下手上的枪。

「那我们就非打不可了吧。」

为了准备迎接这场之前在巴比伦塔应该就会发生的战斗，仁先检视手上的自动手枪里还有多少子弹，然后确认匕首与手电筒。

「你真的愿意吗？Miss. 十崎应该是预料只要我平安救出那名少女，你和刻印魔导师就能用魔法转移轻易逃回去，所以才会派我过来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即使核弹被夺走，只要战力无损的还能重新备战。事实上，仁以前在巴比伦事件的前哨战曾经输给艾蕾诺尔而身负重伤。在现在这个非常时期，根本没必要打这种能够避免又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仗。可是仁想到打这场仗的理由，闭起眼睛忍住一股油然升起的苦笑冲动。

「你不用在意。只是来这里之前，有个人说妹妹和我很像。所以我才想照她可能会做的选择，干一件既愚蠢、方法也完全不对的闲事。」

艾蕾诺尔在神的面前曾经是一位纯净无瑕的骑士。事实上，先前和仁交手的她看起来似乎缺乏人类的意志与情感。就算置身于鬼门关前，她眼里所专注的总是神与信仰，而不是自己。简直就像是一片反映神之意志的澄澈镜片而已。

可是现在血肉凡躯的艾蕾诺尔，就和那时候说自己杀了人、一脸憔悴回到家里的妹妹差不多年纪。身为一介凡人，她心里怀抱著黑暗、丧失伙伴、被排挤于团体之外，流离在这个连故乡都不是的异世界，她该如何继续活下去呢？

仁感觉眼前的铠甲少女在这场战斗之后，打算选择一死。

她自述其身，声音微微轻颤，就如同她总是真诚无比的祈祷。

「────只有这件事一直牵挂在我心上。就算这种烦恼很愚蠢、就算会造成无可抹灭的罪孽，我还是恨你杀死我宝贵的伙伴。」

就算仁转身就跑，艾蕾诺尔也不会行背后偷袭之事。可是看到她深陷绝境的眼眸──用仁的老师东乡永光的方式来形容：临场退缩男子气概何在？对今天的仁而言，他觉得寒川纪子以及大敌艾蕾诺尔的性命两边都应该要救。

艾蕾诺尔阖上眼睛，清丽的脸庞一扭，像是将血肉从自身的骨头上撕下地说：

「那我们就开始吧。」

在回答之前，仁先转过头去。穿著白色连身衣裙的梅洁儿站在眼前。因为缎带之前被阿拉克涅拿去绑缚双手，所以没有系在她的黑发上。看起来热情洋溢又有些成熟的小学生魔女瞠著怒目，用刀锋般锐利的眼神举目直视艾蕾诺尔。

「我也要参战！我不能眼睁睁看著老师被迫和这个女人一起殉情。」

或许是因为仁今天有乖乖等她来吧，梅洁儿说完之后，紧绷的脸颊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被迫殉情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

「老师该不会又要挨女人刀子了吧？」

心里这阵暖洋洋的感觉让仁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回过头重新面对艾蕾诺尔。那名曾经喂仁吃刀子的骑士，就站在黑暗褪色的世界里，嘴角边挂著微微笑意。

仁心想著，一个人竟然会变得如此孤独吗？艾蕾诺尔的微笑就像是刚呱呱落地的婴孩，可是这个孩子无父无母，既没有人接生抱起她来，也没有热水清洗她一身的鲜血。

武原仁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弱小的动物，熟悉紧张感让他的手心一片湿润，一边把大型匕首握在左手内。他能活到现在，不是只靠自己的力量。有东乡老师在；虽然令人懊恼，不过那个王子护对他的影响也很大；还有十崎家的叔叔与阿姨、他的双亲与妹妹、朋友与京香。这些人全都与他牵系在一起。

面对这条众人希望互相摩擦的战场十字路、面对如今的艾蕾诺尔，仁除了总有一天终会得救的未来之外，还能为梅洁儿做什么呢？

艾蕾诺尔把戒指在长剑上用来演奏神音的楔形装饰上一滑。黑暗的隧道里顿时绽放出一道白光，让色彩充满这个没有颜色的灰暗世界。剑刃绽放出光辉，接受了祝福。

插图011

「神啊，我深深感谢您。让我在最后能遇见好对手。」

「你其实、绝对是个娇纵的女人吧！」

梅洁儿脚下所踩的地面上展开一片不停转动的大型魔法阵，就像强制牵牛花瞬间绽放般。接著一阵人工闪电狠狠地打在艾蕾诺尔身上，那是把电子当成《魔力》操纵的圆环魔导师最擅长的拿手绝活。

仁与梅洁儿相识已经超过两个月，至少记得她制造雷击的间隔时间多长。小魔女即将从大气中收集完负电荷之前，他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烧掉艾蕾诺尔的《光环》。看不见魔法之后，光源瞬间只剩下车站里的一颗灯泡。在一片昏暗之下，仁花一整秒时间集中视线，想要把防御魔法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打开一个洞。

仁在黑暗中一边左翻右滚地纵身闪躲几乎看不见的长剑突刺，一边再次关闭魔法消除能力。

人工闪电炸开隧道内空气的声音不断回荡，感觉像在压迫皮肤。远方还在地下通道里行进的寒川纪子应该也听见这声音了吧，魔法消除造成的雷束稍微有些散开，可是仁之后听见意想不到的惊叫声。

「老师！这样根本行不通。《光环》上没有破洞啊！」

「什么！？」

就连机关枪都不当一回事的《光环》防御力让仁再一次感到颤栗。

接著仁像是被炮弹砸到了，一阵冲击力道打在他的头部侧面上。那是艾蕾诺尔不给仁有时间进行观测、让魔法消除的效力不完全，然后直接在著弹位置生成的『隐形魔弹』。仁觉得一阵耳鸣、头痛又反胃，就像避难似地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在昏暗的视野里，魔法子弹的威力从铁球减弱成棒球的硬球程度──真不晓得值不值得高兴。

「这个方向对吗！？」

艾蕾诺尔拉开距离，用魔法在仁的头上扔了几颗好球。因为四周围太暗、仁从护著头脸的双臂之间看不见她的位置。

「她在那边！！」

原本以为会按照攻击节奏再度攻来的魔弹在那瞬间并没有打中，所以仁的身体自然动了起来，朝艾蕾诺尔的胸口连开三枪。可是她穿著厚重铠甲，就算打穿《光环》，可能也无法造成致命伤。藉由观测防御魔术阻挡子弹而产生的反应，魔法消除能力就能更进一步渗透贯穿防御魔术。魔法消除就是利用这一段连锁反应破坏任何魔法防御──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你没事吧？梅洁儿！」

应该是少女替他承受了攻击，仁赶紧转过头去看她。

没有魔法的保护直接被击打，仁手中所持的点四五口径枪枝子弹当真会如字面形容的那样把人轰倒在地。虽然不见得一定会丧命，但肯定无法继续战斗。所以他才以为战斗已经结束，放松戒心。

因此当梅洁儿蹲著，手撑在暗银色的铁轨上对他这么说时，他浑身血液都结冻了。

「老师……她还没……」

仁背后的铠甲少女摇晃著站起身来，简直就像一个打不死的怪物。

艾蕾诺尔是很特殊的神音魔导师，可以用她所唱的歌随意使用神音。歌曲是所有人都能拥有，也是最古老的神音乐器，在神音大系超过两万年的历史中，一直都是一块相当庞大的魔法领域。因此『歌曲』的神音魔术已经累积了数量惊人的魔法研究。

仁今天已经冷汗流个没完，衬衫已经又湿又黏，甚至可以拧出水来。可是眼前超乎常理的光景，让他的衬衫更加冰凉。防御魔术把一颗消除魔法不断深入的子弹给挡下来。就仁所知，这种状况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对方一个劲地不断重复施展防御魔术，比魔法消除侵蚀防御魔法的速度还要快，直到子弹自然停下来。

仁忍不住再望向铠甲少女的胸甲。不管他怎么看，都没有看到上面有弹孔。

「老师，就算隔著一件盔甲，你还是要看人家的胸部吗？」

「梅洁儿，把可以烧的东西全都引燃！这里太暗，魔法消除的效能降低了！」

仁对眼神有些吓人的梅洁儿发出指示，一边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一边往铠甲少女冲过去。他就在这个最新世代的机械化圣骑士挡住许多子弹的隧道里，奔向历史最悠久的魔术继承者。仁在落足不便的铁轨上绊到脚两次，每次他就尝试用子弹牵制艾蕾诺尔，可是铠甲少女既没中弹倒地也没受伤。

有一种说法，认为不死夜行怪物的原型，来自于人们真正看到魔法造成的防御效果。这种说法的论据就是因为暗处视线不清，使得魔法消除的效力降低。一般的魔法使不管在任何环境下，都无法让恶鬼感受到魔法的存在，但是当代最强骑士的力量已经直逼过去神话以及传说故事的水准。

幼小圆环魔导师点起火来，而且还是一阵冲天巨焰。从战前时期就留存到现在的地下铁车站突然陷入火海。梅洁儿的圆环大系魔法也是善于操纵火焰。木造建筑物爆起一阵火焰，剧烈地燃烧起来。

火势在魔法生出的疾风吹刮之下一发不可收拾，比较轻的残骸如同火雨般掉落下来。

「我看到有发电机用的轻油，所以就试著烧烧看。会不会太夸张？」

「你这么做是很合理，不过我的心脏都快停了。」

仁把开了第二枪后就已经打空的弹匣丢掉，装上最后一支。然后一拉枪机，把第一颗子弹送进枪膛内。被风吹过来的古老木头长椅椅板，以及用墨水书写著文字的看板发出毕剥声响，一边爆出火花一边燃烧。虽然亮度不及魔炎，不过在火焰红光的照耀下，艾蕾诺尔的脸孔看得一清二楚。

「你要怎么办？这么明亮的话，魔法消除就可以让子弹打穿魔法击中你喔。」

仁把枪口指向铠甲少女的右边胸口，他的身影就像妖魔鬼怪在隧道高高的天花板上舞动。梅洁儿可能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都烧了吧。好几道影子映照在墙壁或天花板上，有浓有淡、也有梅洁儿与艾蕾诺尔的影子。

所有的一切彷佛都被涂抹成比夕阳还更鲜艳的赤红，以及深黑暗影两种色彩。

每次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艾蕾诺尔的强化魔术就会被破坏，不得不拖著好几公斤重的金属铠甲行动。

面对此时仍在持续消除魔法的仁，手执长剑的铠甲少女满脸珠汗、气喘吁吁。不久之前，她还遭到严密的囚禁，接受《协会》那等同拷问的情报探听，现在的状态本来就不能上战场。事实上，她的动作确实变得迟钝，魔法的精准度也还不比最佳状态，可能是因为根本没办法练习吧。而且她的体力应该也近乎于零。

即使如此，艾蕾诺尔仍然像是走在荒野上的旅人，拄著剑站起来。

「怎么能就这样结束，只有你死或是我亡才能结束这场胜负。」

仁之所以多花工夫处理艾蕾诺尔的事情，或许是因为他想起妹妹离开公寓时，笑著说「不会有快乐结局」。在他还是高中生的那时候，要是能够阻止妹妹，现在已经二十三岁的舞花，会不会在那栋他与梅洁儿一同回去的公寓里等著他们呢？

仁对艾蕾诺尔的未来感到非常可惜。所以他以一半站在遥远过去的延长线上、一半则是站在冒牌老师的心境说道：

「我在十六岁时，曾经发誓要保护所有自己珍爱的人。结果我最珍爱、想著一定要保护好她的人却从我身边离去，所以我根本无法接受胜负就这样结束……不过就算过了八年，我也不觉得自己变得有多成熟就是了。」

二十四岁的年轻小伙子如今回想起来，最让他懊恨的不是落败这件事。舞花明明特意朝著自己冲过来，让仁有机会只要把魔法消除就能阻止她，可是仁却连接受她的心意都办不到。

艾蕾诺尔的眼眸中带著毫无生气的透明光辉，低声喃喃地说道：

「当我被囚禁时，曾经梦想著那个根本不会到来的『总有一天』。」

让艾蕾诺尔那张清秀脸庞稍微扭曲的爱恨情仇并没有针对仁本人，所以仁知道她的总有一天与神圣骑士团祈求真神降临拯救这个世界（应许之地）的总有一天，不是同一件事。只要艾蕾诺尔还继续坚持信仰，她就绝不会把真神降世的希望当成过去的事情来缅怀。

正因为艾蕾诺尔重视那个梦想，所以仁更不希望她放弃生命。

「这样啊，那我们就继续打到你满意为止吧。」

艾蕾诺尔用一种焦躁的眼神看著仁，就像在看一个语言不通的人。

「你真傻，为什么要冒这种险？现在你只要扣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啊。」

「因为承担女人的痛苦也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职责嘛。」

言语这种东西，只要一说出口就好像变得拾人牙慧，让仁不觉露出苦笑。那年夏天，对于连自己的将来都已经放弃的妹妹究竟该说些什么，现在的仁或许已经知道正确答案了。所以他明知刻印魔法师的百人击杀任务是一道再怎么样都无法突破的高墙，却还是继续保护梅洁儿，而且也想关注仓本绊的将来。就算人家不需要这份关心，把他推开，他还是想这么做。

燃烧的木材扬起火粉，爆裂成碎片。身为过去巴比伦骑士队中唯一的女性，一股愤怒的冲动在铠甲少女的眼神中摇曳。她紧紧抿著嘴唇，好像被人不经意刺激到内心最敏感的部分。此时艾蕾诺尔的眼眸或许正看著她丧失所有伙伴、最后以失败告终的巴比伦之日。

「就算在战斗当中，你还是一样唠叨不休啊！」

她的护手仍握著长剑，金属部分就像狂吠的猛犬，紧紧咬合在一起。黑烟已经窜到铁路这边来，因为是战前的设备，所以似乎没有发生火灾时把烟排走的设计。

仁开口正想要问艾蕾诺尔理由，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这是因为铠甲少女的长剑用力插在地上。

这是《无言》神音。真实的《世界索引》，也就是超精密的神音需要真正一丝不差的声音，所以在那把长剑上装设有停止四周声音的神音乐器。

接著大气中掀起爆震，彷佛天神挥下拳头，把艾蕾诺尔身边的一切全都吹翻。

「老师，光亮！」

梅洁儿微微传来的声音语气非常急迫。仁拚命挺著避免被隧道内狂卷的余波强风给吹走，花了三秒钟才发觉少女这番警告的意义何在。现在他们的光源只剩下梅洁儿放出的一道如同手电筒般的魔法光线而已。这道光线会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而消失，所以无法帮助仁烧毁魔法。艾蕾诺尔一击就把散布在周遭的小火全部吹熄，仁四周剩下的唯一非魔法光亮就只剩下远处车站的火灾。

仁挚起匕首，寻找铠甲少女的身影。照理来说，就算艾蕾诺尔接著继续追击也不奇怪。仁想到该不会是梅洁儿遭到攻击吧？便回头一看。发现她已经抓住地下铁的铁轨，平安无事。

接著仁又把头转回来。

艾蕾诺尔飘浮在半空中。她被一道金色光线贯穿，让双脚离开地面固定在空中，有如被钉在十字架上。被束缚在空中的神音歌者彷佛要把自己的身躯奉献出来，当成一具乐器。这名让奇迹与自身互相冲突的苦行者目光所向之处，有一个十字形的光点贴在天花板上，就像在标示著攻击位置。

「梅洁儿，待在那里别出来！」

艾蕾诺尔发出神音的速度比仁的魔法消除更快些。金色脚架被魔法消除烧毁，铠甲少女下降到地上。仁停止魔法消除能力观察四周，可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是仁有预感，奇迹的力量正在活动，让他无法轻举妄动。艾蕾诺尔不惜束缚自己、固定位置所施展的魔法威力绝非泛泛。刚才那个指示狙击位置的魔法构造物究竟是什么？她发出声音之后已经超过一秒钟，为什么一点奇迹都没发生？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那时候揭晓了。

空中突然出现万点魔弹光辉，数量当真是无以计数。这是艾蕾诺尔拯救寒川时所使用的魔弹进化型。她震动整条隧道，让隧道化作一具神音乐器，演奏出神音。出现在天花板上的十字形瞄准点则是精密的观测魔术，测量周围的环境，告诉她魔法要打的确切位置。

──简直就像是繁星之海。

星光散布的位置就像越来越小的同心圆，彼此间隔大约五十公分，完全布满长、宽、高三轴空间。只凭一个人绝对没办法把全方位同时出现的魔弹全数消除。

「车站！」

就在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的瞬间，仁大喊一声，与梅洁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老师，下面！！」

所有星星同时爆炸，绽放出闪光，仁根本无处可躲。

时间的感觉完全乱掉了。要是有人说现在是三天之后，仁也会接受。如果有人告诉他，其实这只是临死前的幻觉，他也会无奈地放弃挣扎吧。直到耳朵听得到声音之前，血流好像在仁的脑袋里嗡嗡鼓动，就像漫步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当他的状态恢复到能够以武原仁的理智去思考时，身体正跪在隧道里的铁轨旁边，被冲击波震得昏昏沉沉。上半身每一吋部位好像都淹没在拳海里，感觉似乎被数百个拳头从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一起狠狠痛殴一顿。

仁凝视著脚边，好像脚下有什么珍奇异宝似的。他一下子还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橙色的火光从还在燃烧的车站照到这里来。

惨遭火焰吞噬的车站里上升气流混乱。仁原本打的算盘是，如果在这里不会形成艾蕾诺尔所要的神音，魔弹也不会发生。先不管他自己会如何，梅洁儿一个人的话，就能用魔法转移完全避开。

大火的火光照耀再加上反射光源，有三道淡淡的影子以仁满是灰尘的鞋子为中心延伸出来。

仁为了确认自己的思考能力没有出问题，把捡回一条命的理由化作言语，重新思考一遍。

「出现无数道光就代表产生出无数光源，所以就算没有看见实物，只要观测落在地上的影子，由此产生的魔法消除也能影响制造出光源的魔弹，把魔弹全数破坏掉。」

「老师有听见我说的话啊。」

和刚才一样趴在铁轨之间的梅洁儿一边把头发上的灰尘拍掉，一边站起来说道。既然神音是震动天花板与墙壁所产生出来的，那么在构造复杂的铁轨附近，空气比较不稳定，魔弹应该也比较难以生成。看来仁好像被小魔女救了一命。不，要是没有她，仁早就不知道已经死几遍了。

「我过去三个月一直都在关心老师嘛，已经对老师稍微有些了解了吧。」

不过梅洁儿到底也不是毫发无伤。她在铁轨上坐下，看起来似乎很痛苦。这么说来，她之所以跑到地底下来，也是想要更了解仁的事情。梅洁儿真的一直都在关心他呢。

艾蕾诺尔自己也被失去控制的魔弹打到。她整个人扑了上来，举剑往仁的身上砍，根本没有剑法技巧可言。仁用匕首挡下长剑，与艾蕾诺尔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嗅到她身上的气味。他从铠甲少女那对已经失去半分生气的眼眸当中，看到自己怀抱著诸多矛盾与未解问题的身影。既然武原仁比艾蕾诺尔年长七岁之多，如果是他失去了扶持自己的人们以及归宿，他是否能够摆脱束缚，不陷溺于过去当中呢？仁从艾蕾诺尔呼吸的变化发现神音，扭头避开魔弹可能打来的位置，闪躲攻击。炸开的空气虽然割伤仁的皮肤，可是他还是挺肘用力在艾蕾诺尔的胸甲上一撞。

「还唱什么歌？如果恨我的话，就用你自己的声音痛骂我啊。只会唱出魔法，自己想说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样对吗？你不是活得很痛苦，连人生都想放弃了吗？」

一道有如太阳照耀的黄色光芒在仁的背后产生。地下铁车站起火已经过了许久，可是黑烟却没有在隧道里弥漫。这都是因为黑烟比固体更容易操纵，所以梅洁儿把黑烟一一化为离子。她现在正在创造一颗超高温的电浆炮弹。虽然这里是地底，可是此时仁的脚边却落下一道深深的黑影，宛如站在盛夏的大太阳底下。梅洁儿打算一决胜负，所以仁也把装著最后一支弹匣的手枪静静指向最后的骑士艾蕾诺尔。他彷佛在告诉艾蕾诺尔，让战斗就此结束，朝著她的心脏扣动扳机，接连射击一枪、两枪──

艾蕾诺尔等待仁发动魔法消除时必定会产生的一瞬间黑暗。她摆出舍命突刺的架势，打算把一切都赌在这一剑上。两人就像在对话般，仁扣下扳机，她则闭上淡蓝色的眼眸，好像在整理心中所有的牵挂。子弹钻进《光环》，激起一阵有如牛奶滴落时溅出的皇冠形光粒，把《光环》削去一小部分。他们虽然以命相搏，可是其实并没有真正面对彼此，甚至无法直接冲突。又有一道枪声响起，听起来有如丧钟。艾蕾诺尔戴著护手甲的右手抖了起来，像在抗拒一股脑儿往死亡冲去的自己。因为肌肤感觉到热度的触觉会把背后的光球消除掉，所以仁绝对不能使出魔法消除能力。仁的攻击只是装模作样，让艾蕾诺尔认为当她的魔法被消除时，一切就都完了。

梅洁儿让电子（魔力）加速，提高电浆的温度。圆环魔术之所以被誉为拥有《魔力》型魔法中最强的力量，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提升能量的速度很快。

夏日艳阳像是在仁的背后逐渐膨胀，强烈的辐射光把地下铁的铁轨照得熠熠生辉。这条古老隧道的施工相当精良，墙壁表面平滑得像是经过打磨。似乎曾经有人和高中时代在墙上乱刻『王子护去死』标志的仁与八咬干同样的事，墙面上清清楚楚留著魔法世界的文字与图像。

梅洁儿静静地说道：

「就算曾经渴望的『总有一天』完全破灭，也不代表所有一切全都丧失了。」

在神判中遭处极刑，被烙上罪人刻印之后打落《地狱》的少女，露出交织著痛苦与欢喜的微笑。

「所以才会喜欢上别人啊。」

电浆炮弹受到伴随著电场的磁场所引导，沿著地下铁的轨道剎那间就飞到百公尺远的地方。和常人一样大小的电浆球获得加速距离，受到磁力一弹，经过超级加速之后往艾蕾诺尔的方向飞来。

「我好恨您！可是每当我唱起歌来，奇迹的力量还是赐与我保护。您连一首情歌都不让我唱。」

电浆的光芒与从前灼伤她身躯的《天使之轮》一样高温。艾蕾诺尔分明有心求死，可是面对电浆炮弹，她拄剑于地，施展超精密神音与之对抗。

不过梅洁儿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

「老师，把魔法消除掉！！」

恶鬼的视线烧毁奇迹，地下通道里的短暂夏季随之终止。

在这一剎那间发生的，是一种既单纯又致命的把戏。

利用魔法集中的负电荷瞬间扩散消失，就连圆环魔导师操作《魔力（电子）》直接产生的电浆热能都衰减下来，变成一股降温的热风。

可是在消失的白光中心位置，却有一点光芒还在继续闪耀。

那个在魔法尽灭的环境之下还能继续发光的东西，是一个棒球般大小的金属块。那里面有地下铁车站的铁钉与螺丝、超过三十人以上的狩猎魔导师中对（Rifle Wizard Company）从地下铁扫射所留下的大量弹壳，以及被机械化圣骑士队伍的《光环》挡下的子弹金属壳。为了这个魔法，梅洁儿把那些一个个小金属块汇聚起来、熔合在一起。

这个金属块被隐藏在亮度更强的发光体内，依循惯性继续往前飞。它不依靠魔法，单纯只是因为热辐射的一般自然现象而放出如火炎般的赫赫红光。这就是为了让仁施展魔法消除能力，用来照亮艾蕾诺尔的光源。

艾蕾诺尔的《光环》完全就是一种魔法，因此在仁的魔法消除影响之下，以极快的速度遭到侵蚀与贯穿。

不管是滚烫的金属或是惯性力，梅洁儿所加热的炮弹都已经不是魔法，因此破坏力会依循自然法则慢慢地逐渐下降。

炮弹的威力与《光环》防御能力的衰减率各自不同，两者之间的差异就等同于艾蕾诺尔遭受的伤害程度。

呈现半熔解状态的高黏性炮弹猛撞铠甲少女的胸口，黏在变形的胸甲上。艾蕾诺尔完全承受这股冲击力道，就像被车撞倒似地飞出去超过两公尺远。少女骑士一边翻滚、像个人偶在地上弹跳，金属炮弹散出来的液滴宛如鲜血，顺著她被撞飞的轨迹洒落在铁轨上。

铠甲少女赖以护身的奇迹被烧毁，在各种不同的意义上都已经恢复成凡人之身。虽然倒地不起，可是她还是伸手摸索自己的长剑。艾蕾诺尔还有意识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竟然还撑起了上半身，炮弹的残块从歪七扭八的铠甲上掉下来。

「──────────神啊！」

将近两个月的囚禁让艾蕾诺尔更显枯瘦。她像是要绞尽体内的生命般，口呼神之名，接著一副喉咙中要吐露出来的并非言语，而是心肺内脏地喘了几口气。

「神啊──」

艾蕾诺尔终于不再歌唱了，可是这个失去伙伴、尝尽凄苦的少女口中没有长叹悲伤、哀悼、悔恨或是憎怨，始终只是呼唤神的名号。她唤著神之名，表情痛苦，咬紧牙关。彷佛在这丧失希望、舍弃生命的黑暗深渊里，只有神之名是她唯一的灯塔。

「神啊、神啊！」

艾蕾诺尔泪流满面，似乎只有在颂唱神之名的时候她才能够哀伤哭泣。颤抖的手腕想要以剑为杖，把身子拖起来。可是却滑了一下，撞到额头。

「神啊，我仍然崇信您。唯有呼唤您的声音，才能远远传送到我所失去的一切。」

她闭上眼喘息，好像在说愿意接受一切，除了您之外别无真理。

「您可听见了吗？您可听见了吗？」

没有信仰的仁不了解，都已经打成这样遍体鳞伤，为什么她还要祈祷？可是仁明白一件事情。他已经听不见艾蕾诺尔护手甲发出的声响了。这是因为有如祈祷般双手紧抓著剑的她正在恸哭，全身都在颤抖，一身铠甲此时也同声发出哀鸣。

「……神啊，每当我在歌唱的时候，您依旧长伴在我的身旁。」

对她来说，她的归宿、渴望的未来，一切的一切都在那里吧。换句话说，那就是她得到的答案。

艾蕾诺尔终于气空力尽，轰然倒入尘埃。

†

当仁等人走出地下通道时，外头才刚过中午而已。

仁与魔导师公馆联系之后，对方告诉他下午两点以后要讨论今后的对策方针。仁心想，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先回家一趟换套衣服、淋个浴，便带著梅洁儿在大马路上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家。

现在的状况不再那么分秒必争。这次事件是冲著国家而来的犯罪行动，因此暂时从魔导师公馆移交给公安警察处理。由于政府组织是纵向关系，一旦案件被拿走之后，在厘清与对方之间的责任与权限之前，他们再也没办法插手。更何况对这个国家来说，事件的主角根本不是准备核弹的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而是那个传闻中买下核弹的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

载著核子弹的地下铁列车已经失去踪影。公馆打著和仁一样的主意，虽然从地下铁银座线的涉谷站附近发现疑似是八号地下战壕的大空洞，但还是没能发现王子护豪森的行踪。不晓得是靠魔法转移移走了，还是逃进安全的封闭回廊里，总之那辆列车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单线路线上等人来抓。从乐观的角度上来看，这也代表至少核弹没有立刻爆炸之虞；从消极角度来说的话，王子护已经作好万全的准备躲起来，想要逮到他可没那么简单。

下了计程车，土黄色墙壁的旧公寓正映照著盛夏的艳阳。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就是武原仁从国中三年级搬来之后，住了九年的地方。房东住在一楼的一号房，房间前方就是通往二楼的金属梯。仁踏上阶梯，抬头望著走在前面拾阶而上的梅洁儿。

小魔女尚未发育出女性柔和曲线的细瘦肩膀，以及从胁下延伸到连身洋装之内的平顺身体线条完全裸露在阳光之下，看起来非常耀眼，让仁不禁摀住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让这个稚幼的女孩涉险，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冷。先前之所以能够那样全心依赖梅洁儿，或许是因为地下战壕太暗，没有让仁意识到她的表情与举手投足间表露出来的天真单纯。

梅洁儿回过头来。

「回头一想，我们和她打得那么激烈，结果她自己随随便便想通、随随便便结束战斗，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少女回想起那场战斗的始末，看起来好像很难以释怀。

耗尽力气的艾蕾诺尔失去意识，安稳地睡著了。她的模样看起来毫无戒心，感觉就算当下被仁一枪打死她也无怨无悔。

艾蕾诺尔似乎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所以仁与梅洁儿把车站的火势扑灭之后就把那位沉眠的骑士留在地底下，自己出来了。真正现实的问题是，如果把身上有战斗伤痕的她带回公馆，就不得不说明他们的伤势究竟从何而来。

换句话说，艾蕾诺尔只不过是凭著口头承诺恢复自由之身，要是因为挑起战斗而被逮捕，等著她的就是被当成逃犯处分的下场。而仁可不是为了要她的命才与她交手的。

仁觉得艾蕾诺尔的快乐结局就在她所找到的答案彼端。

「某些人的立场在这里，其他某些人则站在别的地方。就算彼此无法结交，也不代表可以随便践踏对方的性命。这样不就好了吗？」

寒川纪子好像已经平安回到家里了。仓本绊虽然现在还是行踪不明，可是至少和公馆最优秀的猎人《魔兽师》神和瑞希在一起，仁认为她应该可以保住性命直到获救。

「事情好不容易才结束，结果绊却不在，这样根本没办法安心嘛。真是的，绊那家伙竟然让我担心，等她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惩罚。」

梅洁儿很不放心地垂下双眼。

要是劫走绊的是这个世界的人，仁也一定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犠。但是没有什么非常坚决的理由，魔法使是杀不了绊的。他们没办法轻言放弃或许能让所有「未来」都能实现的奇迹。若是王子护受雇杀她，绊现在已经早就已经是一具躺在十字路上的尸体了。

仁感觉到好像有一股寒风吹进这个有如幻梦般闪耀的季节，那是他已经相当熟悉的酷寒冷风。

「那等小绊回来之后，就罚她做些好料的给我们吃吧。我们也一起来帮忙。」

梅洁儿似乎每走个三公尺就会想起艾蕾诺尔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这也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几乎致艾蕾诺尔于死地，也差点被对方杀掉的关系吧。就连仁之前也被艾蕾诺尔打到重伤濒死。

「我觉得老师真的是没事给自己找麻烦，白费力气。」

仁忍住笑意。

「虽然拚了命去努力，可是少女（艾蕾诺尔）得到的答案终究只属于她自己，到头来一切还是一样不如人意。」

梅洁儿说是白费力气，不过仁倒觉得这层关系其实和面前的梅洁儿本人与他一路走来的道路非常相似，所以仁并没有回话。小魔女特地舍命陪仁任性一场，可是仁能够给予的回报却只是让她落得一心难以释怀，实在太对不起她了。

「老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仁觉得他似乎比平时更能自然地面对梅洁儿，搔搔头说：

「白费力气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之后，仁屏住呼吸。他不是为了忍耐什么，而是想要把此时此刻这如梦似幻般的心情尽可能留存在心中。

「宝贵的事物在当下看起来或许大多都像是在白费工夫吧。」

仔细一想，今天真是有如奇迹一般，竟然一个人都没死。不管是阿拉克涅、圣骑士小队、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魔导师，还是艾蕾诺尔，大家都活著。要是平常的仁究竟会如何呢？今天他做了一些好事，也做了一些错事。那些事会带给他救赎，还是会让他步上毁灭？不到那时候恐怕谁也不知道吧。

梅洁儿好像在看某种可爱的物事般，含笑接受仁这番他自己认为很肤浅的结论。虽然她的眼神荡漾，闪动著嗜虐的异彩，可是同时也充满著柔情似水的力量，让仁的心跳差点停止。

「为了奖励老师这次有乖乖等我，今天我就放过你啰。」

只要再过两个礼拜，所有棕蝉的生命都会结束。可是它们大声发出鸣叫声，好像比任何人都更全心全意地歌颂夏天。

「老师，你看你看。」

梅洁儿一边往楼梯上走，一边拉拉仁的手肘。白色连身裙的布料在她腹部上方的位置被绞破一块，或许是被艾蕾诺尔的魔弹打到时弄破的吧。

「还好人家是魔法使喔，老师。要是没办法用魔法把肚子上的瘀青去掉，今年夏天我就不能去游泳了。」

「你还要穿比基尼啊？」

话一说出口，仁就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因为连身泳衣和肚子上有没有瘀青没关系，所以自然就想到她要穿比基尼。梅洁儿面露喜色，灿烂的表情一点都不输天上的太阳公公。

「那当然啰。快乐的时候就要做些愉快的事情，穿起来好看的衣服当然要多穿几次啊。」

这个年纪幼小的刻印魔导师似乎打算要痛痛快快享受今年的夏天了。

谁也不能保证是不是还有明年。武原仁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而鸦木梅洁儿则是刻印魔导师。就算现在放暑假，这依然是不变的事实。先前地底下的黑暗把他们的事实轻轻掩盖了起来，让他们宛如活在得到救赎的梦里。

今年夏天过得如此如梦似幻，仁知道其中一个理由。因为他没有让自己去配合组织，过得很自由。远离立场让他能够更接近真正的自我。

对仁来说，这几天是他以单纯个人身分度过的暑假。

两人的房间就快到了。今年夏天，他们度过的每天都非常安稳。就连今天与艾蕾诺尔之间的战斗，两人也彼此互相守护，顺利地活了下来。「某人所得到的答案终究只属于某个人，到头来一切都还是一样不如人意。」的确是这样没错。仁自己要是有一个快乐结局的话，他觉得届时与梅洁儿之间的关系应该会稍微更亲密一些，所以他才有勇气开口。

「回去之后，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首先是关于飘浮在公寓里的妹妹碎片的事情；还有他活了十八年的小妹武原舞花的一切。或许是仁自己希望梅洁儿知道这些，就连现在不在这里的绊，仁也希望能让她知道。

「──你也一样，等到总有一天想开口时再说就可以了，可不可以把你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来、为什么非得要战斗的理由告诉我，好不好？」

年幼的刻印魔导师脑袋咕咚一歪，就像是玻璃杯中一块不知道该冻结还是该溶化的冰块般，梅洁儿也从来没对仁说过关于故乡的事。

「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些事呢？」

浮现在仁心中的疑问或许就是他想对八年前同样从这条走廊上离去的妹妹提出的问题。我是不是已经成长为一个让你稍微能够依靠的男人了？虽然他能够屏住呼吸，但是却没办法变成一条鱼。可是就算无法变成鱼，在这种混沌的情势下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痴等著那个「如梦幻般的总有一天」到来，那和白白放弃未来又有什么两样？不，其实单纯只是以导师自居的仁，从小魔女身上学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如果想要缩短彼此的距离，自己就必须付出努力。

「我觉得必须在这时候把事情和你说清楚，不然等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时候就来不及了。不管你背负著何种罪名来到这个世界，我都想要帮助你。」

自从仁与鸦木梅洁儿邂逅三个月以来，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成功踏出的一大步。

这名少女现在就已经这般情深义重，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么一想，就让仁放心不下。少女紧紧抓著他的衬衫。因为两人身高相差有五十公分，只要她一低下头来，仁就看不到她的表情。

「……老师今天怪怪的。」

「太好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和你在一起三个月，我也渐渐更了解你了吧。」

仁松了一口气，把钥匙插入面前的大门里。

再过不久他就得放下此时在这里无拘无束的自我，又要恢复为公馆专任官武原仁的身分。

这让仁感到非常惋惜，所以他深深体会到这个让他能够轻松做自己，回来休息的家有多么重要，也越发珍惜站在他身旁等著大门打开的少女。

淡金色的『泡泡』从房间里面轻轻地飘了过来。

仁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那个将来一定会实现的总有一天就在这里。虽然那颗泡泡应该听不懂人话，不过仁还是对舞花、对他们的家说了一声：

「我回来了。」

国中三年级时，他搬到这个房间，不知对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打过几次招呼。

今天这声问候响起一道令人感到温暖的回音。

「我回来了，老师。」

第四卷 无依的制裁者 ─Outro─

王子护豪森站在黑暗之中。

在这个没有白昼的地底深处，幻梦永无苏醒的一天。

在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暧味模糊，就连时间的感觉都消融不清。

与圣骑士鏖战不休的盟军占领时代仍未结束，之后的时代彷佛全都只是一场精致而真实的梦。

要不是有一道如萤火虫般绽放著白色光芒的『泡泡』滑到眼前的话，或许真会让人有这种感觉吧。

「你还真是到哪里都盯得紧紧的呢。」

这里是一处老旧的地下工厂。工厂正中央摆著大型铁砧，低矮到差点让人绊到脚跌跤。因为那不是给人使用，而是矮人锻冶师用的。

工厂里头有一个巨大的石砌火炉、天花板上有铁炼吊挂零件的巨大天车、地上则有一个和游泳池差不多大的水槽。在战时受到徵召的魔法使就是被命令制造引擎的试作品。

用来卸货的铁轨上现在停著一辆两节车厢的地下铁列车，『泡泡』就是被吸引进第二节车厢里。

低俗的嘻笑声与枪声响起。工厂外面就是由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士兵，狩猎魔导师（Rifle Wizard Company）中队把守。

选择这个地方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单纯只是因为这里适合用来当作封闭回廊的出入口，而且有铺设铁路，比较容易和生意上往来的恶鬼客户接触。就是因为还跑到这种地方来──所以『她』才会年纪轻轻送掉性命。

「有大批大批魔法使的尸骸沉没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中。就算活了下来，也只能怀著暴力在假寐时不断看著绝望凄惨的梦境而已。希望总有一天能从凄惨的深渊爬起来，抱持这样的希望又有什么不对呢？」

他对倒卧在脚边的《魔兽师（Amon）》神和瑞希问道。

瑞希还是一如之前被钉在墙上时的气若游丝，发出低声呻吟。

「你觉得呢？再演大系的女孩，『最后的魔法使』？」

绊的两手被绑在身后，恨恨地抬头看著王子护。好友神和的自我再生魔法遭到破坏，在她脚边燃起魔炎。绊认为这都是因为王子护的关系。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个问题问得好。想要实现梦想就必须要有力量。梦想，这真是一个好字。我也深爱这个字眼。」

仓本绊只把自己好意所及的范围认定是她的归宿，就好比躺在脚下的《魔兽师》。她还不知道交托在自己手中的是什么样的事物。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却去追求在这里只会被烧毁的奇迹之力，这实在太荒谬了。我们应该为了这个世界通行的经济力量而战。」

在绊的面前坐著一个男人，正盯著神和瑞希看。

因为他的年龄已经五十五岁，就像是个即将退休的上班族，所以身上的鼠灰色长裤与衬衫看起来非常称头。晒黑的肌肤上有几点褐色小斑痕，过去原本结实的肚腹也已经挺了出来。

「对不起喔，伯伯受人之托，必须看著这孩子。」

仓本绊向他央求帮忙时，这个恶鬼露出一脸歉疚的笑容。但是绊的识人经验还不够多，完全看不出来这个看似为人父者的男子对她的请求根本毫不动心。其实就是因为这个男人走进通道，绊和小学生们才会从地下壕的入口逃进通道深处里，可是绊记忆中的模样却没办法和现在眼前这张和善的脸庞串连在一起。这不是因为绊心地善良，而是她彻底缺乏正确对任何事物保持质疑的能力。

王子护在黑暗中谨慎地放慢呼吸。

所有手牌一下子就全部凑齐，太轻而易举了。

当小丑踩一踩脚就让整个剧场陷入欢笑时，他所应该做的不是感谢上帝的恩宠，而是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恶劣的玩笑。但是既然已经登台开始表演，就不能再回头走下台了。

「我们的力量是什么！」

「「是金钱！」」

在工厂外头喝啤酒喝到酩酊大醉的魔法使们摆脱压迫的枷锁，开始滔滔讲起狗屁不通的长篇大论。

和每天与时俱进的地上世界不同，那种抑郁与自灭的连锁反应，自几百年前以来就从未改变，一直追求著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未来。

先前《近神者》葛兰‧阿萨雷曾经拋出一个问题：「魔法使要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这个问题是正确的。

「我们想要的什么！」

「「是金钱！」」

可是辉煌英雄所提出的答案却完全大错特错。

现在生活在《地狱》里的魔法使绝大多数都是三餐不继的亡命之徒以及他们的后代。

因此时至今日，魔法使的战斗已经不再是神话世界的延长，而是如同游击队为了反抗贫穷与压迫而战。

代替礼炮的枪声在工厂外阵阵轰响。如今这个由恶鬼占据绝对优势的世界并非如世人所像的那样难以改变。

在历史上，王子护这些魔法使的归宿也只在短短千年之间就被迅速剥夺了。但是从今以后，就会进入不管任何魔法使都可以用枪弹或恶鬼自己创造的武器来屠杀恶鬼的时代。

一场竞争淘汰将会发生，只有生活型态牵就恶鬼的魔法使能够生存下来。

今天或许是仓本绊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听见枪响，让她露出紧张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听见枪响声竟然是在今天这种日子，这真是最恶劣的玩笑了。

她知道这是表演开场的讯号，一个迥异于现世与文明长久以来受到打压、隐匿至今的世界，如今双方的冲突即将浮上台面。

在时隔六十年之后重现世间的再演魔导师面前，王子护以老练小丑特有的优雅举止摘下帽子。

「你也应该好好看一看了，《最后的魔法使》。这里就是如今神话与传说故事的世界，也是这个《地狱》的另一面。」

六十年的休息结束了。

在都心地底下怀抱著梦想、永无光明之日的黑暗深渊之中，一场战火又要从这里引燃。

第四卷 无依的制裁者 后记

时隔大约半年的时间不见，我是长谷敏司。

不知各位读者喜欢《圆环少女④ 无依的制裁者》吗？

前三本的故事都是大场面，因此这次的剧情就比较和缓些。故事里正在放暑假，我想如果错失这个机会的话，之后再也不会有这样悠闲的气氛了。

虽然不是整篇故事都保持一派轻松，但我觉得应该很有圆环少女的风格。哎呀，其实我自己也不太知道该如何向先看后记的读者交代这集的故事内容。虽然觉得不应该把这些想法写出来，不过我觉得这套书的后记真的越来越难写了。差不多可以讲些话题了吧。

或许是因为写下这篇后记的时候，我才刚结束书写第四集的工作，所以突然想起完成上一集《炼狱的虚神〈下〉》之后的情况。

「搞了这么多花样，接下来这套书要如何继续下去呢？」

在三月某个一整夜没睡的隔天正午，我那颗因为从年末以来就没有休息而呈现饱和状态的脑袋这么想著。

接著大约过了一个礼拜之后，我听见自己血色尽褪的声音。

「写后续内容的人是我耶。」（真是蠢到没药医）

可是该怎么说呢，如果脚下的道路一直笔直延伸下去的话，就算荆棘丛生还是会继续往前走对吧？

为了避免让人说我这一脚踩进去是错误的选择，今后我也会保持自娱娱人的心情，以自己的步调尽其所能，请各位读者期待。另外我有点担心，不晓得文章内容有没有变得比较好读一些。

如果多少有些改善的话，那真是万幸、万幸。

关于魔导师公馆附近环境的内容虽然参考有本，但是在写的时候当然做了相当大幅度的变更，所以还请各位读者多包涵。因为「本作品内容皆为虚构，与现实人物、事件、地名、团体皆无关系」。

那么最后来上一段谢辞。

插画师深游小姐，感谢您美丽的图画。封面上梅洁儿与寒川同学身上的衣服就是现在小学生的打扮，让我觉得有点受到文化冲击。还有有马启太郎先生，这次也承蒙您照顾了。给我的家人，入夏之后就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非常抱歉。另外还要谢谢我那些越来越有成就的朋友们。

下集会在明年（指日本时间）面世，应该不会拖太晚。

接下来的内容会有许多变化，剧情发展跌宕精彩。如果各位读者不嫌弃的话，恳请期待。

第四卷 无依的制裁者 插图

第五卷 魔导师的迷宫 ─Intro─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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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十年的时光，过去青春年少的男子走上『成人』这条不归路后，再次回到故地东京。从他眼中看来，这个大城市终究还是没能发展成熟，就如同一头脑满肠肥的猪。

因此，这名崇尚正义的男子才会与掌管奇迹之人进行交易。

「破坏这段令人唾弃的和平，点燃战火吧！这个国家的历史原本就是一条蜿蜒难行的道路，直至今日依然如此。就让那些自以为是胜利者的敌人、脱离阵线的伙伴，以及孩子们彻底回想起这件事吧！」

在地底，一场战争于焉展开。

夜晚时分，一名站在地下铁月台上的男子，一次又一次地打开手机检视电子邮件。

这个时间有许多人从公司下班要回家，上百名乘客正在狭小的月台等待电车进站。寒川淳拿出灰色的手帕在额头轻按，吸去额上浮出的汗水。年届知命之年的他，前额毛发已经是童山濯濯，所剩无几了。

〈纪子又再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赶快回来。　　洋子〉

对教育子女过于热心的妻子寄来一封邮件，好像是今天早上带著便当和朋友一起出门郊游的女儿说她看到一批幽灵军队。淳年纪一大把才结婚，直到现在，他在岁数小了十三岁的妻子面前，还是矮上半截。他今天还婉拒了同事在盂兰盆节连假前去喝一杯的邀约，下班后直接就要回到房贷尚未还清的家中。

上小六的独生女最近变得很活泼，好像是受到同班同学的影响。「头发稀疏就是活力旺盛无处发泄的证据。你在学校老爱满脑子想些下流事，原来就是遗传到你父亲过多的精力啊。」淳回想起前几天那个『朋友』到家里拜访时的情景，嘴边泛起笑意。那个名叫鸦木梅洁儿的少女，听说是来自海外的归国子女，说起话来有一点大舌头，讲话非常直来直往，毫不客气。个性听话到连他这个父亲都有些担心的『乖宝宝』纪子竟然大发脾气，回嘴和同学吵了起来。女儿生气时的模样和老婆还真像。

列车接近的声音传了过来，寒川淳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正当他觉得奇怪怎么没听见列车进站的广播，那班列车以飞快的速度驶过。

彷佛有一道黄色疾风理都不理人地迅速吹过一般。他在这个地下铁车站上下班通勤超过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列车过站不停。

那是一辆他从未见过的老式电车。电车应该是长长一串，可是那辆列车却只有一节车厢，前一秒才看到列车驶来，一眨眼它就消失在黑暗隧道的另一头。

也因为这样，直到那辆怪异列车在轨道上行走的声音都完全沉寂下来，站在月台上的人们才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刚才那辆车上是不是没有人？」

整个月台就像在过年过节那样吵吵嚷嚷。大家都好像经历了一场灵异体验，想像刚才看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淳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铃声是他国小时期最喜欢的「月光假面」主题曲。电话是妻子所打，请他帮忙买点东西。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就挂断电话，淳根本来不及提起刚才那件奇怪的事情。过去当这个国家还清楚记得战火灼伤之痛的时代，那个身分不明的神秘人物──月光假面正义勇为，如月光般皎洁闪耀，是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淳在口中重复这段台词。就算他都快要退休了，这句话还是深深记在脑海里。

车站月台上的人们不晓得自己有多么幸运，那辆过站不停的奇怪列车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下铁，因为车上载著一颗如假包换的核弹。若是这颗核弹爆炸，周遭方圆几公里都会灰飞烟灭，包括他们将会有上百万人牺牲。

八月二十一日晚上七点十三分，今年夏天这辆将会震撼这个国家的幽灵列车首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第五卷 魔导师的迷宫 第一章 消灭国家的子弹／抹杀历史的子弹

〔八月十一日〕

一般来说，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人类之间不存在信赖关系。

武原仁专任官在五年的职业生涯中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众多造就后世神话与传说的魔法使陆陆续续来到这个世界。日本政府中负责与来到地球的异界一大政治势力交涉的窗口单位及兼任治安机构，专门取缔那些不愿遵守这个世界法律的魔法使。而这机构就是相关人士简称为《公馆》的非公开组织──魔导师公馆。

《公馆》的本部位于东京的西边，是一栋坐落于多摩川河岸边的古老洋馆。

洋馆的玄关大厅本来就是设想到人满为患的状况，并且以此为前提而打造的场地。晚上八点过后，太阳的余光隐没，十余道身披长袍的魔法使身影清楚地映照在窗户上。就算找齐所有证明文件或是古老约定的证物，还是无法与这些异世界人沟通，搞得在政府单位工作、西装笔挺的公馆职员个个杀气腾腾。因为彼此间缺乏信赖关系，暴发冲突早已是家常便饭，可是今天的紧张气氛却不同以往。

这是因为在铺著红色绒毯的大厅里，站著一位身穿深蓝色围裙洋装的女性。她那一头轻柔的淡金色长发与薄施脂粉的肌肤，就像是洋娃娃或童话故事中的公主般华美无比。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让这名女子──《荆棘姬》欧尔嘉‧杰曼──与其他事物隔绝的原因：她全身上下爬满橘红色的火舌，看起来宛如站在火刑台中的魔女。

「这么多的粪便，平常到底都堵在哪儿呢？」

欧尔嘉并不是因为业火的高温而自燃。非但如此，这个世界的人们根本察觉不到这阵火炎，只有异世界之人才会畏惧这道烈火。

我们这些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不会遭遇到奇迹或是魔法的力量，这是因为我们具有魔法消除能力，会破坏掉所观测到的奇迹之力。光是被这个世界的人听见或是看到，魔法的力量就会化作一股没有温度的火焰──魔炎，并且破碎消散。超过六十亿人口的地球人，几乎都是魔法的天敌，所以魔法使们都把这个世界称为被神明与奇迹所遗弃的《地狱》。对他们而言，住在这个《地狱》世界的人，都是令人憎厌的《恶鬼》。

欧尔嘉低垂而四处游移的柔弱目光幽幽地扫向仁。

「粪便的国度烧起来总是这么火力旺盛呢。」

「你也在担任专任官守护这个国家，遭到火焚的人有多慌张，你也该多著想一下。」

「对不起……我有点太轻率了。」

虽然时值盛夏，却戴著白手套的欧尔嘉将手优雅地按在脸颊上。

《荆棘姬》欧尔嘉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堆肥坑，这个世界的人们则被她称为会说话的粪便。事实上这种认知与这个世界里魔法使的普遍观念类似，也因为如此，仁他们此时才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由魔法使成立的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原本是魔法使的势力《协会》的协力厂商，可是他们竟然从神圣骑士团的手中抢走一颗核弹。现在那颗核弹就装在一辆陈旧的地下铁列车上，正在东京地底下到处跑。万一那颗核弹爆炸，死伤人数将达到数以百万计。如果焚毁的地带正好是政治与行政中枢机构集中的区域，那么日本这个国家就会完蛋。

「关于这次的事情，《协会》方面有没有什么对策？我们不是已经提出要求了吗？」

仁满心焦急的情绪，与那些聚集在玄关大厅里坐卧不安的《公馆》职员相同。

「不好意思，因为我已经不是《协会》的人了……」

欧尔嘉满怀歉意地对那些明知她是一朵毒花，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的《公馆》职员点头致意。这是因为她的个性稳重成熟，能够打从心底以慈悲为怀的心肠对待一团粪便。

玄关大厅里《公馆》办公室那侧的门扉大大地敞开，使彷佛嗅到浓厚尸臭味的魔法使们突然喧哗起来。

仁久未见面的老友就站在门口。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发生巴比伦事件的五月，所以有三个月未见。手上抓著一把乌克丽丽走过来的纤纤贵公子，宽敞的额头上垂落著一绺浏海。他穿著一件前襟大开的夏威夷衬衫，配著百慕达短裤，脚下还踩著海滩鞋，一副刚度假回来模样。在场的人员也只有八咬诚志郎满面春风，完全不把危机当一回事。

「好友！我也可能有机会到许久没去的东京工作了，真是太教人期待啦。」

八咬一边从身上喷出阵阵猛烈的魔炎，一边踏著有力的步伐走过来。这位老朋友最近受命去追讨一个在离岛落脚的犯罪魔导师，晒得黑黑的。

「你该不会在海边晒得脑袋都沸腾了吧？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我从北海道寄了一张图画信给你，送到了吗？」

「你真的有认真办事吧？」

一名穿著充满夏季风情的迷你裙、露出修长美腿的亮丽秘书小姐从八咬身后走出来，手上拿著一张剥下树皮、上面贴有邮票的玩意儿。从美女手上接过名信片的年轻老板歪著头，心想，这封信怎么还在自己手上？

「因为在知床的原始森林里没有邮筒，所以八咬你说要自己拿给他。」

「瞧瞧我多健忘！因为南洋那里也没有邮筒，所以我之前连送信的工作都一手接下来了。不好意思，这就是我在旅途中捎给你的信息。」

「你到底和什么东西交手？是熊吗？还是鲑鱼？」

魔法使的恶梦──八咬诚志郎深爱所有他所看到、感受到的一切。

接著有如遭人打到稀烂的玄关大厅左右两开大门，被人重重地推了开来，让所有魔导师与《公馆》职员全都紧张地浑身僵住。走进玄关里的是一名用棉麻角带紧紧绑著丝织和服、脚下穿著木屐、束发绑成茶筅髻的男子。听说他已年过四十，可是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有这个年纪。他几乎全盲，紧紧闭著双眼，步履却没有丝毫犹豫。

「喔，所有人都到齐了啊。」

武者这一开口，将夜晚空气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这名就像是从武士时代漂流到现代的男子，站在吊灯轻摇的洋馆大厅内，竟然完全不会让人有不合时宜的感觉。十八年来斩人无数的重镇──《鬼火》东乡永光──连现场的气氛都能扼杀。

纪不到二十岁的俊美少年随侍在《鬼火》身后，手中拿著东乡的刀袋。他是《笑脸郎Laughing Face》虎坂井雷伊，负责统管《鬼火》手下的魔导师集团《鬼火众》。鼎鼎有名的最强刻印魔导师与主子东乡一起行动，本身就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

专任官是魔导师公馆的战力，专门取缔犯罪魔导师，在市内进行警备工作。专任官的定额是十二人，现在却只有七人，第六人是一名埋头在日本各地猎杀魔法使、完全不回首都的男子，第七人则是个仁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亡灵。《鬼火》东乡永光、《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八咬诚志郎与《沉默Silence》武原仁，加上此时在地底下音讯全无的《魔兽师》神和瑞希，魔导师公馆的主要战力就是这五个人。

魔法使与《公馆》的普通员工们，就像站在悬崖边窥视著深暗的谷底，越来越沉默。因为这些人都知道，专任官们在执行任务时究竟堆起了多少尸山。

目前那些称为魔法使的异界中人尚未公然违抗法律，可是这种秩序并非自然形成的。虽然这个世界的人是魔法的天敌，可是只要魔法使拿起武器作乱，还是可以杀死几名恶鬼，然后到处逃窜。《公馆》之所以不断打倒犯罪魔导师，就是为了要用那名为『恐惧』的无形之手，束缚那些异世界之人。

这些从不允许失败的专任官就是《公馆》恐怖的象徵，他们鲜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有如举办公开发表会似的全员集合。

因为一群危险人物集聚一堂，使得仁周围的人们跑得一乾二净，彷佛他身边有颗快要爆炸的定时炸弹──就连抓著仁长裤的少女，都像被扔进兽笼般地肩膀微微颤抖。少女鸦木梅洁儿把乌亮的黑色长发束成马尾，用色调成熟的粉红色缎带绑起来。她是仁负责管理的刻印魔导师，同时也是仁在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的学生。仁只要对这个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少女伸手，手掌就会落在她平坦的胸口前方。梅洁儿用她的小手抓住仁的手指，就像紧紧抓住救命的绳索。她放心地眯起眼睛，带著一脸毫无戒心的表情抬头看著仁，真实的呼吸吐息让仁心中感到一阵悸动。少女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与她端正美丽的脸蛋，营造出些许异样的不平衡感，让仁产生一股「彷佛这是一个他不该碰触的世界」的错觉。

梅洁儿重新振作起精神，宛如社交场合上的贵族小姐般昂然地站到前面。心高气傲的她不容许自己内心的恐惧被他人看穿。

「你们这群人真是懒骨头耶。明明是自己的伙伴，真正需要你们的时候却都不来帮忙，害得老师每次都得独自犯险！」

她那模样简直就像只对著老虎狂吠的幼犬。

在专任官之间有一个惯例，如果事情闹大了，就得由涉入关系最深的人负责收拾局面。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在仁的面前把核弹带走，也就是说，不管事情演变到何等绝境，仁都必须负责处理到最后。五月的巴比伦再演事件中，《公馆》之所以派遣身受濒死重伤的仁前往幻影城那种九死一生之地，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惯例。

八咬像在演戏似的，夸张地展开双臂说道：

「你的运气从以前开始就很糟。没错，我听说在我出门的短短三个月之内，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扶养家属就多出两个。你的脑袋应该没有秀逗吧？」

在八咬的目光注视之下，梅洁儿的嘴唇虽然因为恐惧而血色尽失，但她还是傲娇地挺起胸膛说道：

「什么话，能够有家人陪伴在身边，怎么会是运气不好？老师的人生根本就是中了大奖才对。因为再也没有什么事比爱人与被爱更加幸福快乐了。」

「梅洁儿妹妹真是了不起，竟然能够爱一团会说话的粪便。你的心胸到底有多宽大啊？」

《荆棘姬》的身姿摆荡，似乎不堪一折地摇摇欲倒，而她身上的蓬蓬裙也随她的动作轻轻摇摆。

这个名叫鸦木梅洁儿的少女无论面对谁，都敢毫不客气地顶撞，可是在仁以外的三名专任官包围之下，饶是她再勇敢都不免害怕起来。

专任官齐聚一堂是为了处理核弹的事情，而小小魔导师之所以出现在这群大人之中，则是因为她是刻印魔导师。魔法世界不时会举行神前审判，有些人就会被处以沦为刻印魔导师的极刑，必须要打入地狱。受到这种等同于死刑惩罚的人，会在背部刻上刻印，在打倒一百个《协会》的敌人之前，永远得不到自由。《协会》把这些刻印魔导师下放给魔导师公馆，而公馆接收刻印魔导师之后就会交由专任官管理，利用他们来维持治安。

虽然梅洁儿有这样的背景，可是仁不忍心让还只是个小学生的梅洁儿独自上战场。

「既然她们是我的扶养亲属，你就不要对别人的家事说三道四。还有你可别忘了，我的其中一位『家人』与神和一起被王子护带走了。」

仁不知道这个全心全意对他寄予好感的少女，究竟犯了何种重罪被贬入这个世界。那个站在主子《鬼火》身后、轻轻对梅洁儿挥手的虎坂井雷伊同样也是一名罪人。听说这名少年为了让自己被贬入这个世界，率领一个怀有异端思想、名叫地狱礼赞派的恐怖组织把一整个国家给灭了。话说回来，《公馆》本身也算不上是什么清白乾净的组织就是了。

八咬非常不懂得如何向人道歉，以前还曾经因此和仁当真吵起来。

「啊，抱歉。我竟然会做出这种绅士不应该犯的失礼行为。」

贵公子行了一礼。举止很是优雅，可是却完全掩盖了他道歉的诚意。

因为其他人都心存畏惧而不敢提出忠告，所以专任官当中有许多奇人怪客。他们在近代国家与魔法世界之间的夹缝间翩翩起舞，姑且不论演出的是悲剧还是喜剧，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舞蹈绝对异于寻常。

打从仁与小魔女初次见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两人总有一天会别离。过去的他认为，就算再怎么挣扎，终有一天还是会目睹梅洁儿倒毙在修罗之路上的尸体；而如今的仁则是想在那个「终有一天」来临之前尽力帮助梅洁儿，他希望能够亲眼看到少女成长茁壮，直到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然后独自离巢展翅高飞。

仁从喧嚣吵杂的玄关大厅退到《公馆》办公室前的走廊，回顾这个诸事纷至沓来的一天。清晨时分，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一支队伍袭击神圣骑士团落脚的美军设施，夺走核弹。事发当时，《公馆》正在搜索《协会》内部情报的提供者阿拉克涅，所以对这场行动没能及时做出反应。接著仁与瑞希为了寻找魔女阿拉克涅，深入《公馆》周边在战前开凿的地下战壕群，并在那里卷入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与神圣骑士团之间的核弹争夺战，最后核弹被地下铁列车带走，落入怀斯曼公司的手中。

与那些《公馆》首屈一指的怪胎说话，仁也觉得有些疲惫。他对站在自己身旁的梅洁儿说道：

「你差不多饿了吧。要不要到外面去吃点晚餐？」

少女惴惴不安地仰望著他。

「不晓得绊现在怎么样了？」

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而前去探险的梅洁儿与她的小学同班同学寒川纪子，连同仓本绊都被那场地下甬道内的决战波及。武原家里的另一位『扶养亲属』仓本绊与《魔兽师Amon》神和瑞希专任官一起失去联络，行踪不明。从前后情况来看，她们肯定是被怀斯曼公司抓去了。

「是啊，小绊这时候是不是正在某个地方吃晚饭呢？」

仁脱口说出这句话，深深感受到仓本绊真的不在身边。这让他与梅洁儿自己想到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老师，你真的觉得绊她还平安无事吗？」

「怀斯曼公司的王子护豪森在三年前还是《公馆》的专任官，他绝对不会做出傻事，自断和我们谈判的空间。小绊她不会有事的。」

仓本绊是时隔六十年之后，重现江湖的失落魔术再演大系的魔导师。再演魔术能够影响《过去》，唯一能够有效对抗的手段，就只有一切魔法的天敌，亦即恶鬼的魔法消除能力。对魔法使来说，她就是一颗危险到不得碰触的核弹。仁的理性明白这一点，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实际确认过绊真的平安无虞。

正因为仁的头脑泠静，绊不在身边的事实更是随著时间分秒流逝而越加沉重。

梅洁儿轻笑一声。她的眼眸深处闪动著嗜虐的异彩，彷佛见血之后引发本能的躁动年幼猛兽。

「老师这么相信那个人啊。」

仁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他的体内时钟好像瞬间逆转似的，身体深处的心脏不住地怦怦乱跳。因为王子护豪森就是把仁拖进这个世界的人，也是第一个教导他如何战斗的教师。

「我怎么可能相信他！」

「还在嘴硬，我可是一清二楚喔。因为我是老师的『扶养亲属』嘛。真好，我和老师好像越来越亲密了。照这样下去，今年暑假结束时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少女虽然用言语逗弄仁，身子却没有靠近到能够感觉到体温的近距离。因为绊不在身边，使得这个天真年幼的小恶魔也没办法掌握和仁之间的距离感。

可是属于温暖人类的时间只有这短短一瞬而已。此时此刻是众人面临生死存亡之秋，在历史进程上争抢先机的决胜之时。

†

二十一点十三分，一辆黑头车从魔导师公馆的外门沿著森林围绕的小径开了上来。

那辆大型车静静地煞住，停下来的时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所以在公馆本馆的大门打开之前，只有仁、《鬼火》与八咬这三位专任官知道那两人会到来。

原本吵闹不已的玄关大厅突然没了声音，这种强烈的反应让躲在大厅深处走廊里的仁料到来者是何人，而超出他预料之外的是，在『那个人』之后，还有不只一人的脚步声。

那些访客对身旁的喧嚣完全不予理会，一路闯进《协会》人员禁止进入的《魔导师公馆》那一边的走廊。为了让《公馆》职员的魔法消除能力尽量不要影响到公用大厅，玄关与公馆侧的走廊之间，拥有十分完善的气密设计分隔彼此。但就算隔著一扇门，还是挡不住非比寻常的气氛，显示这次事件极度重大。

最先踏进走廊里的是两名鲜少出现的魔导师公馆干部。高级官员身为社会菁英人物，本来只有在闯下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祸时才会被派任到此。办事时要是有任何差错，就只有殉职一条路，所以干部通常不做事。身为官员却自愿到这里来的特例，现在只有一个。

「武原专任官，这次的事情会很麻烦，可以请你协助让会议进行得更加顺利吗？」

跟在那些职务上身为高级官员的人之后的，是一位冷若冰霜、眼神极为锐利的女性官员。平时穿著具有夏季风情的套装，营造出职场女强人形象的她今天略施薄粉，身穿死板板的深蓝色与白色服饰。这名女子是《公馆》的事务官，也就是负责统管仁这些专任官的领导十崎京香。为了迅速撇开目光的京香，同时也是她童年玩伴的仁希望能为她加油打气，便对她说道：

「没问题，我一定会好好做个了结。」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笔挺深蓝色制服、气宇轩昂的壮年男性。那名男子的额头线条尖锐，可以看得出其人意志坚定。从那身制服看来，一眼就知道他是警察干部。有一对提著黑色公事包、身著西装的男女随侍在侧，应该是随扈吧。

武原仁好几次往来于鬼门关前，也曾经经历过可能左右这个国家命运的重大事件。今天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警察干部造访公馆本馆。

「魔导师公馆相当于文化厅中的其他种类机构，各位在立场上并不接受警方的指导。所以我希望各位了解，因为在这种非常状况下，我才要刻意打破常规，从警察厅到这里来。」

指挥公安警察取缔国内激进派分子的警察厅警备局干部清水健太郎以粗犷的嗓音，以这么一段话向众人致意。

之后他亲自花了将近十分钟进行口头说明，内容就是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包括他们到这里来的法理依据，与根据什么道理所以他们这种处置是正当无误抑或是不得不为的。真是非常具有工作内容涉及法律层面的官僚会有的作风。到头来也只说了警方会倾全力追查核弹，而清水负责监督魔导师公馆的职责区分而已。

列席参加会议的专任官反应都很冷淡。因为警察与《公馆》双方对于事件解决的终点在何处定义不同，故为了达到目的的组织架构与人员行为也相异。

京香身为《公馆》的代表，虽然在职务上不允许她这么说，可是她还是直言不讳地说道：

「如果用一种比较放肆的说法来形容，魔导师公馆的工作和消灭害兽差不多。找出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的魔法使，然后让他们永远无法作怪，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们不会开庭审判，所以没有文件纪录，而且也很少活捉犯人。」

对于那些不遵守这个世界法律的异界之人，就用异界的野蛮法则还以颜色。也就是说，《公馆》这个公家机关并非立足于日本法律上，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矛盾。

来自警方的干部静静地屏住呼吸。他五十多岁，头上斑白。仁似乎能够听见他生著花白头发的毛孔一一张开的声音。清水身上冒出的汗水，散发出涔涔的汗臭味。虽然《公馆》彻底『异于』警察的原始法则让他备感压力，他却没有屈服。

「请继续说下去。」

京香点头。今天在这个《公馆》经常使用的昏暗会议室里，有七个人出席这场会议。包括仁在内的四名专任官与十崎京香，还有警察干部清水健太郎和一名女性随扈──另一名随扈则是在门外待命。

「魔导师公馆的人员不多，没办法在会议中逐一区分工作。我们查出敌人是谁、决定战术，之后就只要负责实行的专任官接受计画而已。专任官虽然不擅长护卫或是监视之类耗费人力的工作，但他们都是优异的魔法使猎人，您可以尽管放心。」

《公馆》就是这样的组织。现在摆出一副治安机构的架势，也只不过是这两年半十崎京香时代的事情而已。

清水不但脑筋转得快，就连适应力也不同凡响。

「那么为了让各位更了解我想说的话，就从我来魔导师公馆的理由开始说起吧。我是来盯紧各位，避免这个无法以常理忖度的治安机关失去控制。我这种说话方式也不正确吗？非常好，既然没错，那我就继续吧──为了不让各位在偶然的情况下和我们警方的工作冲突，妨碍我们办事，我把目前知道的情况告诉各位。」

为了仁这些没办法用一般工作方式办事的人，这位干部主动牵就《公馆》的做事方法。

「今天晚上七点十三分，有一辆地下铁列车被发现冲过地下铁银座线的新桥车站月台。那是一辆在战前使用的列车，与各位今天早上没能逮住的列车型号相同。但是在下一站银座车站的月台并没有发现那班列车。推测那班列车可能是进行了魔导师公馆所说的魔法转移，我们在电脑系统上也找不到行驶中的列车。」

那班车毫无疑问就是上午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装载核弹之后开走的地下铁列车。那些魔法使开始展演，表示随时都可以进行核子攻击。

随侍的随扈惊讶地视线摇摆不定，用手帕擦拭在冷气房内仍然满头大汗的脸庞。以清水的立场，实在很难想像他竟然会亲自说明事件状况。

「警方已经确认各位在追的怀斯曼公司职员，与我们从以前就一直在追缉的人物互有接触。假如怀斯曼公司手中的核弹已经脱手，这个男人绝对是最糟糕的买家──他名叫国城田义一，现年五十五岁，是一名受到各国通缉的恐怖分子。」

十崎京香操作OHP投影机，在会议室的白色墙壁上放出一名男性的照片。那人的年纪看起来和清水差不多，脸部轮廓圆圆的，发量也少。年轻时可能有锻炼过身体，肩膀相当孔武有力。可是体格终究不敌无情的岁月摧残，小腹已经挺出来了。脸颊与太阳穴上似乎饱经日晒，长著淡褐色的斑点。这张照片可能是在一个气候炎热的国家偷拍而来，何况这个男人的脸上有一个特徵，让仁等一众人一阵紧张。那个特徵在于他的眼睛。国城田那双眼角刻划著深深皱纹的眼，注视走在他身边的人们，像是完全没把那些人当人看。

「一九六〇年代末，国城田在他就读的大学参加学运，从那时候开始参与反体制运动。他在一九七二年犯下一桩案件，用猎枪把火焰瓶打进当时的多摩美军基地，当时造成一名士兵受重伤。之后国城田出国前往阿拉伯，三年后加入南美的共产党游击队。他在该地利用自己制造爆裂物的技术，涉入好几起绑票勒赎或恐怖行动。」

京香换了一张投影片。喀嚓一声低响，照片内容换成南国的市场。异样的是，画面上有西瓜与两名脑袋迸裂的男子，鲜红色的液体染湿大片道路。路边摊因为支柱折断而垮了下来，那里还有一个孩子横躺在地。一只肥胖的断臂掉在地上，不知道是谁的手。

投影片又换了一张。喀嚓一声低响，这次的牺牲者烧得一片焦黑，连性别与年龄都看不出来，被人摆放在铺在马路的塑胶垫上。一辆车可能是被装设了炸弹，车体烧得扭曲变形，连车门也已经脱落。塑胶人偶的残骸黏在前挡风玻璃上。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因为职业特性，仁经常看到尸体。这些凄惨无比的光景让他心情沉重。对仁来说，这个世界的人彼此作恶残害的情状最让他难受。因为这就像是活生生证明了那些魔法使口中的蔑语「这个世界就是地狱」。

「十崎事务官现在帮我播放的照片，全都是与国城田有关的案件现场照片。」

仁体内血流的温度确实稍微下降了一点，他认为自己在面对国城田这名男子时，可以果断地做出判断。京香给他们看这些照片，当然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对恐怖分子来说，南美与阿拉伯是这么容易来去自如的地方吗？南美的共产游击队与阿拉伯的基本教义派双方的主张根本不同吧？」

「国城田是一个政治色彩相当薄弱的『专家』，他就像是无根浮萍，往来在各个组织之间。那些组织除了都是反政府团体之外，彼此没有任何共通点。对这种人来说，南美是一个很容易藏身的地方。而且在他回到日本不久，又被人发现出现在阿拉伯。」

「手中握有核弹的就是这个男人吧。」

由于仁整个人的状态完全恢复到日常水准，甚至超越以往，警察干部的随扈一猛烈地瞪他，仁立刻感受到一股鲜明的敌意，便转头朝对方看去。

清水并没有斥责年轻人，他很重视不同组织之间彼此共有的物事，而这物事即是愤怒。

「我们判断这个男的就是主嫌。十崎事务官，站在魔导师公馆的立场，你们怎么看？」

「既然怀斯曼是一家公司企业，他们一定是因为有利可图才会去抢夺核弹的吧。」

因为不属于警察的权责范围，警方高层手中也没有诸如《协会》或神圣骑士团动向等，与魔法世界情势相关的情报，京香才会答应担任异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仲介角色。

「对魔法使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政治课题就是在这个世界保有一块场地，以便进行高难度的魔法实验。但要是魔法使方面的势力和我们人类开战，他们就会完全丧失据点。我认为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应该有什么特别的门道，让他们在核弹爆炸之后还能继续存活下去。」

庇护他们的人，就是那群渴望恐怖时代来临的恐怖分子。清水似乎也能接受这种说法。

仁他们其实都知道，京香并没有提到一个最坏的可能，这次的核弹将会是一颗抹杀人类世界史的子弹。让怀斯曼抢走核弹的，或许就是有办法与六十亿人口的人类开战，而且还能打赢的异界之人。那么幕后黑手便是对现况最为不满的势力──《协会》。实际上，《公馆》已经发信询问《协会》，关于那个牵连核弹抢夺事件的魔女阿拉克涅的消息，但是《协会》根本毫不理会。

「最后一点，目前国城田没有对日本政府提出任何要求。行动规模这么大，但是看来并没有和国内外的恐怖组织或激进分子合作。从这一点看来，我们公安警察与公安调查厅都认为这次事件非比寻常。」

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公馆》的特约学者沟吕木就拿了一份列印文件给仁看。那是一张地图，预测一颗威力与一九四五年广岛原爆相同的核弹，在最浅层地下铁隧道相同深度的地下十公尺引爆时，会造成多大的灾害。警方手上绝对也有相同的情报。可以说那是名副其实的消灭国家的子弹。

这次的核弹要是爆炸，将会造成数十万人丧生。这个国家在三个月前也差点因为《近神者》的大规模魔术沉入海底，但这次他们要应付的是核弹，连魔法消除能力都派不上用场。受害者规模超过一千万人，和充满不确定因素的大海啸、笃定造成将近百万人牺牲者的核弹，仁实在无法判断，究竟哪一方才是最糟糕的状况。

《鬼火》东乡永光这个人不在乎什么立场与身分。

「我不喜欢听这些啰啰嗦嗦的开场白，有什么确实要求就快快说来。」

当身为警察干部的清水开口说话时，仁觉得他真是太耀眼了。

「我希望魔导师公馆这阵子暂时不要杀害魔法使。」

正因为这是世间的一般常识，所以在这里更显清新。

「请各位想一想，万一杀人现场被那些畏惧恐怖威胁的市民看到，将造成何种影响。既然魔法使的存在不能公诸于世，站在警方的立场，我们无法将各位的行为解释成维持治安的活动。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在国城田被捕或是扣押核弹之前，我们希望各位中止任何可能被市民目击的战斗行为。」

对于治安机关来说，《公馆》是日本的黑暗面，是这个国家拖著的一条无法近代化的神话尾巴。目前人数超过十万人的警官全都是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无法察觉到魔法的存在。日本国内有魔法使存在，对他们来说，这件事本身听起来不过是个冷笑话而已。所以当警察遇到魔法使的实务案例时，他们会把案件交给《公馆》处理，就像是抛入深不见底的水井──不对，应该是丢弃才对。《公馆》对警方而言就是一个烫手山竽，这次甚至还派了干部清水过来当防波堤。

可是仁在昏暗的会议室里环顾几位同事。《鬼火》东乡的眼神催促著仁，要他开口。

「人类支配这个世界不是天经地义的真理。魔法使他们……早在连历史都还混沌不清的古老时代开始，就已经把我们的世界当成实验魔法的场所了。对那些人而言，我们只是在这一、两千年间占据实验场地的会说话的粪便而已。」

《荆棘姬》欧尔嘉低声轻笑著仁引用她的措词。

「不管是抢夺核弹卖给国城田的怀斯曼公司，或是遭到掠夺的神圣骑士团，他们都不在乎我们的社会是好是坏、是生是死。站在魔法使的角度，在他们的历史当中战争已经持续一万年，到现在还没结束。面对那些正在激战的人，要是有一丝犹豫，反而会让市民受到波及，造成死伤。」

「十崎事务官，我可以把这段话视为魔导师公馆的见解吗？」

「恐怖分子只有国城田一个，但是魔导师公馆在魔法世界里有上亿个的敌人。」

清水眯起双眼，好像在说京香的言语未免夸大，所以仁知道对方没有真正了解这番话的意思。并不是只有像《近神者》葛兰或是神圣骑士团那种心怀崇高荣耀的人才会踏上战场。与这个世界相同，魔法世界中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为了各自不同的理由而战。会有人像小市民或是梅洁儿那般，本来应该受到妥善保护，却被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以性命相搏的人。而《公馆》是站在保护者立场的组织，无论对手是谁，他们都无从挑选敌人。

穿著夏威夷衬衫、胸口大开的自由人八咬诚志郎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偌大的呵欠。

「意思就是说我们是自由不受约束的。放眼望去如果都是敌人，那就从最不可原谅的家伙开始下手吧。」

警方人士一脸愕然，看著这群连核弹威胁都不当一回事的怪物。依照这个世界的基准来看，市民或是警官只是受点伤就会变成社会上的大问题，有时就连加害者受伤也同等对待。可是人命在魔法使之间非常轻贱，甚至要是意见相左，杀伤人命也是理所当然。

而十崎京香身上兼具两种角色。她既是政府官员也是统管者，负责管理那些依循异界之人的暴戾准则办事的专任官。

「不如就按照以往的方式划分职责，您觉得如何？我们魔导师公馆会尽可能把魔法使从中排除，好让警察能专心处理这个世界的人造成的问题。」

这是京香惯用的手法。丢出威胁给对方，然后蚕食鲸吞地扩大己方的工作范围。

但是清水坚守警察组织的责任，毫不动摇。就是因为这个人如此精明能干，所以《公馆》连他都无法协同合作。这让仁感到很心酸。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敌人根本不给他们时间让双方的主张起冲突。

仁反射性地站起身来。今天晚上这间会议室里，有三个人有所察觉。

乘著空气的流动，淡淡的血腥味飘了进来。

玄关大厅笼罩在阴郁的气氛里，两具放在担架上的尸体被抬了进来。尸体毁损的状况，与国城田的恐怖行动现场照片相比，凄惨的程度不分轩轾。

听说这两具受到枪击被打成蜂窝的尸体，在几分钟前被发现，他们是隶属于《鬼火》手下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流出的鲜血已经凝固，上前查看的仁可以清楚算出胸口与腹部上的伤口数。乍看之下，他们至少遭到三名枪手攻击，身中超过二十枪。皮肤之下的骨头、血肉与内脏全都一片稀烂，和肉酱没两样。

现在一部分刻印魔导师的动向可疑，显示出他们可能会造反。由于鬼火众具有足够的能力也值得信任，所以除了他们之外，其他刻印魔导师全被禁止继续工作。如此精锐的魔导师似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这样被射死，玄关大厅里的普通员工与魔法使全都默不作声。这代表敌人真的如此厉害，抑或是连鬼火众里都有背叛者？无论如何，事态都糟到不能再糟了。

「真是凄惨啊。」

为了从尸体的状态辨识敌人，仁一一检视尸体上满布的枪伤。敌人如同在享受游戏似地不断开枪射击。这不是士兵或者职业杀手的射击手法，仅仅只是放任情绪肆意发泄罢了。然而今天上午在那场核弹被夺的战斗中，和仁交手的对象是一群行动纪律分明、有如军队一般的魔法使。

鲜血与内脏的强烈腥臭味让清水与他的随扈远远躲在三公尺外，不愿意靠过来。至于京香，她有义务要检视遗体，便只能走上前来，以熟稔的动作戴上轻薄的塑胶手套。

「这是……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Rifle Wizard Company干的吗？」

那是仁等人即将碰上的敌人名称。他们是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实战部队，是一群手持枪械的新时代魔法使。这群魔法使在地下铁列车装载核弹的短短一瞬间现出面目，满脸横肉露出野蛮凶狠的气息。从明治时代以来，王子护豪森就一直参与《公馆》的战术事务。这批军队虽然是他所编制，办起事来手脚竟然如此粗糙。仁越来越不了解这群刚现身的敌人，因此更是感到恼火。

这个国家的另一面竟然还有这种组织存在吗？清水沉声低喃。

双眼几乎看不见的《鬼火》东乡虽然闭著眼睛，也已经知道部下死得何等凄惨。

「我不会善罢干休。」

这道沉静的声音重重落在周围众人的心中。东乡不会替战败之人报仇，认为这么做有违武道。但是正因为他这种武道中人，因此更无法原谅用无数子弹打在往生者身躯上，藉此胡闹取乐的行为。

仁很想现在立刻冲出去追击那些怀斯曼公司的魔导师。仓本绊此时就落在一群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手上。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士兵素养比他原先料想的低劣太多。

小梅洁儿因为体格娇小没办法靠近，站在这些大人聚集的一隅。要是少女现在开口问仁「真的不会出事吗？」，仁没有自信可以回答一个能够让她放心的答案。

一想到心地善良的绊万一变成这样凄惨的尸体被人发现，仁就觉得坐立难安，心下一片冰凉。虽然绊是名高中生，但直到三个月前，她的日常生活都和魔法毫无关系，与这个异常的世界无缘。或许仁的确如梅洁儿所说的，在内心某处仍然对率领敌方战力的王子护豪森怀有信赖感吧。

任何人都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被奇迹所遗弃的世界里没有神明。但是在这个无神的世界里，至少还是有一种力量能够束缚、吸引并且控制人心。

────那就是恐惧。

†

与此同时，仓本绊正被迫在狭小的地下甬道内移动。她被一群手上提著手枪或是两手端著步枪的人顶著后背，在黑暗中行走。这条长廊的高度与宽度和学校校舍的走廊相差无几。虽然长廊随即被魔法光源照得通明，绊还是完全看不出来这条路究竟通往何处。

对她来说，唯一可以确定的就只有和她彼此互相支撑体重的好友其身躯的触感。

那场战斗之后不晓得过了几个钟头。今天的绊吃尽了苦头，她用疲惫不堪的脑袋重新估算时间。和她住在一起的小梅洁儿说要去探险，她便怀著大人带队的心情一起随行。这大约是半天前的事情。她们一行人找不到出口迷失方向后，在黑暗的地下甬道里徘徊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绊遇见她的高中好友神和瑞希。接下来她被卷入一场战斗继而不省人事，醒来以后就已经被这群像是山贼的人物给捉住了。她被囚禁在一个狭小的地下设施约有两个小时，接著被一群大约有三十个人的队伍带著，一直在地底行军，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抓住绊的这些人虽然是魔法使，服装打扮却都是绊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可能是从清仓特卖中买来的便宜T恤配上工作裤或牛仔裤，根本从没入过水，就放著让它脏。绊心想，和一大堆一个月没洗、满是污泥的T恤一同被扔进洗衣机里的普通换洗衣物，大概就是这种心情。他们只点著微弱光源，一群人你推我挤地走在日光照不到的黑暗地下甬道里。绊周身笼罩著臭酸与腥味，真希望有人从她头上倒下一整罐洗衣精。这群被魔法光源照亮的人有黑人也有白人，发色有金有褐也有黑，就连瞳孔颜色也各自不同。绊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还在不在日本。

「……绊……别怕……我会……保护…………你…………」

低沉灼热的呼吸在绊的耳边喘息著。在魔法苍白的光源照射下，身受重伤的神和瑞希美得让人惊心动魄。满是汗珠的肌肤闪闪发亮，有如抹上釉彩的白瓷，端正秀美的脸庞并没有痛苦颜色。绊想为好友加油打气，稍微勉强自己挤出开朗的表情，看著她说道：

「你还是别说话比较好。而且既然觉得不舒服，这种时候就别硬撑了。」

瑞希的制服满是血迹。被钉在墙上时的伤口尚未愈合，还是一片血肉模糊。脱离魔法消除的影响后，瑞希的身体开始用魔法进行自我疗愈。可是小腹与胸口正中央被长枪刺穿，就算她身为堂堂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也不可能平安无事。绊让尝试独自行走的瑞希把手架在她的肩上，撑著瑞希的身体往前走。瑞希的身体好轻，绊要是稍有松懈，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黑色长发就像枯萎的花朵，垂落在绊的手臂上，好友涣散的眼眸像是澄澈的玻璃珠。

插图004

瑞希虽然一边难过地喘息，但还是想要安抚绊不安的情绪，告诉她：

「因为……那个……男的……消除了……魔法………所以大范围……探测魔法……看不穿……刚才那个……地方……追兵知道……地下有……空白区域……立刻……就会追过来………」

瑞希所说的男人，就是那个在地下设施与王子护豪森同行、属于这个世界人类的矮胖大叔。换句话说，这些手持枪械的魔法使也正在逃窟，躲避追兵的猎捕。绊认为瑞希口中的追兵，应该就是武原仁他们的魔导师公馆。那个人的年纪比自己大又坚强可靠，可是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对他好。绊一想到他，心里就涌起一点勇气，因为她觉得那个人一定会来拯救自己。

「不要紧的。我每次都受你帮助，至少在这种时候也稍微让我帮帮你吧。」

绊也很清楚这群魔法使正在干某件坏事。

站在队伍前头的几个男子停下脚步。一道魔法之门出现在暗处，飘散出无数发光的微小细沙，看起来与雾气相仿。此时从前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充满自信的指示声。

「有封闭回廊。约翰、伊姆克，把这两个家伙好好盯紧。」

守护队伍前头，一名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温吞地用一柄巨大的枪顶在绊身上，光秃的头顶上有几绺毛发像海草般轻轻摇晃，这人是约翰。约翰手中拿的枪大得超乎寻常，背后又背著像是汽油桶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个毫无现实感的玩具。

「不要动！要是动一下，就开枪。」

约翰的肤色和白吐司差不多，好像完全没有晒过太阳。

「你这笨蛋，不要把手指摆在大家伙的扳机上。想把我们一起打成绞肉吗？约翰！把手指拿开，约翰！真是够了。伊万，说说你弟弟叫他听话。伊万，我没有叫你过来。你负责替队伍殿后，连你都跑来干么。白痴！」

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用力在约翰的粗腿上打起来最痛的膝盖骨一踹。他是刚才被叫到名字的伊姆克。他的下身穿著紧身的黑色马裤，上身则是一件丧失原有光泽的绿色丝质衬衫。胸前衣襟大开，露出宛如棕刷的蜷曲胸毛。

「那个老爱装模作样的王子护不是说过，要我们小心那个女人吗？现在我们可是受过训练的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喔。你该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吧？」

「要是动一下，就开枪。」

约翰用那个就像是六根铁棒捆在一起的枪口，用力朝绊的头上敲，痛得她弯下腰来。要是子弹真的从那枝枪口击出，人的脑袋都会被整个打烂，因此绊的身子很自然地听从他的命令，不敢动弹。

瑞希如撒娇的小狗，把脸挤向绊的胸口。

「啊！」

绊不由自主地发出怪声，听著好友的回应从她的胸乳下方响起。

「………这些人……好臭……」

虽然绊的确也希望他们好好去洗个澡，可是瑞希这样老大不客气地直接说出口来，她实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胸毛男伊姆克抬眼，阴恻恻地看著绊与瑞希。这个身高比她们两个还矮小的男人，手中把弄著大型猎枪，枪口故意在两人眼前左右摇晃。旁边的几个男子阴阳怪气的眼神也开始落到她们身上。

她们两个被将近三十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包围，让绊感到很不安，彷佛周遭的黑暗变得更加深邃似的。

「两位姊姊不怕我们耶。」

绊突然被人叫了这么一声，回过头看。她以为这道清亮的嗓音是个女孩子。

转过身子的绊一开始还不晓得对方人在哪里，因为那人的身材出乎意料地矮小。

绊的视线往下移，发现一个鼻梁直挺的黑肤少年抬著头，用一对有如南洋海水般的翡翠色眼眸看著她。他的年纪正好和梅洁儿差不多大，让绊松了一口气。

「咦！？呃……你在放暑假吗？」

「我叫皮耶托罗。姊姊你是被王子护先生抓到的吧，真是倒楣。」

「啊，那个……我是仓本绊。本来在照顾两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结果就被抓来了。」

皮耶托罗身上的牛仔裤与T恤似乎也和身旁那些大人一样很久没洗了，但换作是个孩子，就算一身泥泞也令人感到莞尔。

看到这个孩子的存在，绊渐渐觉得这片令人滞闷的黑暗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她的父亲以前也曾经说过：「绊有个习惯，只要心情沮丧的时候就会刻意找一些好事情，说服自己这世上不是只有坏事而已。」就算只是逃避现实，她也想和这个似乎能够让人安心的孩子好好相处。

「和我同年啊。那个小孩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是这一大群男人之中唯一的小孩吧，皮耶托罗眼中闪烁著光辉继续问道。

「身上闻起来有一点甜甜的，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喔。她的味道闻起来似乎很鲜嫩，会让人想要一把抱住，搔搔她的头。不过她绝对不会让人这么做就是了。」

少年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

「第一句话就提气味啊，姊姊你很好笑耶。」

「绊身上………也好香…………」

瑞希还紧紧抓著绊不放。她从腹部一带的触感可以感觉到好友的声音随著每一次吐息越来越有力。瑞希的呼吸逐渐粗重，变得更加灼热而湿润。

「姊姊！姊姊！她是来自地上的人耶。真稀奇！真稀奇耶！」

绊还以为少年在叫自己，对他露出疑问的眼神。但是少年不是在叫她，而在向队伍后方用力招手。

那个人应该皮耶托罗真正的『姊姊』吧。一位年纪和绊相差不多的少女缩著肩膀走过来，好像有点不知所措。来到绊眼前的是一个手上捧著细长大型步枪、身材有些圆润的女孩。那女孩看起来温柔善良，感觉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巧克力色的肌肤比弟弟稍淡一些，眼眸则是清澈的蓝色。她正用手重新梳理那一头经过细心保养的微卷金发。

皮耶托罗的姊姊走到距离绊三公尺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不再靠近，若无其事地遮住身上那件可爱图案衬衫上的脏污。

「………皮耶托罗，别靠太近。」

「可是姊姊，地上的人果然不像国城田大叔，应该是像她这样吧。你看她穿的衣服好漂亮。啊啊，我也好想去看看喔。」

手持大型枪的约翰拿枪口往眼中闪烁著梦想光辉的皮耶托罗脑袋上重重一敲，发出一声闷响。

「要是动一动，就开枪喔！」

这下重击根本超过擅自私语应受的惩罚。少年被敲了这么一下，身子一晃失去平衡，就这样倒了下来。绊正要惊叫出声，一阵冲击力道打在脸颊上，感觉热辣辣的。等到绊察觉自己是被那个矮子伊姆克打了一巴掌时，瑞希已经被推倒，绊的身体也被按倒在地上。

「给我闭嘴！喂，你听见没！给我闭嘴！看我不再赏你一下！喂，我叫你把嘴巴闭上！到处卖弄那对大奶，其实你很希望有人这样搞你吧。」

绊又惊又怕，奋力挣扎。结果又被甩了两、三下巴掌。伊姆克一直猛掴绊的脸颊，直到她无力再抵抗。绊心下越来越明白，自己就要被人施暴了。

牙根不停打颤。凭著魔法的微弱光源，绊根本看不见天花板，只能看见眼前伊姆克自私放纵的笑脸，那副模样，就像接下来要开始享用自己猎到的猎物似的。

矮小的男人从衣襟大开的胸膛上拔下一根蜷曲的胸毛──

「那个爱装模作样的王子护又不在！反正只要不杀她就好了嘛，我们稍微爽一下又有什么关系！你们说对不对啊！！」

粗鄙的欢呼声从四周传来。

绊希望有人能来救救她。那个右眼戴著眼罩，令人不寒而栗的王子护豪森现在不在这里；瑞希在保护她时受了重伤，伤势重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武原仁则是远在地面上。就算运气再好，她能够倚靠的对象也只有瑞希而已。而她的好友现在也被一群情绪亢奋的男人一把抓住黑色头发，脸庞被按在地上。

瑞希用她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喊道「拜托」。

绊反射性地捏出瑞希用自己的手指教导她结过的印记。

──所谓的《魔法》，就是指人类在自然法则宽松的魔法世界中发展出来，利用不正常的自然现象让世界依照己意变化的技术。为数上亿的魔法世界各自都有一种魔法存在，大致可以区分为魔力型魔法，与「检索世界的《索引》，具体生成万物」的索引型魔法。仓本绊的索引型魔法再演大系是把世界从古到今累积下来的过去当成一本《书》观测，「直接操纵相当于书中文字的《人类》」。而为了在世界展现奇迹所需要的索引行为，就只是魔法使本身的动作而已。

绊只想著要抢在胸毛男压到自己身上之前挣脱，便胡乱地甩动手臂。瑞希的右手受到再演魔法的控制，整个人被右手臂拖著，就像操线人偶一般站了起来。

「什么！？这家伙怎么突然力气变得这么大？」

怀斯曼的魔法使慌慌张张地伸手要去拿枪。瑞希的右手迅速地痛打她身旁的男人，速度快到连影子都看不见。这是绊第一次亲眼看见，人体真的如字面上形容的那样被拳头打飞。

绊的视野里只浮现出五个人影，彷佛把可能对她不利的人与她自身的文字交叉一次全数锁定。绊对这些人瞭若指掌。她虽然此时此刻人在这里，但却能够潜入这本名为世界的书籍，回溯『姊姊』过去的人生。虽然绊一直尽量努力在遇到问题时不要依赖魔法，可是身体可能受到侵犯的恐惧与愤怒，让她的理性自制枷锁松懈下来。

最初下令要看好她们的长发男子出言喝止露出杀气的同伴。

「不要开枪！王子护拿她们还有用处。」

──《世界》把史蒂芬‧尼基这个名字告诉绊。

史蒂芬腰间挂著截断枪管的霰弹枪，手中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魔法在运作，其实绊还无法了解，就看见史蒂芬的身体像一颗子弹突然飞起。

然而肩关节传来的声音与痛楚却让这个飞天的超人表情扭曲。

「………可恶的怪物。」

因为本来可以一招把绊与瑞希扫倒的超高速擒抱被一只右手挡住了，而且挡住他的人还是腹部与胸口上开了大洞，原本光靠自己根本站不起来的神和瑞希。《魔兽师》原本是技术更加高超、手段更加凄绝的高手，并不依靠腕力制伏对手。

为了自保而不择手段的绊又在操纵她只剩下半条命的好友。《人类》本身也是观测者，照理来说应该很难操控。可是她的再演魔法却能轻易把人类纳入控制之下。

瑞希紧紧咬住的嘴角淌下鲜血，彷佛哀求似地低语：

「绊……动手…………我……不要紧………不管怎么样……都忍得住…………」

「约翰，别开枪！」

史蒂芬又大喊一声。巨汉把手指从扳机上放开。喘不过气的绊就这样伸出手往空中一抓。只是这样一个动作，被再演魔法操纵而受绊支配的瑞希就一把扣住约翰粗壮的手臂，白皙手指以惊人的握力慢慢陷入男人的上臂。

──《世界》把约翰‧沙卡这个名字告诉绊。

瑞希如同洋娃娃般纤细的腿稳稳踩住地面，使出几乎让自身肌肉断裂的力气，只用一只纤纤手臂把将近两百公斤重的巨大身躯举起，复又重重摔到地下甬道的地面上。

绊强制瑞希实现把巨汉约翰扔出去的『结果』，利用魔法让瑞希的身体发挥出所需的臂力。可是这种超出人体极限的结果需要付出代价。绊的好友双眼圆睁，好像承受著逼人致狂的剧痛。她洞开的腹部伤口喷出鲜血，口中就像在念咒似地低喃：

「……绊…………别停手…………」

以神话里的英雄在生死一瞬间使出蛮力，或是使出个人生涯中仅有一次绝招的故事为雏型，衍生出《光荣的毁灭》这种魔法。把「行动之后变成如此」的结果强加在世界这本书上的《文字》──也就是人类身上，就算破坏牺牲者的肉体，也要逼对方挤出力量的概念魔术。再演魔导师们过去就是利用这种魔法，赐予诸多武功盖世的英雄荣耀，而代价就是毁伤他们的肉体，让他们走上不归路。

头上脚下被砸在地上的约翰爬了起来。他的身体好像永远都不会受伤似的。

绊到现在还没完全了解被三十名魔法使团团包围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世界》把贝尔纳‧希戮塔这个名字告诉绊。

在这个充满激战脚步声的《世界》里，代表那名魔法师的文字闪闪发光。这个甬道非常狭窄，只是稍微动一动，身体就会和其他人撞在一起，正好给绊与瑞希带来好处。就在绊回头的同时，瑞希受到魔法的牵引而拔腿疾奔。她拉近距离，反手用力挥出一拳，可是却在空中划过，没有打到人。那个要是有心随时可以一枪打死绊的死神，狩猎魔导师Rifle Wizard贝尔纳利用魔法转移，使得身形彷佛幻影般忽隐忽现。

「绊……后退…………」

一道如同呕血的细微声音传进耳内。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几秒钟前绊站著的地面上开起一道魔法门，在远处击发的子弹如爆炎般冲天而起。

──《世界》把伊姆克‧耶达这个名字告诉绊。

远处的伊姆克手中举著猎枪。他已经猴急地把马裤脱到大腿处，露出男性生殖器。

「王八蛋，给你一发尝尝！我要给你一发尝尝！」

他满脸鲜血，应该是被瑞希打飞时额头被打破吧。他的手每挥动一下，性器官就像是点头玩具的在双腿间剧烈摇晃。

「就算没了一只手也死不了嘛！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我一定要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伊姆克，把你那寒酸的玩意儿收好。」

夏天里却穿著全套黑色运动装的贝尔纳不知何时出现在伊姆克与绊两人中间。他骨节隆起的手掌中握著手枪，枪机往后拉。再演魔法让绊知道，贝尔纳的手枪已经上膛，预测危险度拉高一级。他这次是当真想要打死绊或瑞希。绊同样也在再演魔法观测的《世界之书》当中进行检索──寻找救命的方法。

就在最完美的『解答』缝合到绊脑内的同时，她感到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彷佛脚下的地面变成一片泥淖。恐惧引起更大的恐惧，再演魔法师仓本绊观测到的世界无止尽地坠入黑暗。在那底下有无数《世界之书》的文字，也就是人类的死尸。被子弹射杀的尸体、被炸到支离破碎的尸体、因为饥饿病痛而一一死去的尸体、起因于一点小争执而被刺杀的尸体。绊的视线可及之处逐渐被大量尸体掩盖。再演世界的自然法则让她看到无数已逝的生命──这就是答案。

「快住手！拜托住手大家都会死的！这样互相残杀实在太不正常了！贝尔纳先生！」

在混战当中仍然保持冷静的贝尔纳听到绊的这一声尖叫，连声音的温度都降入冰点。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些魔法使排列成三列横队。第一列趴在地上、第二列单膝跪地、第三列站著，所有人的枪口都对著绊。不过没有非常特殊的手段，魔法是没办法直接作用在魔法使身上的。自己没有主动告知的出身来历被他人所掌握，就连深受奇迹眷顾的他们也感到诡异非常。

重伤之下受到控制的瑞希浑身是血，早就不省人事了。

此时在绊与那些魔法使之间，出现一道僵持不下的战线。只要稍有动静，绊与瑞希可能就会被打成蜂窝，而对方也会有人伤亡。

──《世界》把安纳斯塔夏‧特巴塔这个名字告诉绊。

一个金发垂落在深巧克力色肌肤上、年纪与绊相仿的女孩站在半裸的伊姆克身后。皮耶托罗乖巧善良的姊姊身上背著长长的步枪，用手枪顶住伊姆克的后脑杓。

「……安纳斯塔夏。」

伊姆克把猎枪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可是安纳斯塔夏并没有放下枪。现在的绊能够了解，因为这场战斗打到乱成一团，所以安纳斯塔夏拔出手枪，没有使用背上的步枪。在这三十个人里，只有这名少女懂得善用两种不同的枪。虽然有人即将没命，可是现场所有人全都接受现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这种让人无法动弹的『恐惧』，有点类似当武原仁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时，身上散发出的感觉。

「中队长的命令绝对不能违抗。」

†

从《鬼火》东乡永光专任官所管理的两名刻印魔导师遭枪杀的遗体被抬进来，过了一个小时。魔导师公馆的临时会议不是在会议室，而是在用来验尸的停尸间里召开。

晚上十点，一粒灯泡照亮了这间单调又闷热的房间。自从明治时代公馆本馆建成，这间房送走了上万名往生者。而现在房间里有五人站在两具尸体旁。清水等人听说按照惯例，仅十崎京香事务官与专任官能够送往生者最后一程，他们也就不要求一同与会。那些警察界的人还不了解，人命在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夹缝之间究竟有多轻贱。

笼罩在一片静谧氛围中的会议，内容却是充斥著肃杀气息，与会者似乎也早就有了某种觉悟。

「从现在开始，魔导师公馆将把这种子弹命名为《魔法使子弹Wizard Bullet》。」

在一股彷佛会令人精神崩溃的血肉腥味中，京香开口说道。早早检验完毕的尸体一度被切得七零八落，现在又重新缝合回去了。比担架还大上一些的停尸间解剖台旁摆著一个金属容器，里面放著大量小石子与金属片。仁看得出来，这些和他今天早上在地底差点被射杀时所看到的东西相同。因为魔法使各自身怀不稳定的自然法则，所以当他们操作像枪械这种精密机械时，本来一定会有出错的危险。可是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带来的小玩意就算出了什么差错，枪枝也绝对不会走火，是一种『魔法使也能安全使用的子弹』。放在这个金属容器里的残留物──遗留在两名牺牲者遗体当中的弹药，全部都是《魔法使子弹》。

仁、《荆棘姬》欧尔嘉、八咬诚志郎以及手下惨死的《鬼火》东乡等人，站在这两具面容凄厉的尸体周围，全都不发一语。他们都深知自己应该要做的工作是什么。

插图005

「怀斯曼是一间营利企业，他们一直协助这次的恐怖行动，想来一定是这项行动可以带给他们庞大的商机吧。这种商品──《魔法使子弹》的确有可能会热销。对那些活在这个世界、心中暗藏不满的魔法使来说，《魔法使子弹》看起来就像是能够轻易杀死我们这群《恶鬼》的新希望吧。」

十崎京香要说的事情非常简洁明瞭。

「怀斯曼公司想要把这次的核弹恐攻当作展示会，宣传『只要拥有《魔法使子弹》，就可以战胜恶鬼』。这样一想，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把核弹交给国城田义一之后还要继续给予协助。因此我们要用他们凄惨的下场向那些对现今世界怀有不满的魔法使传达清楚的讯息。」

冰山事务官把自己的人性只遗留在紧紧交握的发白指尖上，做下令人战栗的正确决策。

「请各位剿灭手上拥有魔法使子弹的魔法使，赶尽杀绝，一个都不能留。要让魔法使觉得『只要持有枪械就会死』，对枪械的实用性产生怀疑，让怀斯曼找不到买家。」

她很久没有下过这种《公馆》特有、令人作呕的残酷命令了。但是仅仅七名专任官之所以能够镇住全日本的魔法使，靠的就是『恐惧』。

「把《公馆》的威名与恐惧重新深深烙印在魔法使的心底。」

如果这个世界的人们战败，魔法使的时代再度来临，仁等人的所作所为足以让他们被当成残忍镇压机关的走够而遭到处死。但如果他们置之不理，接下来的时代，犯罪魔导师就会人人拥枪自重，动辄开枪杀人。至于怀斯曼宣告新时代降临的宣传行动，最后将会用核爆做为收尾，把东京烧成一片荒原。那些异世界之人喜欢豪华大场面的破坏，就像洪水神话与许许多多天谴神话中所显示的那样。

充满杀伐气氛的会议结束后，武原仁第一件事就是到本馆的事务所来。因为梅洁儿和仁约好，在他开会时待在此地写暑假作业。

办公室里，管理职位越高的人桌面就收拾得越乾净，没有放任何文件。梅洁儿在下班回家的遗物处理课课长的桌上摊开国语练习簿，手中握著铅笔。

「老师，你今天真慢。」

梅洁儿就像扮家家酒的小妈妈，对著让她久等的仁嘟起小嘴。那副模样看起来非常逗人，似乎让仁从接下来这份任务带给他的沉重心情里稍微获得解放。然后他急忙查看周围正在工作的职员，是否有人看到他现在的表情，所有事务员全都把脸撇开。

放梅洁儿独自在这里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让仁感到极为不放心。主要是担心自己在社会上的立场……

「我不晓得梅洁儿向你们说了什么，不过一切都是误会喔。」

小魔女麦芽糖色的眼眸流露出嗜虐的喜悦色彩。

「现在隐瞒已经来不及啰，大家都已经知道我和老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这个小恶魔说著谁叫老师这么晚才来，喜孜孜地摆动从迷你裙下伸出的双腿。仁的防线被顺利地一一攻破，事务所的职员们都用满是温柔慈爱的眼神看著他。

「不是啦，她只是在十崎事务官工作繁忙的期间暂住在我那里而已。再说小绊也一样住我家啊。」

说到这里，两人的对话蓦然中断。

仓本绊还在那支狩猎魔导师中队Rifle Wizard Company的手上。自从看到那具满是弹孔的尸体被抬进来，仁就一直担心地不得了。刚才会议中决定要与狩猎魔导师中队全面对决，也一定会让成为人质的她身陷险境。仁到现在还记得，率领狩猎魔导师中队的王子护豪森以前担任《公馆》专任官时，自己还被他打过。当时仁还是高中生，在他第一次向人开枪后，王子护这么对他说道：「一流的猎人不会露出这种土包子样的愤世眼神，可别变成一条没用的野狗啊。」所以仁更觉得愤怒，因为狩猎魔导师中队的行事作风完全和野狗没有两样。

仁深深了解，就连绊为他们打理得舒适乾净的小餐桌都与《公馆》的寒酷现实有直接关系，这令他感到非常惶恐。他打从心里体会到自己有多么依赖绊。仁就有如潜入深海当中地投身于战场，而他也会像换气呼吸般地自海底浮起，回到『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就是因为有那个温暖的小窝，他才能认为自己不至于在黑暗深渊中灭顶。

再者对于重感情的梅洁儿来说，随著时间分秒流逝，她心里同样也会越来越七上八下。少女换上一件细肩带背心，她的肩膀与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纤小柔弱。所以仁也想起自己身为大人的责任，把手放在梅洁儿裸露的肩头上。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吹冷气的关系，少女的肌肤一片冰凉。

「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把小绊救出来。而且神和也和她在一起啊，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只是小学生的梅洁儿在遇到那两具遗体之后也还不到一个小时。

仁最初与梅洁儿见面时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一切早晚都会崩溃。今晚使得一切急转直下，甚至让他忍不住以为『那一天』是不是到来了。昨晚仓本绊与梅洁儿还在仁的公寓，把寒川纪子家给的西瓜分成四等份享用。只过了短短一天，大家欢聚在一起的平静时光变得好遥远。

可是梅洁儿轻而易举就摆脱仁的忧郁，天真烂漫的笑容让仁大感惊讶。

「总觉得好令人怀念喔。」

少女抬头望著仁，用她的小手握住他那只到头来什么都抓不到的手。

「老师现在的表情就和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是这样吗？应该变得比之前稍微更精悍些了吧？」

梅洁儿用自己柔，软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轻戳，或是捏捏他的指头，开始玩了起来。这个不知道未来在何处的少女喜好强烈的刺激，彷佛在确认生命的存在一般。可是仁没办法彻底死心，把辛酸与痛苦当成极致的喜悦。

「我现在应该好多了吧。就算长大了，一个人要是找到一件自己真的必须完成的事业，他还是会成长的啊。」

「我啊，最喜欢看老师烦恼痛苦时的表情了，喜欢到让我浑身酥麻呢。所以我绝对不会说要老师别难过这种话。」

小魔女的指甲用力在仁的手上一戳，眼眸一片湿润，似乎在想像他感受到的强烈刺激。

「可是老师也可以用相同程度的痛苦折磨我喔。」

少女始终如一的态度令人觉得非常耀眼。就算面对核弹即将引爆的危险，梅洁儿仍然完全不受毁灭气息的压迫。对这名稚嫩的刻印魔导师来说，待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有如死刑般的惩罚，每天都与毁灭为邻。

对她伸出手就等于被她咬上一口。可是因为皮肤上传来纯真少女的温暖柔情，所以仁总是错失应该缩手的时机。仁深切希望梅洁儿能够继续好好活下去。他很不希望小魔女杀人，即便这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心态的一部分而已。就如同他让少女去小学就读一样。

平静的时间被一阵有如凿冰似的高跟鞋行走声打破，那是十崎京香的脚步声。那个同时也是仁童年玩伴的事务官正要走进事务所，却在门口停下脚步。她怪里怪气的眼神实在让仁浑身不自在。

「……武原专任官，事务所里的人都很为难，我建议你还是到外面来比较好。」

仁想起周围还有其他人在看，顿时红了脸。

结果，仁三人还是离开事务所，到外面吃了一顿迟来的晚餐。当然也有避免打扰在办公室里忙碌的职员的意思。警察干部找上门来，就代表这次他们必须准备一些平常没有在做的文件档案。因为警察厅是普通的政府部门，会送来如小山一般高的文件。所以为了不要妨碍对方的工作进行，《公馆》这边的职员也不得不使尽全力办事。

「说到我们这里命长的职员，那就是事务员啦。所以仁在事务所的评价好像年年都会有微妙的变化，有趣得很呢。以前高中的时候是『追逐妹妹舞花而误入歧途的超级恋妹哥哥』对吧？之后好像是王子护豪森与八咬诚志郎那些怪人的『类聚之友』吧？然后最近的可猛了！」

京香的表情从冰山事务官变成童年玩伴的轻松模样，把冰麦茶一口气乾掉。公馆本馆的二楼是一间间的干部办公室。由于干部们较早下班，下午五点之后，这些房间全都空无一人，仁与京香就在这些面临危机仍然准时下班回家的干部办公室里，开启由《公馆》事务所职员一起买来的超商便当。房间里甚至连摆设著沙发与矮桌的待客空间都有，让仁颇不是滋味。

「我说你啊，这种时候负责照顾梅洁儿与小绊的监护人就要出面解释误会才对吧。」

在这短暂时间之内恢复为『京香姊姊』面目的十崎京香一头趴在低矮的客桌上，好像对任何事都懒得理会。

「我工作忙得要死，职场的人际关系上也想待在舒适圈里，不想趟浑水耶──」

就算魔导师公馆这个组织再不人道，负责经营管理的毕竟还是人。但是就像台风会有台风眼，即便现在处于如火如荼的风暴当中，还是会有安稳宁静的一刻。

「你啊……拜托你别一脸面不改色地就把我卖了好吗？」

武原仁与十崎京香的关系很扭曲。他和妹妹舞花从小就很崇拜京香这位无所不能的邻家大姊。舞花的体质变得无法承受魔法消除后，仁与京香也就各自就读不同的高中。如果仁与舞花两兄妹没有进入《公馆》，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自然而然转淡后断绝。仁始终认为京香不应该待在这里，但直到现在仍然不敢违逆她。

「小梅很勤劳嘛。听说她还在事务所帮忙端茶倒水，脸上可爱的微笑让人连骨头都酥了。她还说『当老师知道我已经影响到他所有的人际关系，逼得他不得不向我下跪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我一想就好兴奋』。她的好虐兴趣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也当真让人愿意全心帮她加油打气啦。这应该是大家的恶作剧心理吧？」

「一点都不好笑！那个人际关系包围网是怎样？我真的要哭啦！」

「有什么不好，小梅愿意在这里建立人际关系啊。」

梅洁儿在这个世界落地生根，对于长久以来一直守护她的仁与京香来说，也是一大成果。可是仁心想，他的人格立场被当成养分牺牲掉，难道都没有人帮他说说话吗？

「对梅洁儿来说，事务所的那些人与专任官一样，我们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真是的，要是怀斯曼或是《协会》那群人也像她这样懂事，我们就更……啊啊，不讲了。还是别再发牢骚了。」

「只不过是几句牢骚，我愿意听喔──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去啤酒园坐坐吧。今年一次都还没去，而且我也是牢骚满腹想说啊。」

仁一边享受著和童年玩伴哈啦，一边试著计算小魔女以后要问候家里附近多少邻居。鸦木梅洁儿存在于此的分量让他有些引以为傲，若无其事地用手掩住又燥热起来的脸颊。

「我还是得好好努力才行。她要是不在，会有很多人伤心难过的。」

厚实的木门打开，他们正在讨论的人从茶水间回来。

「老师，你知道真正内行人的吃法都是把热食摆在冷食上面吗？」

双手抱著容器的梅洁儿灵巧地开门走进来。每次少女踩著轻快的步伐踏出一步，一头黑色长发与缎带就会随之轻摇。不晓得为什么，从超商的荞麦沾面上传来一阵温暖奶油焗烤的香气。

身为道地日本人的仁与京香凝视著放在桌上的东西，然后愕然无语。荞麦沾面淋上烤过的冷冻白酱──或许是用来代替肉桂茶与肉桂棒吧。巧克力口味的百吉棒很痛快地直接泡在马克杯里的绿茶当中。只有异世界人才会灵机一动想出这种简单却令人绝望的点子，让仁和京香心中种种恶梦又重新苏醒过来。

梅洁儿的小手漂亮地把竹筷拆开。

「老师和京香今天讨论什么事情？」

仁倒抽了一口凉气，是京香替他若无其事地对梅洁儿撒谎：

「因为公馆也想专心处理核弹事件，为了让整体情况更简单些，所以我们在讨论要先把怀斯曼公司请下场。可是依照规定，还是不能指派工作给小梅你喔。」

童年玩伴用轻松的态度隐瞒他们之后将会堆起大量尸山血河的残酷现实。

「你想想，如果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到学校里，学校也会把东西没收不是吗？和那是一样的道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是他们拿来就会给人添麻烦。」

京香摇摇手，轻描淡写地笑说。身为一名冷酷的指挥官，她本人并不看好《魔法使子弹》的实用性。魔法使本来就有安全的方法，能够加害这个世界的人类。造成枪械走火的扭曲自然法则，理论上也能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坏，如果是这个世界的人类遭到枪杀，被害者自身就会让自然法则回归稳定，所以枪械从以前就根本不会出问题。

「原本就已经有效果的东西，假冒成是因为新产品所以才有效果。我们只是要取缔这种几乎等同于诈驱的商业行为而已。而且他们的宣传手法感觉也有点让人不愉快。」

为了要扑灭这个时代将会改变的宣传印象，《公馆》要用冷血决绝的镇压手段散播恐惧。虽然仁知道把少女排除在任务之外，她一定会很生气，可是他不敢把自己身为组织的一分子必须执行的工作告诉梅洁儿，便跟著京香一起撒谎。

「别露出那种表情，这也是没办法的呀。别担心，这点小事一下子就会结束，我很快就会把绊抢回来。」

「小梅，你用不著担心。敌方的高位魔导师只有王子护一人，应该不用一个星期就可以解决了吧。」

童年玩伴的说谎技术越来越好了。从前当妹妹离弃仁，他下定决心要保护自己重视的事物之时，那时候『京香姊姊』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之后时间残酷地把妹妹与京香的父母夺走，长大成人的他们都在《公馆》里安身。仁一心想要成为像正义英雄般的人，在现实当中成了这份血腥工作的专家。而京香本人则是不愿意透露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暑假结束之后就是第二学期了，自由研究还有日记之类的功课可要持续做，别中断喔。」

「这句话不该对我说，应该说给绊听吧。她的暑假作业根本还没写完嘛。」

梅洁儿对深沉的夜气凛然不惧，露出勇敢的微笑。她和《公馆》之间的关系良好，也就是所谓可信任的刻印魔导师。但是绊是身受监视之人，《公馆》认为她将来必定还会引起滔天大事。因此对京香来说，梅洁儿的优先顺位就显得比较低。

「和她在一起的神和专任官应该会好好处理。高中生也已经可以自己管好自己的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有时候仁实在不知道在京香眼里，她究竟如何看待年幼的梅洁儿与心地善良的绊。

†

当绊得知她们熟悉的东京地底下竟然有这种东西存在时，著实大大吃了一惊。在几个月前，绊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可是自从遇到武原仁、鸦木梅洁儿以及好友神和瑞希后，她的现实正确实地一点一点受到颠覆。

她一路被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催赶在地下甬道中移动。甬道的尽头是一处荒废的城镇。用混凝土建造的灰色巨大箱形体像是货柜，在一片昏暗之下整齐有致地排列。一直等到走至近处，看到出入的门口与窗户，绊才惊觉这些箱形体一个个全都是住家。现在明明是暑气正盛的八月中旬，空气却冷得教人惊讶。四周没有风，从某处传来阵阵水气的味道，让人感觉这些住宅从前似乎有人住过。

道路两旁每隔十公尺，就有淡淡的魔法光源飘浮在空中。在隐隐约约的蓝色光源照耀下，那些近乎立方体的住家栉比鳞次，彼此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看起来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墙壁。单调的光景甚至有一种非现实感。数一数魔法光源的数目，绊等人走进来的中央大道足足有八十公尺长。一想到在地底下挖出这么大的空洞需要耗费多大的人力与时间，她就觉得眼花撩乱。

绊与瑞希分到一间墙倒屋顶垮，从外面一眼就看光光，让人根本不好意思在里面住的破房。绊扶著制服污染成一片深红色的瑞希，在一张及膝高的石材寝台上躺下。绊没办法使用魔法让石材变暖和，搓著冰冷的双手在六坪左右大小的空荡荡家中来回踱步。她担心不省人事的瑞希会不会觉得冷，伸手摸摸瑞希的身子。因为绊用魔法操控好友战斗，瑞希脉搏虚弱无力，彷佛体内深处的生命之火都熄灭了。独自被抛弃在黑暗里让绊揣惴不安，担心要是瑞希就这样一睡不起该怎么办。

姅发觉一股冷风从脚边寝台的内侧吹进来，寝台里头是空心的。住在这里的魔法使只要在这个空洞里放置魔法热源就可以当成暖气，非常方便。绊用她抖个不停的双手握住好友冰凉的手，些微的暖意支持她继续撑下去。

石材地面上裂开一条大缝，积成大片水滩。为了那些能够加热水温的魔法使，地板底下有埋设水管。崩垮的墙壁上有突起的大理石小型天使雕像，能够加热石头或是固体的魔法使就可以加热这种装饰品当作暖气使用。可是绊能够做的，就只是被寒气逼得浑身发抖，不断摩娑裸露的臂膀而已。

「……抱歉，请问有没有毛毯可以用？」

嘴里吐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怀斯曼公司的魔法使们把枪口对准了她，表示随时都可以开枪杀人。脸上长著长长胡碴的史蒂芬手臂用力一摆。

「皮耶托罗，把你的毛毯给她们！」

只要一示弱、被周遭的男人看轻，就有可能受到侵犯，所以绊拚命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为自己加油打气，告诉自己只要想些快乐的事情就好。她想等到少年皮耶托罗过来时和他说几句话。皮耶托罗只不过是小学生的年纪，也不会用异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绊的身体，所以是绊在这里唯一可以放心说话的对象。然后她又担心起梅洁儿，想著不知道少女现在怎么样了。

从住家崩垮的玄关门口处传来脚步声，绊立刻转过头来。

「皮耶托罗小弟？」

「不好意思。你的『皮耶托罗小弟』被我当成晚餐吃掉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态度轻佻的中年男子。身在这群衣著污秽的军队当中，只有他穿著纯白西装。银色的眼罩盖住右眼，脸上挂著放肆的笑容。他就是从可怕童话故事里跑出来的真正魔法使──王子护豪森。

王子护把帽子轻轻从头上摘下，一如往常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

「您吩咐的东西是毛毯吧。是啊，人体确实总是在寻求温暖。」

一身白色西服的『魔法使』翻过帽子把手伸了进去，然后从空无一物的帽子里拉出一条橘色的毛毯──应该是他用魔法立即制作出来的。看到如此高超的魔法，那些手持枪械的魔法师响起一片惊呼。

遭到绑票不说，还被人当成珍奇动物似地看待。绊心里气恼，含著泪伸手一把抢过毛毯，裹住尚未恢复意识的瑞希。她的好友一身都是鲜血的气味，就连些微的吐息都带著血腥气。一头美丽的黑色长发也因为黏稠的血块而披散开来。绊想不到其他还有什么事想做，用手指细细地帮瑞希梳理头发。她发现自己竟然累到快要站不住，便弯腰在冰凉的地面上坐下。

「『最后的魔法使』，我要你听我说话，就当作是买毛毯的费用。」

王子护轻轻甩动一条如烈火般鲜艳的红色手帕，啪的一声打响指头。虽然没有什么可燃物，半空中却生出火焰。就像第一次遇见王子护时一样，即便在深暗的地底下，他依然还是个异样的『怪物』，这让绊感到非常害怕。可是她彷佛受到魔法火焰摇曳的火光与温暖所吸引，跟著转过头来。

「你的表演实在拙劣，那样是不对的。睽违六十年之后再次粉墨登场的再演魔导师，竟然在『他们』面前像那样出糗，那怎么行呢？」

「你的意思是我和那些人有关吗？」

王子护没有回答绊的疑问，只是继续说著他口中称为毛毯费用的事情。

「魔法使的战斗方法是有规矩的。无论是任何魔法世界的魔法大系，只要练到极致就可以无所不能……可是正因为『无所不能』，要是在战斗中不照规矩来，效率反而会变差，因而战死。因为魔法使使用的力量非常强大，所以首先必须加强防御能力。」

「我不想听这些！我绝对不会再伤人了。」

绊低头看著瑞希。就是因为她用了魔法，才害得好友昏迷不醒。绊就连自卫防身都会牵连他人。她眼泪盈眶，心想为什么自己的魔法竟这么『拙劣』呢。

「你一定要听，就算现在听不懂也无妨。对再演魔法师来说，所有经验都是为了保命的投资，好在必要时刻可以参照《过去的记忆》──你就是这种类型的魔法使。」

这番话铿锵有力，不容绊有一丝怀疑。

「『最后的魔法使』，你一定要仔细听我讲述魔法使长久钻研出来的战斗方法，字字句句都不能漏掉。一个魔法使首先一定要避免情况混乱的混战，就像你刚才经历的那场战斗。敌人的实力越是高深莫测，不晓得会发生何种情况，你就越得保持距离，随时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绊回想起之前和好友一起做功课时，还曾经想要和难解的强敌题目『拉开距离』。充满温暖阳光的往日与阴暗的地底对比太过强烈，绊伸出手指，轻抚低声呻吟的瑞希脸颊。

「自从魔法世界出现骑士团后，战斗方式就变得比较复杂。不过简单归纳起来，步骤就像这样：

魔法使与敌人战斗时，首先是《预设阶段Preset》。要在发现敌人、自己藏好或是把魔弹诱导魔术施在敌人身上之后才能击出魔法。等到魔法击发才闪避或是施展防御魔法就已经来不及了。」

绊觉得背上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回头一看。只见狩猎魔导师中队的人正目不转睛地观察她和队长王子护两人的情况。每当她动动身子，一道道视线与敌意就狠狠刺在她身上。绊必须保护伤重不醒的瑞希，别无选择的她也只能听王子护说话。

「准备好之后，接下来就要《投射Cast》魔法。啊啊，反面教材就是你们家那个小小圆环魔导师。那孩子就是最不要命的魔法使，好几次拚死使尽全力《投射》。要是像她那样还能战胜，我们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要是敌人对你投射魔法，你就要进行《应对React》，采取闪避或是防御行动等等。不这么做是会没命的，要加油喔。《预设阶段Preset》、《投射Cast》、《应对React》。全部都是『T』字结尾，这样背下来像不像在准备考试？」

王子护拿出两张面纸扭一扭转一转，三两下就做成两个白色人偶。他的手举在人偶上面，简易人偶机灵地动了起来。

绊虽然畏惧，但也看得瞠目结舌。两个人偶演起一出小短剧，摆出投射魔法与抵挡的动作，在挡下魔法的同时也做好准备立即再度投射。面纸做成的魔法人偶一次又一次重复动作，像在跳华尔滋。就算速度变快，仍然精确地彼此交互投射魔法与防御。

「善战的魔法使会把《应对》与接下来的《预设阶段》整合成一个动作。一边闪躲一边占据有利位置，依照《应对》的结果，营造出能够左右战局的状况。要是成功，就可以在敌人下一次《预设阶段》还没完成之前，自己抢先《投射》攻击，结束战斗。」

在他说话的同时，原先一直正面抵御的其中一个白色纸人手臂一挥，作势回击魔法，结果魔法好像真的反射回来似的，使地面迸裂开来。跳起来想要闪躲的纸人在半空中被一发追击给打落。

「找个机会好好观察仁与高位魔法师之间的战斗，把魔法消除能力想成《抹灭魔法的泛用魔法》，枪械就想成《射出铁箭的魔法攻击》。再演魔法的防御方式也很特殊，看一看可以当作参考。」

王子护又一弹手指，其中一个纸人染成像木炭的深灰色。

「魔法使有很多种模式，多去看些魔法战斗。比方说《近神者》葛兰，他就是最典型的学术型魔导师，从《预设阶段》到《投射》魔法的过程就很呆板。

可是他在《预设阶段》施展的防御魔术有如铜墙铁壁，而且从《应对》进入到下一次《预设阶段》的速度与精准度都无懈可击，所以找不到破绽突破他的防御魔术。而葛兰的攻击又都是像《原形化身Archetype‧Avatar》和分子相似之类的大招，想挡都没办法挡，所以他到哪里都所向无敌。」

在代表葛兰的灰色纸人周围，王子护又用面纸做了好几个粗糙的人偶。每一个靠近灰色纸人的人偶都被先后震飞到火焰中，烧成焦灰。

「可是葛兰却战败了。为了要《投射》大型魔法，他就那么一次把应该滴水不漏的《预设阶段》给省略掉。就因为这样，葛兰用来《应对》的防御魔法有了破绽，所以被仁刺死。他的失败就只是这样一点小事而已。」

一个不知道如何在身上藏了一根利针的纸人把代表葛兰的灰色纸人刺穿。

「要是搞砸一次，就连《近神者》葛兰都难逃一死。」

灰色纸人同样也在火中烧个精光，变成片片灰烬被风卷走，从没有屋顶的住家飘向远方。对绊来说，战斗技巧高超，似乎就代表把有手有脚的人形之物烧成不留原样的灰烬，让她浑身抖个不停。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这时候的王子护看起来就像是个非常衰老的老人。

「因为你的出现就代表审判之日即将到来啊。『最后的魔法使』，你是一条编织出无数毁灭的彩线末梢，所以没办法轻易说死就死。这就是你啊。」

说完，王子护脸上带著和善的微笑，站起身说道：

「那么我必须回去做我的『文化事业』了。你就自己保护自身安全吧，一定要找出最适合再演大系魔法的方法喔。」

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男人认为王子护舍弃了绊，发出下流的哄笑声。有人就像发射礼炮似的，开枪射击绊安身的住家墙壁。

「我们的时代要来啦！只要有这玩意儿，那些《恶鬼》也要完蛋了。」

枪声越来越激烈，演变成暴风雨般的扫射打在墙壁上。整个房子开始微微震动起来。竟然对著有人的住家开枪，这些人的脑袋真是教人不敢恭维。

在枪声形成的暴风雨中，绊对著正要离去的白色西装背影大喊：

「这样未免太任性了吧！」

踩在碎裂的建材碎片上，王子护摆出一副万分遗憾的表情，回头说道：

「我们可是很忙的喔。如果是神话中的英雄，只要省思自我再奋勇战斗就好了。可是我们背上肩负著许许多多怀斯曼公司员工的生计──上班族可是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喔。」

先前企图把绊压倒在地的矮子伊姆克一次次地偷眼瞄她，接著就像是要炫耀气焰地再度扣动猎枪的扳机。

「我要把《地狱》打成蜂窝！就像这样！就像这样！！」

那些魔法使内心的不安，似乎在开枪的时候逐渐变得麻木，枪击变得放肆，如同在演奏音乐。有超过十人以上的魔法使一起参加这场仇恨与快乐的合唱。水泥墙扬起沙尘，乾裂的碎片如雨般洒落。所有人都眯起眼睛，彷佛陶醉在枪声与破坏声中。伊姆克重复在猎枪里装上子弹后开枪，鲜血从他绑住额头的绷带中渗出。

一阵玻璃瓶破碎的闷声响起，可能是有人拿瓶子往住屋的墙壁上扔吧。等到枪声中断，接下来传来几声「呜～」和「啊～」，听起来像是意识不清，一点意义都没有的呻吟声。随后一阵静谧突然降临，绊这才有机会除了看看近处之外，还能从崩垮的墙垣远远向外望。地底都市远方另一头的住宅里，点著几团温暖的家庭灯光。

在这个被人砸玻璃瓶只是稀松平常的地底城市里，有人在过活。绊一想到这件事，就连愤恨恼怒的力气都没了，剩下的只有最直率的恐惧。这份『恐惧』或许就是那群人和绊所居住世界之间的差异吧。绊最熟悉的东京没有这种人存在，她好想逃出这个野蛮、污秽又昏暗的现实地狱，以便安抚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最后她用双手摀住脸，彷佛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不知不觉之间萌生的想法。她刚才那个念头就和《协会》的魔法使瞧不他们的世界，把这里称为《地狱》的冷酷无情没有两样。

绊身子一抖，她也慢慢理解这阵寒意从何而来了。

在这之前，就算被卷进某件严重事件，仓本绊也总是在忙家务工作。在武原仁、小梅洁儿与瑞希搏命奋战时，绊总是受到他人的保护。今天那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王子护豪森在教她如何战斗后便离去。其实最不了解她究竟会不会真的动手伤人的不是别人，就是绊自己。她还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某个地方』可以与世隔绝，所有的一切都是彼此息息相关的。

†

漫长的八月十一日就快要结束了。

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一颗核弹。而对于核弹被人夺走的当事者来说，今天是一个充满烦忧与耻辱的日子。接受神圣骑士团的命令负责保护核弹的机械化圣骑士队，终于在深夜时分发现怀斯曼留下的踪迹。

他们好不容易才来到一处盖在地底下的古老工房。由于矮人在这个世界只要被观测到就会死绝，因此《协会》圈的魔法使为矮人建造了像这样一个地下工作区域。

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把因汗水黏在颈后的头发拉起来。她穿著铠甲进行探索，再加上地下迷宫既黑暗又狭窄，沉重的压力消耗著她的精神。少女不耐烦地拉起她原本最自豪的淡金色及肩头发。

「一群人找到大半夜，竟然只发现怀斯曼最初使用的列车基地。」

对于十六岁就成为上级圣骑士，而且刚接下副队长重担的琉琉而言，这次的圣务是一连串的失败。不得不把自己过去崇拜的对象艾蕾诺尔‧纳刚赶出圣骑士组织也让她感到很难受。

就在琉琉垂头丧气的时候，一名身披黑色防弹配备，与少女那身瑰丽骑士甲胄形成强烈对比的高大黑人骑士对她说道：

「冷静以对吧，琉琉。」

就算在逆境之下，队长捷克‧菲尼克斯仍然露出一口白牙对她笑了笑。

东京是《协会》与魔导师公馆的势力范围，而这座地下道网络是一座死亡迷宫，甚至在六十年前、二战刚结束不久，还让圣骑士狠狠吃了憋。情况很不乐观，现在众人束手无策并不是因为他们经验不足的关系。

「重新检讨追踪方法吧，光只是追著他们的屁股在迷宫里到处跑不能挽回局面。怀斯曼的指挥官──王子护豪森，百年来一直是《公馆》战术方面的支柱………我们花了大半天时间，竟然好不容易才找到起点而已。万一他们逃进内部就麻烦了，之前从来没有圣骑士成功走遍整个武藏野迷宫啊。」

年纪轻轻的琉琉一身疲惫与徒劳感达到极限。她原本是想以副队长的身分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可是话刚说出口，听起来却像是在抱怨，让她感到很丢脸。

捷克的一双大眼睛与白牙在微光之下大放光明，帮琉琉打气。

「我们这群人本来就是吊车尾队伍，从以前就把失败当饭吃。但正因为身在谷底，所以才一次又一次重新爬上来。」

琉琉以外的十一名队员，全都是为眼前的工作牺牲奉献、一心一意投入的人。一名被人昵称为《轰炸机》的骑士一直在收录周围的神音，个子矮胖的轰炸机背上负著高音质的录音器材，总是在收录采样用的声音标本。另一位身材与轰炸机完全相反的细瘦骑士，则是在经过好几次失败后，终于成功用电子乐器演奏出追踪位置用的神音。眼眶底下挂著深深黑眼圈的他是个怪人，总要别人叫他《博士》就好，从不让人喊他的本名。博士迅速把神音发动时的设定值记录下来。

捷克双手用力一拍，大喊「打起精神来吧」，藉此鼓舞队员的士气。所有埋首于自己工作的队员都对这声响亮的拍手感到不解。核弹不知道何时会爆炸，他们都心急如焚。

「他们会一直利用迷宫移动。你们都看见了吧？如果那些家伙以那副德性跑到地面上，就算在一百公尺大老远都看到啦。不过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去洗澡换衣服，等到能上地面去的时候都要过圣诞节了。」

队长捷克‧菲尼克斯用手打拍子，竟然五音不全地开始唱起歌来。虽然唱得很糟，不过歌声充满真挚的情感，让人了解他是真的深爱音乐。可是对琉琉来说，就连捷克的歌声也让她觉得很厌烦。

「请队长不要藐视规定的存在，这里可是敌区啊。」

「如果会受到奇袭，现在早就已经中招了。我们的圣务很重要，敌人又很厉害。要是遇上敌人之前就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真正的关键时刻怎么能发挥出最佳状态呢？」

有如封闭牢笼般的黑暗里突然吹过一阵清爽凉风，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响轻搔著耳膜，直让人误以为地下甬道的尽头有一片阳光和煦的草原。

「轰炸机，Beautiful！」

轰炸机用身上的扬声器装备把录在录音座里的自然环境声响播放出来。看准大家紧张情绪放松的瞬间，一阵马鸣响遍黑暗，无厘头的搞笑逗得大家发出欢呼声。轰炸机故意发出呜呜地马鸣声，大概是在模仿西部片吧。

「这下得救啦，骑兵队前来解救我们的危机啰！」

「不对吧，我们自己就是骑兵队啊。」

捷克答道。其实别说是拯救大家，他负责守护的核弹不但被夺走，还让盗贼给跑了。这番玩笑话既冷又自虐，连琉琉也只能笑了。

正因为陷入令人胃痛的窘境，这群身经百战的男人们才更要口出诙谐，改变气氛。就在拍子七零八落的手打节拍与有些走音的大合唱中，捷克拉大嗓门对琉琉说道：

「声音听起来很糟糕吧？说来不好意思，我们这些人都是音痴，演奏乐器的技术也很烂。不靠机械装备，根本只是一群没啥用的神音魔导师。所以就算全队一起演奏也热闹不起来………不对，热闹是热闹，只是缺乏感动。」

一阵开心的大笑声响起。神音魔术属于索引型魔术，把自己感觉到的声音当成《索引》，让奇迹现世。所以对神音魔导师来说，身为音痴就等同宣告无能。在他们一路爬上来、受命执行重要圣务之前，究竟历经了多少生死关头。琉琉一想到这件事，浑身寒毛直竖。所以队员们对于机械化装备才会如此超乎寻常地深以为傲。

「听说副队长你是演奏名手，各种神音乐器样样精通。我倒是很想请你上上课，教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音乐啊。」

「不，这是两码子事。这样太不尊重了！神音乐器是发动奇迹，与神交流的手段。这是以前姊姊大人她…………我是说……不能拿来随便演奏取乐！」

「让人与人牵系在一起的音乐也是一种奇迹啊。副队长，你知道吗？爵士乐是过去海港都市集合了诸如欧洲人与黑奴等世界各地的民族与文化，各自不同的音乐彼此交流而诞生出来的喔。完全不同的事物交流创造出全新的东西，这不就是一种奇迹吗？这个世界到处充满著这种辉煌闪耀的事物啊。」

出面当和事佬的队员们神情爽朗，脸上都挂著晶亮的汗珠。

「副队长，队长只要一聊起爵士乐就没完没了，我们大家都是随便听听的。」

琉琉挂在腰间的飞琴是最容易发出声音的魔术乐器。她把手放在飞琴上，聆听著五音不全且嗓音残破的音乐，静静闭上眼睛。根本不需要自己亲手演奏，她已经觉得很愉快了。

捷克大秀一般圣骑士少见的大音痴，双手一展，搂住同队的伙伴。

「日本是卡拉OK的发源国。等我们结束圣务之后，队上所有人一起去唱一次卡拉OK吧。好吧？就这么决定啰。」

他们身在到处布满陷阱的迷宫里，身心俱疲，就连希望都封闭在黑暗中。可是琉琉心中确信，他们还没有输。她一定要夺回核弹，保护生活在地面上的无辜人们。她相信这群真正受到神眷顾的伙伴们一定可以办到。

「休息时间结束了。就让那些家伙好好见识我们尽其所能有多能吧。」

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独自在地底的黑暗中。

艾蕾诺尔的肋骨断了两根，就连走路都是一种苦行。救了她性命的铠甲被今天早上决定她战败命运的那一下攻击打得完全变形，失去作用，她只好把那套太过沉重的铠甲留在原地。现在她所有的一切，只剩神音乐器戒指、一柄长剑以及几个紧急状况之下能够拆卸的简单神音乐器。

正确来说，如今的艾蕾诺尔根本不算是圣骑士。就在今天早上，骑士队的队长宣布她被赶出神圣骑士团了。在神圣骑士团的规定里，正在执行圣务的队长有权把严重妨碍圣务的骑士暂时从骑士团中开除。被开除的骑士要在神音世界接受调查，直到服完适当的处罚之前都不能回到骑士团。

艾蕾诺尔在巴比伦的圣务失败之后沦为阶下囚，队上的伙伴全员牺牲，之后撑过长达一个月的囚禁与审讯生活。她因私怨向仁挑战而落败，现在连圣骑士的兵籍都没了。

曾经被人称为在神前洁净无瑕的少女骑士，目前是个带著一身烧伤、手握长剑在黑暗深渊徘徊的苦行者。可是就算沦落至此，艾蕾诺尔那双碧眼仍然没有一点迷惘。

「尼可莱……我又活下来了……可是现在我心中已经无恨……如果上天再次赋予我的生命是有意义的，应该就是要我去助人吧。」

艾蕾诺尔所爱的伙伴尼可莱已经不在人世，只有回忆能够带给她勇气。黑暗中传出喀喀声响。那柄长剑里装有神音乐器，所以比一般的骑士剑更长更重。现在的她连剑都没办法稳稳地拿起来了。

艾蕾诺尔停下脚步蹲下来。只有她腰间悬挂的紧急照明用神音乐器放出的苍蓝灯光微微照亮著黑暗。虽然现在是盛夏时节，但是地底下的气温却很低。她离开地下铁车站的火场残骸，在隧道中探索。行进方向与载著核弹的地下铁列车离去的方位相反。过去把她当成姊姊一样仰慕的琉琉‧梅路路与那群骑士沿著地下道铁路追寻，艾蕾诺尔想要帮助他们，尽量减少他们遗漏的可能性。

「虽然现在我已经不是圣骑士……但还是想拯救众人。圣骑士是运送神意的鸟儿，在忠实执行职责的时候，大家都把能够拯救的事物放弃了。在巴比伦的时候，我不也曾经想要杀那个叫做梅洁儿的小刻印魔导师吗？」

艾蕾诺尔唯有回首过去，才能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对话。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不见一人的寂寞，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温柔。

「尼可莱，如果是你，你会笑我傻吗？那个叫做捷克的队长所说的话就和以前的我一样。遵从神意的人还想要保留人性就是一种傲慢。全心相信并且奉献一切就是圣骑士的本分吧。」

这位少女骑士过去曾经忠于神意，如果是认识她的人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吧。艾蕾诺尔‧纳刚竟然对神圣骑士团产生怀疑。

「可是如果有人需要帮助，对他们伸出援手难道是一种罪吗？」

让她在黑暗深渊中重新站起的不是希望的力量，单纯只是一种渴求。为了让达到极限的身躯挤出力量再次奋战，她立下誓言，仰赖超越人智的物事。她不再是圣骑士，为了弥补先前妨碍《公馆》的武原仁去追踪炸弹，她也不会去追查核弹。就算找到核弹的行踪，也有可能在现场碰到琉琉等人。艾蕾诺尔因为被怀疑遭到《协会》洗脑而被逐出骑士团，下一次说不定就会被误认为背叛者而受戮。可是就算如此，她的作为说不定能够对人们有帮助。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这条捡来的性命还有其他什么用途。

「吾等──吾等皆为无智愚人──」

从痛苦重新振作起来的歌姬开口唱歌。嘹亮的声音绽放，在黑暗中荡开，有如莲花出污泥。她的声音就像是一道和风，轻轻抚过污秽的地面，远远地、远远地传送出去。

「──吾等不知神意心，全心虔敬献求祈。身溺苦海不知处，长旅但求至高意。亲传圣祈、永承罪愆，吾等终窥神心意。」

祝福启程的圣句令人怀念，这是前往执行圣务的骑士们所吟唱的誓言之语。

「立誓成为圣骑士，足堪奉献己凡身，永世守护至高神。」

双膝颤抖的艾蕾诺尔踏出最初的一步。就算丧失所有，她还是与拚斗超过一万年的骑士们同心，她的生命仍然牵系著荣耀与坚强。

「神意寄于生命。」

踏出脚步的她右手牢牢握著长剑。启程的圣句接下来本来是这几句：「神意引导正义。为正义献己生、为正义献己力。亦即因为吾等。神意在吾等前方。」

但是艾蕾诺尔仅在口中重复那一段话，就像在细细咀嚼其中深意似的。

「神意寄于生命。」

被逐出神圣骑士团之后，艾蕾诺尔仍旧活著。就算这只是她的愚味，但她相信自己还活著是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与她应当完成的义务有关。

「──我已经不再『畏惧』了。」

就算在惨死于地底深处，独自枯朽，她仍是神的子民。

八月十一日的下夜时分，生活在地面上的人们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正在核弹上吃饭。

在寒川家，正是寒川淳下班回家后晚上喝杯小酒的时间。依照妻子洋子订下的规矩，寒川家电视要看哪一个频道由父亲淳来决定。晚间新闻正在报导他看到的失控地下铁列车的消息。

穿著睡衣，待会儿就要就寝的长女纪子好像还有意见。

「绝对绝对没有错。爸爸看见的地下铁列车一定和我看到的幽灵有关！」

纪子说她本来去郊游，结果误闯进地下战壕里，还碰上旧日本军的幽灵枪战。不晓得是因为她刚洗完澡还是因为太过激动的关系，眼镜片罩上一层白色雾气。纪子觉得今天真是诸事不顺，低下头闹起别扭来，拿面纸把眼镜上的雾气擦掉。

「爸爸也说说她。纪子这孩子连便当也没吃就回来了。」

由于当年二十多岁的洋子下嫁给将近四十岁的淳，导致淳到现在在妻子面前还是有些抬不起头来。

「因为我们在逃跑啊！大家都很危急耶！要是吃便当的话，现在我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可是薄皮小馒头不是都吃光了吗？」

「当时的气氛就是让人想吃薄皮小馒头嘛！」

母女俩面红耳赤，宽阔的额头上都冒出了青筋。纪子与洋子两个人一发起脾气来还真是一个样。

妻子的兴趣是做手工艺，寒川家里装饰著她绣的窗帘、手工门把套或是奇怪娃娃。无论是面纸盒套还是枕头套，只要是有套字名称的物品，都是手工制作。把游乐场换到的便宜奖品娃娃缝进家里，也是妻子的点子。

每当家人起争执时，淳就会把白毛巾包在脸上，化身成为守护家庭的英雄。

「这时候就是正义伙伴出场的时候了吧。」

绑上毛巾之后的淳与一般价值观同在，所以稍微喝了些啤酒的妻子也会双手击拍声援老公。他扮演小时候看到的、骑著摩托车的英雄人物，做出催油门的动作。

「老公，你要秀那一招吗？要秀那一招吗？」

「不要闹了啦，爸爸！那个好丢脸喔。」

或许是因为目睹淳与洋子相处长大，纪子俨然长成一个「班长个性」的规矩女孩了。

「你的好朋友梅洁儿妹妹可是看得很开心喔，爸爸好伤心啊。」

「那是鸦木同学和一般人不一样！她最喜欢看人丢脸了。」

电视上的新闻换成播报遥远国度的战争，主播询问日本未来将何去何从。妻子听到画面中播放的枪声，拿起遥控器。

「我要换一台喔。真是的，都是因为纪子一直说些什么幽灵、军队之类奇奇怪怪的事情。」

「爸爸以前年轻的时候，也不晓得国家以后会走向什么方向啊。」

洋子惊讶的视线刺在他的毛巾面罩上。寒川淳伸手往额上一拍，指尖直到头顶处都碰不到头发，皮肤发出拍的一声轻响。从前他根本想都没想到自己的发线会往后退，但是却有预感这个国家将会变得如何。他预料国家将会衰败，对此感到愤怒，并且进行抵抗。就算为人父，年纪过了五十大关之后，淳的心中仍会想起从前他还年轻，这个国家还充满活力的时光。那些总是待在大学的社团大楼，每天都在发脾气的学长身影也清楚地浮现出来。

淳摆出守护寒川家的父亲姿势，一个不小心弄翻空杯子，赶紧拿纸巾把流到桌上的水滴擦掉。他的纸巾套上有月光假面的娃娃，是妻子缝上去的。

保护一个家庭就耗尽心力的他，从前还曾经想要成为带著白色面罩的正义伙伴。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只要核弹爆炸，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八月十二日〕

天亮了。就算恐怖分子手上握有引爆核弹的开关，仁与梅洁儿还是有时间回公寓吃顿早餐。小梅洁儿今晚也要睡在公馆本馆，所以正在收拾行李。

电视上正在播放从昨晚开始警察在都内地下铁设下重重警备的情况。发布给新闻记者的消息没有提及核弹，而是说已经逮捕企图把炸弹带进机场的恐怖分子。警方的计画是谎称该恐怖分子可能把爆裂物带进都内，好让他们在地下铁与各地设下人力警备。

看到事态以钟头为单位，变得越来越严重，让梅洁儿感到很新鲜，跟著切换电视频道。

「还真是奇怪。上次差点被《近神者》葛兰沉入海底时还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次倒是挺慎重的嘛。」

对她这个异界之人来说，超高位魔导师的可怕比核弹更容易想像。可能是因为她穿著黑色牛仔迷你裙，看起来有些小大人的样子吧，这番话听起来还颇有一番道理。

画面正好播放到警官在都内各处巡逻、评论家说著或许还有其他恐怖组织尚未落网的消息。国城田只是强加恐惧于社会，并没有对媒体或警方提出任何政治思想或是要求。虽说是恐怖行动，但是警方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次的事件，到现在还是看不透国城田的行动。

或许是因为累了吧，梅洁儿早上睡过头，所以今天的早餐是仁做的，只有简单的培根蛋与吐司。他觉得这样蔬菜摄取不足，所以试著学绊做些沙拉。不过也只是把小黄瓜与番茄切片，再淋上市面上卖的沙拉酱而已。由于培根不足，所以仁自己动了点脑筋，尝试放些鱼板代替。他在切鱼板时突然想起豆腐的保存期限快要到了，便又做了豆腐味噌汤。

梅洁儿也不理会自己的料理是个什么样，对别人做的饭菜倒是很挑剔。

「老师做的料理和京香一样呢。像这样子怎么形容呢……很粗糙？」

「谁叫我们是童年玩伴嘛。」

一吃起饭来，仁就不自觉地想起原本掌管厨房的绊。在制服外穿著围裙的她，给人既温暖又深刻的印象，仁甚至认为，她站在厨房是最自然不过的事，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很讶异，也根本没办法想像绊遭遇不幸的样子，但是随著时间分秒过去，他渐渐了解这种想法是错的。这场美梦在他的公寓里也已经苏醒而且斑剥了，偏偏到目前为止，他们连要如何救回绊都不知道。

比起恐怖分子的存在，公开宣战的竞争对手不在身边，似乎更影响梅洁儿的心情。她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谈论绊回来之后要如何好好整她的处罚计画，好像想藉此让自己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我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一道非常不得了的料理喔。姅肯定也赢不了这道必杀料理。」

「必杀料理……那会死的是谁？」

其实仁早就知道了，唯他而已。

梅洁儿似乎决定要先拿刀叉分切西式餐点，然后再用筷子夹的步骤来吃这道日西混合的复杂早餐。只见她灵巧地用筷子吃著切成八块的吐司，看了真是让人佩服。

「你变得很会用筷子了啊。」

「是啊。因为我听说要暂住在老师的房间，非常努力练习嘛。老师对这种真正重要的事情总是后知后觉耶。就算工作再辛苦，我就是我，老师还是一样是老师啊。」

仁觉得和警方合作处理核弹事件让他变得很忙乱，整个视野开阔之后，新的情报一直送进来，令人眼花撩乱。他都不晓得自己在整起事件进展中到底置身何处，因此心生不安。少年时期刚与《公馆》往来时，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虽然现在干的同样是杀人勾当，身上背负的罪孽与欺瞒也毫无改变，可是他的工作内容是成年人做的事了。

皮肤晒黑，充满活力的魔女用老成的动作端端正正地放下碗与筷子。

「老师真的不能没有我啊。」

仁无法回嘴，喝了一口味噌汤。自己像在向孩子撒娇似的，真是浑身不自在。

「老师可能看不出来，其实我有顾虑到绊的立场喔。老实说，看到老师昨晚的模样，我就觉得整个人心浮气躁！」

仁是因为心里难过，才在这个小小的餐桌上寻求救赎。自己这么依赖梅洁儿的事实被本人明指出来，他想辩解也无话可辩。

「没关系，你要是觉得心浮气躁就告诉我，不用客气。」

梅洁儿的眼神流露出嗜虐的异彩，但是却又像个纯情少女般紧紧揪著裙襬，支支吾吾地告白：

「我觉得呢……如果换作是我，一定能够用力欺负老师……让老师你……忘掉所有难过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仁瞪大眼睛，看向双颊一片绯红的梅洁儿。

插图006

「老师，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女孩子好不容易拿出勇气，你这样太失礼了！」

仁的判断力在脑中转过来转过去，最后指向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答案。这该不会是某种情爱纠葛吧？

「我刚才说愿意欺负老师，做一些让你难以置信的坏事喔。这样老师就只要怕我、对我生气，恨我一个人，除了我以外，再也不用想别的事情了。为了那些摸都摸不到又抽象的东西害怕生气，老师不觉得白费精神吗？你应该把那种目光完全投注在我身上才对！」

小魔女说著说著，平时累积的不满好像开始接二连三地爆发出来，眼神越来越凶。这种情绪和不愿意男人偷看其他女生的可爱嫉妒心是一样的吗？可是仁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拿核弹与自己相比，而且还心生嫉妒的少女。

既非白亦非金的《泡泡》状物体，在公寓天花板附近飘浮。那是仁已逝的妹妹舞花的身体残骸。

仁突然想到，要是好一阵子没办法回来，舞花的碎片该怎么办呢？

绊看到绽放著光芒的小《泡泡》。那个泡泡的光芒既非白亦非金，她在武原家的房间里也曾经看过。她压根没有想到，会在地底下看到这种东西，而且不只一个，竟然有三、四颗。《泡泡》轻轻地飘过来，飞往黑暗道路的另一头。绊心里想著，不知道它们是被这座地下城市呼唤过来，还是原本就出自这里？她突然很想把这件事告诉武原仁，在那间小公寓的回忆，就像是温暖的毛毯似地裹住了绊。

耳边又传来阵阵枪声。怀斯曼的魔法使聚集在一个天线长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收音机旁，所有人都兴奋得不得了。

「祝新时代来临！」

刚才的枪声就是庆祝礼炮。听到地面上关于恐怖分子的广播，他们全都高兴地大声欢呼。

「大姊姊，我把早餐拿来啰。」

少年皮耶托罗一脸不耐的表情独自前来，他把罐头与炼乳条送到绊与瑞希住的地方，那好像就是早餐。安纳斯塔夏拿著狙击枪从后面追来。

「皮耶托罗，你不能到这里来。」

「大家都去过地上好几次了，可是我从来没出过这个城镇耶。地上不是很宽广、明亮又温暖吗？是这样吗？就像是个梦幻般的地方对不对？」

少年皮耶托罗天真的眼神从姊姊移到绊身上，把那张沾满灰尘的脏污脸庞凑过来。虽然绊居住在地面上，可是她不忍心戳破姊姊告诉弟弟的胡诌谎言。因为安纳斯塔夏就像是抓著一块浮木地紧握手中的狙击枪。

绊认为自己之所以不忍说破，是因为她觉得少女身上的阴影与武原仁相同。那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一定曾经用手上那把枪在绊生活的地面世界上杀过人。所以被弟弟询问时，她才不得不撒谎说地上是个美好的世界。

可是就算她们行事不正，绊还是想要喜欢他们姊弟俩。她和《公馆》与武原仁的关系太深，再也没办法用一般的大道理去排斥安纳斯塔夏。她只是想要保护小弟，免于受到残酷世界的伤害而已。

「皮耶托罗小弟，地面上真的是个如梦似幻的地方喔。上面非常美好，如果喜欢上某人、努力关怀对方的话，那个人同样也会喜欢自己的。」

绊的嘴边露出微笑，因为她看到安纳斯塔夏用怜惜的眼神低头看著她活泼的弟弟。

「我很喜欢你和皮耶托罗小弟喔。对自己重视的对象能够露出那样的表情，我想这种人一定不会是坏人。」

在这种时候，绊想起了自己最重视的人。两人第一次邂逅时，绊正好看见仁像这样为梅洁儿担心的模样，所以才决定要相信他。

†

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安的气氛就逐渐渗透到城市的大街小巷。

到处都可以看见穿著制服的警察，在各个要点设置检查哨。警方的重点是不让核弹离开地下铁车站。虽然无法阻止魔法使用魔法转移运送核弹，但国城田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可不能像魔法使那样任意行动。地下核弹恐攻已经是最糟的状况，如果还让恐怖分子在地上地下来去自如，那真是雪上加霜了。

目前《公馆》的刻印魔导师收容设施位于距离魔导师公馆步行大约三十分钟的地方。因为是改建战前的精神医院拿来使用，所以周围围绕著三公尺高的高墙。

武原仁与《荆棘姬》欧尔嘉‧杰曼一大早就来造访此地。

「每次看都有这种感觉，这扇门还真是压迫感十足啊。」

仁身上套著随兴的夏季外套，而欧尔嘉则是在炎炎夏日也穿著长袖的围裙洋装，两人站在一起，组合看起来相当奇妙。撑著一顶精致阳伞的《荆棘姬》在艳阳下，就像一道从白日梦中走出来的幻影。

欧尔嘉白润的肌肤如新下的雪，在阳光下闪烁。她微笑著说道：

「是啊，就和随处洗手间里都有的马桶般雪白。」

「这扇门对你来说只是一道分界线，把我们这个像是粪堆的世界和里面分开。可是就算只是看看，也挺让人感慨的。我们和刻印魔导师的往来，已经如此密切了啊。」

这扇没有门牌的设施大门虽然威容壮盛，可是血腥味更浓。有可能适应这个世界生活的刻印魔导师可以优先获得《公馆》的许可，走出这扇大门。在这道高墙之内郁郁累积著从异世界被放逐到这个世界的罪犯们心中最黑暗秽浊的部分。就连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儿也是，要不是十崎京香以环境不佳为由把她带回家，照理说，在获得许可之前，她也会在这座设施里生活。

《荆棘姬》戴著白手套的手优雅地扶著脸颊。

「这些孩子真是单纯的可爱呢。任何一个人要是快被推下粪堆时，就算是马桶也会紧抓著不放吧。」

在核弹抢夺案发生之前，有好几个刻印魔导师掌握《协会》魔女阿拉克涅的长相与身分来历。而这名魔女在这一连串事件中担任的角色，就是敌方声东击西的诱饵，负责转移仁他们的注意力。也就是说，只要向上回溯，那些握有阿拉克涅情报的刻印魔导师，很有可能与敌人关系密切。为了彻底根除《魔法使子弹》，《公馆》决定要攻击怀斯曼公司。对他们来说，这种来自内部的反叛行为绝不能置之不理。可是站在仁的立场，这件工作实在让他提不起劲来。

「随你怎么看吧。我们要做的就只是让他们彻底明白，背叛《公馆》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穿过收容设施涂著油漆的铁门，仁独自走到门旁的狭小警卫室去。正门的警卫有四名，可是今天人员增加到六名。因为里面经常传出惨叫声，在高墙的内侧都要用魔法遮蔽，与外界隔绝。所以这里的管理人员必须由《协会》的魔导师来担任。一个体格壮硕无比却态度冷淡的男子出来招呼仁，脸上有刀疤的，大多出自魔法世界骑士团。

「把那边文件上该写的东西写一写。」

仁把手中提著的手提箱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摆著一把冲锋枪MPSK，要是刻印魔导师即将暴动，就用这玩意儿阻止他们。专任官拜访此处时，要求配备最大限度的武装。仁把弹匣装进枪里，解开安全装置。

「今天最糟糕的情况下可能会需要开枪，再麻烦你们使用隐蔽魔法。」

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专任官被要求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就算只是伪善，但是仁真的打从心底庆幸，没有让梅洁儿住进这里。

设施的前院是一个设有喷水池的广场。虽然美则美矣，但是为了避免挡住监视者的目光，广场上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有绿色草坪与通往一栋无窗两层楼建筑的红砖小路。虽然这里邻近住宅区，可是那栋既没有贴瓷砖也没粉刷的混凝土建筑物，乃至于这个庭院都颇具规模。只要无视几处不太协调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小型学校。

《荆棘姬》的脚步轻盈，走向那栋一片雪白、如同墓碑一般的建筑物。

「听说这里也被称为《学校School》呢。」

在《协会》圈的魔法世界里，神圣骑士团往来最深的美国所使用的英语，被当成最低下的污秽之语使用。『学校』一词指的就是『强制收容所』或是各种罪犯设施。

「只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很少，就算出去了也不代表能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

仁说著说著，想到这里和御陵甲小学的不同，心情变得很郁闷。另一个原因，当然在于他肩带挂著的沉重冲锋枪。

原本在草坪或长椅上休息的刻印魔导师看见仁与欧尔嘉的身影，全都退到墙边去。

穿过草皮广场来到魔导师管理大楼，大楼的门口宽到可以开著卡车冲进去。虽然天气热得让人直冒汗，可是想到这个连一扇窗都没有的建筑物内部有多昏暗，仁的脸颊就血气尽褪，一片冰凉。

萤光灯照亮完全不见日光的室内。在门口玄关后是一道宽敞的走廊，就像是脊椎骨般贯穿整栋建筑物。在这条走廊上，每间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座沉重的铁门。管理大楼的一楼，有多达二十间像这样正好如学校教室一般大小的大房间，各自平均有十五人在里面过著集体生活。仁他们几乎没有遇见任何一位刻印魔导师，这是因为每个房间都有规定刻印魔导师的放风时间。这个又像监牢又像学校的设施一楼，另外还有与管理者一同工作的职员室，与管理刻印魔导师健康状况的保健室。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嘎！」

一阵如裂帛般的惨叫声响遍整个声音传不出去的走廊。这是丧失理性与人性的人，口中嘶吼出来的临死哀号。

欧尔嘉侧耳听著回荡不已的吼叫，有如在聆听美妙的音乐般。

「这声音真是好听，感觉心灵都被洗涤得一乾二净呢。真教人羡慕。」

「我真羡慕你。如果听到这种声音都能觉得愉快，不管到世界任何地方都会是快乐的天堂吧。」

在仁的耳里听来，这些门超过一半，里面都传出憎恨这个世界的怨毒呻吟声。因为刻印魔导师不会打扫或消毒房间，房内甚至飘出有如末期病患般的死亡气味。整条走廊彷佛满是溃疡的伤病内脏。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保健室，也就是让这座设施的内脏腐烂的病因。仁拉开一道恰巧和学校保健室一样都是拉式的金属门。

一阵血腥味与脂肪的浓厚气味冲入鼻内，犹如被手术刀剖开的人体腹部。房内有两张盖著泛黄的床单、很久没有用过的床。药品架上没有摆放药品，这是因为管理这里的人是位魔法使，治疗的时候不用药物。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办公桌与两把椅子。

一名靠坐在桌前椅子上、身躯扭曲歪斜的老人，发现仁与欧尔嘉造访，便抬起头来。老人的眼窝凹陷，头发掉光，脸庞枯瘦到皮肤像是直接黏在骨头上。嘴唇与眼角等可以看见黏膜的地方，无一处呈现健康的红润颜色。他的脊椎佝偻，这是因为在胸部、腹部与腰部都带有几处病灶，白袍底下的腹侧，由于内部长了大肿瘤而高高隆起。这个老人已经是癌症末期，随时都会死。

「我在看诊时进来请敲门。」

老人以黏腻的嗓音迎接仁与《荆棘姬》。他是《疼痛储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玛斯‧尤利，是相似大系的高位魔导师。

相似大系是一种在形体相似的物体之间，发现《魔力》的魔力型魔法大系。相似大系的魔法医师是最优秀的魔法医者，能够让自己健康的身体与患者的病体进行相似化，藉此强制患者的身体恢复健康。可是这名老者──《疼痛储存窖》尼可戴玛斯可就不一样了。他的体内储藏了数十种引发并发症的病灶，是个重症病患。也就是说，他若是如一般的魔生施行相同的『相似』魔术，反而会把疾病转移到患者身上，害死对方。这所《学校School》的保健医生，竟然是一个强加痛苦于患者的杀人医师。

仁低头查看今天的牺牲者。一具人类的残骸维持坐在《疼痛储存窖》正面椅子上的姿势，正在发抖。从骨架子来看，看得出这人原本是个体格壮硕的男子，但是现在肌肉都萎缩殆尽。刺著龙纹刺青的皮肤变成酱黄色，满是皱纹，因为角质化而片片剥落。看到这个，除了凄惨两字之外无可形容的惨况，仁根本想不到有什么话可说。

「在看诊吗？」

在这座设施里，最让人畏惧与痛恨的就是这个病恹恹的老人。而他也是个变态，以别人的畏惧与憎恨为最大的乐趣。

「真的是太糟糕了。这次来的刻印魔导师都是些政治犯，无聊得要命。《近神者》葛兰也真是的，杀两百一十九人实在杀太多了。都是因为他，这次补充的人对生命的执著不够深，也不够新鲜。《协会》也是，就算要把碍事的人打下来，怎么不找那种就算不惜践踏他人也要赖活下来的强壮家伙呢？」

老人好像对病患没了兴趣，从桌前的椅子上站起来。

「这些原本是政客或是说客的家伙，就只会满口大道理，惨叫声听起来也没味儿。」

「别太夸张了。刻印魔导师可不是拿来满足你的兴趣的。」

《疼痛储存窖》在洗手台把枯瘦扭曲的手洗乾净。

「啰哩啰嗦的魔法使一点用都没有，就算留著一条命，顶多也只能当弃子而已嘛。」

老人以卑屈的眼神抬头看著仁。仁受不了老人这种好像在看著共犯的眼神，非常想晒晒阳光，暗忖，为什么这个房间里没有窗子？他很想尽快把事情办完，早早离开这里回去。

「我们要找这座设施里腹部埋有魔法构造体的魔法使，人应该就在这里没错。」

不论他的人格如何，只要能够帮得上忙就不得不依赖他。在这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像《疼痛储存窖》一样精通健康检验，又对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乃至于内脏形状都抱持异常执著的兴趣。

似乎连走路都是一件耗力苦差事的《疼痛储存窖》双眼圆睁，探出身子道：

「肚子里有魔法构造体吗！那是什么症状的病灶？已经末期了吗？还是正在扩散……我当然知道，那不是疾病，而是保存讯息用的构造体吧？他们用那东西在设施内外交换情报，结果东窗事发，所以你们才特地跑到这里来吧？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说完，《疼痛储存窖》牙齿脱落的口中发出空气泄气的声音，高兴地笑了起来。老人的胃脏也遭到病魔侵蚀，吐出的气息有一股强烈的腐臭味。

「竟然瞒著我偷偷在肚子里塞东西。会想到这种夸张点子的，一定是那些内脏健康的人。」

老人这么说著，开始动手翻阅一本用魔法文字书写、内容有条有理的病历表。他把自己移转的病灶与疾病种类，还有病症的演变状况全都记录下来。

「《公馆》的人啥都不懂。就算理性的罪犯变多，也不代表可以减轻负担，多几个人交办工作。在这个地狱深渊里还不放弃希望的刻印魔导师才会闹出乱子来。我一直在把可能成为罪犯头头的人预先铲除，结果《公馆》的人一点都不感谢我这么热心。」

《疼痛储存窖》闹起脾气发牢骚。自从这个老人开始担任保健卫生管理的负责人之后，设施内刻印魔导师的生活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不管是哪种人，都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人移植病痛，零零碎碎地受苦之后被害死。可是仁觉得就算有益处，老人的做法还是超过组织中必要之恶的范畴。

「把这个男的放了吧。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想让这里的刻印魔导师听到。」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看看状况？我要确认治疗是不是完成了。」

老人口中所说的确认机会立刻就来了。

「嘎、嘎、嘎、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病患即将从瘦骨如柴的衰弱身躯挤出所剩不多的生命，化作哀号。站在濒死男人的面前，老者垂下凹陷眼窝里的眼角，露出一脸悦色。

「痛吗？会痛吗？这样啊，很痛是吗？」

男子腹侧高高隆起的肿瘤，与《疼痛储存窖》身上的瘤没有两样。他用手按著肿瘤，痛得大声惨叫。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魔法使就快要死了。

「不是只有你受苦而已喔，我也很痛啊。那是什么眼神？你在想我独自受苦一人去死就好了是吗？你只不过痛了一个星期，我可是忍这疼痛忍了十年啊！你这个污秽的刻印魔导师可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疼痛储存窖》在男子的耳边喃喃说道，越讲越激动，用手上的拐杖重击男子的额头。他的嘴角带著白色的唾沫，用力戳剌那人因为肿瘤而隆起的腹侧。牺牲者的喉咙挤出哀号，双眼圆睁，就这样翻白眼昏死过去。

撇开组织一分子的身分，身为一个人，仁再也看不下去了。

「快住手。」

房内飘散著重病垂死的老人，对于年轻力壮之人的满腔恶意。相似魔法医师不仅以医术高超闻名，同时治疗费用也是贵得出名，想要以魔法治疗自己需要具有高手级的能力。可是《疼痛储存窖》既没有钱也没有能力治疗自己。这个老人阴沉无比，一肚子坏水彷佛黏满他的口鼻腔内，散发出来的腐臭充满整个房间，令人难以忍受。

「《沉默Silence》先生。这些丧失气力的刻印魔导师受到葛兰的开战宣言煽动，现在可是非常危险啊！要用『恐惧』。没错，就是『恐惧』！我们要用『恐惧』与痛苦，一点一点地麻痹他们。」

仁听到老者用魔法使擅自帮他取的外号称呼他，感觉好像被人直指你也是共犯似的，用力咬紧牙关。

「这个地方也是怀斯曼方面重要的攻击目标名单之一。如果你再胡作非为下去，我就以在非常时期煽动刻印魔导师、扰乱秩序的理由办你。可别忘了，要是这里被攻破，就会有超过三百名无心融人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跑到住宅区去。」

从《鬼火》两名手下被枪杀的手法来看，可以看出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Rifle Wizard Company不到真正职业水准的拙劣之处。就是这一点让《公馆》定下速战速决的计画方针，要是让稚拙的军队累积经验，变得更难收拾就麻烦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代表那个精明的王子护豪森或许会为了磨练部下，在近期内干下一票大案。而这间收容设施也是《公馆》预测，可能会受到攻击的地点之一。

《疼痛储存窖》对仁的态度相当卑躬屈膝。这个老人藉由圆环魔术维持生命，所以现在还活著。对于只执著于自己生命的老人来说，剥夺续命魔法的魔法消除能力就是他最大的『恐惧』。

「既然《沉默》先生这样吩咐，那就好吧。《青海鬼狼》瑟米亚‧罗安‧艾尔基，今天的看诊就到此为止了。」

那个叫做瑟米亚的男人擦都不擦呕血的嘴唇，摇摇摆摆地想走出保健室。《疼痛储存窖》对他弯曲的背影说道：

「告诉你一则好消息。今天移转给你的病灶是癌症末期，要是放著不管，剩余性命保证不出一个月。我在那之后花了三个星期才用魔法遏止病情恶化。你应该还有脑袋算数吧──────────还剩下几天呢？」

仁很幸运，从他的位置看不到瑟米亚转过来的脸上闪过何种的表情。

映入眼帘的，就只有《疼痛储存窖》感觉到病患的绝望而打从心底感到欢喜、心荡神驰的神情。

瑟米亚彷佛就连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气力都遭到扼杀，整个身子倒在门上。铁门被他这样一撞，向旁边滑了开来，身体砰的一声跌在走廊上。

可能是因为听见哀号声过来关心情况吧。一名女子站在灰暗无光的保健室门前，双手抱起重病半死的瑟米亚。

一双热情洋溢的凤眼，让人连想到徐徐海风，衣物几乎快遮掩不住丰满的身材。女子就像是一只被逼到无路可逃的母猫，嘶哑著声音喊道：

「瑟米亚！竟然这样…………《恶鬼Damon》！你们这些《恶鬼》！」

她不知道仁就是个特殊的《恶鬼》，能够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对魔法使来说，「被人称作天神遗弃的《恶鬼》」本身就是极为严重的污辱。

「你最好注意说话的语气。我不只喜欢用痛苦折磨粗鲁的男性，也一样喜欢用病痛摧折发情的女人喔。」

老人伸出的手指被大怒的女人拍开。

「你这《恶鬼Damon》！没血没泪的《恶鬼》！人面兽心没人性的《恶鬼》！像你这样的《恶鬼》，死后绝不会有神愿意包容你的灵魂！」

真正的《恶鬼》仁右手上握著枪。这是为了镇压他们，保护仁等人的故乡不受威胁的武器。

身形枯槁，皮肤也腐朽的牺牲者伸手，轻碰那女人丰润的上臂。仁不知道这个叫做瑟米亚的人，到底受到多少已成病灶的摧残。

「伊列奴……伊列奴…………伊列奴…………」

男子似乎除了她的名字外，什么都不记得了，呓语声在走廊上响起。这阵骚动让《学校School》里的刻印魔导师零星地聚集到走廊上。瑟米亚的身体开始痉挛，可是这批超过二十多人的刻印魔导师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救助病症发作的病患。负责这项工作的就是《疼痛储存窖》。

那个名为伊列奴的女子表现出来的愤怒、来自于人类内在情感爆发出的激情，令人感同身受。

「你竟然这样摧残他！」

刻印魔导师都是受到等同于死刑的重罚而被贬到这个世界来。一般来说，他们在原本的世界也「这样摧残」过许多受害者。可是这些人在这个世界并没有犯罪，仁身为组织的一分子，就算只是一种避事主义，他也必须出面阻止以免酿成大祸。

「到此为止了……尼可戴玛斯，《公馆》想要怎样的刻印魔导师，不是由你来决定。你叫伊列奴是吗？我也告诉你一件《公馆》的历史吧。过去在这座设施里，反叛作乱之后还能保住性命的刻印魔导师，其人数为零。」

这座设施里的职员全都是《协会》的魔法使，没有人会谈及《公馆》的立场。所以每个人都察觉仁这些人是专任官──也就是魔导师称之为《鏖杀战鬼Slaughter Demon》的管理者。

凑过来看热闹的刻印魔导师一一退到暗处去。专任官会到这里来，都是为了补充手下管理的刻印魔导师，倘若不幸中选，最后就是被当成道具用完即扔。收容人受制于『恐惧』的畏缩模样，最能刺激《疼痛储存窖》的幸福感。

「那边那个眼神凶恶的是《奔影人》埃吉欧，后面那个心脏看起来很强的是《时钟上的黑豹》达尼罗，那个放出观测魔法的家伙是《猎狐人》尚恩。只看名号倒是很响亮对吧？刻印魔导师很快就不新鲜了，要拿去用就快点，不然过了半年可能就没味儿了……不，大概没命了吧。」

老人发出呵呵的低笑声。那些魔法使对《疼痛储存窖》的痛恨极深，几乎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荆棘姬》不知何时混进了那群打扮各自不一的刻印魔导师之后。穿著围裙洋装的她，用慈蔼的眼神看著那些刻印魔导师。

「这里真是一成不变啊。要是能跳进粪海，说不定还能用不一样的感受发现全新的人生呢。」

或许在欧尔嘉的眼里，她真的把这里视为漂浮在秽物海上的便器桶──木筏。

前有仁，后有《荆棘姬》，刻印魔导师们全都靠在一起，当真是进退维谷。欧尔嘉突然把手伸进洋装的胸口处，然后眯起眼角有些下垂的眼睛，好像在忍耐著什么似的，慢慢地把手抽出来。她白皙的手指间捻著一根长长的银针。

「我把那只虫的特徵都记住了喔。」

欧尔嘉说完之后──────────

把那根银针刺进自己的食指指尖。

一阵痛苦的闷声响起。那个《疼痛储存窖》刚才向仁介绍、名叫《猎狐人》尚恩的三白眼男子从嘴里吐出唾沫，痛得倒在地上。他仰躺在地，胸腹朝天，指甲用力猛抓自己胃部一带的地方，也顾不得皮肤被抓破了。他的肚子突起一大块，好像有生物在皮肤与肌肉底下频繁乱动似的。

「该死，我要宰了你！宰了你！啊嘎嘎嘎嘎嘎嘎嗔嘎嘎嘎嗅嘎嘎嘎嘎嘎嘎嘎！」

抽搐的筋肉剧烈痉挛，尚恩沉沦苦海，根本没有办法好好说出一句人话。

欧尔嘉捻针往指甲钻进去。溢出的血滴从食指指腹垂落，滴在阴暗的地上。她彷佛在以表情回避痛楚地一边摇著头，一边把银针深深往里刺。欧尔嘉秀美的指甲一点一点地从手指的指肉剥开，发出血肉撕裂的声音。

「救救我！住手，是我不对！！拜托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波？」

男子痛得满地打滚，最后背脊一挺，几乎就要从地上弹跳起来，然后昏了过去。

鲜血飞溅在灰色的走廊上，有如绽放出一朵红花。尚恩的腹部正中央从内侧破裂，开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口子，大小足足可以放进一个拳头。接著，一只被银色魔法光针刺穿的老鼠，自尚恩鲜血淋漓的腹部中露出来。

《荆棘姬》欧尔嘉的魔法──圣痕大系，属于索引型，这是一种利用魔法使的触觉翻阅《索引》的魔法大系，所以欧尔嘉的痛觉会产生魔法效果。她的食指上还插著针，优雅地侧著头说道：

「这位先生会不会就是前一阵子以来把魔法老鼠送到各处的当事者本人呢？」

那只被光针刺穿的老鼠背后，长著如昆虫般的羽翅。这个魔法构造体魔法生物与美军基地核弹被夺事件发生前几天，他们从刻印魔导师火西阿瑟的肚子里发现的东西是同种，属于一种装满情报的资讯储存媒介。

眼前展开的高度傻法让刻印魔导师吓得神魂俱丧。捕捉其他魔法大系的魔术所制造的魔法构造体，可不是一般人会的技巧。欧尔嘉的圣痕大系拥有最高超的魔法构造体操纵技术。在这个世界中，人们深陷痛苦时看到的种种怪物幻象，都遗留著圣痕魔导师所留下的痕迹。陷入谵妄状态的人看见幻觉是自然的生理现象，可是如果幻觉太过真实，有时候可能是身上流有圣痕魔导师血统的人，不经意间发动魔法而制造出来的怪物。

「这个叫做尚恩的男人就由《公馆》接管了，我们有很多事想问问他。」

在仁担任副班导的御陵甲小学里，学生隐藏秘密不说，总是会演变成棘手的问题。但是在这所《学校》，对待身上藏有秘密的人的做法就简单扼要的多了。

这群刻印魔导师就像是接受族群地位排列的狗儿，因为『恐惧』而缩头缩脑。这个世界彷佛是座地狱，让仁的心情直坠谷底。身为《公馆》这个组织的一分子，他的工作就是干这种事。不过唯独鸦木梅洁儿，虽然她同样也是刻印魔导师，可是仁个人甚至还想要救她脱离苦海。身为一个大人，他这样的行为不但缺乏一贯性，有双重标准之嫌，恐怕也缺乏「正当性」。

正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人类」，所以手中那把不能放下的枪才让他感到如此沉重。

────就在仁回程的车上，他得知意图挑战建立血腥秩序的怀斯曼公司抢得先机，率先打出了『下一张牌』。时间就在上午十一点刚过没多久。

†

仁是以紧急召集的形式收到通知。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一名男子在东京都千代田区的马路上遭到狙击。被害者是警察厅的警备局长贯井正人，因为受到重伤陷入昏迷。行凶时周围没有其他人影，被害者身旁有两名随扈同行，犯人却精准地只击中被害者。对方使用的是七‧六二毫米的步枪弹，打穿被害者的胸口，而掉落在地上的子弹被警方回收了。

枪响只有一声。

警方下令在现场半径十公里的范围之内，进行紧急部署，在这个同心圆内的各个警署警员或是防暴警察队均全数出动，受命搜索附近一带或是查哨。目前还没有查到任何有力的目击证词。

武原仁专任官从前当过狙击手，因此受命查出枪手的射击位置。这不是经由警方下达的官方正式命令，而是《公馆》认为，狙击手极有可能是怀斯曼公司的人，下令要他尽早把狙击手除掉。

这次的凶案就发生在警察厅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是对警方警备状态的一大嘲讽，让他们大吃一惊。公安与防恐体系的头头遭到狙击，事关脸面，警方展开搜索。就连在公馆本馆待命的清水健太郎都暂时回到警察厅去。

武原仁俯陬这座有一千万人居住、除了基本生活之外，还有其他经济活动蓬勃发展的大都市。若是没有风，盛夏时节的赤阪区大楼屋顶，活生生就是焦热地狱。虽然强烈的反射阳光照得仁睁不开眼，不过令人感谢的是，还有阵阵强风刮来。风吹得他外套翻飞，头发也乱成一团，可是也让他能够更有效率地检验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因为长距离射击容易被侧风吹偏，仁认为，枪手的射击位置应该不会比他现在站的这栋大楼更远。所以他只要从这个地点往被害者的位置靠近，一一检验每栋特别显眼的大楼屋顶就可以了，可能的选择不太多。

仁等待的少女忽然现身。他要以此处为起点，请鸦木梅洁儿用魔法转移带他移动。虽然现在《公馆》不让刻印魔导师参与工作，可是仁已经徵得特别许可。仁不会使用魔法，单靠他一人的力量，要追踪逃逸的魔法使太困难了。

「老师，风好大喔。」

梅洁儿顾虑被强风吹得飘飞的乌黑长发与短裙裙襬，用手按住肌若凝脂的大腿。这个动作让仁意识到，梅洁儿也是个充满女人味的小女孩。

鸦木梅洁儿所使用的魔法──圆环大系是从震动或是回转等具有周期性的运动物体里发现《魔力》，其中一项特徵就是魔法转移能力比其他魔法大系更加便利。

「京香在电话里要我把这个东西带来，要怎么处理？」

她手上提著一个沉甸甸的盒子，对仁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一想到盒子里装的东西，仁就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连肺脏内部都腐烂了似的。

「那东西你不用拿，这种沉重的玩意儿是我的工作。」

「哎哟，老师。女孩子帮你做事情，连一声谢谢都没有吗？」

梅洁儿把手伸到还没有什么脂肪，看起来有些骨瘦的肩膀上，把上衣的肩带拉好。站在这个接近天空的大楼屋顶上，小小魔导师面露不豫之色。

这里不是那个充斥著刻印魔导师怨怒之气的《学校School》。仁心想，至少在梅洁儿这孩子的面前，不要摆出一脸死气沉沉的表情。

「谢谢你的帮忙。」

虽然置身在明亮的朗朗白昼之下，可是仁却在寻找危险，目光尽往黑暗之处扫去。就连闷热的天气都显得呆滞，宛如炎夏气息因为不完全燃烧而散发出毒气般，仁受到『恐惧』这股毒素的侵害了。

虽然人生走入绝路，前途未卜，但梅洁儿反而更挺直身子，抬头挺胸。

「老师时常像拖著货车的马，露出痛苦的表情呢。可是我觉得，马儿最有活力的时候，就是主人骑在背上用力拿鞭子抽它屁股耶。老师也是，你就像挨鞭子的马儿，一边大喊丢人的话语，一边挥汗工作的时候更迷人喔，一定是这样没错！」

天真无邪的小魔女任凭强风戏耍她的黑发，羞答答地说道。这时梅洁儿的衣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扯动，胸肋到腰身之间的稚嫩曲线全都清楚地浮现出来。

「听你这样说，好像我在工作时总是大声说著什么丢人现眼的话语一样。」

「就是那种表情才好看啊。老师是那种肩上不扛著包袱就不会跑的人，最好仔细考虑一下要让谁骑在身上才最舒服。」

仁被小魔女毫不留情地牵著鼻子走，可是这也让他摆脱收容设施里的昏暗气氛。仁好像真的不知不觉对少女产生依赖，他重新打起精神，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

「待会儿我们要一栋一栋地调查这一带的高楼屋顶，你用魔法移动到我指示的地方去。这次的狙击肯定是怀斯曼那帮人干的好事。也就是说，枪手应该是从能够使用魔法脱身的地点开枪，很快就能找到的。」

大楼的屋顶因为没有人看到，是其中一种就算在人口稠密地区也能使用魔法的都市死角。因为从下方的街道往上看不见屋顶，飞机或是卫星监视也是固定的时间才有，所以魔法使不会因为魔法突然被烧毁而陷入险境。仁与梅洁儿所处的赤阪区大楼，距离被害者受到枪击的地点超过一公里，就算使用狙击枪也嫌太远。但要是狙击手是魔法使，还是很有可能从超过一公里以外的距离进行射击。

仁从梅洁儿手上取过装著他的狙击枪的细长盒子。梅洁儿只要在仁的身旁一站，比起言行举止或是气氛，仁更能实际感受她的身躯竟然如此娇小。她果然是个孩子，需要妥善细心的呵护。

「会演变成战争吗？」

「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喔。」

仁的所作所为充满矛盾。刚才他还在《学校School》里镇压一群与梅洁儿有相同际遇，同样都是刻印魔导师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希望，少女能当个平凡的小学六年级生好好过日子，不要接近《公馆》这些百害而无一利的工作。

「要移动了。我们先到那栋建筑物去。」

只是眨眼一瞬间，仁与梅洁儿就移动到新的可疑地点。圆环魔术的位置移动其实是一种被称为《破灭化身》的高等魔术的变化形，技术层面的难度颇高。可是如果要移动到施法者很熟悉，或是能够直接看到的地方，瞬间就能转移过去。像这样难以望其项背的卓绝机动性，就是仁这个世界的人在日常生活看不见魔法使的原因之一。

仁仔细查看大楼的屋顶上有无狙击手留下的痕迹。因为事情发生之后还不到一小时，所以他更确信现场应该留有某些迹象。仁从狙击枪的枪盒里拿出观测镜，确认要从屋顶上的哪个位置狙击才能射中被害者。

到目前为止，魔法使从来不曾狙杀日本政府高官，因为这种行为可能会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丧失立场。警方只要判断事情与魔法使相关，便立刻扔给《公馆》处理，使得攻击警方干部也没有意义。因此过去一直都是在《公馆》与神圣骑士团这些与魔法相关的组织之间展开对立。或许是因为有这个世界的人牵涉其中，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的涉入，使这次的状况有所不同。

这个世界的恐怖分子虽然有理由枪杀警察高层，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纵使魔法使有能力，却没必要做这种事。要是金钱让这两者之间有了往来，这个世界的人与魔法使就能共同一起为非作歹。这画面就如同童话故事里，魔女与恶魔进行交易的场景，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仁心生恐惧。

「我们到下一个地点去吧。」

面对即将来临的新时代，仁认为自己所能做的，果然还是只有做好《公馆》的工作。身为组织的一分子，仁提醒自己，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可是身为一个人，他却执拗地反覆思考，难道真的没有其他选择吗？

梅洁儿展开双臂，在阵阵吹来的风中享受空气吹在身上的感觉。

插图007

「老师，我的臀形有没有被风吹得露出来了？」

「别担心，我的心情还好。还有，没有哪个大人看到孩子的屁股会觉得精神大振的。」

少女带著促狭的眼神看著他的双眼，令仁撇开视线。

「刚才我接到寒川同学的电话，她约我今天到涩谷去玩。」

「好啊，你就去玩玩吧。」

要是在几个月前，这个重情义的小学生一定会因为仁不让她参与任务而大发脾气。可是现在她稍微只是慌乱一下后，便露出明朗的表情问道：

「……真的可以吗？」

「现在刻印魔导师不能执行任务，这也没办法呀。反正又没有禁止外出，你不用想太多。但是下午天黑之前一定要准时回来喔。」

仁很高兴看到梅洁儿的世界一天一天越来越宽阔，所以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就这样，他决定要把绊救回来，重新展开真正的『快乐暑假』。

「那我们就继续进行吧。不快点就赶不上和寒川会合的时间了。」

下一个调查地点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在水泥上留有白色的刮痕，那就是枪手为了稳定枪身而架上枪架所遗留的痕迹。从这里到被害者受到枪击的地点，直线距离有一千三百公尺远。

随著仁的确信程度越来越高，背后也逐渐冒出一身冷汗。他从枪盒里拿出狙击枪Remington M700PSS组装起来，尝试摆出立射姿势，看看换作是自己，能不能射击。十倍的狙击镜清楚映出千代田区维护良好的宽大马路。他试著想像，被害人在马路上向西走去的模样，尝试重新描绘出敌方狙击手的思绪。这附近一带有许多政府机关的大楼与大使馆，原本就警备森严。这项任务必须一击必中。也就是说，敌人是胸有成竹才扣下扳机的。

────一阵突来的强风横扫而过。

这股强风剧烈吹动梅洁儿的长发，风速大约每秒十公尺上下。仁举著狙击枪，专心一致地看著狙击镜内的光景。敌人的狙击手先前肯定也和他一样，从被害者步行地点附近的大使馆挂著的飘扬旗帜判断出风向与风速。沉甸甸的国旗被风吹开，显示出就算是接近地面的位置，风速也有每秒五公尺。即便使用火药量较多的子弹，一千三百公尺也接近射程距离的极限。就算瞄准得再精确无比，子弹从发射到命中之间，还是要飞行超过两秒钟，会被横向风往下风处吹偏超过四公尺。如果是仁，他会等到天时地利等条件都齐备之后才开枪。可是目标走在大楼林立的街道上，射击机会本来就不多，瞄准时也难保一定会偶然风止。敌方狙击手以神技克服所有的恶劣条件。

「他们可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明或英雄人物的后裔。也就是说，魔法使狙击手展现出有如魔法般的神技，也不足为奇是吗……」

仁说了两句玩笑话想让自己精神抖擞起来，结果却只是经由森冷的真实感受，重新体会敌人有多危险而已。

只是站著，仁身上的血流就渐渐变凉，可是心跳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他顿时发现，自己此时此刻就很有可能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超音速子弹击杀。

「梅洁儿，快趴下！」

仁大喊。那是一种危机临身的感觉。

下一秒，他确实听见远处响起枪声。这附近的某个人遭到枪击了。

敌人此时手上还擎著枪，还没放弃猎杀行动。仁懊恼地想著，枪法如此出神入化的高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拍拍屁股走人。仁那把曾经用来射击《近神者》葛兰，又射杀过许多高位魔导师的步枪吸附在手心的皮肤触感，让他想起狙击手的准则来。过去他也曾经在这种状况下，狙杀率先前来调查或是追击的敌人。对方都是精锐魔导师，要是和他们正面对上，危险性极高。和他一样都是由王子护传授用枪技术的怀斯曼狙击手也会这么做。

如果敌方狙击手占住比仁与梅洁儿所在屋顶更高的大楼位置，仁就是绝佳的枪靶；凭对方能够从一千三百公尺远的地方准确命中目标的枪法，要用子弹把人头打成草莓果酱，就像拿取盘子上的草莓般简单。

梅洁儿似乎没有听到夹杂在地面喧嚣的枪响。她皱眉头乖乖在原地蹲下。

「怎么回事？」

「狙击警方大头的狙击手在执行下一项任务了。我们《公馆》收到事件的通知出面解决问题，他现在的目标就是《公馆》的某个人。」

由《公馆》猎杀魔法使的上下结构已经崩溃，一场双方在同等立场彼此互咬咽喉，打得你死我活的生存战已然展开。

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要联络京香，可是手指却抖个不停。十崎京香被叫去警察厅，参加一场清水健太郎也会出席的会议。仁这位童年玩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要是失去了她，公馆的战斗指挥系统就会瓦解。

响了两声之后，京香接起电话。

〈立刻撤退。〉

任何多余的招呼都没有，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回传，触动仁心中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所以仁明白了。现在在大楼屋顶上威胁他生命的死亡预感也正控制著京香。京香不是上前线的人，如果连她都感觉到狙击手的存在，就代表她受到了攻击。

「你在哪里？你受到攻击了吧？有没有人救援？周围的状况呢？」

整个世界好像天崩地裂一般，就连刺眼的太阳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仁焦躁不已地等著童年玩伴回答。

〈浜叔中弹了。〉

警方此时已经加强反恐安检，他们只要听到枪声，五分钟之内就会赶到京香告诉仁的所在位置。也就是说，怀斯曼公司的狙击手打算在五分钟之内结束任务。

「伤势严重吗？有没有叫救护车？」

〈车子停在车道旁了。为什么偏偏选今天从涩谷方向进去呢？我真是傻瓜。人行道上的行人刚才叫了警察，警车很快就会过来。救护车……可能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一看就知道人当场死亡了。浜胜彦是在魔导师公馆当司机的职员，九州出身的他，年纪大约四十五岁上下，是位个性耿直认真的人，家里还有一个小孩。

这是三年来《公馆》第一次有普通员工殉职。

「把头压低，千万不要离开车子。我现在马上过去你那边。」

彷佛就连天空的蔚蓝都被『恐惧』一点一点地慢慢侵蚀。

〈仁真的很不适合干这行。不能静下心来的话，这次事情结束之后乾脆把魔导师公馆的工作辞了吧。〉

仁听著电话另一头京香的声音，想到一声枪响就可能打断这一切就觉得心惊肉跳，浑身僵硬。

不到三分钟之前，仁还被小魔女耍得团团转而苦笑。可是现在从幼稚园时代就在一起的童年玩伴竟然就要离他而去。仁长久以来浴血苦战的冷酷战场与他想要守护而且回去的温暖餐桌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区隔了。

可是仁无法接受这就是他的故乡真正的样貌。仁虽然在电话中听得见京香的声音却看不到她，只有不安的情绪逐渐填满距离上那片不著边际的空白。

〈算了。不过话说回来，一旦变成被人狙杀的目标……还真是可怕啊。〉

「你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我现在立刻过去！从我这里移动过去比等警察还快。」

仁在除了梅洁儿再无其他人的屋顶上站起身来。寄住在十崎家的小魔女不但聪明伶俐而且深知情理，察觉事态紧急后脸色大变。

可是京香彷佛最后一次向仁说教一般，说话的声音故作轻松，还在冷静地说著：

〈我不是说目睹现场的行人报警了吗？只要等个五分钟，紧急布署的警察就会来救我了。原则上现在我们与协同警方一起处理案件，你要过来的话，就去追踪那个狙击手。如果对方是魔法使，我们就可以说因为属于《公馆》的职权范围，所以把狙击手干掉了。我们是在车子往北行驶时遇袭，听到枪声与浜叔中弹几乎同时。我这样说，你明白敌人的位置吗？〉

仁常常觉得，魔导师公馆的指挥官与其说是胆大包天，倒不如说是自己不要命。

〈千万要记住，警方也因为局长被袭而陷入退无可退的窘境。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仁因为不放心就跑来保护我，就算我平安无事，警方也会颜面扫地。这次我们的敌人不是只有魔法使而已，你要学会看场合办事。〉

同样是狙击手，仁的判断与京香不同。如果时限只有五分钟，真正的专家就会在这段时间内取下猎物的性命。被狙击枪瞄准的人有多少机会活命，完全是看狙击手与作战计画的情况而定。如果是像京香这样重要的目标，就算不惜冒险也一定要除掉。

「话虽如此，可是如果你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大家都是大人了，组织双方有时候就是得尊重彼此的势力范围与面子。若是之后我们要铲除狩猎魔导师中队，应该少说会有一次在大街上进行大规模的战斗，不是吗？我们这些坐办公桌的，就是要做好一切安排，让仁和其他人在警察的势力范围内开战，所以不要藐视我们的判断喔。〉

京香已经在计画准备彻底根除《魔法使子弹Wizard Bullet》。浜胜彦从京香进入文化厅工作后，就一直担任她的司机，可是她在言语之间对浜胜彦的死只字不提。驾驶座的血腥味想必正充斥著车内的密闭空间，京香却能彻底压抑住自己的个人情感──

〈我以前不是说过，不想看到仁的尸体吗？把仁送上死地的人是我，要是不让我多少做点准备的话，心里会后悔一辈子的。〉

仁确认手中狙击枪的触感。集中精神后，一道声音在脑海的角落响起，要他不要胡乱分心。

「老师需要我的力量吧？」

梅洁儿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下，挺起满是自信的平坦胸部。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到头来，仁还是在依靠他决定要拯救的少女拥有的力量。就是他这个监督者总是见风转舵，让梅洁儿的立场在刻印魔导师与小学生之间来回飘忽不定。

〈仁，要不要稍微聊一下？〉

与先前的语气截然不同，『京香姊姊』颓弱无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论是谁都会害怕被枪杀。

「对不起，就算你这样说，我已经决定要保护自己重视的人了。」

仁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因为他觉得如果承认自己只不过在说些安慰人的空话，京香就真的会永远离他而去。小魔女对同性的不安心理相当敏感。

「老师，这样好吗？」

手机与基地台之间以电波讯号联系，当魔法使拿著手机直接进行魔法转移，手机讯号会被感应到，使得移动魔法遭到破坏，因此有许多魔法都与手机冲突。

「我是个无照的冒牌老师嘛，嘴上没有生莲花，没办法凭著三言两语就能助人。」

仁虽然很想成为一名英雄，可是他却无可救药地信任枪弹的力量，而不是人心。为了要施展魔法带著仁移动，小学生把她体温较高的身躯贴到仁身旁。

「要走啰。」

从仁所在的赤坂区大楼到京香的位置，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用魔法辗转在屋顶上转移，就算一边寻找适合的大楼一边移动，过去也不需要两分钟。

可是仁并不能轻率地直接缩短距离。随著他往南绕，从六本木方向越来越靠近京香的位置，困扰魔法使的难关也开始慢慢出现。在人口过多的东京里，魔法使之所以能利用没有招牌的大楼屋顶施展魔术，是因为水泥丛林遮蔽人们的视线，大家根本不会特地仰著脖子看天空。可是相反的，也有个难关会让靠近的人都抬起头来观看，使得周遭的魔法全都毁于魔炎。那就是东京铁塔。

而在追踪战里，最要命的失误就是魔法被人看到而引燃魔炎。就算是在大白天，还是可以从超过一公里外的地方看见魔炎的光芒。

梅洁儿焦急地看著不再出声指示移动位置的仁。

「怎么了？不快点过去就来不及了啊。」

可是难关的存在也清楚显示出怀斯曼狙击手身在何处。想要不著痕迹地靠近潜伏在东京铁塔周边的魔法使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于一个枪法出神入化，就算条件异常不利也能精准击中目标的神枪手来说，要射杀一个自曝位置的傻瓜简直轻而易举。换句话说，『那家伙』就躲在魔炎要塞里。

仁很快便听见两辆前往搭救京香的警车警笛声。目前枪声还只有杀死浜胜彦的那一枪而已。仁同样身为杀人专家，完全能够理解敌方狙击手会做何选择。前来救援京香的警官，不太可能会选择能够防备远距离狙击的位置救人。等到有人前来施救，目标出现在马路上之后再狙击，会比现在京香躲在车子里更好瞄准。

「老师，我们该怎么办？」

仁与京香都希望梅洁儿当个平凡的小孩，完全没有教导她护身以外的技术。所以她并没有能够分辨出生死瞬间的嗅觉能力。

「这里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物，可以在这里开枪。」

仁脱下外套，然后把挂在左胁下的手枪连同枪套一起取下，以免妨碍他用狙击枪进行精密射击。预备用的迷你手枪FNM1906也移到长裤后面的口袋里放著。现在这时候，他必须把脑袋里除了狙击枪以外的事全屏蔽。

「你暂时不要出声。帮我把风，注意有没有人靠近。」

仁不再隐匿身形，很乾脆地随意站起身来。京香说过，从中弹到听见枪声差不多是同一时间。这就代表射击距离没有特别远，考虑到车子被枪击时的行进方向，他现在的所在位置距离狙击手应该也很近。仁拿起沉甸甸的步枪，用身子骨稳住立射姿势的枪口，然后把枪口一一指向他可能会选择躲藏的大楼。他认为步枪的狙击镜比观测镜更能接近敌人的呼吸。

此时仁是敌人必杀的猎物，同时也是必须猎杀敌人的猎人。

在狙击镜狭小的视野里，再熟悉不过的东京风景一点一滴地失去原有的意义。举枪、瞄准目标、扣下扳机。仁认为以极端精密的动作完成这一连串单纯的作业，就像静下心用笔顺著纸上的细密迷宫描绘。他紧靠著没有生命的金属机械装置，让血肉之躯慢慢与精准度重叠。虽然知道童年玩伴的命悬于扳机之上，可是这件事在仁的心中已然褪色，整个世界都简化到只剩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与步枪而已。

──响著二重奏的的警车警笛声逐渐靠近京香的位置。

现在虽然是盛夏，仁却觉得冷得快要结冻了。肩膀与背部的肌肉紧绷，甚至让人怀疑，口中吐出的气息会不会结成冰。虽然不知道狙击手人在何处，可是过去一次又一次累积下来数都数不尽的经验，还是让他瞭然于心。

──警笛声停了。

这代表警车到达现场停下来了。仁的脑海里能够清楚想像出应该与他一样走过同一条迷宫的『那家伙』。警官这时候正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同时走下车来。他们以为这次的犯人也是恐怖分子，以不打扰市民为第一优先，打算谨慎小心地迅速完成任务。

现在仁还可以想到，那个和他一样正在与步枪对话的人在做什么。怀斯曼公司的狙击手就是在等这个时刻，他应该调整好呼吸，让氧气充满血液。『那家伙』会吐出一口气，屏住气息，让鼓起的胸腔稳定下来。出现在『那家伙』狙击镜中的京香，因为钻进后座座位底下的关系，原本裹起的头发都已经松乱了。『那家伙』顾忌到女性可能会因为在意头发而用力甩头，所以把瞄准点从头部改成心脏。步枪的准心应该已经瞄准京香。他为了避免在扳机上施加多余的力气让枪口摇晃，先停一会儿确认自己的身体肌肉全然放松，接下来只要像精密机械般地慢慢扣下夺人性命的扳机。『那家伙』就像是把手指放在该放的地方地轻轻动扣扳机────

──仁先发制人，抢先扣下扳机。

一道响亮到令人吓破胆的枪声响彻云霄，留下彷佛可见其波纹扩散的阵阵余音。

枪响只有一声。

枪声响起之后过了三秒，怀斯曼的狙击手仍然没有开枪。为了进行精细作业而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旦被出乎意料的妨碍打乱，之后就很难再恢复冷静。更何况是一道攸关生命安危的枪声，心里就更难平静了。

仁左半边的脸颊因为戾气而紧绷，嘴角高高吊起。他发现脸上的表情变化，对沉郁在自己胸口中的黝黑物事感到畏惧，用左手抹了抹胸脯。

仁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低头一看，是缩著身子、浑身紧绷的梅洁儿。

「危险，快躲好。」

他口中能发出的字句越来越短。

仁几乎快要变回多愁善感的人类。他重新举起狙击枪，想让自己回到原本冷酷而又单纯的状态。

他确信，怀斯曼的狙击手收到自己发出的讯息了。

我就在这里。

仁再次扣动扳机。枪声再度向『那家伙』宣示他的存在。

发出枪声之后过了十五秒，还是没有听见狙杀京香的枪响。

现场的状况应该有了改变。前来援救京香的警察，肯定会把仁的枪声误认为是一小时前开枪杀人的狙击手所为。行人可能也乱成一团，到处奔逃。而且京香下车后，也绝对不会再被送上枪决场。开警车过来的警察一定会请求支援。

仁的存在对『那家伙』来说越来越重要。可是不论是枪法如何卓越的射击高手，都不可能光凭一把枪一边瞄准站在这里一目了然的仁，同时还去击杀京香。

武原仁下定决心要保护所有他重视的人。可是这样一个想要成为英雄角色的人，长大之后却变成杀人专家。

仁迅速拉动枪机，耳中传来排出的空弹壳掉在屋顶地面上的清脆声响。为了接下来决定成败的一枪，他动作俐落地把枪机往前推，把子弹送进枪膛内。只要再一枪，这一枪似乎注定要有人丧命，仁的视线从这栋周遭最高的大楼屋顶上谨慎地扫描四周。

一瞬间，从东南方大约六百公尺的大楼上，有一道像是星光般的光芒闪了一下。那是太阳光照在狙击步枪的狙击镜上反射出来的光芒。『那家伙』终于第一次犯下失误，真面目的轮廓浮现出来。

如果是猎人，这时候本来应该要胆小地躲藏起来。可是仁置身于一秒之后子弹可能就会穿脑而过的生死关头紧张情绪中，仍然和『那家伙』同步受到引力的牵引移动枪口。犹如正对著镜中的自己，『那家伙』现在也和仁一致，重新架好枪。虽然侧风还是很强，不过距离只有六百公尺，仁有自信几乎不用任何准备就可以命中目标。他过去已经成功完成几次类似的射击行动，有足够的经验支持他的自信。

在大白天的阳光下，深沉的黑影既短又窄。毫不留情的阳光把整个世界照得一片明亮。目标背对太阳，从仁的角度来看是逆光的位置。所以他把狙击镜中看起来会比较远的因素也列入考虑，准心对准目标。

双方相隔著死亡，把对方的身形包括肤色、发色、身高体格，甚至连鼻孔大小都看得一清二楚。

怀斯曼的枪手割开预防坠楼的铁丝网，把步枪固定在铁网的裂缝中使枪口朝上，用高难度的姿势瞄准。那个人大约一百五十公分高，有一头柔软的金发，褐色皮肤就像巧克力一般色泽柔亮。大大的眼睛里养著一对水蓝色的瞳眸，直盯著仁看。她的双颊圆润，微微下垂的双眉酝酿出温柔的氛围，让人看了油然升起一股保护欲。那个笑起来应该很可爱的少女用立射姿势端著枪，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丰满的胸部挤在一起，看起来颇为局促。敌人竟然只是个年纪和仓本绊相仿的孩子，让仁想起他想要守护的对象。

在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只想要守护身边亲友的武原仁，同时也矛盾地无法狠下心来执行，心理状态早已不是在《公馆》这个组织里工作的杀人专家。

枪声只有一声。

†††

武原仁在外堀大道往新桥车站全力狂奔。

衬衫的后背与衣襟被汗水完全沾湿，长裤的布料也黏贴在大腿上，感觉非常不舒服。

各自身怀步枪与杀意的两名枪手同时开枪射击。仁面对心中浮现的矛盾，让他的手指在瞬间无法一鼓作气地扣下扳机，左脸颊被『她』的子弹擦过。身而为人，如今的武原仁甚至不晓得应该庆幸他没有射中，还是他应该开枪杀人。

怀斯曼的狙击手错失射击的机会，恐怕用魔法逃得远远了。可是仁却忍不住在八月的盛夏里警员林立的都心街道上飞奔，因为他相信，下令指挥持枪少女的人应该还在附近。这个想法没有任何根据，与其说是确信，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祈愿。狙击犯是一个与仓本绊相同、大约是高中生年纪的女孩，他很希望在那女孩背后，还有一个大人负责指挥。其实这只是一种软弱的心理，不愿意相信一个孩子竟然有这么精纯的枪法。

虽然新闻报出关于恐怖分子的消息，暑假的街道上仍然到处是穿著五颜六色衣著的男女熙来攘往，好不热闹。长裤后面口袋里塞著一把迷你手枪的仁没办法尽情享受夏季，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寻找敌人的踪影。讽刺的是，那枝颇有历史的手枪，原本是战前的《公馆》职员从前还隶属于当时的反恐部队，也就是警官突击队时所使用的东西。

一条陈旧的水泥高架桥挡住仁的去路。在高架桥上行走的JR山手线，就是东京都的交通大动脉，顺时钟方向与逆时钟方向行驶的电车一班接著一班，川流不息。

「可恶，怎么东京的基础建设还有这么多战前的老骨董！」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当时的刻印魔导师在东京建造了许多秘密地下战壕与地下设施，仁他们遭遇幽灵地铁列车的地下战壕也是其中之一。就连引发这次事件的核弹，原本也是与美军交好的神圣骑士团在战后美军占领期间运进来的。如今正要伺机咬断仁他们咽喉的，就是长久以来营造出这片街景的一段段历史。不管是山手线或是车站，同样也在高架桥上的京浜东北线还是东海道本线，这些铁路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就开始营运。换句话说，在铁路高架桥附近很有可能还有尚未发现的漏洞。

敌人是从明治时期就开始与魔导师公馆一同走过百年历史的前专任官王子护豪森。使用魔法转移会被《协会》发现移动位置，所以他很有可能选择利用地下设施。警方现在同时也在防备地下铁线路，可是以山手线全线的长度来说，警方的人力根本鞭长莫及。

天气晴朗，市中心的车道与人行道上车潮人潮拥挤，仁在都心街道上全力急奔，好几次差点撞到站前广场的观光客。因为他连目标是谁、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所以这段长跑根本就像是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梅洁儿用魔法一步登先，踩著小孩子的窄小步伐走到仁身旁。

「老师，你跑太快了啦。这样我怎么追得上？」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刚才不是请你把拿来的盒子送回魔导师公馆吗？」

少女似乎很在意自己被汗水沾湿的大腿，拉了拉裙襬说道：

「老师，你到底是怎么了？用魔法跳跃当然一下就能来回啊？」

就在仁使尽力气一路冲下大楼，跑没两公里远的这段时间，梅洁儿已经到了三十多公里远，位于多摩川沿岸的魔导师公馆把狙击枪归还之后又回来了。眼见魔法使与自己的机动力相差十万八千里，仁的情绪也冷静下来。

「我明白，就算跑断两条腿大概也追不上吧。」

仁抬头仰望耀眼又遥远的天空，把衬衫胸口的扣子解开一个，调整呼吸。

「老师，我觉得魔法使应该不会在警察这么多的地方晃来晃去喔。」

一只甲虫从仁的眼前飞过，在这个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的地方，真不晓得它是从哪里活下来的。可是在这个充满蓬勃生命力，就连大都会都洋溢著绿意的季节里，人命却一条接著一条丧失。仁非常害怕自己守护的地方变成战场，遭受到敌人的危害。

「那些在临检哨之间的漏洞，要靠秘密地下道才能逃脱的地点，说不定反而适合撒网守株待兔。」

可是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似的，彼此相逢在一起，然后丢出最棘手的问题给别人处理。仁与梅洁儿走近商店街旁沿著高架桥的无人岔路里，竟然在那里遇见了他。

与仁和梅洁儿的时间一致，那个男人也从对面方向走进这条高架桥下除了迷路观光客与当地人之外，根本没有人走的小巷。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的男子，一边拿手帕抹额头一边走著。他的肚子有些突出，彷佛硬实的脂肪从内脏把肚子顶起一般。发线后退的额头晒得很黑，双肩就像是用肉体劳动的苦力，看起来非常厚实。男子注视观光客的眼神因为太过凌厉，反而显得很空洞。

这个人就是敌人────面对同样都是人类的对象，仁的良心反问，自己真的可以这样停止思考吗？

要是国城田义一死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这种毁灭论调与舍弃无数刻印魔导师，看著他们去死的论点非常类似。

国城田不该由仁下手处理。这里就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而且《公馆》的工作是负责处理魔法使事例，杀害国城田逾越《公馆》的职责。可是仁有机会能够确实阻止国城田的活动。

国城田还没有发现仁，仁感觉长裤后面口袋里的手枪好重。

梅洁儿转头，以羡慕的眼光看著一个手上拿著冰淇淋的孩子，踩著小碎步跟在仁的后头。

仁很犹豫，该不该把小魔女卷进这个世界的人之间的斗争，可是他实在无法抵抗这个诱惑。

「引燃魔炎。」

少女不解地蹙起秀美的双眉，激发充满在大气中的电子，亦即《魔力》。梅洁儿或许盘算著，附近有魔法使存在的话，能狠狠吓他们一跳，故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她大肆引动的魔力。接著奇迹之力化做片片碎光爆裂开来。魔炎有如洪水泛滥，灌满高架桥下方，与盛夏白色阳光曝晒的街道。红莲烈焰赤红的火舌乱窜，宛如风吹花瓣飞满天，充满整个人间。

剎那间，整个世界分成『被这个世界之人观测』而引起的魔炎，与没有魔炎存在的地方，两者泾渭分明。没有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的武原仁可以看见魔法。换句话说，在他的眼中，奇迹没有被魔炎烧毁的地方，就是行人视线所不及的死角处。

就算在街上有上千个人在身旁，只要没有目击者，他就可以开枪。

仁瞬间拔枪射击。国城田无法察觉流窜的魔炎，当他发现的时候，手枪对准了他。可是这名恐怖分子好像在说「只要扣下扳机，就算是小口径手枪，还是会有人听见枪声喔」，眼角浮出轻侮的笑意。可是枪声就在接下来的剎那消失了。在白天，首都的交通命脉山手线列车会一班接著一班通过头顶上的高架桥──────────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鏮铛。

†

这是一间老旧的咖啡馆，让国城田回想起他从事学生运动度过青春时期的一九七〇年代。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一路跑过来，又经过了哪些地方。

有个人突然毫不犹豫就在街道上拔枪朝他射击。周遭的行人大约有二十个，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对于不明就里的国城田来说，这根本超乎他的常识理解，简直就像在变魔法。对方的射击也很精准，从高架桥的昏暗彼端，距离将近十五公尺的地方轻易地打中他。那个人现在还在追杀他，要是让对方逼近不到十五公尺处，他的心窝与额头可能就会被开几个洞。

「这个国家怎么变成这样！」

要藏身就得去别人告诉他的地下甬道内，可是国城田不敢踏入那片没有人迹的黑暗世界。他死命奔逃，爬上楼梯跑到大楼的二楼，冲进这家咖啡馆里。只要在这里多待一秒钟，逃过追杀的可能性就减少一分，而且看到他的目击者也会增加，可是他的腰腿却使不上力来。

一名中年侍女来问国城田要点什么，他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要了杯红茶。

国城田在出发协助狙击手指示狙杀目标之前，王子护豪森交给他七张照片，告诉他「如果看到这七个人一定要逃跑」。在国外出生入死的国城田认为，自己不可能在日本遭人开枪，本来还不太放在心上。

因为平时不注意保养身体，所以国城田在年过四十以后开始有心悸的状况。

「干么派那种怪物来对付我这种小人物，我也只和那些杂牌军队或是警察对呛过而已啊。」

国城田只是不停地大口急喘，呼吸根本平复不下来。每当他深吸一口气，右胸就传来阵阵闷痛，就在王子护在他西装内袋里塞进一本笔记本的地方。那个穿著白色西服的魔法使曾经劝告他，千万不可以把笔记本打开，可是冷汗直流的国城田还是忍不住用骨节隆起的手指把笔记本抽出来。

笔记本的封面嵌著两颗以铜包覆表面的点二五口径子弹。国城田还无法完全相信，这种单薄的东西竟然能挡住枪弹；也不敢相信，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竟然挨了两枪，便把笔记本翻开。白色页面之间夹著五张扑克牌，就像是夹了薄薄的铁板。第一颗子弹打穿两张老K，停在第三张牌的表面。第二颗则是碰到了戴著眼罩的第四张老K。要是没有这本笔记本，他的右边肺部就会被射穿一个洞，跑都没得跑就被逮到了。而他的恐怖行动计画也将就此画下休止符。

油腻的汗水流个不停，空调的气味让国城田觉得很不舒服。他很想去厕所小便，可是厕所是密闭空间，一想到万一那个目光凌厉的年轻小伙子出现在他身后，身经百战的恐怖分子竟然就个像小女生似地发起抖来。

国城田摊开湿毛巾按在脸上，冰凉的毛巾让他收起表情，小声地激励自己。

「现在还到什么到，我又不是小鬼头了。我可是要把整个东京炸飞的人物啊。」

这家咖啡馆位在二楼，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新桥车站。东京在这三十年间彻底改头换面，繁华热闹的景象让国城田感到非常厌烦，心里很不是滋味。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警察提高戒备看守地下铁的新闻画面。

国城田试著想像，要是核弹在地下铁爆炸会造成多大的灾害。成堆的瓦砾碎屑与血肉模糊的光景，将像极他长久以来在这个世界亲眼目睹的活地狱。

三十年多年前，这个国家正陷入一场追求真正自由与家国未来的抗战。那时候国城田也以学生的身分成为抗战先锋，加入革命的队伍。之后他便离开日本到了海外，在世界各地陆续参加许多持续抵抗奋战的人群。就在前年，国城田在阿拉伯亲眼目睹，印著日之丸的装甲车被派遣到当地。他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对一同对抗强权的异国同志说明这个现实状况。经过三十多年国城田才知道，他们的青春时代根本就是一败涂地。

国城田回到年轻时期抛弃的故乡后，感到极度愤恨不平。他觉得日本撒了漫天大谎，假装他们这群年轻人干预国家前途的时代根本不存在。在历史蜿蜒曲折的漫漫长路前方，说不定就有迥异的现实，可是众人对这件事实完全一无所知。这种欺瞒让国城田感到满心悲愤。就算肉体过了五十岁，可是他心中的愤怒似乎一点都没有衰老。

「现在的时代有比我们那时候更好吗？从今以后会变好吗？你们死守不放的『体制』，实际上真的改善这个社会了吗？说什么正在努力，这种鬼话我在三十年前各种糟糕的国家已经听太多了。你们这群人到底要带领这个国家走到哪里去？」

这名恐怖分子的肠胃功能早就不如以往，在嘴里把冰水含了一下之后才喝下肚。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国城田在口中反覆咀嚼怒意。

他离开日本后所遇见的不仅是数都数不尽的死亡，还有颓垮建筑物的灰色世界。无论到哪里，都有人因为永远失去所爱之物而恸哭哀号。国城田的内在与他各处转战的众多国家均紧紧相连。他自然而然地哼唱起「蜜蜂武藏之死」【注】这首歌。在他刚离开日本时，有一次从遥远异国打国际电话回来，大学学弟在电话中把唱片放给他听，说是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学弟哽咽著流下男儿泪，称这首歌是革命的镇魂曲。国城田请学弟把唱片重新一放再放，直到他能够哼唱这首描述怀抱著梦想挑战太阳而死的蜜蜂之歌。【注：ハチのムサシは死んだのさ。一九七二年的日本歌曲，内容疑似影射当时日本的学生运动。】

这颗核弹是『消灭国家的子弹』，能够让国家一命呜呼。国城田要把这颗子弹射进东京。他相信那些饱受践踏，与他一起抗争的人们手中如果握有这颗小小的太阳，同样的事情一定也会发生。

国城田义一重振声势，摆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顾盼中也恢复为原本革命家桀骜不驯的强势眼神。

「败北之后遭到人们遗忘的革命吶喊啊。来吧，让我们再一次把『恐惧』深深烙印在这个国家上吧！」

如果把身为英雄的条件，简化成某个具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与意志的人，那么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这两项条件都满足。因为他手中握著核弹这可怕力量的按钮，而且也有心要改变世界。

国城田还不知道，相隔三十年之后归国的他，就和来自异世界之人魔法使一样都是异邦人，已经无法与日本人用相同的语言对话了。

第五卷 魔导师的迷宫 第二章 带枪的人类／持枪的魔导师

武原仁把发现国城田的消息通知警方后，立即就因为警方的要求被调去勘验地下铁。由于警方一心坚决想要自己收拾恐怖分子，因此把《公馆》屏除在现场之外。

警察探查地铁隧道的工作陷入胶著，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类只要一靠近就会引起魔炎，魔法使轻易就能察觉有人接近。可是警察在逮捕嫌犯时要尽可能避免伤到人犯，用这种做法想要缉拿到魔法使简直难如登天。在这种情况下，警方愿意让《公馆》的人员进入地铁隧道的原因，并不是要藉助专家的力量，而是为了犒赏仁发现国城田的行踪。搭载著恐怖分子与核弹的幽灵地下铁列车是属于警方的管辖范围，依现状来说，警方也不会让仁他们《公馆》的人靠近这里。

仁走在地铁隧道旁边，与双轨铁轨保持一段距离。因为身边没有魔法使随行，所以他只有用一把手电筒照明。靠著一束细长的灯光，仔细检视魔法使有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与仁在一起的同伴，像在批评怀斯曼公司的无能般，低声喃喃地说道：

「不晓得魔法使为什么要挑地下铁做为决战的场地。不管是地下铁还是路面电车，铁轨本身的轨距不是窄轨就是宽轨。就算要用电车搬运炸弹，既然要炸，当然是在地面上引爆核弹死伤才更惨重嘛，真是不合常理。」

沟吕木京也虽然也是《恶鬼》，不过他是个变态科学家，而且还是魔法研究领域的一大权威。因为实际进行观测就会破坏魔法，所以他只依靠思想实验去探究。《公馆》看上他这一点，所以把他挖角过来担任特约学者。为了充分享受研究生活而努力锻炼身体的他身材高大，体格精壮，那颗顶著运动员式短发的脑袋与头上戴著的头灯搭配起来简直相得益彰。

为了不迷失在黑暗中，仁心里总是有他自己的答案。

「怀斯曼那些人也是魔法使，所以想要待在没有人会看到的地方。他们最怕被人观测到，要不是行控中心只能监视每个管理区域有无车辆行驶，他们或许连行控中心也占了。而且核弹本身很可能是利用神音魔术引爆，在地底下动手就不用担心魔法会被消除了。」

空气的震动声从漆黑隧道的另一头传来，有地下铁班车过来了。

在直径不到十公尺宽的窄小管道中，地下铁列车的存在显得很有压迫感。密闭空间里的空气运动把八节车厢总重超过一百五十公吨的电车与两个成人的重量差距如实呈现出来。

噪音、气流与大铁块的存在感，如同一阵狂风暴雨般疾穿而过。仁彷佛整个人贴上墙壁，列车通过的余波未平，让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沟吕木一脸没事的模样，拿起手电筒，将光照在隧道的墙壁上。

「原来是这样。带头的是那个王子护，我还以为他会针对魔导师公馆人手不足的弱点，同时攻击多点目标。基本上还是打持久战是吗？」

说完之后，两人又跟著手电筒的淡淡灯光迈步走下去。仁认为王子护没有足够的把握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击溃《公馆》。《公馆》最大的弱点就是战力单薄，完全依赖仅有的七名专任官。只要他们全员殉职，《公馆》的机能就会彻底瘫痪。王子护身为仁与其他专任官的前辈，百年来一直驰骋战场，他自然清楚这一点。所以狩猎魔导师中队利用地下设施四处躲避的战术，即代表他们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战力。

一想到公馆，仁就担心起京香的安危。她一直很在乎公馆与警方之间的合作关系。

「十崎事务官有说什么吗？」

「她没事，只是说了武原小弟不该对国城田开枪。我记得她在会议室里乱发脾气骂了一顿，重点是这样：『现在警方正在防范恐怖分子，而且还因为警备局长狙击事件而神经紧绷。要是被人看见，武原小弟可是会害警方陷入大混乱。』因为还不习惯，就连十崎事务官都被浜小弟殉职的善后工作搞得焦头烂额。她是不是第一次处理《公馆》职员的殉职事宜？」

沟吕木对政治与人的生死似乎没什么兴趣，谈论起来语调毫无变化。

仁想起来这是京香进入文化厅工作两年半以来，第一次有《公馆》职员殉职。京香曾说，他的判断思维和魔法使那一套很像，让原本一直认为自己比《鬼火》东乡或是八咬诚志郎还像一般人的仁大受打击。

「抱歉，浜叔的事情之后再让我好好想想。同一个职场的人殉职，我怎么忘这件事呢？是不是因为我最近老是挂念著魔法使的问题？」

「自从九年前你抱著武原舞花过来之后，就一直活在『夹缝』中。不是魔法使也不属于人类，或许这就是武原仁的生物价值吧。」

沟吕木三言两语就把仁的人格价值完全推翻。可是沟吕木以恶鬼之身研究一旦观测就会消失的魔法，这件事同样也充满矛盾。魔导师公馆立足于魔法使世界与人类社会之间的暧昧分界线上。所以公馆在与魔法使打交道时还能代表人类社会，一旦牵扯到像警方这种属于这个世界的常识问题，他们就会暴露出不同于一般人世的异样风貌。

这两个天理不容，连悼念往生者都不会的人，继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铁路甬道里走著。

两人的脚步声在周遭如同地下墓穴般潮湿的空气里回荡。

魔法学者把头灯的灯光照在隧道的天花板上。

「先不管这些了，你看看那个。」

「那是什么？是他们用魔法挖的吗？好像挺深的，看不到底部。」

天花板上沟吕木指出的位置，有一条大约三公尺宽的巨大裂缝。黑暗的深谷在潜盾施工法开凿的完整圆筒上方，开了一个又深又宽的口子，就像是能够吞下一整个人的巨大口腔。

「我听说警方好像在隧道里到处架设摄影镜头，想用间接消除能力逼魔法使无路可逃。这些镜头都被怀斯曼的人一一破坏掉，而且还留下这个裂缝给我们啊。」

接著公馆特约的魔法学者好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掩著嘴笑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

「真是有趣，果然应该常到现场来走走！看看那条裂缝。要是核弹一爆炸，地面受到强大的压力，就会从那条裂缝裂开。然后核能加热过的高温喷射气流会因此冲到地面上，把地面上的都市全部烧光。受到放射线污染的粉尘也会大范围扩散开来，造成极大的伤害。不，施加在地表地盘的压力会造成大地震，这部分的灾害也不可小觑。」

「简单来说，怀斯曼那些人在这条裂缝底下引爆核弹也能达成他们的目的是吗？他们每多挖一条相同的裂痕，情况就越来越危及啊。」

一股怒气从肚腹勃然升起，仁忍住没有发作。沟吕木都老大不小了，还跨过铁路到处跑来跑去，拿著小型数位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这条具有攻击意义的裂缝。

「武原小弟，你还不了解这条裂缝真正的价值啊。你说的没错，他们既然可以从挖了裂缝的地方攻击地面，防备方需要注意的地点也会大幅增加。就算隧道在地下二十公尺深的位置，只要朝地面挖个十六、十七公尺深的大洞，核爆的破坏力就能轻易冲到地面上。不过呢，这条裂缝的真正价值不在这里──他们在逃跑的同时还能进行这么大的工程，你不觉得这种土木技术很了不起吗？」

比起核爆造成的以数十万人为单位死伤，这个变态科学家更沉迷于调查裂缝的表面上做过何种处理。由于上午发生警察干部遭到狙击的事件，现在警方在地下部署人力戒备的名目已经改变。他们不得不老实供出现在有恐怖分子正在活动。

那群怀斯曼的魔导师潜伏在如血管般布满整片都市的地下迷宫里，让仁感到强烈的不快。

「你认为怀斯曼的狩猎魔导师中队是些什么人物？今天我碰到的狙击手技术很高超，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可是昨晚把那两个刻印魔导师打成蜂窝的办事手法又粗糙无比。那些人的程度为什么那么参差不齐？」

沟吕木对他没有兴趣的问题反应一向很冷淡。

「找一个科学家问战术方面的问题，我也答不出来啊。我只知道这次狩猎魔导师中队施展的魔法里，就是这道裂缝第一次让我感到兴奋。」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人在魔法使中属于『弱小』的一群吗？」

「武原小弟，你也是经过王子护的锻炼培训起来的人，应该很了解他的做法吧。厉害的魔法使不但少见而且大多不能信任，所以不用勉强去找。只要磨练弱小的魔法使，不足之处用道具弥补就好。王子护其他还说过什么话来著？」

仁所熟知的王子护豪森是一个相当奇妙的人。他用那只独眼放眼未来，同时也在探索要如何定位自己与历史之间的关系。仁以前在与这条地下铁隧道相连的武藏野迷宫接受那位老师的锻炼，好几次差点连小命都没了。身在一片寂静的黑暗，让他记忆中的光景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在脑海。

「《预设阶段Preset》──预先展开防御魔术，然后施展诱导魔术或是破坏敌方防御，好让接下来的攻击魔术可以打中敌人的先行准备阶段；《投射Cast》──射出魔法，瘫痪敌方战斗力；《应对React》──在敌人发出的魔法打中之前进行闪避或防御。大概就是这些吧。我去了半条命学到的，全都是具体的战斗方法，可不是什么理论。」

训练生时期原本一无所能的仁，在恐惧与痛苦的夹缝间学到魔法战斗的基础。因为他能够关闭魔法消除能力，为了活用这项特质，王子护对他的要求是「要把自己当成《魔法使》而不是《恶鬼》看待」，专门使用《破坏魔法的魔法》。王子护把恶鬼的魔法消除能力当作封杀所有魔法的最强《应对React》手段，加进魔法战斗的步骤里。因为仁永远无法获得《投射Cast》火球或是闪电之类的奇迹力量，所以之后王子护又传授他用枪的技巧做为替代品。

「他好像也说过，魔法使的魔法最应该用在提升机动力上。其次是防御，攻击的必要性最低。他说，既然枪械只要扣扳机就能杀人，用魔法攻击根本就不合理。那家伙每杀一个犯了致命错误的魔法使，就会像发牢骚似的，在尸体旁边上起课来，讲解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啊啊，可恶！我又回想起来了，真是不舒服！」

倘若用枪械取代《投射》，魔法训练只针对其他两项进行锻炼，培育魔法使士兵的学习效率就会提升。仁认为狩猎魔导师中队身为一般魔法使，实力不强的说法确实是一针见血。可是实际上交手难不难缠，那又另当别论了。

沟吕木用指甲抓抓头，强调地说：

「要如何开拓魔法使与人类之间的『夹缝』，这种事情交给我们魔法学者来想办法好了。实务专家想出来的办法既单调又缺乏令人惊艳的创意。王子护的方法实在太无趣了！」

地下铁路线和连接魔导师公馆本馆的地下战壕群不同，不属于黑暗迷宫。顶多只要走两公里就会走到下一站。从黑暗的隧道来到灯火通明的下一站月台，然后又再度进入黑暗深渊前往下一个光明照耀的地方。黑暗与光明一再周而复始，这就是都心中枢区域地下的节奏。

仁一眼就看到月台上穿著制服的警察。想要搭乘地下铁的乘客站满月台，正在等待下一班列车进站。群众的脸上不再像原本那样毫无防备，紧张的视线四处张望，好像在提防什么似的。仁与沟吕木都非常熟悉，那就是人们陷入深沉的『恐惧』时的模样。

看见萤光灯的照明，仁就像先前刚开始探索地下铁路时似的，关心起人类社会的事情来。

「我没有把浜叔的事情对梅洁儿说得很明白，公馆本馆有人告诉她了吗？」

「刻印魔导师是你的，我怎么知道？」

《公馆》不是那种有单独部门专门管理车辆的大型政府机关，所以浜胜彦的办公桌就在昨天梅洁儿写暑假作业的事务所里。他是高官专用公务车的司机，所以仁没有坐过他开的车。可是仁认为因公殉职的浜胜彦在公馆的资历可能比自己还久。他常常穿著笔挺的西装打扫车内清洁，个性也很有教养，从来没看过他对任何人发脾气。直到人都死了，仁才想到其实他也很疼梅洁儿，不禁反省自己不应该这样无情冷淡。

「人命的丧失好歹也算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吧。」

仁之所以萌生这种想法，是因为浜胜彦只是普通员工。他们是魔导师公馆中最接近人类社会的人，仁希望他们的死亡能够受到人道的处理。虽然这种念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但他不希望普通员工的死亡，和那些人数众多的刻印魔导师一样受到漠视。

沟吕木好像觉得头灯很碍事，在地下铁的乘客看到他们之前把戴在头上的头灯连同橡胶束带一同扯了下来。

「如果真有必要，你乾脆从月台打个电话去问。伦理道德可不是我的专业。」

就算仁战死沙场，除了八咬诚志郎以外的专任官，都会把他的死认为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公馆》命令他们追杀仁，八咬以外的其他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来取他性命。话虽如此，仁为了几乎从未谋面的浜胜彦之死感到遗憾是他个人的自由，而且是出自真心，并非伪善。

地下铁车站的月台近在眼前，光亮往暗处倾泄而来。登上生锈的阶梯后，那里就是魔法使潜藏的迷宫与地上城市之间的『夹缝』。这个站台就是正在工作的上班族、学生以及暑假游客们日常生活的环境。人们在无意间踏入魔法使世界与仁他们世界之间的『夹缝』里，仁觉得这是两个世界互相比邻的希望，他相信无可挽救的悲剧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总有一天』可以在一个像车站月台般充满光明的地方互相调和。只不过仁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击杀『总有一天』将要与他们携手的对象。

车站广播响起，将要把他们送往下一站的列车就要进站了。

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想要和那个与他一起演出一出出悲喜剧的小魔女说话。

†

「我告诉你喔，老……呃，没什么事……我说啊，要是你听了现在这个情况一定会觉得心脏怦怦跳。」

鸦木梅洁儿手上端著手机，脸颊上微微泛出一丝丝笑意。

可是在电话的另一头，武原仁话说到一半又停顿下来。她的老师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要如何把中断的话题接续下去，结果还是像一如往常，决定把问题拖到之后再解决。

〈没事，还是算了吧。等我回去之后再慢慢跟你说。〉

「怎么了？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吗？老师好奇怪喔。事务所的人感觉也怪里怪气的，问他们有什么事也不告诉我。」

〈下次见面之后我再告诉你吧。〉

说完之后电话便挂断了，手机上显示通话时间是两分四十五秒。这通电话既短又没讲到什么话，让梅洁儿心生嫉妒，不晓得为什么男人都那么喜欢炸弹。

「……那通电话就是你『喜欢的人』打来的吗？」

占据十崎家客厅中心的下凹式被炉桌旁，寒川纪子正坐在仁平常坐的位置上，脱下鞋袜的双足前后摇摆著。

梅洁儿盖上手机盖，将其轻轻捏在掌心。原本心底的怒气就要爆发出来，可是一听见『喜欢的人』这句话，从心脏中流出的血液莫名变得甜丝丝的。

「今天已经降格成『想惩罚的人』了。谁叫他向人道谢的时候只是随口敷衍，还把女孩子丢下，自己跑去工作。」

上午的狙击事件之后到现在只过了两个小时。因为武原仁允许梅洁儿出去玩，本来她都要出门了，结果这次又加了一项限制条件，要她待在十崎京香立刻就能回来的地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才把寒川纪子叫到距离公馆本馆徒步十分钟的十崎家里来。

「话说回来，这个家好大。这里只有你、昨天那位仓本姊姊还有那个叫做十崎小姐的人住吗？十崎小姐这个人怎么样？个性很温柔吗？长得漂亮吗？」

因为受招待到别人家拜访，所以寒川班长特别打扮，身上穿著雅致的蕾丝衬衫，搭配一件颜色从草莓色渐变成红色的裙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尾鳍摇摇的金鱼，非常娇俏可爱。

「京香个性不算温柔，可是她会依照大人的判断帮我们做很多事。虽然大家彼此都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相处会比较好，也满轻松的。可是每次只有我和她的时候，就会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十崎京香二话不说就答应让寒川纪子进家门。梅洁儿知道这是因为她不希望自己又像昨天去地下战壕探险那样跑到外面去。随后她似乎觉得看透照顾自己生活的人有欠礼貌，又补了一句：

「可是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喔……应该是吧……」

梅洁儿在魔导师公馆的地位比较像是一只人见人爱的宠物。大人们明知这种扭曲的宠爱会让少女感到焦虑不安，却无力去改变。

寒川那双隐藏在无框眼镜之后的眼眸，有时会对梅洁儿露出关怀的眼神。

「她那样……算好人啊？」

「她是好人啊。虽然她待在家里就要喝酒，但还是会乖乖回家……………………六日都要工作，又没有男朋友。像这样……漂亮得莫名其妙！真教人不敢相信！明明长得好看又有女性魅力，可是全都派不上用场！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真正需要的人没有那种资源，反而给了像京香那种不懂得珍惜的人？如果我有那种多到满出来的女色魅力，只要一天，就可以让一个人的人生彻底堕落啊。」

「鸦木同学想做什么？你的眼神好吓人，你想做什么？」

直到现在，小魔女还不知道浜胜彦殉职的消息。梅洁儿是第一次遇到有《公馆》的职员死亡，所以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有人告诉她。公馆的职员不愿在最困苦的时机，前去试探他们给予特别待遇的刻印魔导师女孩知道同僚死亡会有什么反应。大家内心都很清楚，这只是一种欺瞒，他们明明对大量的人命死伤视而不见，却独独让梅洁儿一个远离死亡，还自以为是人道温情。

「啊，这东西是什么……男人的袜、袜子？」

寒川班长把塞在沙发底下的黑色绅士袜拉出来，满脸通红。那里是仁平常坐的位置，武原仁只要一喝醉就会把袜子脱掉，塞在那里。

「鸦木同学，你刚才说只有三个女生住在这里…………」

手上拎著袜子的寒川感受到赤裸裸的男性生活气息，重新抬了抬无框眼镜。十崎家的客厅是以玻璃窗分隔阳台的内外，所以采光良好。寒川纪子好像找到什么世纪大发现地对著阳光拉开袜子。她讲话越来越口齿不清，视线转来转去飘忽不定，不晓得为什么眼眶里还泛著泪光，那样子真是今年夏天最可爱动人的模样了。

「难、难、难道鸦木同学喜欢的人……也一起住在这里吗！？」

梅洁儿很想知道她的这个朋友坠入妄想的无底深渊时，到底会露出何种表情。

「是啊。」

「为、为、为什么你笑得这么灿烂！我、我……我可是班上的班长耶！」

寒川同学摆出六年一班班长刚正不阿的神情，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还重重呛了几下。

同时面临可悲与可喜之事的小魔女还不知道，武原仁没能说出口的事情是什么，眼神流露出嗜虐的柔光。

「刚才那通电话也是『亲爱的』说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嗯？你在想像什么？说说看啊，想到什么淫乱的事？你的想像一定很糟糕，竟然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梅洁儿脑海中的一隅思索著仁欲言又止的事情是什么。她最先想到被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绑架的仓本绊。但是撇开心情上的不安情绪，她身为高位魔导师的本能反而是对绊的存在本身感到『恐惧』。魔法世界受到扭曲的自然法则影响，而所谓的魔法，就是魔法世界之人与生俱来拥有的一种本质，应该不可能有活了半辈子才突然学会魔法的魔法使。而且魔法使本来一定要懂得原理才能控制魔法，《协会》之所以在这个他们蔑称为《地狱》的地方持续进行研究，就是因为如果没有原理的累积就不可能发展出精深的魔法。绊有时候还会施展出高级魔术，好像与生俱来就懂得如何使用。这就好比不懂言语的小婴儿还不识字，就能写出诗词小说，是一种非常异常的状况。

那个家事万能但是功课差劲的仓本绊不是仁在电话里想说的事情。梅洁儿认为要是她真的有什么万一，仁绝对没办法忍住不说。

寒川纪子手上紧握著仁的袜子，用坚定的语气大声说道：

「那个被鸦木同学毁掉一生的人太可怜了！」

她隐藏在无框眼镜后的双眸眼神非常认真，拿著男用绅士袜的细嫩手指上一点伤痕都没有。看到这样一个纯洁无瑕的女孩，手上抓著充满家事气息的换洗衣物，梅洁儿感觉一道电流窜过背上。

「……今天我想开一场摄影大会，专门拍你羞羞脸的照片。」

「你没头没脑地说这个做什么！？」

事情来得毫无头绪，寒川纪子根本莫名其妙，小脸蛋红通通的。她的手就像其他生物地不停揉捏仁的袜子。

「为什么你自己看不出来自己有多么淫乱？把一个不知道姓名的陌生男人的气味一个劲往身上抹，你到底想把自己搞成什么德性？」

「我对袜子才没有兴趣呢！」

寒川纪子大叫一声，扔下手上的袜子。梅洁儿打开客厅的柜子，拿出十崎京香的小型数位相机，用晒成小麦色的细小手指按下电源开关。就在寒川纪子愤然站起身的那一刻，梅洁儿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照片。再也不会回来的一瞬间就这样被镜头捕捉下来，留在相机里。

「嗯？你是第一次像这样被人拍照吗？身子都僵住了耶，我没骗你喔。来，让我再拍一张……还露出那种表情，那么喜欢被人拍照吗？把你在学校里隐藏在那张冷静面貌底下，翻腾高张的事物赤裸裸地展露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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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洁儿注视的相机观景窗中，寒川纪子扭动身子，百般闪躲，就连衬衫底下的胸口都染上一层晕红。她的肌肤在逆光下雪白生辉，柔软的寒毛像金色羽毛似的。

接连被拍了第二张、第三张照片后，寒川莫名地在意起眼前的相机镜头，虽然神情很不自然，但还是认真地尝试想要做表情。

「…………鸦木同学，我们在第一学期虽然发生过很多事情，可是当我和爸爸妈妈讨论过后，他们说我和你这样或许也算是朋友。」

夏日的阳光无声无息地洒落，时间彷佛停止了，万物都在等待梅洁儿的回答。

如今的小魔女就像是一只雏鸟，从孤寂的鸟巢跌落到地上，了解到森林是多么辽阔。她置身在这个被蔑称为《地狱》的世界，先是侧著脑袋然后又低下头，像在确认何处才是自己真正归属的地方，接著抬头直接面对寒川纪子。

「……朋友…………这样啊。嗯，你说的没错………这种感觉还不赖。」

「既然我们是朋友，应该可以稍微试著好好相处……对吧？」

可是原本面带微笑的异界魔女给朋友的第一件礼物，却是苦笑的表情。

「我认为在朋友关系里，第一件得搞清楚的事情就是上下阶级，决定是谁要屈服于另一方。」

生长在一般家庭的寒川纪子这时才终于发现，鸦木梅洁儿认真的眼眸里，那片混沌深沉得超出她的想像。

即便东京此时正一步步迈向通往『恐惧』的悬崖峭壁，局外人的世界仍然还是光明灿烂。可是在午后的十崎家，某个人因为学到不该知道的事情，她的人生即将开始堕落。

†

与此同时，一阵临死前的哀号静静划破囚禁著绊的地底深渊。一条生命口吐血沫，失去力气的身躯轰然横倒在地。

绊站在分配给她们的昏暗破屋的厨房里，圆睁的双眼只能看著地上的尸骸。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一头牛一命呜呼。

绊无法理解，好好准备的午餐怎么会变成这副惨状。一只如同工艺品般细致的雪白膀子从绊身旁床台上躺著的一团毛毯里伸出来。神和瑞希的白皙肌肤与黑色长发看起来就像是行走于阴阳两界，与昏暗的地底相当搭配。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她总是在为绊加油打气。

「…………没事的……」

瑞希的自我疗愈魔术花了一个晚上让伤口愈合，也是她用魔法变出这头牛来。《魔兽师》能够召唤出任何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即便是像哺乳类这种构造复杂的生物也不例外。可是弱点在于牛肉并不会以肉块的形式出现，必须自己动手宰割。

怀斯曼公司的魔法使在崩垮的住家门外，枪口一枝枝排列，把两个女高中生团团围住。因为他们除了地下世界之外对其他事物一无所知，从来没看过牛的实体，也因此差点没让他们发觉，这两名女高中生其实脑袋很不灵光。

虽然一身制服被乾涸的鲜血染成暗褐色，头发也都松开了，可是好友面带羞涩的表情就算看在同性的眼中还是超级可爱动人。

「我想起来了，记得我和神和同学第一次见面，也是我被魔法使抓住的时候。这次有神和同学和我在一起，情况还不算太糟。」

疲惫不堪、浑身是血又惴惴不安的她们彼此对看一眼。绊觉得笑意涌上心头，笑了出来。瑞希好像对这样的气氛感到很满足，也静静地对绊报以微笑。

绊从王子护豪森口中听他述说应该如何战斗，而此时她们也正被枪口指著。虽然情况不甚乐观，但只是看到瑞希伤好之后醒过来，绊就觉得好像一切都没事了。

相反的，她不了解王子护为什么要特地给予她们这两个阶下囚能够安心的环境，心中暗暗怀著恐惧。

「对了，必须赶快联络武原先生才行，他一定很担心我们。」

「………不能……联络《沉默》……」

无论何时都把痛苦深藏在心里的瑞希，带著沉痛的神情撑起身子。绊回想起地上世界那令人怀念的餐桌光景，赶忙看向好友的脸庞。

「怎么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武原先生很可怕，可是他是个好人啊。」

问题是瑞希带著不满的语气，低声喃喃地说道：

「……《沉默》他…………看你的眼神……很下流……」

「咦、咦？才、才没有这回事！对武原先生来说我又不是那类型的对象，完全不是的！」

「………他绝对……想用眼睛……把绊的身子……从头到脚……尽情看个透……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铸下大错…………」

或许是因为想不出什么粗俗词汇的关系吧，最年轻的专任官支支吾吾地说著。

绊对这种事情了解的程度完全不愧对自己女高中生的身分。她的脸颊发热，脑袋越来越慌乱无措，举起两手按住双颊，额上也冒出汗珠。

「武原先生不会做这种事啦！你、你这样一说，回去之后我都不敢面对武原先生了。」

绊弯腰蹲了下来，眼前就是瑞希美得令人畏惧的脸庞。她用温暖的双手紧紧裹住绊的手。

「……有我……保护绊…………」

绊觉得身上的血流都热了起来，臊得浑身麻痒。只见一个大约是小学生年纪的男生低头看著她。

「两位姊姊，你们在做什么？」

他是这群持枪魔导师的队伍里唯一的少年皮耶托罗‧特巴塔。

「……我们……正在讨论……人生……最重要的……大事。」

「是、是啊。皮耶托罗小弟，你要是也有什么事情想找人商量，就交给我们两位姊姊吧！」

「两位姊姊，还说什么商量，你们自己不是都已经落到不能再惨的地步了吗？」

绊竟然被见面不过第二天的小孩子给抢白了一句。因为一连串毫无计画的选择而流落到这个地方的两名女高中生连一句话都吭不出来。

「我在想，如果要调理食物，还是少不了要有这些东西。可要感谢我喔。」

绊打从心里感谢这个帮忙她们削马铃薯皮的少年。为了正在准备食物的绊与瑞希，皮耶托罗小弟帮她们把小麦粉、砂糖、香料以及装在小罐子里的猪油抱来。于是绊用大量的马铃薯加上洋葱泥、鸡蛋与勾芡用的小麦粉做成面皮煎松饼。虽然可以请瑞希用《魔兽师》的魔法生成青菜与鸡蛋，但皮耶托罗拿来的香料，更重要的是还拿了平底锅，著实帮了她大忙。

「你帮了我好大的忙，我想多做一些分量当作谢礼，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吃。有没有人讨厌吃洋葱呢？」

香喷喷的气味在陌生的黑暗城市里传香而去。绊从电视节目里学到做法的小小德式松饼烤好后，黄色的饼皮上带著些微焦痕，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黑肤少年也拿了一个用铜皮板手工敲磨而成的刨具帮忙削马铃薯皮。调理第一次看到的料理，似乎让他乐在其中。

「姊姊，怎么你连他们的份也要做啊！真的很呆耶。」

绊开始动手准备食物后，那些魔法使手中的枪械都垂了下来。虽然他们有时候闻到食物的香气会有一点反应，仍然只是远远地看著，没有人走上前来。

「我想这些分量应该可以给大家拿去当便当吃。」

住家外头监视的人数越来越多，可是在绊与她们之间或许仍然还隔著一条叫做『恐惧』的分界线。

「我做了很多！所以……要不要来尝尝看……」

虽然绊鼓起勇气想要叫那些人，可是应该拉大的嗓门立刻就没了声音。她垂头丧气感到莫可奈何，只是一个劲儿地多煎一些松饼出来。就算没指望和他们打好关系，但是继续这样束手无策，绊很害怕日后可能又会和他们打起来。

从施术者的动作中提取《索引》，呼唤奇迹的再演魔术，似乎与她的这个动作隐隐吻合。另一个世界突然在周遭展开，彷佛绊现在置身的这个地底住家才是一场幻觉。

那是再演大系的魔法使所观测到的扭曲世界。对再演大系的观测者来说，世界不只是她本身肉眼所看到的一切，同时也是一本以人类为文字的《书》。而这个魔法之《书》的页面径自翻动起来。绊并没有使用魔法，而是书写在世界之《书》中的绊自身的文字──也就是未来的绊正强硬地把她拖向更加遥远未来的她。再演魔术本来应该是干涉《过去》的魔术，可是绊却朝向《未来》坠去，毫无抵抗之力。受到牵引的再演观测与距今过了好几年之后的绊自身的《文字》重叠。

未来的绊把留长的头发拢起来用发夹夹住，露出颈项。脸上施著脂粉的她比现在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她所在的地方不是武原仁的公寓也不是十崎家，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住家。可是未来的绊仍然在打点厨房，回过头来有一张餐桌，仁、没有多大改变的瑞希都已坐在椅子上等待了。就算在未来，仓本绊的世界似乎仍然与下厨这件事脱离不了关系。绊此时身在黑暗的地底，这段可能降临的幸福未来更让她感到心中暖洋洋的。可是她马上就发现，代表梅洁儿的文字在那个《未来》并不存在，不论在魔导师公馆周边或是仁的周遭，哪里都找不到她。惊觉到这件事代表的不祥意义，现在这个时间点的绊心中感受到的惊讶，传递到各个时期的她身上，所有的她都面露愁容。

绊无法控制的再演魔术敏感地对她的情绪产生反映，让她观测的再演世界又跳到带著相同不安情绪、属于《过去》时间点的绊身上。眼前的世界不再是『总有一天』将会实现的家庭和乐融融的未来。魔法以残酷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考验著绊，接下来让她看到的场景，是穿著国中制服的自己在厨房里突然啜泣流泪的画面。当时还是国中生的她在家里做菜给自己吃时，心里常常会感到不安。再演魔法让绊观测到的那一天，担任货车驾驶的父亲难得在家，过来关心她。如今不在人世的父亲泡了一杯即溶咖啡给绊，对她说：「被人欺负了吗？遇到有人欺负你的话，一定要告诉爸爸喔。」

这一幕让从未接受过正式训练的再演魔术彻底失控。就如同之前绊被抓去《幻影城》时，世界之书以父亲仓本慈雄为关键字，开始迅速地一页页翻动过去。绊有一股不分青红皂白的怒气袭上心头，为什么这个世界观测世界形成的书里存在这些书页，把她的时间整理得这样条理分明呢？

「够了，快停下来，我不想再看了！」

绊本能地试图把意识从她自己残酷无情的魔法中拉回来。那个时候魔法强迫她观测父亲在五月的黄昏时分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一想到又得再次亲眼面对那一切，绊就觉得害怕的不得了。那个穿著白色西装的王子护豪森虽然告诉她如何使用魔法战斗，可是再演魔法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变成一种酷刑，永无止境地让她目睹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而绊手中掌握的奇迹力量则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恶魔，在耳边引诱她，要她重新改写自己不喜欢的《过去》。

魔法把仓本绊的人生在她眼前一起展开，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可是就在她被魔法整得七荤八素，精神都快要崩溃时，有人以温暖的力量从背后支持她。《未来》站在厨房里的绊，用再演魔术稳住了从那时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过去》时光的现在的绊。那名女性或许克服了许多现在的绊根本无从得知的痛苦与困顿，就像素未谋面的母亲似地对她微微笑道：

「不用在意我的事，尽管走你想走的路吧。」

绊心想，『总有一天』也要成为像她这样能够与魔法自然共生的魔法使。

「……绊…………要焦了。」

神和瑞希帮忙用指头灵巧地把平底锅上的松饼翻过来。黄色的松饼表面有大半边烤焦，变成一片褐色。

用来装盛煎好松饼的盘子，是绊把瑞希变出来的竹叶稍微加工做成的。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材料全部下锅，结果煎出三大盘薄松饼，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绊等人在家里吃了一盘，剩下两盘就叫皮耶托罗拿出去分给外面的人吃。

「大家都好傻喔。」

皮耶托罗好像还觉得意犹未尽，伸手从盘子里拿了松饼往嘴里送。

褐色肌肤的少女一头金发轻摇，不放心地从住家外头往里面张望。她是少年的姊姊安纳斯塔夏‧特巴塔。

「姊姊，这东西非常好吃耶。」

安纳斯塔夏两手捧著狙击用的长步枪，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麻烦绊帮忙照看弟弟。绊根本不晓得这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到地面上做了什么事。

安纳斯塔夏是第一个从家里的盘子上取走松饼的人。

填饱肚子后，皮耶托罗开始敲打刚才用来削马铃薯皮的铜皮板，然后和锅子相互摩擦。金属声响配合节奏形成音乐，再搭配只有少年才能发出的男童高音，就变成一首好听的即兴乐曲。

歌曲虽然单纯但清澈嘹亮，回过神时节奏的跃动与心跳同步，让人听得心旷神怡。绊甚至感觉这是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歌唱得好听。只是站在少年的身边，就能感受到圆润声音的激荡阵阵传来，彷佛让她体内的血脉贲张。这种体验让她浑身直打哆嗦。

「我们住的这座城市有许多魔法大系的人杂居在一起，刚开始时有些人连语言都不通，所以便改用歌曲或是音乐沟通了。」

少年皮耶托罗在哑口无言的绊面前骄傲地说道：

「不过唱得最好的还是我们特巴塔家啰。」

似乎有人对少年的自吹自擂有意见，一张油亮亮的脸从崩垮的墙壁间探出头来。

他是昨天企图对绊不轨的矮子伊姆克。

「这小鬼头只有歌曲唱得好听。不过你很快就要变声，之后就会像我一样变成这种嗓子啦。」

伊姆克因为喝酒烧坏了喉咙，说话声音很粗重。他不理会害怕得牙关都要开始打颤的绊，吹起口哨分毫不差地帮皮耶托罗的歌曲伴奏，一边把松饼塞进紧贴在身上的骑马裤后面口袋。

另外又有两个比住家屋顶还高大的光头男子一边哼唱著五音不全的调子，一边走了过来。他们是沙卡家的兄弟档约翰与伊万。

「伊姆克以前还是小鬼的时候，声音不也是这样一副好嗓音吗？那时候可受女孩子欢迎呢。」

「可不是吗？不管是名字、声音或长相，都像女孩子，时光可真是残酷啊。」

虽然只是用两指轻轻一夹，但因为他们的手很大，松饼一下子就少了许多。矮子伊姆克用霰弹枪的枪座往约翰如大象般大屁股上用力一顶。

杀手贝尔纳‧希戮塔就像是幽魂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现场。他当场捻了一片放进嘴里尝尝味道，然后又拿了一片回去。沉默不语的他只有左手食指在大腿上轻点，就像在帮打节拍。

皮耶托罗宛如延续贝尔纳的节拍把旋律延续下去，流畅地演奏出即兴音乐。外头众人脚踏地面的声响如同地震，随著他的音乐唱和。还有一阵宛若骤雨般的鼓掌声也随之加了进来。盘子里的松饼一片接著一片被拿走，那些拿枪对著绊与瑞希的人们彷佛不存在了。

绊有如在本以为寸草不生的荒漠上看见美丽花朵，眼中也泛起一股热流。这么说起来，虽然歌词粗俗野蛮，不过之前她的确也听过有人唱歌。枪声与射击空罐的声音，就像是某种低级的恶作剧，跟著奏出一段段音乐。

配合著皮耶托罗唱的歌曲，地下城镇到处传来鼓掌节拍或是即兴乐器的演奏。就算彼此互不相熟，音乐似乎也能够传达心中的情感，就连绊都觉得，她似乎能够心无芥蒂地接受在这里的人们和她一样，是活生生的人类。

「这个可真好吃。我想给孩子吃，多拿一片走啰。」

一个长相温厚的大叔就像在跳舞似的，摇晃著肩膀走了过来。他是头一个尝了味道之后向绊说出感想的人。克莱门斯‧亚库拉仔细地把松饼用纸包起来，回到队伍当中。

一道细微的光芒像是受到音乐的吸引，从昏暗的街道上左摇右晃地靠过来。

瑞希立刻就发现那道光芒，站了起来。

「……那东西…………在房间里面……也有。」

在地底下也有那个曾经闯进武原仁公寓房间里的《萤光》。淡金色的水滴缓缓地流过，彷佛在半空中有一条看不见的无形小河。或许是因为精神平静下来，绊越来越挂念这群人究竟是何来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最后是有著一头长发又长著浓密胡碴的史蒂芬拿起一片松饼。

「各位，王子护在叫我们了。干活的时间到啦。」

之后绊的住家周围的人走得一乾二净。

她怀著如祈祷般的心情，看看住家外头的竹叶盘子。希望自己的料理即便比不上音乐那样渗透人心，也能传达自己的心意。或许多亏了皮耶托罗的美妙歌声，所有松饼全都被拿光了。

†

八月十二日，当东京的天空亮度暗到直逼黑暗的地底世界时，一道暗影悄悄逼近白色的墓碑。这个地方虽然靠近住宅区，但是路灯不多，苍白月光自然地洒落在地上。一辆印著快递公司标志、载著货柜的卡车，在普通车辆无法关著车灯行驶的时段，行驶停靠到魔导师公馆的刻印魔导师收容所大门前。驾驶货车的司机用他那双习惯黑暗的双眼查看四周。

这个男人是几个小时前在地下空洞的城市里取走仓本绊所做松饼的最后一人，史蒂芬‧尼基。这辆快递送货车的车斗上载著从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里挑选出来的十名攻击部队成员。

晚间九点十五分。收容所的铁门像是经过预约地发出阵阵闷响，从内部打开。

货车悄无声息地驶进门内。这座设施，然收容著超过三百名刻印魔导师，可是那栋耸立在宽大前院深处的无窗建筑物《学校School》，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生活的气息。

唯一一处有人气的地方是还开著灯的守卫室。那栋小屋里应该有六位来自《协会》的魔导师在里面待命，可是现在明明事态紧急，守卫室却毫无动静，只有一个胸口染著鲜血的男子靠在门旁的墙壁上；那名气喘吁吁的男子长得又矮又胖，要是武原仁在场，应该就会认出他就是先前《疼痛储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玛斯介绍给仁的《奔影人》埃吉欧。

穿著紧身骑马裤的伊姆克，与身披黑色外套、两手拿著两枝手枪的幽魂贝尔纳抢先从车斗上跳下来。贝尔纳观注著四周，向车斗内招招手。伊姆克则是手持霰弹枪，弯下矮小的身躯，如猫一般动作敏捷的往守卫室前进。

所有队员都从车斗上下来。史蒂芬一边打开截短枪管的双管霰弹枪的安全装置，从驾驶座上小声地喝令：

「上！」

攻击部队安安静静地逼近收容所建筑物。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攻击刻印魔导师收容所的行动就这样展开了。

伊姆克隐藏在守卫室大门的影子里，霰弹枪的枪口朝地面射击，发出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与耀眼的枪火。狩猎魔导师伊姆克‧耶达是宣名魔导师，能够生成一道瞬间移动的门，只要对著《门扉》开枪，就能从安全地带单方面攻击敌人。从前《鲜血公主》洁尔贝奴在巴比伦事件里，也用过这种瞬间移动魔术，换作是持枪的魔导师使用，就能变成万能的枪眼。

用来猎杀庞大野兽的霰弹OOB狂风从移动门飞出，毫无目标地在守卫室内四处弹跳。餐具就像爆炸似的破成碎片，飞溅出木屑的家具翻倒在地。还有生命的人与亡者均一视同仁，被打得支离破碎，不成人形。

刻印魔导师《奔影人》埃吉欧满身鲜血地靠在墙上，他以崇敬的眼神仰头看著在硝烟味中，身负月光而立的伊姆克。

「我们也能像你那样吗？我们也可以像那样使用恶鬼的武器吗？」

「多谢你啦，好好休息一下吧。接下来就让咱们帮你们报仇啦。」

要是这座设施被攻破，犯罪魔导师就会冲上东京街头。《公馆》理所当然必须应付这些罪犯，就能把他们的应对能力逼到饱和状态。

虽然大声枪响划破夜晚的空气，可是市区地带的居民似乎都没有发觉。不管这群人再如何大肆开火，外头都看不见枪火，也听不见枪声。这是因为收容所的高墙内设有强力的魔法屏障，避免光影或是声音泄漏到外界去。为了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这些魔法还细心地设置在高墙下的死角处，如今却成了怀斯曼魔导师的帮凶。

就在怀斯曼部队侵入过后的几分钟，从那间没有窗户的白色建筑物《学校School》里，跟著传出几声清脆的枪响。这些是代表管理者遭遇杀害的声音，迅速不断地响起，就像在展现入侵者坚定不移的决心。这些曾经一起歌唱、一片片地取走绊所做松饼的人，此时便是他们的另一种面貌。

虽然《奔影人》埃吉欧里应外合打开大门，可是收容在这里的刻印魔导师并没有轻易屈从怀斯曼，魔导师公馆的打压彻底把『恐惧』深植他们的心中。而这些缺乏缜密心思的罪犯，再也不敢犯下在原本的世界会受到神判判以极刑的重罪。

用来取信这些猜疑心甚重的刻印魔导师的活祭品，从校舍被拖到月光下的前花园。那名被拖出来的老魔导师一边用嘶哑尖锐的破锣嗓子放声痛骂，一边还想用皮包骨的细瘦手指猛抓对方。老人披著一头斑白的头发，有如秃鹰般凹陷的双眼满怀惧意，从入侵者身上一一扫过。这人不是别人，就是集《学校》内恐惧与怨恨于一身的保健医师──《疼痛储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玛斯。

深邃的黑夜下，几道人影出现在唯一可以出入《学校》的正面玄关。怀斯曼部队的人员把大房间的门锁一一打开，重获自由的刻印魔导师都出来一探究竟。

虽然满身污垢，指挥小队的队长史蒂芬仍然一手持枪，高声呼唤道：

「你们自由了。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将会提供所有收容人安全的藏身处所，还会配发战斗用的武器给志愿者。」

那群被贬入《地狱》的人们，就像是堆积在黑夜深海底部的污泥，没有人应声。

史蒂芬知道，唯有『恐惧』才能打动这些犯下常人无法想像之重罪的刻印魔导师。

「如果有人质疑我们的实力想要亲自尝试，那就上前来。」

「你这家伙，可别把《协会》当白痴。」

话语声刚落，立刻就有人回应。而且声音还是从狩猎魔导师中队进来的正门方向，也就是攻击部队的背后传来，似乎想要截断他们的后路。

「难不成你们以为《协会》没料到这里会成为攻击目标吗？你们是这样想的吗？」

一名装扮金碧辉煌的男子语带嘲讽地说道，彷佛他单枪匹马地把所有入侵者逼入绝路了。那个人虽然没有穿衣服，但是赤裸的身上绑著金、银、钢铁或是铅等等，由金属打造而成的炼条。他是《协会》派来收容所担任警卫的高位魔导师。

「怀斯曼公司未免太放肆了些，《协会》还在盯著你们和王子护啊，你这家伙。你们没有退路了，没有魔法消除能力的魔法使竟然拿著恶鬼的武器，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名魔导师一边说话，全身迅速长出如野兽般的刚毛。他的身体因为无法支撑肌肉量逐渐增加的上半身而变成前倾的姿势。他的祖型既非人也非狼，而是半兽人。对某一种魔法大系来说，变换身体是高位魔导师的应有教养，也是基本能力。把全身置换成魔力的高位魔导师具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只要没有一招毙命，就能够不断治疗伤势。

「就凭枪弹的威力，你这家伙，有能力突破强大的防御魔术或是再生魔术吗？」

说著说著，《协会》的警卫突然消失踪影。耳里只能听见他缠绕在全身的金属炼条在地上弹跳的噪音，眼中只能看见他扬起的烟尘。

怀斯曼的魔导师听音辨位，以经过训练的动作用枪林弹雨往那名警卫招呼过去。

他身上的炼条各自发挥护身铠甲的作用，轻易就把子弹弹开。疾风的呼啸声就连阵阵讪笑都掩盖过去，可是那些开枪的魔导师不慌不忙，甚至没有人面露焦急之色。

为了避免自己搞错，狩猎魔导师史蒂芬‧尼基依照不同的子弹，在腰间捆著的弹炼上画有不同的标记。

──有锁炼形、长方形、椭圆形与圆形。

「这个就是要吊死你的绞刑台。」

史蒂芬迅速从弹炼中挑出画有锁炼标记的子弹，装进霰弹枪中折式的枪膛里。几条相似银弦从枪口深处伸出，连接上那名疾奔的高位魔导师缠绕在身体的炼条。最初银线连接在只能看见残影的铁炼尾端处，之后从尾端迅速接上相同形状的整个炼条圈。银弦逐渐缠上变身为异样型态的高位魔导师。

多数相似魔术师都是用相似弦连接手上的东西与位于远处的物品，然后操纵该物品攻击远处的敌人。增加攻击威力的方法有两种：移动沉重的大型物体，或者是让物品的移动速度加快。因此狩猎魔导师史蒂芬‧尼基把装有不同形状的小型弹丸的霰弹填入霰弹枪中发射出去，用子弹飞行的音速操作物体会造成极为致命的结果。

史蒂芬扣下扳机────填装于霰弹里的各式小型弹丸从枪口冲出────相似银弦就是连接在小型弹丸中的锁炼形弹，而那颗小型弹丸正连接在《协会》魔导师缠绕在身体的炼条上────因为相似魔法的关系，拖拉那条炼条的速度同样也是超音速。

缠在身上的沉重炼条突然加速到突破音速的程度，《协会》魔导师没办法承受如此压力。炼条陷入毛发使皮肤破裂，折断骨骼之后撕裂肌肉，又把内脏压烂。顽抗到最后的肌腱最终仍告屈服。这名高位魔导师被自己的炼条切断，尸体分成十二等分洒落中庭。有效使用魔法的方式，并不是只有强化魔法本身的威力而已。

看到眼前上演的凄厉死亡惨剧与真正的力量，在一旁观看的刻印魔导师均发出一阵惊呼。

下一个血祭的祭品就是《疼痛储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玛斯。过去曾经在许多刻印魔导师身上移植病灶、害死他们的杀人医师，像要紧紧抓住美好生命不放的身体抖个不停。

老魔导师口沫横飞地大声嘶嚎。以前人家求饶的时候，他从来没听进去过。现在轮到他在前花园里孤立无援，卑躬屈膝地低著头说道：

「你们想要杀我吗？难道没有人要救我吗？」

每次他提到关己之事时，声音就会越来越高亢，原本病恹恹的土黄色皮肤也越来越赤红。虽然魔法能够维持生命，但无法完全消除疼痛，痛得他不断扭动身子。包括唾液、眼泪与鼻水等，他全身的孔窍体液横流，可是落在他身上的就只有无情冷漠的目光。

「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爱啊！你们现在竟然要杀一个病重濒死的病人吗？要是敢伤害我一根寒毛，你们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上百根相似银弦如同爆炸般，从相似大系魔法医师《疼痛储存窖》的身体延伸到怀斯曼的魔导师身上。他曾经用这些诅咒之弦让刻印魔导师感染和他相同的致命病灶，夺走好几条性命。再者，《疼痛储存窖》若是受伤，联系著银弦的怀斯曼魔导师也会受到相同的伤害。

「交给我吧。」

同样也是相似魔导师的史蒂芬能够卸下连接在身上的相似银弦。可是如果单比相似魔术的技术高下，《疼痛储存窖》的能力还远胜于他。每当他切断一根银弦，老魔导师就在他身上重新接上五根银弦。

「史蒂芬，你是队长。让我来吧。」

眼见史蒂芬在这场魔法攻防中落于下风，一名眼神稳重的男人代替史蒂芬拔出匕首。克莱门斯‧亚库拉是狩猎魔导师中队里的军医。他身为后方支援的人才，参加攻击部队完全是出自对《疼痛储存窖》这个人的义愤不平。

「我家的孩子也体弱多病，所以我实在看不惯这家伙。」

虽然克莱门斯身上也接上了无数相似银弦，可是他毫不介意，横刀一挥。重视自己身体更胜一切的《疼痛储存窖》对敌棋差一著，没料到他动起手来竟然如此果决，完全没有一点犹豫。老魔术师几乎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两眼被横向割开一条缝。动手伤人的克莱门斯也因为相似魔术，将伤痕分毫不差地复制在他的双眼，划破他的眼球。相似魔术是在相似的形体之间发现《魔力》的魔法，缺少视力就几乎没有任何作用。所以双目失明的《疼痛储存窖》已经没有能力使用精密的相似魔术了。

「竟然有这样愚蠢的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像你这样任意自残躯体的人，为什么还能拥有健康的身体，我却没有？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疼痛储存窖》按著双眼在草地上打滚。

克莱门斯用还拿著匕首的右手摀住右眼，就像在捏黏土似地轻轻摸了摸眼球。虽然眼窝里还残留著血迹，可是他的右眼已经恢复成受伤前的形状。克莱门斯‧亚库拉可是队上的军医。

虽然相似银弦的精准度降低，但幸亏还连著，所以《疼痛储存窖》的视力也稍有回复。他发现自己原本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发生异变，竟然第一次有好转的现象，精神顿时大受震撼。这也让他像是被禁止摄食几十年的狗，看到期待已久的饲料般，发疯似地抓住魔法医师。

「你那招……可以治好我、我的病吗？」

「我们家族从前是魔法医师世家，这是我家所剩不多的技术。几乎绝大部分的魔法都已经失传，所以没办法治疗内脏。」

伊姆克一把抓住无力抵抗的《疼痛储存窖》的衣领，把他拖走。

任何人杀了这个老人都能痛尝正义英雄的快感。无情枪口指向他，发出两声枪响。《学校》的玄关响起一阵欢呼喝采，如同欣赏了一场精彩的大型烟火秀。

才刚杀了人的伊姆克把绊做的松饼放进嘴里壮壮声势。

「喂喂喂喂，快点出来呀！！我来救你们啦。《疼痛储存窖》已经翘辫子了！负责守卫的魔法使也已经死光。你们都自由啦！」

他拿出第二片松饼，可是又改变主意，塞回裤子后面的口袋里。

一名刻印魔导师走向前花园，后面另一名跟上，然后又有一名。摆脱《地狱》恐惧的罪犯们如数走向怀斯曼魔导师众枪手的行列。

刻印魔导师伊列奴‧裘拉尔尼也能体会那种想赌一把的心情。货车的车头大灯投射在那群带著渺茫希望的魔法使身上。

与伊列奴一同犯罪、因为神判而被打入这个《地狱》世界的瑟米亚‧罗安‧艾尔基在日落时分死了。巨大的肠肿瘤让他痛苦万分，最后变成一具扭曲的尸体，一如烧焦的蚯蚓。他虽然是个恶徒，但是对魔女来说却是个盗亦有道、令她永生难忘的男人。所以在今晚之前，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向《疼痛储存窖》报仇雪恨。

那个可恨的老人就像一只垃圾袋，倒在前花园的草地上一动也不动。

所以当另一名魔女忽然出现在《学校School》的玄关时，伊列奴也没有停下脚步。魔导师公馆的《荆棘姬》欧尔嘉专任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现场。欧尔嘉举止优雅地望著那群怀斯曼魔导师，眼神如同在看著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

有超过二十个刻印魔导师来到前花园，接下来他们只要走出铁门，就可以恢复自由之身。今天早上被这个穿著围裙洋装的刻印魔导师挖开肚皮的《猎狐人》尚恩曾说，魔导师公馆忙到不可开交，没有余力追捕逃跑的刻印魔导师。伊列奴也知道那项情报经过扭曲，有偏向怀斯曼一方之嫌。可是即便如此，也好过在这种垃圾堆里被人当作道具利用到死。

「没关系的。只要各位做好心理准备，那就别顾虑──尽管从我身边经过，走到外头去。」

为《地狱》效力的魔女并没有追击想要逃脱的刻印魔导师，她只是背对著伊列奴等一行人，对他们说道：

「可是如果决定接受一头栽进这个堆满粪尿世界的命运，那就请待在这里别动。」

专任官是《公馆》恐怖的象徵，也是把刻印魔导师逼入绝地的魔鬼，话虽如此，伊列奴还是想呛她一句话。站在《荆棘姬》的身后，伸手就能触及她的后背与淡金色长发。突然一瞬间，伊列奴的双脚动弹不得了。那种『恐惧』宛如知道自己吞下致命毒药，使心跳险些停止。她的本能拒绝继续再往前走。

所有事物全都变成一片灰白。这个女人的目光注视的前方，是一片生人勿近的死地。伊列奴心想，啊啊，绝对不行。千万不可以和这个「事物」动手。那个东西比黑夜更加黑暗深沉。

这场疯狂庆典的最后一位客人撑著一柄白色洋伞信步走到前花园。

虽然现在是晚上，可是身穿围裙洋装的审判者正转啊转地把弄著洋伞，独自出现在那排枪手前。

「你们的事情办完了吗？」

《荆棘姬》欧尔嘉‧杰曼的职责，是保护收容所不被怀斯曼的攻击部队攻陷。同时还要查出刻印魔导师之中的内鬼，与想要直接参与行动的不满分子。

面对得到自由之前不得不超越的恐怖象徵，聚集在前花园的囚徒个个脸色大变。没有任何一个刻印魔导师在亲眼目睹专任官，也就是那群鏖杀战鬼的战斗之后还能活下来。对他们来说，与专任官的战斗完全是一片未知的领域。

欧尔嘉的心情好像很愉快。她转动著手中的阳伞，彷佛想藉此遮蔽众人注视她的视线。

「没有必要和《荆棘姬》在能用魔法的地方战斗。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的人都坐上车斗来！」

狩猎魔导师中队的行动变得很慌张。史蒂芬一边用枪指著《荆棘姬》，一边坐上货车的驾驶座。

攻击部队成员一一跑回车斗上，而选择逃脱囹圄的刻印魔导师，则大多数都没有登上最后的救命筏。要是在这里开战，就是三百多名收容所的刻印魔导师与一名专任官的局势，让他们有一种三百比一的错觉。

见来者只是一名孤身女子，狩猎魔导师中队中只有色心大起的伊姆克一人留下。

「OK，我稍微玩一玩就溜之大吉吧！」

伊姆克用力甩著枪枝，滑动枪机把子弹填入枪膛内。因为他不是刻印魔导师，所以也无法察觉为什么在人数相差这么多的情况下，这些收容人还一副绝望的样子。

「娘们儿，看我干了你！看我干了你！」

「够了，伊姆克。别再闹了。」

货车开始移动，准备离开。贝尔纳从车斗上递出枪身，朝著《荆棘姬》开枪猛射，掩护伊姆克撤退。

白色阳伞溅起鲜红色的血珠飞上天际。下一秒，魔法使们将会亲眼目睹高位魔导师超乎想像的绝技。白色阳伞如一根羽毛般轻轻落地，而在阳伞落地处，有一件像使出魔法般，以俐落手法脱去的高雅围裙洋装，和一名身穿黑色拘束衣的魔女。

《荆棘姬》欧尔嘉此时穿的不是衣服。那套拘束衣是由坚韧的皮革，与一些显然不是装饰用途的粗大钢索所构成。她之所以在夏天也穿著长袖衣物，就是为了隐藏这套服装。这套服装虽然裸露大片肌肤，看起来很猥亵，可是却拒绝让观看者心生淫欲。这套服装就是《荆棘》，将其穿在身上就是一种刑罚。欧尔嘉脱下优雅洋装后，裸露出来的柔滑肌肤上钉满了粗细不等的针头与长形螺丝，数量超过十根以上。一个看起来显然就是某种发动引擎的粗俗铁块固定在她后腰上。那玩意儿只要一经发动，就会扯动并扭转捆住欧尔嘉全身各处的钢索与皮带，粉碎她的骨肉，完全就是一种自杀装置。

被机械捆绑住的裸露肌肤渗出痛苦的汗珠，羞耻心让欧尔嘉的身体变得非常敏感。伊姆克与那些刻印魔导师现在才正要开始学习《地狱》的可怕之处是什么。

欧尔嘉的右手臂高举向月，在手腕处套有一个银色手环。随著一声好像刨刀在木材上刮动似的闷响，手环的位置移动到手肘处，大量血雨与被刮开的鲜皮掉落下来。

装设在手环内部的利刃就像削苹果用的削皮刀，把她的皮肤从右手臂上削掉。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荆棘姬》按著手臂，痛得不断扭动身躯。她的手掌心溢出某种灰色污泥般的黏液团块，那团黏液散发出阵阵腐臭味的同时还冒著泡沫发出啵啵声响，接著生出嘴里长满整排锐利牙齿的猛兽头部。那张大颚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咬碎夜风──可是那排锐利的牙齿却阖不起来。那是因为从猛兽大颚的喉咙深处又喷射出另一团腐烂泥泡，变出比自己还大的猛兽头部，卡住了自己的喉咙。下颚脱落，无法呼吸的窒息狂兽头部用力摇晃，在前端又生出新的头部，它正要满足自己的食欲──然后又被新生出来的头部卡住喉咙而窒息，就这样不断重复著诞生与窒息。那道接连著饥饿与痛苦，永无止境又虚妄的连续过程，就是一道魔法生物所形成的长炼，同时也是一条掌握在魔女手中的长鞭。

《荆棘姬》欧尔嘉‧杰曼的魔法属于圣痕大系。是一种把触觉与痛觉当成《索引》，让奇迹的力量化为现实的索引型魔术。

插图009

「呼、呼、啊、啊。」

欧尔嘉连一句有意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轻轻甩动灰色长鞭，魔法生物形成的长鞭只想著在喉咙卡住之前先咬上一口，为了寻找猎物而自动飞过整个前花园，延伸到警卫室来。一名男子被这条饥肠辘辘的长鞭一口咬掉上半身，残余的下半身也垮了下来。男子是《奔影人》埃吉欧，这名袭击守卫室，从内部打开大门的内鬼就这样死去，毫无招架之力。

眼前这副光景实在太过异样，所有人都哑然无语。

走到前花园来的刻印魔导师们瞬间惊觉，自己如今成了被捕食的猎物。

这些刻印魔导师在各自的故乡，都是无恶不作的大罪人，对自己的能耐也深具信心。若是和普通的魔法使交手三两下就败下阵来，那也根本没本事犯下什么神判重罪。可是《荆棘姬》手中的长鞭就像是一群饥饿的猛兽，分毫不差地追踪他们，逮到之后便咬得支离破碎。

「不要过来。拜托谁来救我啊！谁来救……我要被吃掉了！」

一名刻印魔导师被这条可怕的魔法生物长鞭卷住全身，发出哀号。面对双方压倒性的力量差异，他原本最引以自豪的防御魔术转眼就被吞吃殆尽。随著一声又一声断骨碎肉的闷响，又一名刻印魔导师被咬得肢体不全，死了。

纵然如此，狩猎魔导师伊姆克‧耶达手中还握有胜算。他施展在战斗中使用的唯一一种魔术，在自己的脚下与《荆棘姬》的头顶上打开魔法转移门，连接空间。

「臭娘们，干掉你喔。喂！我干掉你。」

伊姆克扣动扳机。一阵刺耳的枪响爆起，从枪口喷出八颗小型弹丸，穿过转移门后从《荆棘姬》的头上打落。霰弹枪的子弹就像暴雨飞散，应该总有一颗会打中那个捆绑自身的魔女。

然而，伊姆克的梦想却被人类动作比子弹还快的荒唐现实推翻了。

高位魔导师都身怀一种称为《化身Avatar》的高阶魔术，能够把自己存在于此地的事实转化为魔法。圣痕大系中的《化身》叫做《假寐化身》。对欧尔嘉这些圣痕魔导师来说，世界就是「所有感觉（触觉，能够碰触到的感觉）到的物事的总体」，转化成魔法的主观时间会侵蚀所有人共有的时间。也就是说，欧尔嘉能够像临死前的瞬间，如跑马灯跑完整个人生地把时间拉长，也可以如半梦半醒时过了一整天地把时间缩短。

用来射杀两百公斤以上、体形庞大的鹿或山猪的大颗霰弹打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泥沙尘土。在流动迟缓的时间中，所有事物在冲击力道下彷佛都变成流体，唯有欧尔嘉还在继续活动，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被黑色皮革与钢索捆绑住的《荆棘姬》，早已远离伊姆克的射击范围。不只是伊姆克，就连其他将近三十名刻印魔导师也没有一个能捕捉到《荆棘姬》的行踪。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再是哀号，而是与空气共鸣的嘶吼声了。欧尔嘉所发出的痛苦尖叫脱离时间的流动，除了她本身，其他人连听都听不太到。

欧尔嘉的左手紧握住装在她后腰上那个发动引擎的固定把手，想都不想就直接把启动握把用力一拉。她的动作原本就像是加速播放的录影带，现在又重新回复到与伊姆克和那些刻印魔导师相同的速度，稍事休息。就在发动引擎发出第一声起动音，开始运作的同时，拘束衣上的炼条也发出喀喀的声响开始转动。

《荆棘姬》欧尔嘉之所以参与《公馆》专任官这份不乾不净的工作，并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个世界，而是因为《公馆》是《地狱》世界里最恶劣的地方。虽然他们负责保护《地狱》的民众，但是就连同种族的粪屎们都不接受他们的存在。《荆棘姬》欧尔嘉是前来累积苦行以净化自身罪孽的苦行者，也是一名自愿来到这里的《地狱》巡礼客。

「真是痛苦得教人难以忍受……可是魔法使的世界就是这样，强者能够恣意蹂躏弱者……我不会祈望你们原谅……」

虽然发动引擎不祥的声响与震动，让欧尔嘉浑身的鲜血为之冻结，可是在等待发动引擎的回转数加快到足够的速度之前，她还是用手指不断轻抚黑色皮革的拘束具。

「───所以我要比各位先一步接受痛苦的折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最后回荡不止的语尾，所有人都察觉到欧尔嘉身旁的时间开始紊乱。自缚的魔女控制离合器，开始传送发动引擎的动力，用一个小型变速杆切换齿轮。

────档速一档。

炼条稳稳地扣住拘束带的带头，欧尔嘉连叫都叫不出声来了。她的胸腔反射性地深深吸进一口气，双眼睁得老大。一股从发动机传到炼条，又从炼条传到黑色皮带的强大力道，把她的左手腕朝反方向往上扭，下一秒就简简单单地折了她的左手腕骨。

圣痕大系是一种施术者的触觉联系魔法的索引型魔法，所以适当的痛楚同样也可以引动魔法。

一股冲击波把那群刻印魔导师如同小玩具般全部震飞，彷佛凄厉的惨叫声直接转化为破坏力似的。呈现加速状态的《荆棘姬》用魔法生出的这股力道，刚开始还只是一阵强风。当强风从拉长时间的《化身》范围脱离出来的那一瞬间，便化成速度比音速还快的冲击波。亲眼看到这股狂扫整个前花园的强大力量，整个世界都因为『恐惧』而扭曲，犹如历经一场恶梦。

伊姆克脸上的表情就像他刚才亲手枪杀、临死前的《疼痛储存窖》，各种体液从脸上的孔窍里邋遢地流个不停。眼见双方实力有如天差地别，他只能不断地开枪射击，宛如试图在灭顶之前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借用机械的力量，把使用魔法的频率压到最低限度。用这种方法简化培养魔导师的步骤。

神音大系的机械化圣骑士队则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稳定地使用魔法，采用扬声器或是电子乐器。

而《荆棘姬》欧尔嘉‧杰曼是第三种系统的机械化魔导师，使用精密的机械装置引动高端魔术。这套《荆棘》束缚住欧尔嘉，在她身上钉入四十五根长桩，折断她全身三十二处骨骼，用这些触觉引出魔法。这就是《公馆》的特约变态科学家沟吕木京也打造的最佳杰作。

一名身穿白色西装的『魔法使』，就在一公里外的地方看著那副光景。他站在一间小型食品公司的屋顶上，身子倚靠著大约一公尺高的铁栅栏，张大了嘴。顺带一提，在这间大楼里工作的人员，没有一个发现他的存在。

「那个变态科学家好像又病得更厉害了。科学家干的事虽然合乎理论，可是一点都不精致啊。」

《荆棘姬》欧尔嘉那不正常的强化模样，就连王子护豪森看了都目瞪口呆。

王子护的中队之所以能够接近收容所而没有遭遇任何反击，是因为他用魔法转移把货车直接送到大门口前。王子护豪森从明治时代起，就与《公馆》息息相关，对这处收容所早就瞭若指掌。自狙击案发生后，警方就在持续进行路检查哨的工作，因为他们与魔导师公馆之间的合作行动，从未成功过，所以王子护本来还打算利用这些陷入混乱的警察掩护他们逃离。

可是如今别说逃离，就算他想出面重整撤退中的攻击部队也不可能了。原因在于《鬼火》东乡永光专任官逼命而来，人就在他身旁。

「真是久违了。」

《鬼火》东乡身穿雅致的碎白花纹浴衣，脚下的桐木木屐发出喀啦声响，一身洒脱打扮站在眼前。时光的指针好像唯有在那名闭著双眼的男子周遭又转回到武士的时代。他的右手提著惯用的肥前国忠吉宝刀，半冷不热的夜晚湿气带著一丝宛若濡湿鲜血的铁锈味。

就算不是武原仁那种能够关闭魔法消除能力的特殊案例，有些人经过极致的锻炼，就连魔法使都无法察觉他们悄悄逼至的身影。

《鬼火》东乡之所以成为没有光明的黑暗之人，最初就是因为他在训练时封锁了自己视力的魔法消除能力。

穿著一身雪白西服，看起来十足怪里怪气的『魔法使』摘下白色帽子，朝自己搧了搧。

「这下可伤脑筋了，我现在该不会是碰上大麻烦了吧？」

时隔三年，同样身为武原仁师长的《魔术师Magician》王子护豪森与《鬼火》东乡永光又在盛夏之夜里再会。

而巧弄唇舌的人总是王子护。

「就算你杀了我，核弹还是会爆炸喔。我们只不过就像是摆夜市的路边摊商，想趁举办烟火表演时小赚一笔而已，何必欺压我们呢？」

「婆婆妈妈的家伙。只不过是挨一刀而已，哪有这么多话。」

《鬼火》论人只凭一刀。

东乡的居合斩锋锐流畅，能够用剑法挡他一刀的魔法使不出十人。一招交手之后，和服剑客与西服魔人互相揣测彼此的最佳攻击距离。东乡的右手握著已出鞘的肥前忠吉刀，刃长约两尺五寸（七十五点八公分）。王子护的右手同样也握著一根细细的金属棒状物。独眼魔导师摆出中段架势，棒尖直指对手的左眼，丰采亦不下于东乡。

东乡手中带著米糠纹【注】、无丝毫杂质的长刀钢材上，多了一条如刮痕般的淡淡痕迹，由刀刃延伸至刀背。【注：日本刀地肌纹路的一种称呼，米糠纹的沸纹较少，地肌偏白，看起来就像米糠撒在玻璃板上一样匀称，故名之。】

「────那是《神人遗物》吗？」

「这个世界就像是个谜团多到挖都挖不完的迷宫。别说是百年时光，就算徘徊一千年也看不到出口。可是光靠被动的固守就想要改善什么，你不觉得这种想法太过一厢情愿了吗？」

王子护豪森的魔法是完全大系。那是一种从施术者想像出来的意象中发现《魔力》，改写世界的魔法。因此，在完全魔导师对人体与锻炼具有深度知识与概念下，甚至能够以超乎常理的效率达到极限的锻炼成果。而王子护豪森这名高位魔导师早在幕末剑客仍然存在的明治中期就在日本居住，到现在已经过了上百年的时间。

「逃跑比谁都快的诈欺师也胆敢妄论天下，未免过于狂妄。」

《鬼火》的刀直指老同事，刀尖没有一丝迷惘。

一道魔炎就像一片飘落的红叶般在《鬼火》的头上扬起。武术家经过苦练而练就的超敏锐感官，瞬间就把王子护对他施展的魔法烧毁。风驰电掣的突刺穿过火炎，划过王子护的右脸颊。刀刃的位置就在王子护带著银色眼罩的右眼死角处，让他不得不做出反应。就在王子护的注意力转向刀尖的剎那，穿著桐木木屐的脚使出脚刀一扫，踢在王子护的腹部上。白衣魔导师顺著这股冲击力道，上半身后仰到后脑杓几乎就要撞在屋顶的地板上，单手一撑使出个后仰翻。东乡横劈一刀，掠过王子护的后背，把这个世界之人看不见的魔炎扫成两段。

本想继续上前给予致命一击的东乡停下脚步。

因为王子护从手腕处抽出五张牌，用精熟的手里剑术投掷过来。东乡举起还拿在手中的刀鞘，挡下这些在薄薄的刀片两面贴著纸张的要命扑克牌。

「在袖口里藏牌是想耍老千吗？」

「──不，这是『变魔法』用的Non! Non! Just a 'magic。」

王子护接著以装模作样的动作拿出整副扑克牌，稍微洗了两把之后把牌一弯，内藏刀片的卡片这次宛如喷水池般地高高弹起。卡片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发出森森白光，瞬间增加到八倍的数量，然后顺著重力如雪花般飘落下来。然而，大多数的扑克牌都没有落地，就被魔炎燃烧殆尽。

为了使出高难度的魔术，高位魔导师有办法让自己的感官产生变化。王子护豪森使自己的眼角膜暂时性弯曲，形成严重的散光。在散光的视野里，飞散在半空中的扑克牌全都变得影影绰绰，看起来像是分散出许多的数量。而完全魔术则是一种能够依照意象改变世界的魔法。因此薄刀扑克牌就如同散光视野中看到的，数量增加到有如满天飘雪一般。

《鬼火》用他超人一等的皮肤感官捕捉每一张扑克牌，把魔法破坏掉。满溢的魔炎既像是不合时节的枫火，又像是深夜中的夕阳。可是正当东乡在这个染上一片赤红的世界里停下脚步的瞬间，王子护已经翻越屋顶上的铁栅栏。

「我也一把年纪了，本来不想玩这种既没有秘诀又没有机关的逃脱魔术了啊。」

说完，《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毫不犹豫地从五层楼高的大楼屋顶纵身，往夜晚的空气中一跃──

收容所的状况就连中队长王子护都撒手不管，光凭那些遗留在现场的人根本无力回天。

成为杀戮战场的前花园里四肢飞散，一名刻印魔导师的临死哀号回荡四周。

欧尔嘉被拘束衣包裹碾压，她的惨叫声同样也响彻云霄。

袭击收容所的狩猎魔导师伊姆克浑身是血。欧尔嘉的魔术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地打在保护收容所不让内部的光影与声音外泄的防护壁上。那些魔法使就像漂浮在浪涛间的垃圾，随著扑打到防波堤上，不断地载浮载沉。

「请看著我啊！被神所遗弃的《恶鬼》制作的道具让我流了这么多血，受到这样的折磨！」

《荆棘姬》欧尔嘉舍弃一切品行，祈求能获得救赎，摆脱痛苦。她咒骂现实世界不接受她的祈愿，然后又被紧绷的拘束衣逐渐勒住。苦行者欧尔嘉的祈祷与哀鸣和魔法毫无关联，而是精准烙印在她肉体上的痛楚创造出奇迹的力量。可是《荆棘姬》还是用发动引擎抽紧皮带，折断自己的骨胳，彷佛她衷心渴望被世间残酷地遗弃。

「为了那些会讲话的粪屎，我受到如此痛苦的折磨！我比那些会讲话的粪屎更低贱！！我……请让比粪尿更污秽的欧尔嘉有机会赎罪。」

伊姆克的心智因为恐惧而丧失平衡，只要身边有什么东西活动，他就举枪射击。

一名正打算逃回《学校School》大楼的刻印魔导师被《魔法使子弹》击中头部，倒毙在地上。

「该死！这是什么鬼地方，根本就是地狱啊！我一点都不想待在这种地狱里，为什么除了地狱之外我们无路可去啊！该死！！该死！！」

伊姆克的惨叫就是全体刻印魔导师的心声，他们全都紧紧抓著一个便器方舟《学校》，在满是粪屎的世界里浮沉。

从痛楚当中也能引动奇迹的圣痕大系就是以活人祭神之习俗的滥觞。发动引擎发出轰轰声响，牵动黑色皮带逐渐绑住《荆棘姬》欧尔嘉那双美艳撩人的大腿。她搔抓著雪白美腿的手，连同整个上半身被拘束衣狠狠扭转。滑过她肌肤的汗珠不知是被痛苦压榨出来的油腻汗水，又或是将自身奉献给神的巫女所感受到的无上欢悦。她的皮肉因为被强大的力道紧紧固定住，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崩裂声。接著右大腿骨就像是坏掉的玩具，喀啦一声折断，右腿折成V字型的冲击力让她摔跌在地上。

趴伏在地上的魔女就像发了疯似的，伸手高举向天。就在欧尔嘉颤抖不停的手指抓住满月时，她的身体就像是一条破抹布般整整扭转了一圈半。

既野蛮又精致的多种触觉组合，就此与名为魔法的奇迹结合。

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圣痕魔术所构成的那个魔法生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只要是能够感觉到那道妖物之影的倒楣鬼，在一瞬间便永远丧失了理智。庞大的魔术突破防护魔法，瞬间就被周遭的居民观测到而引起猛烈的魔炎，熊熊火势延及整栋《学校》。

当火焰、光影与爆炸的余声全都褪去时，前花园被染得一片赤红的湿润草皮上只剩下欧尔嘉一个活人。散落在黑暗中的大量人体残骸，不晓得哪些是伊姆克的碎肢，哪些又是其他刻印魔导师的断体。所有肢体都被吃得血肉四溅，彻底破坏，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一阵安静的沉默笼罩整座收容所。看到发生在前花园里的一切，留在《学校》里的刻印魔导师都在心里赞许自己，抛下那些有著相同际遇的魔导师，在自己身上烙下丧家犬的烙印并且甘之如饴。

在这个以临死哀号的大合唱做为谢幕曲的舞台上，传出一道非常不合气氛的热切声响。那是非常微弱的鼓掌声。

所有人都以为早就呜呼哀哉的《疼痛储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玛斯感动不已地拍著双手。

「…………真是美。啊啊……啊啊。」

对于把自己奉献给极致痛苦的欧尔嘉，曾经在成千上百人身上分植病痛的老魔导师给予由衷的盛赞。被霰弹枪从近距离轰了一下，又被魔法的威力波及而震飞，他变成沾黏在《学校School》墙上的一团肉块。即便口中呕出鲜血与唾液，浑身痉挛不止，在这场充满痛苦与生命的悲喜剧落幕时，他还是不断鼓掌。那是他燃尽一身气力与生命的谢幕掌声。

虽然欧尔嘉全身骨折，可是她最后呈现的姿势彷佛在黑暗中热舞后，摆出的美丽结束动作。从她身上散发出某种超越极限的扭曲人性，那是更令人无法忽视的魔性。

就连最后的鼓掌声都宛如油尽灯枯般消失了。这片死亡的沉寂让《恐惧》所蔓延出来的某种难以言喻之物事，一点一点渗入所有刻印魔导师的心中。

在这世上有一种存在意义已经扭曲偏差的混沌力量存在，就连丧心病狂之人也只能给予赞赏，除此之外找不到更恰当的解答可以解释。随著那些刻印魔导师逐渐明白这一点，那名为专任官的《地狱》荆棘虽然深深刺入他们的喉咙，可是专任官真正的存在本质究竟是为了什么，却从他们的理解里消失。残留在他们心中的，就只知道有一股神秘又决绝的力量能够彻底把刻印魔导师逼入死亡。

不过，想要让那些原本还以为有机会翻身的刻印魔导师深刻体会何谓魔法使的《地狱》，这样就足够了。

†

如果这世上真有某种值得守护的价值存在，有很多人会说那就是孩子，因为他们是未来的主人公。

魔导师公馆这个组织同样也与这种普世道德脱离不了关系，今晚鸦木梅洁儿才被留置在事务室里待命，以免她卷入战斗中。

傍晚时分，梅洁儿被叫到公馆本馆来，那时候她才得知浜胜彦殉职的消息。

对于熟人死亡的事情，梅洁儿早就习以为常。可是这些人不但没把事实告诉她，甚至对她会做何反应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种人心之间的隔阂，让梅洁儿感到无比空虚。因为寒川纪子来玩的时候，她把衣服弄皱了。所以小魔女过来之前先换了一件可爱的迷你裙连身洋装，还在头上绑了一条花哨的缎带。正因为事态紧急，所以她才打扮得漂漂亮亮过来。可是待在事务室里，她却像是养在家里从不出门的小型犬，与周遭格格不入。《公馆》的职员们个个避免与她的眼神对上。越是在这种有如葬礼会场般忙乱的时刻，越是都清楚看出自己和其他人究竟亲不亲。那些人似乎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到要扔些点心给梅洁儿，她坐的座位桌上摆了一个糖果盘。

梅洁儿晒成小麦色的手指紧紧抓住粉红色连身裙的裙襬。开著冷气的事务室里没有魔法与枪弹飞来飞去，但是在事务室那些神情慌张的人交谈时，她听见刻印魔导师收容所遭到攻击，在现场守株待兔的专任官《荆棘姬》正与敌人交战。衬衫背后一片汗湿的男性事务员把额头上激动的汗水抹掉。

「刚才《学校School》有消息进来，怀斯曼的战力好像被歼灭了！」

刚才接起电话的会计人员放下话筒，这么大声说道。身为异乡人的梅洁儿周遭响起欢呼与热烈的鼓掌声。

「竟然杀害毫无关系的浜叔，实在太扯了。」

「明明一定会输，为什么那些家伙老是学不乖，一直要反抗我们？」

「浜叔有两个小孩耶，就不能想办法治治那些怀斯曼公司的魔法使吗？」

大家好像在庆祝打赢什么战争似的，鼓掌声久久不停。经常送糖果给梅洁儿吃的中年女性职员考虑到梅洁儿的心情，走向茶水间去。

一名男子迈著大步走进欢声雷动的事务所内，正是警察厅警备局的干部清水健太郎。

入夜之后，警方既没有抓到狙击局长的枪手，也没有抓到在新桥被人目击的恐怖分子国成田义一。清水的脸颊看起来好像消瘦了不少，事务员们顾虑到有他在场，全都闭上了嘴巴。

可是清水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办公室，松开领带，找著一个没人坐的地方坐下。他选的不是下班的课长所使用的大桌子，而是普通员工的旧办公桌旁。

「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办公？你们这里的干部办公室根本不是工作的地方，只有一支内线电话要怎么做事？」

清水健太郎在突破五十岁大关之前锻炼出来的精悍脸庞相当耿直，因为辛劳而刻下深深的皱纹。

「我们警方在今天的怀斯曼迎击计画中决定，将全面协助魔导师公馆。警方认为你们魔导师公馆应该和我们有相同的感受才对。」

警察干部遭受狙击的案子与浜胜彦殉职接连发生，让两个不同的组织因为同情与愤怒而产生连带感。

──就算死了将近两百个刻印魔导师，也不会有人为他们说一句哀悼的话语，就只是把尸首焚化后的骨灰放进纳骨堂里。可是这个世界的人只要有一人丧命，管理整个社会的公家机关就会有动作。

双方的待遇如此天差地别，看在梅洁儿眼里不禁让她咬紧了嘴唇。在所有刻印魔导师当中，只有梅洁儿受到特别良好的待遇，让她有很深的罪恶感。她当然很清楚，因为自己是小孩，所以人家才把她这条性命和浜胜彦一样摆在『宝贵』的那一边。

清水把笔电放在桌上，营造出属于自己的办公空间。接著他的目光停留在无所事事、独自闲坐，看起来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梅洁儿身上。

「年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那些事务员并没有老实这个问题。不过梅洁儿自己主动跳越大人的道理与小孩之间，与这个世界的人们与魔法使之间那段令人绝望的『隔阂』。

「我叫做鸦木梅洁儿，是一名刻印魔导师。我会和那个叫做『核弹』的东西战斗，保护你们。」

清水没有相信她这番话，只是笑著听听就算了。

「谢谢你啰，小女孩。」

警察干部伸出手想要摸摸梅洁儿的头，却被她挡开。

「不要小看我！不管情况再怎么糟糕、再怎么困难，现在这里的人都不会死！」

就算会变成不合群的异类，就算可能会毁掉身边的人际关系，梅洁儿还是无法割舍身为魔法使的自己。

「这个魔导师公馆组织的所作所为，的确比那些人正当没错！可是我只了解那些人一件事，就算自己软弱无力，要是放弃一切就都完了。你们应该都知道，不是只有那些厉害又高傲，不管胜败如何都一样伟大的魔法使会上战场。当他们怀抱不平，屈服于那些『可怕事物』时，一切都会相安无事。可是他们就是忍不住会去挑战啊，所以就算再弱小无力再凄惨，就算用的方法不被人们所接受，他们还是要战斗。」

如果单论搏命奋战不懈的原因，鸦木梅洁儿与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Rifle Wizard Company之间颇有相似之处。在这片严苛的《地狱》，一旦魔法使放弃为生存而战，就会像过去的浅利凯兹那样被逼到走投无路，永无止境地沉沦下去。

不管理由是什么，在梅洁儿身边的大人都对她伸出了援手。可是正因为她喜欢这个世界，现在事务所里的气氛更让她感到『恐惧』。因为这种氛围让她有一种感觉，魔法使若是想要活下去，恐怕得把身为魔法使的自我也舍弃掉。

「就算看似好像什么事都没有，那也只是『看起来』很和平而已。我们除了这里之外已经一无所有了。就算屡战屡败，犯罪魔导师还是会一个接著一个出现，心怀不满的魔导师也还是会掀起战争。只要我们魔法使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天，这些事情就永远不会停止。」

即便梅洁儿语气激动，说到最后连嗓音都变得尖锐起来，可是对方还是没听懂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几乎是第一次感到这么不安，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我和那些人一样都是魔法使，所以就由我来保护你们。我很喜欢这个世界，所以就让喜爱这个世界的我像个魔法使一样战斗吧！我一定会打出漂亮的一战给你们瞧！因为我平常都是这样要求自己的。」

在这个就连魔法使的存在都不能见诸于世的世界里，魔法使必须要用激烈的手段才能保住身为魔法使的自我。梅洁儿也不例外。

清水因为这次事件而第一次遇见魔法使，之前总是只看到异界之人表现出的恶意。他大感惊讶地说道：

「你喜欢这个世界？」

少女红著脸，深情款款地大谈自己的恋爱故事。就在梅洁儿努力不让自己情绪崩溃时，先前一直忍著不流露出来的那股热流似乎就快要溃堤而出，让她忍不住狠狠地瞪了清水一眼。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对我们这些生活过得不自在的人魔法使付出爱情，为我们奋战……他是个非常优柔寡断的人，所以这次一定也会受尽苦难，但还是会努力想办法回到我的身边。虽然我最爱看他难过想哭的表情……可是对他的感情不是这么简单。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他就算一次又一次遭到不幸，但还是不懂得趋吉避凶这一点……」

†

对武原仁来说，黑夜成为他最熟稔的世界，并不是在他和魔导师公馆牵扯上关系之后才发生的事。正确来说，自从妹妹武原舞花发生把身体转换成魔法的症状，被这个世界的人看见就会燃起魔炎之后，他就和黑夜结下不解之缘。

当仁还是国中生时，他一直很畏惧白天，深怕妹妹不知何时会被魔炎吞没。所以他比较喜欢夜晚，因为所有人都回到温暖的家，把外界其他人的事情全都拋诸脑后。他还曾经为了一天到晚关在家里的妹妹，在大半夜里偷偷拉开窗帘。月光是那样柔和，让他不禁觉得，要是这个世界除了他们兄妹俩再没有其他人该有多好。

沐浴在与回忆中一成不变的月光之下，现年二十四岁的武原仁正站在一家结束营业的游乐场门前。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想要解放收容所，被《荆棘姬》欧尔嘉阻止后，仁就一直追踪他们的货车，跟到这里来。

《鬼火》东乡永光说把王子护交给他料理。也就是说，仁的工作就是在敌人部队重整旗鼓之前把他们彻底歼灭。

根据《公馆》的调查，这间一楼是游乐场，二楼则是保龄球场的大型店铺结束营业快要半年了。店门口之前是一片停车场，大约能够停放三十辆车。生锈的巨大铁卷门紧紧关著从没开过，似乎想把人拒于千里之外。而铁卷门前就停著一辆盖上蓝色塑胶布，进行简单掩蔽的货车。

仁注意查看四周。夜晚快要接近半夜时分，四线道的大马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车辆经过。为了避免有人侥幸逃过仁的追杀，这次警方提供支援，在周围一公里的道路设下查哨站，把路封起来。魔导师公馆也在周围一带放下《地下施工中》的立牌，向民众道歉发出噪音。

「那就拜托你了。」

一名脸上笑意不绝，如同妖精般轻盈的少年从路灯的灯光下向仁说道。他就是《鬼火》东乡的手下，当代最强的刻印魔导师《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他是负责支援的人员，设下魔法障壁尽量避免枪声被周围听见，还要用魔法把仁送进去。现在刻印魔导师都不能用，虎坂井能够例外，单纯只是因为人力不足的关系。至于为何不是梅洁儿在这里，那是因为虎坂井实力高强，就算其余刻印魔导师怀疑他是间谍或是心生嫉妒而要他的性命，他也有能力各个击破。

武原仁不用考虑其他的事情，只要冲进去开枪射击就行了。在他们和警方的协议下，限制条件也只有一个。如果发生什么万一，警方会被要求负起人事保证的责任，因此仁不能使用军用枪或是冲锋枪之类的武器，不然到时候警方无法解释。

「打扰了。」

仁随手就把一楼游乐场入口的铁卷门拉开。持枪的魔法使们看到这名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脸上表情都为之一惊。这群男子掩映在室外电池提灯的黄色光芒下，当中七人以训练有素的动作闪到阴影处躲藏，剩下三人则是带著一脸煞气地站了起来。仁判断，那七个人是怀斯曼的人，三个站起来的则是从收容所逃脱的刻印魔导师。

最里侧的店员柜台被怀斯曼的魔导师霸占，另外是通往柜台后方员工工作区的门口附近。敌人躲在店内比较容易防守的地方，那就代表他们在警方的警戒之下，找不到办法可以用魔法逃脱。要是发出枪响声，他们就有可能被恶鬼团团包围，完全失去魔法而遭到逮捕。

所以当仁把拉开的铁卷门又重新放下，阻绝店内与外界时，他们一时之间还没能做出适当的反应。

「喂，那边那个白痴。你想被人大卸八块拿去做花肥吗？」

一个脸上刺著百合花刺青的刻印魔导师踩著大跨步走上前来。仁一回头就顺势往地上扔出一颗闪光弹，朝著那群怀斯曼魔导师滚过去。

一阵白光爆开，整个世界在短短不到百分之一秒的瞬间被抹成一片纯白。仁用手摀著眼睛，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刚才几秒之间就记在脑海中的店内布置。

游乐场里空荡荡的，能够赚钱的大型机台全部被回收，剩下来的都是交涉失败没人要的机台。仁看得出来，这间游乐场从前的摆设是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留下一大片空间，用来放置大型的夹娃娃机或是大头贴机。如今店铺已倒，机台也被搬空，入口处空旷到能够让他拔腿全力狂奔。这道闪光把黑夜唤醒，转换成白昼的二十倍亮度。仁放低脚步声，在这片纯白的盲目世界中疾奔。怀斯曼的枪手朝他三秒前所在的位置开枪，那个脸上刺著百合花的魔导师顿时成了仁的替死鬼，从背后被人打死。仁紧闭著眼睛，为了不让敌人恢复视线，又扔出一颗烟雾弹。

在白烟完全蔓延开来的关键几秒钟之间，幸运并未眷顾狩猎魔导师中队。仁依照脑中的记忆，纵身闪到能够当成掩蔽物的金属自动兑币机后面。光靠人薄薄的眼皮，没办法挡住这道极为刺眼的光芒。就连用手完全护著眼球的仁，都觉得眼里好像灌了铅似的，感觉很沉重。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眼睛受到最大相差一千倍的明暗变化刺激，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是慌张又混乱的。

兑币机的位置就在通往二楼保龄球场的大楼梯旁。为了防备有人从屋顶袭击而守著二楼的魔法使，脚步声在仁的头顶上跑来跑去。

「二楼！有人入侵！！你们小心！有一个人从正面入口闯进来了！」

怀斯曼中队的指挥者朝著无线电大吼。魔导师们一边占据有利的攻击位置，一边下楼来想要前后夹击仁这个入侵者。仁循著他们的脚步声拔枪就射，当他把右手中AMT Hardballer手枪上膛的一颗子弹，与弹匣中的七颗弹药全部打完时，有两个人应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仁眼中的世界满是白光绿影，宛如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确认滚下来的那两人再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动手更换手枪的弹匣。

一楼的游乐场是密闭空间，这时满是白色烟雾，就像沉入泥海当中，根本看不到十公分远的地方。

「波、哦、呜喔、哦！」

随著一阵有如牛叫般的喊声，烟雾的另一头发生爆裂。仁一看水泥墙上被剜去一大块的异样弹痕，就知道那道炸裂空气直扑而来的声音是枪声。这个游乐场说大也不过约略三十公尺宽，被一阵激烈的枪声震得轰隆隆响。整个室内就好像在一个大鼓里头，刺痛耳膜的噪音让空气与铁卷门都在霍霍震动。

怀斯曼那边的人所带的照明光源隔著烟雾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一个超乎常人身高的巨汉，手中擎著超过两公尺的炮管，背上背著像是大油桶似的巨大弹匣。炮管不是单根，而是六根炮管装在一起，弹炼则是金属制。仁察觉到那是什么装备，这才知道让魔法使拿枪究竟是多么疯狂的事。狩猎魔导师竟然把战斗机专用的二十公厘M61A1机关炮改造成可以让人手持。

仁冒著行动受限的风险，纵身扑倒在地。因为他判断在这不到三十公尺远的近距离，那种重量过重的炮身不可能压低角度瞄准地面。扣掉转动炮管、输送弹炼的发动机不算，那个魔法使所拿的机关炮本身，重量也有一百公斤以上。既然对方有足够的弹药可以进行连射，那他背上的巨大弹匣也不下一吨重。不只如此，每次击发还要承受超过两百公斤以上的后座力。那名魔法使即便用他顶多不出两百公斤的体重与膂力，和那庞大无比的向量力道互相拔河，维持平衡。再用魔法强化肉体，在不超出骨骼承受极限的状况下，所能攻击的范围终究有限。要是超出极限，身体就有可能会摇晃倾倒。

炮口因为后座力而上扬，卡在墙壁或是天花板上。被上扬的机关炮轰下来的水泥块与粉尘如雨滴般落下。硝烟的刺鼻气味再加上水泥的涩味，战场上几乎异味四溢了。

「偶！偶要……帮助大家！！」

从口径来推算，这种最大威力的《魔法使子弹》能够打穿两公尺厚的钢板。也就是说，汽车跟纸糊的玩具没两样，被机关炮弹打中的东西都会粉碎，轰开个大洞。排列在角落的陈旧弹珠台被流弹击中而粉碎。『Black Knight 2000』、『High Speed』、『Hook』、『Mata Hari』等往年的著名机台被打得到处乱跳，洒出片片碎玻璃与木屑。金属小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就像是乐器般奏出激烈的旋律。白烟的另一头，魔法使们爆出一阵欢呼声。

「上啊，约翰！干得好，做掉他！！」

约翰约翰型式方阵快炮的喉咙因为射击的后座力抖动，嘴里还不断嘶喊著「去死去死」。他循著炮弹发射出去的弹道，单凭直觉乱猜敌人的位置，如同水管洒水地喷出子弹，炮管逐渐往自己想打的地方移过去。

虽然武原仁置身在只要轻轻擦到就会尸骨无全的炮火下，但他还是拚命把耳朵与脸颊贴在地板上。敌人的脚步声所引起的震动，沿著地板传来，仁听出怀斯曼的魔法使在激烈扫射与重重烟雾的另一头停止不动。在几乎逼得人发狂的紧张气氛下，他一边用外套包住手枪隐藏枪口火光，同时内心因为阴沉的喜悦而兴奋不已。那个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燃起熊熊魔炎，火光几乎透过这阵朦胧的白雾。仁并没有使用魔法消除能力，而是因为这阵枪声太大，被住宅区的居民观测到，约翰用来撑著这套枪械的肉体强化魔术被一点点削除而引发了魔炎。

换句话说，在烟雾弹的白雾中射击是再愚蠢不过的做法。

在视线不清的烟雾中，魔炎映照出来的人影还不只有约翰自己的身影而已，每隔几秒，火光周围就有许多魔法使的人影从掩蔽物后探出头来，想要打探仁的动静。怀斯曼的魔导师还没发觉自己被魔炎照射出来，仁冷静沉著地把子弹打进他们的脑袋里。

「血！有血！！史蒂芬，流血了！！」

嗅到血腥味的约翰像个孩子似的尖声大叫。那些持枪的魔法使人多势众，把仁一个人团团包围，可是魔导师方面的人每几秒钟就会有一个人倒下。这场可怕的恶梦让约翰陷入恐慌。

「啥？为啥？为什么偶……偶完全……打不到他…………」

眼见状况完全不如预料，约翰的喊声变成带著鼻音的啜泣。

「快住手！不要再开枪了，约翰！！」

史蒂芬这时终于发现仁是靠约翰身上泄漏出来的魔炎光源在攻击，出声阻止炮击手。

「所有人都不准探头！约翰，你退下！快退！」

「偶……要帮忙！偶可以为大家做事。」

过去王子护豪森曾经把魔法使的战斗方法传授给仁，这是为了让仁把他那种可以自由关闭的魔法消除能力当成一种《消除魔法的魔法》使用。为了让防御或攻击更完美的准备步骤《预设阶段Preset》、瘫痪敌人战斗力的步骤《投射Cast》、在敌人的攻击打到之前保护自己的步骤《应对React》。都是因为王子护只懂得用实战形式进行训练，害得仁好几次差点丢了小命，就这样学会了战斗的节奏。

「约翰，别开枪啊！」

悲痛的喊叫被机关炮如爆破般的枪声掩盖过去。在这种轻轻一碰就会崩溃的局势下，敌人仍然依靠肉体强化魔术继续用大炮射击──《预设阶段Preset》。

《投射Cast》──仁依照魔法使的战斗方式，在他们会使出最后一击的时机点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他的视觉、听觉以及肌肤感受到震动的触觉，把烟雾彼端的魔法破坏掉，让约翰恢复成一般的凡骨之身。失去魔法奇迹的人体，当然无法承受机关炮的后座力与整套装备的重量。

机关炮的火线以炮手为中心绕了一个圆，所以仁知道把机关炮擎在腰间射击的约翰身体以腰部为中心扭了一圈。这也代表他的脊椎脱臼骨折，腰间部位的脊髓也断了。

脊椎折断的约翰连同他背上超过一公吨重的二十公厘炮弹弹匣一起轰然倒地，就这样不动了。

「恶鬼！该死的恶鬼！约翰他……克莱门斯，救救他啊！！」

目前已知唯一一个能够让魔法消除能力停止的返祖恶鬼就是武原仁。狩猎魔导师中队是王子护的部下，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那个躲起来的龟孙子是鏖杀战鬼！」

烟雾终于开始逐渐散去，狩猎魔导师中队分散的脚步声在室内回荡。

「《沉默》！《沉默》！你别龟缩著，出来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在宛如火场的白烟当中，仁看到脚边的地上有几个磨亮的金属圆珠。那是从弹珠台残骸洒落出来的几十个银色弹珠。

身为功利主义者的王子护，曾经对高中时期还一事无成的仁说过一件事。他说「所谓厉害的魔导师，就是即便不用魔法，也能像用了魔法地把敌人逼入绝境，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一道用魔法强化脚力，听起来速度明显不同于常人的脚步声，一边以曲线移动，一边朝仁逼近。虽然烟雾渐渐散去，可是视线可及范围，还是不到两公尺远。听觉也因为一直暴露在枪响中而变得迟钝。

仁用脚一踢，地上那些金属圆珠滚了出去──这就是王子护所说的《预设阶段Preset》。接著仁循著魔法使踩到圆珠而翻倒的声音开枪射击──《投射Cast》。仁在这一连串动作之间一直奔跑改变位置，怀斯曼的子弹追不上他，不管打到哪里总是晚了五秒钟──《应对React》。

白雾变淡后，仍然昏暗的游乐场内，四处回荡著霰弹枪与手枪的枪声与咆哮声，打算在发现仁身影的那一瞬间立即把他毙于枪下。

史蒂芬与仁虽然看不见彼此，可是两人却在同时展开动作。

「这就是让你粉身碎骨的制裁铁槌！」

史蒂芬的《预设阶段Preset》──仁不知道史蒂芬装在霰弹枪里的子弹上刻著圆形标示。相似银弦必定会让同为『相似体』的圆形弹珠彼此同步化，串连在一起，好把它们全数以超音速击发出去。地上超过五十颗圆珠与史蒂芬的霰弹枪中那颗装有圆形小弹丸的子弹联系在一起────

仁的《预设阶段Preset》──反过来判断出联系所有圆珠的相似银弦汇聚的地方，就是魔法使的所在位置，进行《投射Cast》──一边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一边开了两枪瘫痪敌人。

正因为仁只能用最简易的手段打倒敌人，所以他扣扳机的动作更无一丝赘余。仁躲在他最初扑过去藏身的兑币机之后，重新探查二楼的动静。这道阶梯十分宽敞，能够让十人以上的团体客一边聊天一边轻轻松松走上楼。从下数来第十五段阶梯上躺著一个胸口一片鲜红的人，第二十阶则有另一个人额头上的弹孔流出血迹，两人都死了。浓烟渐渐散成薄雾，空气也逐渐恢复成夜晚的暗青色。

视野恢复后，游乐场惨不忍睹的破败模样立即映入眼帘。弃置的游戏机台被机关炮波及，打得粉碎横倒在地。铁卷门也被机关炮打了几个洞，从洞口中泄入的亮光，照在地上散乱的玻璃碎片上，反射出紫青色的光彩。长长的电源线在塑胶与水泥块的碎片上蜿蜒爬行。仁身为小学老师，之前好几次为了进行生活导护而到处查看游乐场。眼前的光景与他担任冒牌老师时所见的一般日常，形成迥然不同的强烈对比，让他不由得浑身冷颤。

这些满地七横八竖的尸首……怀斯曼的魔导师都是成年人，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负责。而仁的『工作』就是扣动扳机，避免像六年一班的学生那些无辜的人们遭到杀害。

──所谓武原仁的工作，其实就是枪杀那些在视线不清的雾中只露出模糊身影的魔法使。

仁压抑住激动的情绪更换弹匣，开始检视这场惨剧遗留下来的痕迹。他每踏出一步，鞋子就会踩到水泥块或是玻璃。他的枪口对准不会动的魔法使，一个个确认人数。

游乐场的店员柜台躺著一个双眼圆睁、耳中流血的巨汉，他的腰部就像黏土人偶般扭转了一圈，身上的背心被汗水沾湿，还被体温蒸出氤氲蒸气。仁这时才第一次看到，那个为了同伴而击发机关炮的炮手。

「原来你就是『约翰』啊。」

武原仁觉得自己语气中的感伤，犹如站在优越的地位睥睨往生者般，让他感到很恶心，胸中引起一阵狂爆的冲动。

当他在高中生年纪刚开始投身于战斗时，曾经想成为像是救世主一样的人物。现在长大成人的他，已经是这种工作的职业专家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与恐怖分子国城田或是怀斯曼公司的人不同，有一份受到社会认同的职责。不过，仁认为他从前想做的事，不是制造出像眼前这样的停尸间。他应该老早就下定决心要拯救梅洁儿，绝不再像过去失去妹妹那样重蹈覆辙。可是只要人生在世，人们心中怀抱的疑问总是会以最糟糕的形式，一次又一次重新浮现，重新考验他们。

──假设仁想要拯救梅洁儿脱离这无可救药的地方，为了私心在战斗中害死了某人，那该如何？武原仁是不是就和怀斯曼公司的人或是国城田没两样了呢？

虽然拚命冒著生命危险找到解答，可是问题本身却老是纠缠不清，一再浮上心头，永远摆脱不掉。这才是现实最令人绝望的一点。

到底怀斯曼的人并非软弱无能之辈，不让仁有多余的时间，长久浸淫在感伤的情怀中。

仁几乎只靠本能向右纵身一跳。他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从子弹打在背后铁门上的声音得知，有人对自己开枪。穿过消音器如同空气泄气般的枪声，从入口左侧的楼梯那方传来，可是仁却把枪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指著店铺深处黑漆漆的柜台。

外头光亮照不到的柜台处的确有人。

一个脸色青白，死气沉沉有如幽魂般的魔法使拿枪指著仁。

「我老早想和你一较高下了。」

「……魔法转移吗？」

与魔法使对战时，视线范围是否清楚将会大大影响局势。大多数的魔法转移都没办法任意移动到看不见的目的地。反过来说，在视野清楚的情况下，就算隐身在暗处，魔法使也还是可以用魔法转移绕到背后来。怀斯曼那边很有可能有人身怀魔法转移技术，负责运送人员。不然今天上午他们攻击警察厅干部、射杀浜胜彦之后，怎么可能有办法从警方严密戒备的天罗地网中逃脱？

就算已经堆起这些惨不忍睹的尸山血河，心中的怒气恨火还是燃烧不止。

「你知道枪击警察干部还有我们魔导师公馆司机的狙击手是谁吧？」

听到仁的质问，那个无声无息又无影的魔法使还给他一抹微笑，彷佛颇以心中某种崇高的物事为傲。

可是本以为再不会有任何动静的事物发出了声响，让彼此都有熟人丧生的仁与幽魂停下动作。

「……贝尔纳，那家伙……交给我来收拾。」

胸部与腹部各挨了一枪，倒卧在血泊中的魔法使，竟然如同不死僵尸般站立著。在苍蓝微亮的月光映照下，那人染满全身的鲜血，沾黏在下颚胡须上的血沫都变得黝黑。濒死男子油腻的长发黏在额头上，双眼炯炯生光。仁倒吸了一口气，因为那个身受致命伤的魔法使，居然用一只右手举著沉重的水平双管霰弹枪，如同拿著一只小手枪似的。枪口笔直地瞄准仁，固定不动。

怀斯曼部队中负责魔法转移的贝尔纳，手里的枪还指著仁，整个人也僵住了。

拿著霰弹枪的魔法使浑身关节僵硬，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好像尸体勉强活动般，动作非常不自然。仁认为那人是用魔法让身体站立起来的，可是他却不知道，现在这局面该不该动用魔法消除能力。刚才仁踏进这里时，一楼有七名狩猎魔导师与三名刻印魔导师，加起来有十人。而直到现在，仁看到的幸存者与死人总共只有九人，还有一个敌人躲著没出来。

可是最后一个怀斯曼魔法使却是以仁料想不到的形式现身。手持霰弹枪的濒死魔法使在呼吸的同时呕出一口血，对那人喊道：

「克莱门斯……要是你一死，我们就……没有军医了。」

旁边柜台后方，贴著除了员工以外禁止外人进入的告示纸张的铁门应声打开。那名叫做克莱门斯的男子，被飞散的玻璃碎片溅到，脸上满是鲜血，身受重创。那个长相温厚，与这场合完全格格不入的男子拖著霰弹枪，摇摇晃晃地从柜台后钻出来。

「史蒂芬……你竟然……」

克莱门斯看了一眼那个用右手一直举著霰弹枪的魔法使史蒂芬胸口上的大洞，仰头一叹。史蒂芬因为失血过多导致血氧浓度不足，为了摄取足够的氧气反而造成过度换气，从肺部的伤口中喷出鲜血。听到克莱门斯这声哀叹，他喘息著答道：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领队。自以为靠枪弹……变得比以前更厉害，错判了很多事。害死了好多……我想带到这里来的伙伴……在心底……我一直很害怕这里。」

仁明白了大量失血的史蒂芬为什么还能用单手操使霰弹枪，一根银弦从他没有握枪的右手中伸出。那根弦接在史蒂芬全身上下各处，和刚才连接弹珠的银弦一样，都是相似大系的魔力弦。他没拿枪的右手握著与自己《相似》的小型木偶。那个人偶摆出右臂单手拿枪的姿势，所以与人偶固定在一起的史蒂芬，身体姿势才能保持一致，动也不动地僵在那里。

「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你们快走……这里……交给我…………你们要保护剩下的人………快走啊！！」

就在这声带著必死觉悟的咆哮，撼动整个游乐场的瞬间，原本针对仁的杀气，在剎那间产生动摇。就像机械装置里的齿轮，牵一发而动全身，仁的身体立刻做出反应地压低身子，当著史蒂芬的面飞扑上去。史蒂芬只是摆出木偶的形，无法灵敏地变换瞄准位置。就算仁冲进他怀里，他还是维持著举枪的姿势，似乎动弹不得。被仁以身子往肩膀上一撞，他仰天翻倒。以双方的位置，贝尔纳与克莱门斯想要在不波及史蒂芬的情况下攻击仁，非常困难。

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史蒂芬，此时却打乱了仁的齿轮节奏。仁只用眼角余光看了眼背后，照理说，怀斯曼阵营如果三打一还有可能占上风，可是贝尔纳与克莱门斯早就用魔法转移逃离现场了。五年来穿越鬼门关的专任官本能，促使仁选择寻找逃脱生路，而不是开枪杀人。

「你要『和我在一起』，恶────鬼！」

仁虽然拚命狂奔，但他还是受到这股宛如地狱呼唤般，充满怨恨的声音吸引，回头注视一眼。数十根相似银弦，自空洞的霰弹枪口里已上膛的子弹延伸出来，那些代表相似魔术正在运作的银弦，往弹珠台的残骸衔接过去。数量超过五十颗的小弹珠全都是球体状的『同形物体』。『恐惧』一瞬间让仁忘了发动魔法消除能力，错失良机。

仁纵身翻越眼前大约有一百二十公分高的柜台。此时唯一的希望就在柜台后方，那间克莱门斯先前躲藏、铁门一直没有关上的房间。就在他屈身冲进房里的同时，史蒂芬也扣下扳机──一场恶梦与超音速小型弹丸同调，并用超音速朝仁飞扑而来。数量超过五十颗、重量不到一百公克的金属弹珠，带著军用步枪三倍的动能，在俨然变成整座弹珠机台的游乐场内四处乱跳。游乐场顿时化作死亡地狱。就连机关炮淹没整个室内的噪音洪水与其相比，都显得逊色。虽然一撞就碎，但无论是天花板或是地面，不管撞到哪里都打得稀烂。

仁觉得有一股冲击力道打在身上，身体彷佛也被弹珠台的挡板给狠狠甩了一下，弹飞开来。变形的铁门被打得脱落，从他背后撞过来。等到仁回过神时，已经横躺在大约一叠榻榻米宽的空荡荡空间里，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不晓得失去意识一秒钟还是两秒钟。五十多颗弹珠打出的回音还在店内缭绕。

电源应该切断的提灯已经故障，黄色的灯光闪闪烁烁，宛如在庆祝抽中豪华头奖似的。

就这样，仁从房里爬到已无其他生还者，到处都是尸首的血海，呆呆地站著。

大约五分钟的战斗过后，狩猎魔导师中队有七人死亡，从《沉默》逃脱与他们会合的三名刻印魔导师死得一个不剩，而仁的背后也受了伤。要是由高位魔导师来处理，手脚肯定更加乾净俐落，就像之前葛兰‧阿萨雷，他几乎毫发无伤就能杀光一百五十人。今天的战果虽然称不上丰硕，不过仁长久以来与魔法使战斗，经验技术毕竟还是更胜一筹。不过这也只是因为怀斯曼还没研究出更进步的枪械魔法合用战术而已。仁认为他落败的日子一定会在十年之内到来。他心想自己最多只剩下十年的性命吗？又回想起香烟放在刚才扔下的外套口袋里，便走过去拿。

一样黄色的东西掉在脚边，仁谨慎小心地把那沾满尘埃的东西捡起来。他没想到那东西竟然这么软，心里觉得很奇怪，把细沙灰尘拍掉。

那是一块很有家庭风味的松饼，应该不是用小麦淀粉捏烤制成的。松饼飘散出洋葱的香味，饼皮上金黄色的焦痕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怀斯曼魔导师带著的这片松饼，看起来很像一种德国的家庭式料理。仁不知道烤出这片松饼的就是被掳走的仓本绊，可是这股美味的香气让仁想起十崎家和乐的家庭风景，不禁想要把鼻子凑上去好好闻一闻，逃避鲜血与瓦砾堆的臭味。

在这片让仁回想起妹妹的夜色下，这些人的死感觉如此切身亲近，让仁呆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他脑袋里不自觉地想像这些魔法使身为平凡人的一面，也有人烤这么美味的松饼给他们吃。这些人心中的不满与祈愿让他们豁出性命拿起枪械，这件事本身，让仁深深为他们感到悲哀。现在的体制以《协会》为中心，一切问题全都推到魔法使身上，而《公馆》与这个世界同样也是帮凶。

仁心想至少把这片松饼物归原主，转头看看灰暗的地面。

映入眼帘的就只有黑影四处横陈，一具又一具叫不出名字的死亡、死亡与死亡。

†

这片景象对异界之人来说虽然是无间《地狱》，可是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光景。

魔导师公馆的八咬诚志郎专任官望著眼前令人怀念的夜晚街景。这里距离公馆本馆走路大约十分钟，从前负责统管专任官的十崎理五郎还活著时，他也曾经好几次招待八咬吃饭。每次在回去的半路上，八咬总是看著家家户户温暖的灯火从窗户映出，享受这样的夜晚。

「仁他们就是在这里吃饭的吧，嗯。」

八咬借来十崎家的备用钥匙，一边在客厅里的下凹式被炉桌旁小憩，一边等人。这个家真的很漂亮，感觉比在他高中的年代还更雅致。院子里种著一棵亭亭如盖的山茶花树，枝桠伸展到三十公分高的矮石墙上方。因为对植物一窍不通，所以他不认得周遭的花草树木是什么种类。他就像是故事中的白马王子，伸手撩起落在秀美额前的浏海，朝怀中的乌克丽丽拨弄两下。

「八咬，你的心情不好吗？」

今天他的情绪有些忧郁，所以叫秘书戴上兔女郎的耳朵装饰。左手臂搂著的护士小姐头上的短兔耳摇了摇，手指轻轻按住他左手腕的动脉。三个人肩并肩，把脚伸进去坐在被炉桌的同一边，所以显得非常挤。

「身体动作有些迟钝，可是脉搏没有异状。」

「是啊，我当然正常的很。当我的挚友开始被女高中生，甚至小学女生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我也觉得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要完蛋了。可是我对女性的喜好还是很正常的。」

因为离公馆本馆很近，所以八咬和仁认识不久，就经常泡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仁所住的公寓里。只要死缠烂打撑到晚上，他好友的漂亮童年玩伴时常会过来叫他们去吃晚饭。虽然八咬和仁对于漫画或是音乐的喜好不太相同，但是他确定，至少两人喜欢的女性类型一样。

「八咬，为了确定你的女性喜好，你还偷偷潜入小学里，而且还要我们陪著一起去。关于这件事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的秘书总是十分冷静，戴上眼镜之后和十崎京香倒有几分神似。

「那次可真是愉快啊。一个达成梦想的男人，就应该担任梦想的传教士，带著秘书与专属护士给孩子们见识见识才对嘛。欸，别那么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好好乐一乐！对了，这个家的冰箱里应该有啤酒，我们拿来喝吧！」

八咬诚志郎深爱世人，并且享受人生。对他来说，每一天都像在过节。

今天他们分析了那个从刻印魔导师肚子里取出的魔法构造体，结果发现所有专任官和十崎京香的名字与居住地址，在《学校》的刻印魔导师间到处流传。对《公馆》的敌人来说，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十崎京香，所以八咬才会在京香家里守株待兔。十崎家与武原兄妹过去发生的事情与他不无关系，所以他多少也怀有几分义愤之心。

一直等到秘书小姐与护士都不想拍手，为小老板五音不全的乌克丽丽伴奏时，今天这场晚宴最后的收尾工作才姗姗来迟。在月光下，一名皮肤如钢铁般黝黑发亮的细瘦男子，从一道影子窜入另一道影子，小心翼翼地翻越十崎家的围墙。

这个人是个刻印魔导师，大名是《时钟上的黑豹》达尼罗，在魔导师公馆的特别注意名单上也榜上有名，在备注栏上还注明，他擅长隐身在人群与大街小巷之间。

「你们先去听听音乐吧，很快就会结束的。」

美女秘书与护士小姐从八咬手中拿走装著啤酒的杯子，摆动著腰肢款款走进厨房。在她们戴上耳机沉浸在音乐之前，八咬已经爬出下凹式被炉桌，踩著轻松的脚步走到院子里迎接访客。

他闭上眼睛，轻声对那名蹑手蹑脚窜进来的小贼说道：

「站在我的立场，实在很不希望像你这种人的脏脚踏进这个家里。」

可是那名反叛的刻印魔导师发出一身腾腾杀气回应八咬。为了施展魔法，《黑豹》拿出一样东西对著八咬，就像是钟摆似地左摇右晃。

「看我这支表！」

八咬诚志郎张开眼睛『看到了』。达尼罗宛如被一阵爆炸波及，突然向后飞退，接著跌倒在地上。他的喉咙里挤出哀号，身受重伤，痛得在地上打滚。

达尼罗知道，他已经无法逃出眼前这名魔人的手掌心了。他的名号与恶鬼不同，而是另一种称呼，所有『魔法使』的恶梦──────────────────────────────

前来行刺的刻印魔导师消失不见后，八咬诚志郎抬头，仰望魔炎炽盛的夜空中那轮高挂的明月。并不是所有魔法使都『恐惧』魔炎笼罩的光景，也有一些人像八咬，觉得这种景象让他们心平气和。八咬认为他的好友十之八九又会垂头丧气地回来，暗自打算，乾脆从十崎家借用一瓶酒来好好款待那家伙，想著想著便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五卷 魔导师的迷宫 ─Interlude─ 迷宫的支配者

前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还在武藏野的地下迷宫里继续徘徊。自从昨天她成了永夜世界的旅人后，就再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地底下数十公尺的空气既潮湿，又像冬天般沁寒，令她早就遗忘，地面上八月的天气是多么炎热。

艾蕾诺尔呼出一口气暖暖手，同时用一件小型的锉刀型乐器往戒指上一擦。一道尖细的金属声响动，划破无形黑暗。她把嘴唇凑上去，啜饮乐器表面浮出的水珠。圣骑士在进行作战行动时，就是用这种方式获取最低限度的饮水。

她出了牢房后，被直接扔到这座地下迷宫，所以身上没有携带粮食。从昨天早上吃了一碗稀饭到现在，超过一整天没有进食。十七岁的肉体开始以胃痛向她表达无言的抗议，过去长达一个月以上的囚犯生活营养摄取不足，少女的体力明显大不如前。

虽然饿著肚子，舍弃铠甲的歌姬还是没有停下脚步。这个失去一切的女孩不再是骑士，除了一心想要拯救世人的强烈决心，她找不到其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另一个理由则是那个飘到她眼前，发出不知是金色还是白色光芒的《萤光》。

艾蕾诺尔当然不知道，那就是武原舞花最后的下场模样。那道《萤光》只是划出淡淡的光芒轨迹，穿过乍看下根本只是一面石壁的幻觉影像，顺著恐怕只有相关人士才知道的秘密甬道溯行。《萤光》就像是依照自己记忆中的路径，沿著安全的落角处左弯右折，通过一条满是断垣残瓦的长廊。艾蕾诺尔跟著《萤光》，走过这座武藏野地下迷宫，同时也是六十年前战争结束时期，《协会》魔导师与神圣骑士团进行决战的古战场。在这座夺走上万名骑士性命的迷宫里，如今还留有许多致命的死亡陷阱。

魔法生物魔法构造体不会毫无来由地自主移动，所以艾蕾诺尔认为《萤光》前进的方向一定有人在。为了找到那个人，她不眠不休跟著那道《萤光》整整一天半的时间。

经过漫长的徘徊，拄剑为杖、一身都是烧烫伤的少女，看到眼前一片如同燃著熊熊烈火般明亮的世界。穿过那座只有三公尺宽的甬道所组成的复杂迷宫，她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天花板突然拉到十公尺高，空间大小急遽变化，让艾蕾诺尔感到有些眼花。地下空洞里，高挂著几盏绽放蓝色光芒的魔法光源，刺痛她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眼。虽然道路宽度还是只有三公尺，可是每前进大约十公尺，就有一条十字路口，与横向的道路交错。只是这样一点点的变化，就足够让原本单调无趣的甬道，营造出街道的氛围。左右两旁不再是普通的墙壁夹道，而是有窗有门，充满生活感的住家一部分。灰色水泥的格局虽然看起来很杀风景，不过《协会》为了在战斗要塞里确保有居住地，常常打造出这种完全只有居住机能的街道。无轮到了何处，都以相同的规格设计，再利用诸如相似大系之类的魔术一起加工建造，最多可以把工期缩短到只有两个星期。

那是一座地下城市。

眼睛逐渐习惯后，艾蕾诺尔发现，路旁巷尾高悬的是精灵光源，微明的亮度差不多能够提供人们生活所需。在她呆站不动的同时，《萤光》已飞到前方很远的地方去了。

看到这片从未听说过的地下居住设施，艾蕾诺尔大为惊叹，心想，过去大概没有任何一位圣骑士曾经踏上这片土地。被逐出骑士团的她来到这里，让她觉得彷佛是某种庞大的意志在冥冥之中引导。

小小的城市里，传出温暖的日常生活杂音，艾蕾诺尔眼前的道路上，飘著阵阵用餐前炊煮的声响与扑鼻的香气。最近的住家距离她五公尺远，她不禁想拜访那户人家讨一碗粥来吃，但还是暗暗喝斥自己。为了忍住粗鄙的肉体欲望，艾蕾诺尔一边祈祷一边侧耳倾听。神音大系的世界告诉人与神以音乐彼此相系，包围著她的有日常生活的轻松脚步声、魔法反应所产生的火花声，还有像是电气产品马达的低鸣声。

可能是有设置魔法警报器的关系吧，艾蕾诺尔沿著笔直的道路，走了二十公尺左右，一名女性从住家里走了出来。那个留著一头俏丽短发的女子手上没带武器，身上穿著地面上常见的花哨T恤。

可是艾蕾诺尔还是很自然地把身体重心放低，把长剑拿到身前摆出攻击姿势。因为那名年约三十五岁上下的女性，手指上套著与圣骑士标准配备相同的戒指型乐器。

那个住在地下世界的女魔导师看到艾蕾诺尔，就好像渔夫看到网子里捞到珍奇鱼类般，开口问她：

「你是神音魔导师对吧？」

自称史黛菈‧特巴塔的魔导师邀请艾蕾诺尔到她家，艾蕾诺尔也就恭敬不如从命。说到头，她也不想当个空肚子的外地人，老是像个傻瓜地呆站在马路上。

艾蕾诺尔的眼前摆放著各式各样的食物，丰盛到让她不禁怀疑，在这种地底究竟从哪里取得这些食材。刚出炉的面包热汤，还有久放之后表面变软的苹果。主菜是蘑菇与豆芽菜加上奶油拌炒的料理，盛了满满一盘给她。

艾蕾诺尔在这个家里发现，神音世界的魔法使家中绝对没有的东西──从外面用简单工程接进来的粗电线，还有两台把寒冷住家烤得如同盛夏温暖的陈旧电热炉。

「你是从外面来的吧？外面世界现在情况怎么样？」

史黛菈对人不太有戒心，是一名个性很开朗的女性。她就算只是往前走一步路，也会踩著节奏踏出复杂的舞步，一边哼哼唱唱，一边摆动著皮肤黝黑但肌理细致的纤腰。足登耐吉篮球鞋的她说，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听说我奶奶以前当过圣骑士，不过她七年前过世了。你瞧，就挂在墙上。我们家的魔法全都是那个老奶奶传下来的。」

艾蕾诺尔坐在宽敞厨房饭厅的椅子上，向魔法微光照亮的房子里头看了看。一套刻有纹章的古老铠甲雄纠纠地挂在墙上。她心想这个家庭的祖先或许是一名逃亡圣骑士。这场战争从一万年前就持续到现在，期间当中自然也有逃兵。武藏野迷宫是六十年前的激战区，就算有骑士逃离前线也不足为奇。

「你也是神音魔导师吧，那么应该也懂得一些新发明的好用魔法吧？」

自己受到热情款待的原因，竟然是这么现实的理由，艾蕾诺尔不禁面露苦笑。

「要教当然是可以，可是要请你先准备好乐器还有调音用的道具，不然我也没什么魔法能教你的。因为我是歌者啊。」

「不会吧！你是神音歌手吗？是合唱还是首席主唱？有带什么《圣灵骑士Holy Avenger》随行吗？」

因为她问的问题涉及太多秘密事务，所以操纵奇迹的歌姬也只是支吾其词，打混两句过去而已。

「要是你没地方可去，今后要不要留在我们家生活？你就留下来吧，当我们特巴塔的女人。你若是神音歌手，任何男人都随你挑喔。」

「不了，我对这种事情……」

「还装什么淑女呢？这里的女性比地上任何国家都还要强势喔。你想想，孩子的魔法大系大多都是继承自母亲对吧？这里有许多魔法大系的人群居，人数也不多。要是一个不小心，某个魔法大系的孩子没有办法出生，整个魔法大系本身很快就会绝后。因为魔法大系的种类一出生就已经决定，就算想学其他大系的魔法也学不来嘛。而且如果孩子的魔法大系不同，也没办法把自己家的魔法传授给孩子，所以就连招数也是由传承魔法大系的母亲负责教导。你也知道，这座城市没了魔法就生存不下去，当然把女人捧在手掌心上当宝啊。」

史黛菈说完，随手拿了个面包大嚼起来。

「你也吃啊。」

艾蕾诺尔双手合十，一直保持祈祷的姿势，等著家主说完。她忍不住问了一个很冒失的问题：

「用餐前不祈祷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座城市里有各种魔法大系的魔法使群居。要是每件事都顾虑到老天，考虑每个魔法大系拜哪里的神，所有人早就不用过活了。」

被外面世界的人这样一说，史黛菈像是发现自己忘了怎么穿衣服，半裸著身体过日子似的。如黑檀木般黝黑的肌肤都红了起来。

「不光是特巴塔家，耶达家、尼基家、亚库拉家也都一样。无论是哪个家的人，老早忘记怎么祈祷了。」

在各个魔法世界彼此混交的过程中，曾经深受奇迹眷顾的他们，舍弃各自的信仰。魔法使能够实际感受到神的存在，竟然还会迷失属于自己的神。看到这种照理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身为虔诚信徒的艾蕾诺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答腔才好。她根本没办法安然享用人家招待的料理，只能怀著歉疚的心情，用叉子把炒青菜拿到盘子里。

生活在地底下的神音魔导师扯开活力十足的嗓门大声说道：

「你看，地底下就这么一丁点大，为那些不肯拯救我们的神祈祷，只会和人起争执而已嘛，还不如金钱方便好用呢。」

改变这种尴尬气氛的救星此时突然出现。一群好像好几天没洗过脸，大约小学生年纪的孩子从外面用力推开水晶窗，把脸蛋凑了进来。

「特巴塔阿姨，你家的暖炉可以换了啦。安纳斯塔夏不是会赚好多好多钱回来吗？」

「莫里兹，你老是吃饭时间一到就跑来。亚库拉家的小孩和爸爸怎么差那么多？」

「人家肚子饿了。」

说著说著，这群有男有女，总共五个孩子全都涌进特巴塔家里来。他们有的睡起来之后头发还没整理，有的脸上挂著一条鼻涕，一边喊冷一边搓著手，全部挨到电暖炉前面。史黛莅见状也没说什么。这个地下都市已经形成一个人人彼此信赖的共同体，别人家的孩子也可以任意进到家里来。

「已经有好多人在讨论耶，说特巴塔家里有个从外面来的魔法使。」

那个叫做莫里兹的少年一脸稀奇地凑到桌子旁边来。他的年纪大约是小学高年级生左右，是这群小孩中最年长的一个。虽然外头气温只有十度，他身上却只穿著牛仔裤与长袖T恤。艾蕾诺尔的美丽微笑让这早熟的少年看得出了神，害臊地搔搔头。

「大姊姊，你好漂亮喔。」

「不可以随便捉弄骑士喔。」

孩子们各自聊开，整个家里变得很热闹。有个步伐蹒跚的小孩这时候才走进来。

那孩子是个幼儿，顶多只有四、五岁大，身躯四肢短小，只有头部显得大些，就像是个洋娃娃。这个小公主一头如梦幻般的蜂蜜色丰润金发，披在像是巧克力一样甜美的褐色肌肤上，看起来可爱极了。

史黛菈就像是捧起贵重珍宝似的，用她壮硕的上臂把那孩子抱起来。

「这是我们家的小女儿，娜狄亚‧特巴塔。她可是真正的神音魔导师喔。」

娜狄亚穿著带有滚边的儿童服，与其他孩子比起来打扮最是好看。

「我叫做娜狄亚，是特巴塔家的姊姊喔。」

小女孩就像其他在众人疼爱之下长大的孩子，不知恐惧为何物地对艾蕾诺尔挥挥小手。

「娜狄亚，唱歌给客人听听。娜狄亚你看，她是神音歌手喔。妈妈的奶奶以前曾经说过，神音歌手用的是最古老、最厉害的魔法，是神音大系中最受人仰赖的魔法使。娜狄亚唱歌也很好听，对不对？」

接著孩子们以娜狄亚为中心，排成合唱行列，看得出来，娜狄亚也很受其他小朋友疼爱。然后有如孩子王般的鼻水少年莫里兹用手打出节拍。

受过专业教育的艾蕾诺尔一听就知道了，这个地底都市的音乐源自于神音大系世界的神殿乐曲。这种音乐文化相当独特，若是用这片《应许之地》世界的话来形容，就像从教会赞美歌演变出来的福音音乐。虽然没有乐器，但孩子们还是用自己的嗓音顺畅地唱出伴奏旋律。

娜狄亚带著得意的表情张开小嘴。

「金～钱一金钱～帮助我们～～～～」

这群孩子在这个地底下的温暖家庭，用他们澄澈曼妙的天籁之音为艾蕾诺尔献唱，他们天真无邪地唱著『金钱』会给大家带来救赎的歌曲。

孩子们以精准无比的节奏，在小娜狄亚的歌曲段落之间加进「金钱Money！」「金钱Money！」「金钱Money！」的呼声。其中少年莫里兹的嗓门最大。

艾蕾诺尔虽然遭到舍弃，但还是希望能够挺身而出拯救他人。她带著满心想要助人的念头，一直在黑暗的迷宫里徘徊，最后就这样来到这座地下都市，可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些『弱势族群』。

搭配著神殿音乐演变而成的乐曲，天真可爱的孩子们为了艾蕾诺尔，唱出拜金的庸俗歌词。听著他们的歌，艾蕾诺尔的心情在喜悦与忧郁之间摇摆不定。

虽然这名虔诚信徒的心情很矛盾，可是她不需要烦恼是否应该鼓掌答谢孩子们唱歌给她听。

────枪声划破了孩子们的歌声，在地下空洞里回荡。

一开始是手枪的枪声，然后是一发霰弹枪的射击声，接著是机关枪如暴雨般轰隆隆响起。以建设在地底下的设施来说，这个地下空洞的规模虽然很惊人，但深度与宽度最多不到一公里。

感觉到这股紧绷的气氛，孩子们就像是遭逢雷雨的小鹿似地停止动作。

尖锐的高音在耳边回荡不去，开枪的地方离这里有一点距离。艾蕾诺尔身为圣骑士，长久以来所培养的经验让她拿起架在桌旁的长剑──枪手最少有六人。

「是那群一直泡在旁边空洞里的男人。」

在电暖炉红色光芒的映照下，史黛菈一脸无奈地骂道：

「臭男人受到《公司》那些人的怂恿，有了枪就跩得不得了。他们老是在远处砰砰砰的，真叫人受不了。」

刚才史黛莅还介绍到这座城市的女性比世界各地更强势，可是这位生活在地底下的母亲眼角带著浓浓的疲惫，彷佛先前那段话只是她嘴上逞强而已。

「我好怕。」

一个稍微有点朝天鼻的女孩过来抓著艾蕾诺尔。这个大约小学低年级年纪的女生似乎对娜狄亚很吃味，拉著艾蕾诺尔自我介绍，说她叫做希尔特‧耶达。艾蕾诺尔伸出手，在穿著松垮毛衣的小希尔特头上摸了摸。

娜狄亚好像不喜欢希尔特独占客人的关心，大声说道：

「听说在那一边好像也有两个女孩子喔。」

孩子们区分成两派，女孩子对枪械的咆哮声单纯只是感到惧怕，令一方面男孩子则是对枪声充满憧憬。开始渐渐习惯枪声的莫里兹开始粗声粗气地说著，表示昨晚可不只是这样而已。

「那两个女生应该就是伊姆克他们之前说的人质吧？不是已经死了吗？」

「傻瓜，还没死啦。要是已经死了，伊姆克也不会开那么多枪吧。」

史黛菈静静听著这段由枪械奏出的音乐撼动这座微亮的地下城市。神音因为听见枪声而引起暴动，白色的火花在小小的住家里一次又一次闪动。

「我还以为那群人都是些没出息、没人要的家伙，结果连克莱门斯医生和史蒂芬都过去了，看来这是来真的。」

这些零零落落的枪声持续响起，听起来就像是来自远处的狗吠声，催人心伤。艾蕾诺尔一直在暗忖，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多弹药。就连原本兴奋不已的孩子们都发觉这次不同于以往，渐渐难掩不安。

「我去找我老爸。」

莫里兹说著就跑了出去。

女孩们耐不住这阵重重压在心头上的沉默气氛，终于大哭起来。男孩子手足无措，也站起来想要逃避。史黛菈露出护子的慈母神情，开口逼问艾蕾诺尔：

「你不是从地上来的吗？快点告诉我，现在地上究竟怎么样了？」

艾蕾诺尔从《公馆》的十崎京香那儿听说，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从神圣骑士团的手中抢到核弹。之前她曾经目睹幽灵地下铁，并且与王子护豪森打过照面。这段记忆再加上此时听见的枪响，显然这座地下都市与事件本身有很深的关系。她已经猜到狩猎魔导师中队那群人究竟来自何处了。

她对神圣骑士团瞭若指掌。要是琉琉他们的机械化圣骑士队手中，握有线索能够找到被夺取的核弹，就一定会找到这里来。而过去的艾蕾诺尔只要师出有名，就算对平民百姓也会拔剑，所以塯琉他们也一定会这么做。在这个地下城市相依为命过活的特巴塔家，与这些孩子们的家庭，再过不久就会走上毁灭之路。

「快说！我们之后会怎么样！？」

孩子们又惊又怕，护子心切的母亲，试图以愤怒压抑『恐惧』。艾蕾诺尔只知道一种方式可以抵抗『恐惧』。每当遇到这种时候，她们上级圣骑士都是一直用祷告的方式，不断重拾对世界与自己的信心。

「要是已经舍弃，那就重新再拾回来吧。《神》一定会拯救大家的。」

艾蕾诺尔执起特巴塔家可爱么女的小手，备受疼爱的娜狄亚用她温暖湿润的手心，紧紧捏住艾蕾诺尔过于习惯握剑的手指。

「感到畏惧绝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在这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城市，歌姬不知道该如何援救这些孩子，心中想起古老圣典的其中一段故事。过去神圣骑士团的始祖，在这个被蔑称为《地狱》的无神世界里传播信仰，试图想要帮助深受『恐惧』所苦的人们。后世称那是一种极为神圣的愚蠢行为。此后这个世界的人们每次遭遇到『恐惧』时，就会把根本不存在的神当成避风港，寻求庇护。

「所以我们来说说各位已经遗忘的『神明』的故事吧。《神》永远都会对受苦的人伸出援手，对那些最弱势的人付出祂的爱。」

「真的吗？」

娜狄亚嘟起淡粉红色的嘴唇问道。艾蕾诺尔在地底深处再次见到神的光辉，让她觉得生命受到洗涤。

「金钱只能在有人需要钱的地方帮助你。可是《神》不管在你痛苦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甚至要离开这世上的时候，都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真的有这么了不起吗？」

史黛菈站在电暖炉旁，好像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发抖。她用有点泛黄的门牙咬著拇指，问艾蕾诺尔。

「是真的喔。祈祷有百利无一害。担心受苦的人就会受到神的庇护。」

可是接下来艾蕾诺尔将会切身体会到，就连祈祷这件事本身都是一个『疑问』，以最严峻的形式一再反覆考验著她。

「真的是真的吗？」

小希尔特还拉著艾蕾诺尔的衣袖。这个有点朝天鼻、看起来个性很强悍的女孩，不是特巴塔家的孩子，应该是其他非神音大系魔法使的小孩。

神音之《神》只能拯救神音大系与这个世界应许之地的人。真要说起来，所谓的《神》让各个魔法世界扭曲的自然现象维持安定，所以在原理上没办法拯救不同魔法世界的人，这也是魔导师的常识。

可是这个眼眸微颤的魔法使幼子对神一无所知。她抓著艾蕾诺尔，希望能逃离恐惧的威胁。

如果是过去那个彻底忠于神意、澄澈无瑕的艾蕾诺尔‧纳刚，她一定能够毫不犹豫地告诉希尔特，你是不同魔法大系的人，所以没办法一同获得救赎。可是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些想要跟著她诵读圣句的孩子实在太过耀眼。

艾蕾诺尔不是神，只不过是一介凡躯，她没有能力割舍眼前正在受苦的人们。

这段美丽的故事不适用在他们身上，本不应该对他们讲述。

「──嗯，是真的喔。」

这句谎言让堕落的歌姬心痛不已，就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她衷心希望真正的奇迹发生，让这句话能够成真。

「神会拯救所有追求救赎的人们。」

艾蕾诺尔‧纳刚知道，神才是人们『唯一的答案』，不论经历多少次考验都永不褪色。所以她相信那伟大的意志，绝对不会对这些一心求得救赎的孩子们弃之不顾。可是她又何尝知道，神圣骑士团的老祖们在一万五千年前，也是怀著相同的想法，把信仰传授给那些被咒骂为《恶鬼》的人们。

艾蕾诺尔双手交握，做出祷告的手势柔柔一笑，然后流著泪口吐虚伪不实的祈祷。

「神一定会拯救你们的。」

这就是让神音大系踏上万年圣战征途的崇高传说与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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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三日〕

深夜时分，日期才刚过没多久。虽然时值盛夏，但是今天晚上却有些凉意。旺盛的低气压笼罩关东全区，铁灰色的云朵逐步掩去月色。

为了报告战果与决定今后的作战方针，《公馆》本馆早早就召开一场会议。魔导师公馆是一个政府机关，所以本来就不排斥开会。因为在处理这件与核弹和怀斯曼公司有关的事件上，有必要与警方合作，所以与清水健太郎一起开会便成了每日例行的工作。

今晚那场战斗，有八名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队员与三十七名对这个世界和《公馆》怀有敌意，并且实际付诸行动的刻印魔导师死亡。假设之前在幽灵地下铁列车上的那一行大约三十人，属于怀斯曼公司的主要战力，就代表他们在一夜之间失去将近百分之三十的人数。《学校》内部协助他们的刻印魔导师，恐怕也差不多死光了。以现状来看，《魔法使子弹》的展演行动，不过是笑话一则，让众人得到一个最熟悉的结果──「与魔导师公馆正面冲突＝找死」。因此怀斯曼公司应该会全力支援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想办法让他的核弹恐怖攻击成功。虽然个别的战斗失败，可是如果他们用核弹炸毁东京，还是能够让新产品出师大捷的印象深植人心。换一个角度来看，除了这个方法，怀斯曼公司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而另一件让人强烈感受到局面正在产生变化的事，就发生在武原仁所在的公馆本馆。原本一直伺机而动的《协会》派来一位使者，造访那间平常开会使用的无窗会议室。

前来的使者是一名魔女，褪色的白发如瀑布般披落到褐色肌肤的背上。嘴唇与眉毛都用如同蜘蛛眼睛般的小颗宝石饰品点缀。她的表情神采洋溢、自信满满，俨然就像是获奖无数的女演员。就在三天前，她还是个重度的麻药上瘾患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这间会议室。仁从他坐著的铁椅上站了起来，因为那名魔女先前曾经因为手上握有《协会》的干部──超高位魔导师《九位》，在葛兰事件中一切所作所为的重要情报，前来寻求仁他们的庇护。

如今双方彷佛主客易位，圆环大系的魔女阿拉克涅‧秀加竟然以《协会》使者的身分来到魔导师公馆。

先前把她用轮椅推进这间会议室的《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对阿拉克涅微笑道：

「早安，您真是变得气派许多了。」

穿著长袖围裙洋装的欧尔嘉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不论她伤得再重，机械式拘束衣《荆棘》都会自动发动治疗魔术，让她的身体复元。

阿拉克涅伸手把一绺从额头落到眼角边的白发撩起，一颗豪华的钻石在她的耳朵上闪闪发光。

「我不晓得你们先前见过什么样的魔法使，不过那只是假借我姓名的冒牌货。你们应该早就知道，魔法使的技术水准有多高超，没想到竟然连鼎鼎大名的《公馆》都会受骗上当啊？如果你们怀疑我的身分，那就去《协会》打听清楚吧。」

《协会》这个组织曾经捏造文件，宣称鸦木梅洁儿是名二十四岁的刻印魔导师，再把她扔给魔导师公馆处置。与魔法世界之间往来，像这种诈骗不实的事情时有所闻。在魔法世界里，位居人之上的神祇真的存在，所以人们所订定法律与契约并非绝对牢不可破。

阿拉克涅讲起话来脸不红气不喘，老大不客气地对魔导师公馆的职员说道：

「《协会》也有人死在这次刻印魔导师收容所的袭击行动中。再说了，《协会》与魔导师公馆不是代表双方世界利益的合作伙伴吗？」

十崎京香不断用食指敲打会议室简陋桌子的桌面，好像在确认自己仍然还保持冷静。

「如果你是魔法使方的代表，那就应该拿出诚意，把王子护豪森带到这里来。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难道不是吗？」

「《协会》也不知道王子护人在哪里啊。」

像是年轻女孩又像垂垂老妪的阿拉克涅问了一句「我可以坐下吗」，然后弯腰坐在铁椅上。她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吊起满是恶意的嘴角，看起来就像是要告诉大家苹果有毒的『邪恶巫婆』。

「为了展现你要的诚意，我就来说一个你们恶鬼都已经遗忘，发生在这个国家的往事吧。对你们《公馆》来说，或许是一个谜团，不过因为魔法世界本身没有被人类之间的大战波及，所以《协会》还流传著那个故事……关于这条街东京地底下的故事。」

在阿拉克涅开始她的长篇故事之前，清水健太郎先按下了录音机的按纽。以结果来说，他把这段故事带回官厅之后，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这是因为那项情报实在太荒诞、太沉重，令人难以置信。

「在六十多年前，这个国家正在进行战争。这件事你们当然都知道，就是那场要我们挖一个连接公馆本馆地下的地下战壕，形成武藏野迷宫的那场战争。

那这件事你们知道吗？在战争时期，《协会》与《公馆》的协议中所决定的，刻印魔导师定额上限几乎形同虚设。这可不是我们魔法使方面的问题喔，是你们国家的军队说首都可能遭到空袭，要求《协会》提供魔法使，帮忙挖掘躲避空袭炸弹的地下设施。你们不是已经发现八号地下壕了吗？当初挖了一大堆像那样的地下壕。后来你们甚至要求把魔法使充作军队，那时候魔法世界贬入《地狱》的魔法使，人数超过两千人，早就打破当时的定额上限四百五十人。」

讲述著故事的阿拉克涅与先前装扮成麻药上瘾的模样判若两人，流露出十足的知性。她那一副好像在讲课的模样，比身为冒牌教师的仁还更落落大方，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倒是知道不少。」

「因为我原本是专门研究《地狱》历史的专家啊。你想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就去问问那个该死的阿琉夏家女孩吧。

总之呢，你们的国家后来打输了战争，那个混帐神圣骑士团与同盟国一起登堂入室的占领时代就这样开始了。王子护他们抢走的那颗核弹，就在那时候被送到这里来。这次换成《协会》与那些该死的圣骑士开战了。你们的纪录上有这回事吗？那时候你们《公馆》根本连一点像样的战力都没有，完全派不上用场。因为带头的莲寺贞时引咎而被迫遭到处决，专任官也都各自离散。我说的都是真话喔。为了避免《公馆》的名号漏馅，他还被当成是宪兵处死，所以你们可以去找找资料。因为这样，害得《协会》在那场为了死守最重要《门扉》的大决战里人力严重缺乏，拳掌难伸。」

仁也逐渐明白，在魔导师公馆不可考的那片空白历史时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你们就让刻印魔导师与圣骑士战斗吗？」

「光靠刻印魔导师根本打不赢，所以《协会》还派出了大量高位魔导师。不过大致上就如你所说的。

可是当《协会》要他们上战场的时候，不晓得是谁帮他们出的鬼主意，那些家伙也不想想自己是罪人身分，竟然向《协会》提出交涉。他们说『代替《协会》战斗的条件是把武藏野迷宫里《协会》一直放著没有使用的地下设施交出来，当成我们的住所』。之后那些刻印魔导师打了将近十年的时间，虽然死了不少人，但还是继续打下去，最后那些罪人终于获得安生立命之地。」

「那样的话，那些刻印魔导师还有多少人活著？从那个时代直到现在，算算也超过五十年了耶！那座地下都市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会议室里的仁等人不晓得该如何正确看待阿拉克涅的这段故事。只有两个人真正理解这故事背后的涵义。

阿拉克涅就像是一只等待毒液开始发作的蜘蛛，一直在仔细注意仁等众人的神情与动作。

「你说地下都市吗？那里只有建造都市的工匠生活起居的工匠街建设完成。在掏空地下挖出来的大空洞里，有很多像箱子一样，单调无趣的房舍一间间排列在一起，只要看到一眼就能认出来。直至今日，那里还有很多姓丹气尼基、绘田耶达还有昼蛇希戮塔等等类似刻印魔导师姓氏的住家，所以见了面问一问立刻就能知道。」

「你想说什么？」

「听好了。那些事情追根究柢，原本就是你们欠下来的烂帐。一开始就是你们国家要求《协会》尽量多拉些人来这个世界，要我们把人带来的。」

十崎京香心下已经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士兵，是来自沉睡超过五十年的『另一个日本』吗？」

仁从前只看过两次童年玩伴脸色如此难看，表情面如死灰。

就连警察厅的干部清水健太郎都一副惚恍表情，彷佛失了魂似的。京香简单扼要地向还不明就里的仁他们解释：

「日本的法律基本上采用属人主义，所以根据法律规定，身为日本人的条件，必须是日本人所生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刻印魔导师都有日本国籍吧？他们的子孙更是在这个世界出生，对自己的故乡在哪一无所知，以日本人的身分生活。以同样的条件来说，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士兵虽然生活在地底，却也是日本人。这些人是刻印魔导师的子孙，但就算以魔法世界的法律来看，他们不只没有受到神判的放逐，甚至根本不是罪犯。」

阿拉克涅的言下之意，即是另一个保有核子兵器的日本，正存在于东京都心的地底下。

清水健太郎身为警备局的干部，负责掌管保护国家体制的公安警察。可是落到眼前的难题却让他哑口无言。

原本如幻影般离自己很遥远的核弹，如今演变成巨大的真实压力，重重地压在仁等人的身上。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了主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该怎么办呢，魔导师公馆？敌人身上那张名为《怀斯曼异界人》的标签让你们打起来心安理得，可是现在那张标签被撕掉了，有的只不过是一群拿著枪，和你们都是同一个国家的魔法使，以及他们居住的城市。用你们的词汇来说，这种情形是不是该称为『内战』呢？」

钢铁般的事务官毫不理会魔女那双宛如在测试毒性效果般的眼神，开口宣布：

「从即日起，魔导师公馆全面开放使用刻印魔导师。」

这句话代表京香打算依循以往《魔法使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对抗》的模式，把这次事件在台面下处理掉。刻印魔导师不是日本政府的官员，而是从魔法使社会下放的人，立场模糊不清。所以他们的作为所引起的责任，同样也可以暧昧处之。阿拉克涅揭露的这项剧毒，照理说会让人陷入人性的陷阱而犹豫难决，可是十崎京香却轻易就摆脱了陷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话才刚说完就来这招啊。这哪是铁娘子，根本就是机器人了嘛。从逻辑上来看，恶鬼的性命比魔法使还重要是吗？」

阿拉克涅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就像她之前沉醉在药物的迷梦中，精神恍惚不清时一样。而京香对她的哄笑声丝毫不以为意。

「今后魔导师公馆的目标，就是由武藏野迷宫进入《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据点》，攻打这处后方基地。清水参事，对这项决定您应该没意见吧？」

十崎京香提出的『答案』对生活在地上的人而言，是几乎超越底线的必要之恶；对于地底下的居民而言，这项选择则宣判了他们的死刑。就连清水都暂且把核弹的威胁与他自己的工作摆一边，怒道：

「对手和我们一样都是日本人，你要把他们逼到没人看见的地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吗？」

「核弹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在首都正下方的地铁网络里爆炸。现在我们身上绑著一颗炸弹，威胁临身，不能再多花时间去和对方谈判。说到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反正造成这次事件的核弹，本来就不能让世间发现它的存在。」

京香打算把阿拉克涅扔出来的难题本身给掩埋掉，之后仁他们将会冲进那个不为人知的地下都市，然后把生活在那座城市里的人全都杀光，让那里成为真正的历史坟墓。魔导师公馆本来就是效率最高的问题解决机关，把一切问题全都归咎于魔法世界与人类世界之间那晦暗不明的关系，再把问题处理掉。

「先等一下！小绊和神和还在地底下啊。」

武原仁扯开嗓子道。不光是因为仓本绊与神和瑞希两人现在还在地底这种私人理由，也不只是因为他同情那群和梅洁儿相同，从前都是刻印魔导师的地下居民。他是害怕当他们踩过这条界线的时候，就永远跨过那面高墙，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还不用急著下定论吧，难道不应该和他们谈一谈吗？如果敌人已经在地下都市形成一个社会，那里肯定不会只有士兵吧！既然有男性参加军队，就代表他们的父母或是他们守护的妇幼也在啊！这些事你应该都很清楚才对，我要你看著我，京香姊姊！！」

「──武原专任官，要是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核弹爆炸了，看到超过十万人的牺牲者，你还有心情说出一样的话吗？」

在一阵令人撕心裂肺的沉痛沉默当中，仁与京香互相瞪著彼此。

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的问题，却总是以最恶劣的方式一再出现。

「告诉我……我们这些人……到底算什么？」

†

经过了三十年，从前的年轻人彻头彻尾『长大成人』之后，又重新回到东京来。过去寄托梦想的国度，结果还是没能发展成熟，在他眼里看来，就像是痴肥的猪只一样。

年纪五十有五的国城田义一在黎明前的黑夜里走了好久，最后来到一条没有照明的老地下道。和魔法使建造的地下设施比起来，这条残破的隧道显得粗制滥造，红砖砌成的墙壁也已经颓圮。这条据说是陆军在战时开凿的隧道，就是三十四年前国城田展开恐怖分子生涯的起点。

「这个国家变得真是糟糕透顶。」

今天上午，国城田被这个国家的年轻人开枪射击，还被警察追缉，拖著一把老骨头窜进地下道里。他冒险跑到东京街上，就是想在核弹摧毁前看看这个在他离开三十年间，彻底变了个样的国家。虽然怀旧年代与制服设计改头换面的警察让他胆颤心惊，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回忆年轻岁月倒也是一大快事。

一九六〇年代末期到七〇年代曙光尽逝，学生抗争活动还充满能量。国城田的青春时期就是那么一个混沌迷惘的时代。

「石原、寒川、猛男健……莲寺。」

年纪长到能够回首人生的国城田，呆站在这个有如被一片黑色火炎笼罩的隧道里。他蓦然萌生一股念头，很想见见从前的自己，于是从白天走到天黑，走了三十公里路来到这个离他就读的大学也很近的地方。国城田觉得一阵茫然，这里是很杀风景没错，不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寂寥的地方。

在他内心记忆里的东京，带著如同陈年威士忌般琥珀色的色彩。可是实际回来一看，这地方简直就像是古老的照片，色彩尽失，变成一片墨棕色。

当国城田还是大学生时，曾经跑到离这里很近的美军基地去扔汽油弹。那一次让一个美国大兵烧成火人，他还被拿著枪的军警追捕，闯进隧道里去。

结果他遇上了那个戴著银色眼罩的魔法使王子护豪森。国城田根本不知道他是因为愤怒，还是为了『恐惧』才展开斗争行动的。

年轻时他跟著大家有样学样，也抽高卢牌香菸。

在国城田义一刚进入大学的那段时间，日本国内的大学生正在为了改变社会而战。这种现象不只存在于这个国家。在美国，黑人市民刚赢得民权，学生运动如火如荼，之后因为金恩牧师遭到暗杀而受到很大的冲击。在欧洲，巴黎也发生了五月风暴，还有义大利与德国两地的学运行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过了一个世代，整个世界因为剧变的浪潮而动荡。战争行为同时也是敌我双方互相高唱正义或是人性尊严的宣传竞争，到了下一个新世代之后带给人们幻梦。可是与外国之间的战争会受到利益与社会状况的影响，无法用来改变世界。

军国主义的黑暗罗网被揭除的战后复兴期，学校告诉大家，民主主义能够改善整个社会，那时的国城田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但是当他们长成为青年，即将出社会时，面对的却是公害与各种矛盾百出的世界，与原本社会应许的美好世界相去甚远。从六〇年代到七〇年代初期这段时间，年轻世代开始进行清算，要求兑现从前发行的那张名叫梦想的空头支票。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注定日本学生斗争的事件早就已结束，可是斗争行动还是进行得如火如荼。他们置身在那名为大学的保护圈中，想著自己说不定能够掀起革命，改变这个世界。

每次看到铁灰色的天空，国城田就会想起三十年前的大学校区。他参加了一个称作新民主主义研究会的社团，那是社会学系讲师莲寺公直所创办的思想研究会。不过，这个社团的本质只是一个无法地带，长久以来，就连学生自治会的主权之争都与他们无关。社团里只有四名成员，成天占著狭窄的社办看看漫画、吞云吐雾。国城田那时根本没在好好念书，只要一听说有抗议活动，就拎著黑色安全帽与木棒冲出门去。他认为这是与为恶欺善的社会黑暗面抗争，和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现实接轨。

国城田回想起莲寺公直，他穿著当时代表反体制象徵的牛仔裤的模样，远远看起来和学生相差无几，身形就像螳螂般细瘦，一双眼睛目光十分强而有力。因此在一九七〇年代初期的那个动乱时代，他被警察拖走算是家常便饭了。

「你们必须为正当的事情发怒。」

当时学校讲师屡屡被学生找上门刁难争辩，每当莲寺遇到这种情况，他就会当面这么说。

「你们需要的是热血，这个时代只会记住热血而已。不管是右翼还是左翼，都会在历史中水乳交融。一百年前的幕末时期，那些尊王攘夷、佐幕派或是开国派在当时还拿刀互砍。可是到了现在，他们不全都称为『幕末志士』吗？」

当时的学生总是挥舞著他们称呼为暴力棒的四角木棒或是铁棍彼此互殴，打到至死方休。虽然莲寺自称是共产主义者，可是那些自认为背负著国家未来而斗争的学生并不相信他。不仅如此，他还被那些血气方刚的学生团团包围，强迫他进行总括──也就是从广泛的角度检讨自己的所作所为，或是贯彻初衷，或是进行反省与分析。学生们不分思想或党派，全都盛行这种总括行为。不光是马克思主义而已，就连存在主义与自由主义也是。正因为他们是以少数挑战这个巨大的社会，所以国城田他们对『正当』这件事更是极度要求。

虽然高举著这样冠冕堂皇的大旗，不过他们都不读书，每天只是叼著香菸，在充斥手写看板与满地宣传单的大学校园里，大摇大摆地到处闲晃，在社办里饮酒作乐。三十年前那个满是菸味的四叠社办里总是有四个人。国城田与文学系的石原庆太从一年级开始就志气相投，而小他们一学年的寒川淳则是因为崇拜莲寺才来的。最后加入的人，则是在一场抗议活动中与国城田一拍即合，常常穿著制服、足登木屐的热血男儿猛男健。

「只凭这些看透世情的大道理，就能拿那些残杀越南妇孺，用抢指著弱者的猪猡怎么样吗？美国介入越战前后已经超过五年的时间了，什么和平世界早就已经扫地啦。」

明明自己在家里看就好了，但石原还是特地把报纸拿到只有一个电灯泡的社办里看。石原是个在社办里也不脱下太阳眼镜的帅哥，每天都会拿报纸上刊登的新闻找他们讨论。

一成不变的事情让国城田感到痛苦万分。

「如果你有心想和越南的人民并肩作战，那就把报纸放下，快点去参加斗争！」

那时候国城田很尊敬南美洲的革命家切‧格瓦拉。他相信日本也会发生革命，就像切‧格瓦拉在强权美国的眼皮子底下推翻独裁者，赢得古巴革命一样。

「我要把生命奉献给斗争。我一定会去炸那个基地，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会屈服于暴力。」

国城田脑袋里尽是想著要攻击大学附近的美军基地，或是在农村组织游击队，一点一点扩大控制地区的范围。他的课本就是格瓦拉所写的《论游击战》。

「我可不会参加，有一句话叫做『如果你有爱国精神的话，就去爱地球』【注】。一个人必须要完全无拘无束，消遥自在才行。」【注：据称是美国歌手吉米‧罕醉克斯的名言。】

虽然参加政党会议，石原却蓄著一点都不适合他的胡须，开始喜欢听摇滚乐，开口闭口就是胡士托【注】或是吉米‧罕醉克斯。【注：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五日到十八日在纽约举办的大型户外摇滚音乐会。】

「成为一名士兵奉献性命就能成为真正的胜利者吗？要斗争就必须创办组织，还得要守好才行喔。国城田啊，我说你真的明白吗？我们应该著手准备的是建立『另一个政府』，推翻现在这个腐败不堪的政府。日本政府绝对不可能对我们的政府坐视不理，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公安警察怕了大学，现在竟然还捏造学生是间谍，对应该是自由不受限的大学校园进行监视，不是吗！」

国城田把他抽的菸塞进当成菸灰缸使用的装水空瓶里。

「什么公安，都是混帐王八蛋！」

从乡下出来之后的第一印象，让国城田对东京这座城市感到强烈的不满。这里与他出身的故乡农村相差太多，在家乡原本是资优生的他，在这个优秀学生云集的城市里只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而且都市里的小巷子与看不见的阴暗角落污秽不堪，充满著腐臭味，根本一点都不美好，完全不足以让国城田对这座城市产生崇拜之意。

「你啊，只会在脑子里天马行空乱想，不愿意拋头颅、洒热血的人，可没资格搭上革命大船喔。」

生著一副圆脸的寒川淳那张温厚的脸庞涨得通红，在破烂的桌子上用力一拍，加入两人的对话。寒川虽然是个离不开奶奶的小少爷，可是只要喝醉酒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充满正义感的好汉。

「各位学长，你们真的有心想改善日本吗！打从我还是小孩的时候，老师大人都说，从战时到现在已经改变了很多。我一直认为只要进行农村改造，大家能共同努力，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耶！可是现在大家讲的内容好像要打内战似的，这不是很矛盾吗！这样的话，之后当我们为人父母有了小孩，那时候的日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喝醉酒的石原动作粗暴，但亲切地拍拍寒川圆胖的肩膀。

「你可千万别去参加集会啊，我赌你绝对会被人围殴。」

脸部轮廓很深的猛男健素来沉默，见话题越来越复杂，就把打开的书盖在脸上睡大觉。

「这些事我不了解。」

虽然参加共产主义的读书会，可是身怀维新志士风格的猛男健却总是抱著司马辽太郎的书不放。

「你应该更尽全力去战斗！寒川，要是你只想著要月光假面那种来路不明的『他人』来救你，日本早晚也会变成像越南那样。现实世界可不是小孩子的梦想啊。」

国城田一股气冲上脑，抓住寒川的衣襟用力猛晃。寒川也一把抓回来，两个人扭在一起。

「就算如此，人家几乎已经不把我们当一回事了，用汽油弹或是暴力棒就能革命吗？我们家的奶奶别说是马克思，她连什么是资本主义都不知道啊！」

寒川小时候一直认为，美国是个很伟大的国家，崇拜到近乎盲目的地步。可是美国却在越南搞得左支右绌，渐渐丧失原有的光环，让他感到非常不安。他发现原本应该是金色灿烂的未来，其实根本是一片灰暗，很害怕人生就会这样糊里糊涂地结束。

国城田用力在寒川的脸上打了一拳，巴不得把这个什么都不干，只会依赖他人的学弟打掉一颗牙。他老是大吼大叫，嗓门自然而然也大了起来，所以这间社办总是喧嚣吵闹。

「那你乾脆去求《神明》来救好了。以为随便哪个路人会来帮忙吗？要是社会放弃继续进步，就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啦！你这混帐！」

他们的黄金岁月就是这样成天彼此争论、饮酒互殴。国城田受不了这种气闷的友情，总是在靠近多摩川沿岸美军基地的大学，与基地周围的抗议队伍来回奔走。他也会待在寒川的宿舍，两个人肩并肩唱歌，然后一觉睡到中午。他觉得大学毕业之后出社会工作，好像是一种把大学贬为职员培训工厂的行为，所以根本没考虑过之后的出路。

身材有点肥胖的寒川跌在地上，还把桌子与堆积如山的新闻与漫画一起撞倒。

「每次看到国城田，你都在发脾气啊。」

莲寺走进社办，把淌著鼻血的寒川扶起来。他虽然是个教师，可是每次国城田发飙似乎都让他看得很开心。

「尽量发怒吧。革命家的工作就是找出正确的愤怒，并将这愤怒的火种传递给众人。」

「光是生气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这样根本和那些嘴上说著好可怜，然后哭哭啼啼的假好人没两样。要是没有具体作为，还能改变什么！」

「愤怒才是照亮这个世界的太阳。没错，对不公不义的愤怒在这个国家点起星星之火了。」

这个身形细瘦的大学讲师心里隐藏著深沉的滚滚岩浆，握著拳鼓动年轻人。

「歌颂和平的歌曲，只能抚平在空袭中失去家人的那个世代人心中的怒火，没办法帮我们把日本重新推进战火里。没错，我们该做的不是思考如何在战火之后的残垣断瓦中创造，而是正视心里那股想要烧毁一切的混沌怒火。」

在大学时代的国城田眼里，莲寺就只是个被学生吊起来齐声炮轰的丑角人物而已。就连学生们都对他嗤之以鼻。

石原口沫横飞地反驳莲寺的说法。只有他每次都会去参加那时候很盛行举办的政党青年聚会。

「莲寺先生，你应该对自己的思想立场进行总括！」

「我的思想与『愤怒』同在，不会去挑选谁是敌人，然后把他们消灭掉。你们也该想想自己为何而怒，以此为立足点去理清这个世界。要是现在不好好学习如何发怒，今后五十年，这个国家真的会忘记什么才是真正的发怒方法。」

莲寺公直与国城田这些在战后才出生的学生不同，他是出生在战前，因为战祸而失去双亲的世代。从前还是学生的他们，也觉得这个男人的呼喊背后隐藏著极为深沉的黑暗。

「战后民主主义原本应该是更美好的理念才对。我们的父执辈努力奋战，付出牺牲所建立的社会，不是应该要走上更建全的道路吗？真正能超越世代隔阂，让我们这些受骗上当的人心中引起共鸣的，不是什么写著大道理的论文，也不是具有威信的文章，而是真正来自内心深处、正确的愤怒！」

就在国城田即将升上大学四年级的冬天，他听到莲寺公直被杀的消息。莲寺的家离大学很近，他在回家的半路上遭到偷袭，被铁棍乱棒打死。那时候为了建立公正的社会，与社会抗争的『正当学生组织』光是在校园里就超过十个，所以组织之间必然会为了争夺正当性而彼此交锋，甚至有人因此而丧命。大学讲师莲寺公直的死又为这篇斗争史上写下新的一笔。

国城田他们对莲寺的死无法置身事外，可是他们彷佛遇到一个问题：莲寺之死对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面对这片巨大的空白，注他们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头来竟然没有人知道是谁干掉莲寺？有人认为莲寺不是革命派，所以攻击他吗？还是说他参加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党派，遭到内斗而死吗？」

国城田在人数变少的社办里大灌威士忌。社办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很糟，石原与猛男健都不再过来了。

「……我问你，『正确的愤怒』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可能知道这些问题答案的人已经被打碎头盖骨，白白送掉一条性命。

国城田在某堂课结束后的黄昏时分想到答案。社办里的酒瓶比当初莲寺还有参加社团的时候还要多，只有他与崇拜那个不称职讲师的寒川淳被时间的潮流所遗忘。

寒川用白毛巾捆住脸庞，戴上石原离开后留下来的太阳眼镜，假扮成他最拿手的月光假面。

「就算月光假面现身，他该要找谁算帐？我们的敌人又在哪里？还是怎么著？『总有一天』正义的伙伴会突然出现，帮我们改变整个社会的结构吗？」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一股笑意涌上，国城田把嘴里还没吞下的琥珀色威士忌喷了出来。烈酒倒流进鼻子里，痛得他眼泪直流。

「你白痴啊，还别杀生咧。人都已经死啦！什么宽宥、什么别憎恨，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当猛男健把他放在这里的书全都带走时，曾经说过他要去做个了断。

「学校里都在谣传『莲寺是无政府主义者，所以才会被做掉』。喂，国城田。莲寺他那么愤怒，可是会去思考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这么生气的人，只有我们这几个啊。倘若事物的『是非对错』是由社会所决定，那就罢了。可是我不想在死后还给人家冷嘲热讽，所以我想在社会中表达我的愤怒。」

国城田觉得找到答案而离开的猛男健看起来好了不起，可是他却看不见自己未来长大成熟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心里又愁又闷。走投无路的他继续在狭小的社办里声嘶力竭地大呼小叫，可是社会也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不管是愤怒还是悲伤，要是人死了也不过如此而已。一条人命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渐渐淡忘，变得无足轻重吗？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管过了多久，这个社会才会一直原地踏步！」

国城田的内心深处还燃著熊熊怒火。可是再过一年的时间自己就要毕业，出社会工作。他很『恐惧』，害怕就连这股怒火都可能会被社会所淹没。

「难道莲寺只是一个丑角，事情一过忘了就算了吗？如果他真是那么没水准的人，我们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我也不赞成他说的那一套，可是莲寺那时候确实就在这里，为他自己而战。那家伙很努力自卫。不需要什么理由，那家伙的敌人就在这里，与我们头顶同一片天，脚踏同一块地，就是这里！」

国城田把报纸一扔。他的裤袋里随时都塞著那本格瓦拉写的《论游击队》，这位他最尊敬的革命家说过，真正重要的不是祝福受侵略者赢得胜利，而是要赌上自身的命运。明知问题存在却没有任何作为，只是白白坐视，然后失去一切。这种预感才是他最大的『恐惧』。

「要是我们不发怒全力抵抗，敌人一定会把我们踩在脚底下！我要打造出小时候老师还有村子里的大人口中那个更美好的世界，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和所有妨碍我步伐的事物战斗……喂，我找到敌人了。我要和阻止人类前进脚步、停滞不前的旧世界战斗。我要让自己成为更好的战士！」

国城田只是个凡夫俗子，对所谓『更美好的世界』当然没有什么具体的远景。因为这不是思想上的天才，也不是什么勇敢的军人，只是一名二十多岁青年的愤怒而已。可是在那个时代，他们深信就算只是再普通的平民百姓，也能像英雄一样改变世界；相信一般男男女女只要携手合作，就能改变世界；相信人类与自由具有这样的力量。

虽然国城田根本没有提到具体要做什么，可是寒川淳发际线后退的额头涨得通红，用迫切的眼神看著他。

「我也要参加！怎么能让学长孤身前去！」

「傻瓜，你不行啦。就连现在这时候，你投身战场的理由根本就没有一点主见嘛。」

可是一旦下定决心要脱离社会的框架，国城田又觉得有些畏缩，彷佛眼前出现一面巨大无比的灰色高墙。在面对罪恶时，一堵平坦的伦理绝壁顽强抗拒，所以他明白这是不可为之举。他不晓得这面墙的另一头是什么样的世界，不安地浑身发抖。彷佛不管到哪里都无路可逃，就连这条路都有『恐惧』存在。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就在寒川回到老家的时候，国城田义一把汽油弹射进了美军基地里。

当时比二十一世纪更容易取得真枪。他按照平时塞在裤袋里的格瓦拉的论文中记载的方式，改造霰弹枪做成汽油弹的投射器。爆炸的汽油弹在入夜后的基地里引燃大片的橘色艳丽火光，把一名士兵烧成火球。

当他躲避拿著军用枪的美军军警追缉时，就是在这条昏暗的隧道里遇见那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魔法使』王子护豪森。

他与奇迹之主进行最初的交易，然后从横滨搭船离开日本。

此后国城田花了长达三十多年的时间，从阿拉伯到南美、中亚、欧洲，足迹遍及全世界。不管他走到哪里，世界都充斥著不满与愤怒，处处都是废墟。国城田义一知道，别人都说自己是个政治色彩薄弱的恐怖分子，这是因为他不问主义或宗教，任何对社会怀有即将爆发怒火的对象，他都会助一臂之力。

国城田在国外三十余年，从未归国。因为他已经翻越那道灰色高墙，以自己的方式做了结之后离日本而去。可是当他在阿拉伯看见有日本人带枪时，他觉得连故国也抵达高墙的另一侧，与自己站在一起。

──当初在日本斗争时碰上的疑问，无数次以最恶劣的形式重复考验著国城田，他怀著怒火苦战，一次次重新给予回答。可是直到现在，他从未成功赢得当时梦想中的进步。所以国城田游走在满是残垣断瓦的世界各地，这次他要用这个令人束手无策的疑问来质问世界，所以接受了王子护的提议。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一颗子弹此刻就在他的手中。那是一颗名为核弹，用来『毁灭国家的子弹』。

一道气息飘然出现在黑暗的隧道里。国城田一边用拳头按住发疼的腰部，一边站了起来。

戴著银色眼罩的魔法使与三十多年前国城田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时相比，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Mr. 国城田，我不建议你晚上散步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啊。这里是《公馆》与《神圣骑士团》双方的势力范围喔。」

「要是掉以轻心，不管在哪里都会被干掉的。自己照子放亮，运气好一点就能保住一条小命。」

那名男子──王子护豪森皱皱眉头，好像在叹息自己投资的股票行情爆跌般，用手指转动摘下来的帽子。

「本来要是顺利的话，我的中队就可以全身而退，结果还是死了八个人。听说下次『那些人』就会主动来找你啰。」

魔法使把国城田决定孤身掀起战争那晚曾经问过的问题再问一次。

「你真的希望颠覆这个无神的世界吗？」

「你们说这个世界里没有神也没有奇迹啊。不过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能够支配所有人类就是神吗？赐予人们力量就是神？还是只要教导人们什么是爱的就是神？让所有人都能认同的权威？最好让人看不到比较好吗？如果符合这些条件就算有神，那这个世界上也有《神》的存在。」

身为魔法使的武器商人饶富趣味地把帽檐往上一推。

「那你说这个世界的《神》是什么呢？」

「────就是《恐惧》。」

这名怀著怒火超过三十年的恐怖分子吊起左边嘴角，那张笑脸彷佛因为恐惧而表情僵硬。

「愤怒就是人类的生命，而『恐惧』更在其上。」

如果『恐惧』是一个无貌之神，如镜子般反映出众生百样，那国城田究竟是祂的虔诚信徒，还是祭坛上的活祭品呢？内心某处已如黄沙般风化的他，没有能力回答这个疑问。

国城田已经年过五十，虽然被时代所遗弃，但仍想要继续抗战。他的声音静静地漾开，消融在黑暗中。

「只要这个国家再死一次就行了，可是人们会存活下来，这样他们就会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只要那些年轻人自己发觉，这个世界就是一整座残破的巨大瓦砾堆，重新建立一个新世界就行了。」

第五卷 魔导师的迷宫 第三章 一击必中／一击灭杀

八月十三日的早晨，武原仁为了与提供线报的刻印魔导师见面，坐电车来到东京都心。他们从地下战壕群冲入狩猎魔导师中队居住的地下都市时，必须尽可能降低地面上的危机。怀斯曼方的损伤以最大限度来看，是损失整支战斗部队百分之三十的战力。对一支军队来说，丧失三成的战斗成员就可以说几近崩溃，可是敌方是一支游击部队，而且王子护这名指导者还活著，状况当然不可相提并论。

最重要的是，那辆载著核弹的幽灵地下铁到现在还是把警察耍得团团转。虽然警察利用间接魔法消除能力与机械装置设下陷阱，但那辆列车总是在狩猎魔导师中队清除现场之后才出现。自从最初那次为了让世人知道它的存在而冲过月台后，那辆幽灵地下铁再也不曾靠近有旅客的车站。而《协会》提供的情报也让人感觉像是企图挽回颓势所设下的骗人陷阱。

地上的那一场胜利固然影响深远，可是怀斯曼的势力范围是那片地下迷宫。只要让那个名为地下都市的后方支援基地运作无虞，敌人的续战力就几乎永无止境。所以就如同十崎京香所说，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攻入地下深处会因为电讯不通，只能依靠魔法与地面上联系，《公馆》原本就为数不多的战力又会一分为二。在这段期间内，公馆人力单薄，机动力较高的敌方魔导师就可以在首都内为所欲为。所以必须尽可能排除地面上的怀斯曼魔导师。

「老师，我觉得你真是太轻忽了。为什么认为就算自己不说，人家也会知道你的想法呢？」

在这次的事件当中，梅洁儿大多时候都与仁分开行动。从买了电车车票后，她的兴致就一直很高昂。等她出了剪票口，从车站跑进早上十点多的城市，情绪还是很兴奋。

「说是这样说，可是这是工作，我也莫可奈何呀。」

少女展现出鲜明有力的自我，一点都不输给那些歌颂东京街头的女性。

「老师，就因为『莫可奈何』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我被撇在一边整晚没人理。那我不就好像更没价值了吗？动不动把莫可奈何挂在嘴上的恋爱，我觉得一定不会幸福。」

梅洁儿穿著格子布的无袖衬衫，搭配充满夏日风情的轻盈裙子。一条缎带在黑发上跃动，充满孩子气。就算她的谈吐成熟，走起路来步伐还是活力洋溢。

仁与小魔女是来拜访一位在东京一边经营居酒屋，一边值勤的刻印魔导师。《公馆》对于判断能够适应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会给他们一份工作，并且尽量不派他们上战场。仁他们人数这么少，工作范围却能够囊括全日本的原因，就是因为有这些肩负著生计而行动受限的刻印魔导师形成的情报网。规矩就是只要刻印魔导师提供犯罪魔导师与外来人士情报给《公馆》，就可以暂时不用参加战斗。因为受徵调的风险较低的外地区域只有表现极为良好的刻印魔导师才能去，所以这种情报网在东京都心最为绵密。

因为昨天才发生警察干部被狙击的案件，车站前看得到许多穿著制服的员警，让仁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拿捏与小魔女之间的距离。为了与那些打扮暴露的大人们较劲，梅洁儿也紧靠在仁身旁。她似乎碍著绊目前人还被关在地底，与仁保持一点距离，就站在寒毛几可感受到体温的位置。话虽如此，像仁这种年纪的大人与小学生两个人走在一起毕竟少见，警察还是直盯著他们看。

最让仁感到可耻的是，他自己因为这几天打打杀杀，过著杀气腾腾的日子，竟然觉得与梅洁儿聊天说话让他的心情很放松。

「……老师，你看到我，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吗？」

梅洁儿一脸得意洋洋，孩子气地双手扠腰，抬头看著仁。天空上罩著阴霾，让仁回想起把梅洁儿的肌肤晒成小麦色的晴朗阳光。仁停下脚步用力思考，梅洁儿也没能抓准距离感，一个不小心就变成男女对视的相亲状态。

「有什么不一样呢………在哪里？不行，我看不出来。」

「我在暑假期间长高这么多喔。」

梅洁儿柔腻的拇指与食指比出大约一公分宽的间隔。自称二十五岁的小学生带著盈盈笑容，向他报告在暑假前半的时间之内，她的身高长了一公分。

「我每天都在成长，所以也有能力可以保护老师你。很快我就会更厉害，以后就只有我能够伤害老师啰。」

少女并没有主动提起昨天她在公馆本馆得知有职员殉职的事情。

仁这几天深刻体会到，自从遇上她，自己改变了不少。梅洁儿来之前，身为专任官的他一直都在像昨天那种激战中出生入死。因为有幸福的家庭时光能够让他喘一口气，他甚至几乎遗忘此处是深沉的海底。

想著想著，仁想到自己现在为什么与梅洁儿一起同行的原因。昨天他让半夜那场会议不欢而散，后来京香传给他一封讯息，要他好好想想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武原仁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他想要帮助这个天真无邪的刻印魔导师，还得告诉绊关于她父亲之死的真相。就算绊因此对他怀恨在心，他也必须承受。所以他想活下去，不想看见梅洁儿像刻印魔导师一样杀伤人命。

「我觉得或许现在这样子你就已经在保护我了。你一不在身边，我常常觉得这份工作做得很辛苦………不，我不是那种意思喔！我只是说……会觉得这份工作比较像样点。」

「老师，你不说大声一点，我听不见啦。」

仁慌张的模样看得小魔女喜不自胜，兴奋地扭动著柔软的身躯。这里可不是六年一班的教室，而是在热闹的街上，与环绕首都运行的山手线车站只隔了一条马路而已。周遭往来的行人多到仁细如蚊蚋的说话声都被脚步声掩盖过去，每个人都在回头看他们两个。梅洁儿脸颊绯红，挺起穿著格子衫的胸部，摆出挑衅的态度。黑色长发也随著摇晃的身躯跃动。

「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你明明就那么勇猛，真是没志气耶。我自己丢脸、羞耻和老师害臊的表情都好美，让人浑身麻酥酥的。让我们一起享受心跳的感觉，直到心脏停止………咦，老师你要站那么远吗？原来你想要我讲大声一点啊？」

「唉，到底要怎么做，我们两个看起来才会像暑假中无意间走在一起的小学生和老师？」

性情嗜虐的少女对心脏跳得快要裂开的仁微微一笑。

「老师连这种事都拿不定主意，我想一辈子大概都没希望了。」

走在路上的人们对仁发出轻笑。小魔女把手轻放在胸前，彷佛在展现她单薄胸口中的正义感与骄傲地说：

「老师难过的时候，我也随时都会帮助你的，和葛兰战斗的时候不也顺利解决了吗？我是个刻印魔导师，而且也已经答应要保护学校里的同学们了。」

在大人们污秽的生存竞争旁，少女胸怀的意志彷佛在发光一般灿烂。仁这个见识了太多死亡的『专家』在大太阳底下打了一个寒颤。他们与《近神者》葛兰的战斗存活率绝对比现在更低得多，可是仁在那场战斗中却从未感受过这种寒意。

「而且昨天在追狙击手犯人的时候，我不是也帮了很大的忙吗？」

这个世界总是把利字摆中间，践踏人心最单纯的情感。阿拉克涅以使者的身分，告诉他们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全上了百人讨伐对象的黑名单。只要打倒那些手持枪械的魔导师，少女刻印魔导师距离逃离这个世界的目标就会更近一步。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分辨谁是狩猎魔导师中队，谁又是不属于队员的一般地下都市居民。接下来会发生的，可能是一出血淋淋的惨剧，许多刻印魔导师在『恐惧』的催逼之下，将会去袭杀那些比较容易下手的目标。仁感到心中七上八下的，不晓得《协会》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放弃狩猎魔导师中队。

「我认为这次的战斗不适合你。」

「所以老师想要和昨晚一样，和那个笑得邪里邪气的男人在一起吗？老师你到底是有多饥不择食？」

继核弹之后，梅洁儿又把她的嫉妒心转向昨晚担任运送工作，避免仁被警察逮到的魔导师。最强刻印魔导师《笑脸郎》虎坂井雷伊是个在高中就学的十八岁男生。

「他、他只是普通的工作伙伴而已！你不用胡思乱想。所有的『家人』不分高低，大家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老师，你就是这一点显得饥不择食，老师的『家人』里到底有几个老婆？」

「────啊？」

仁一心只认为所谓的家人是指父母兄弟姊妹，完全愣住了。他想起还有『夫妻』关系的存在，脸色刷白。

这名小学生的恋爱观中，『家人』的人数是先从『夫妻』开始算起。她气呼呼地抓著仁的衬衫。再度聚集过来的人群目光让仁冷汗直流，赶紧拉住梅洁儿的小手迈著大步往前走。

两人经过一家柏青哥店，走进一条小路。梅洁儿刚才心情明明还不错，仁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她这样大发脾气，冷静地仔细回想。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很亲密，要是不能好好沟通，会让她的担忧过度转成怒。

「我就暂时不追究，等绊回来之后再讲清楚说明白。但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如果我不在的时候老师出了什么事，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老师知道我在看『报导』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身为一个大人，对仁来说，无论是选择梅洁儿小学生或是绊高中生都是一大问题，可是「一家人」这三个字还是让他没有机会反驳。今天早上不管转到哪个频道，电视上都在播报昨晚的枪战。仁自己也看到二十公厘炮弹射穿铁卷门飞了出去，打在市街上的公寓与商家墙上的画面。居民听见十多个人大肆开枪的枪声，打电话报了警。与仁他们串通好的警察巡逻车在十分钟之后到达现场。警察对外宣布，这是恐怖分子之间黑吃黑的内讧纷争，之后就闭口不谈了。

两人走到一条巷弄里停下脚步，青草从柏油角落长出，开出朵朵小花。仁虽然也有话想说，可是他和这个少女之间的缘分不知何时会断，其实他也不讨厌被这女孩耍得团团转。昨晚一切结束之后，仁独自在游乐场里扪心自问，现在的他还是自己以前想要追求的目标吗？随著疑问，他顿时有如陷入五里雾中。而梅洁儿就像是从天上照进雾中的光明。

「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帮助你。可是我能想到的答案好像全都是错的。」

「那当然啰，这是我的事情，要是不直接和我谈，自然找不到正确答案啊。」

「这样啊……就凭我没办法解决问题啊。」

仁难堪不已，就想要藉由抽菸来逃避现况，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做很丢脸，便住了手。可是小魔女却比仁更成熟懂事许多。

「不是，在老师心目中我的问题该如何解决，这个答案要由老师和我两个人一起去创造啊。」

──就在武原仁那一天决定踏上这条塑造出现在的他的修罗之路，他一心想著要保护所有自己重视的一切。可是将近十年的时光过去，他遇见的小魔女则说「两个人一起创造」。

少女这番话充塞仁的胸臆，完全抚平他心中的疑虑，无可挑剔。虽然凭仁贫乏的想像力没办法预料之后的未来是如何，可是这个答案让他如释重负。

「这样啊，两个人一起创造吗……原来如此，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创造就行了嘛……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我从前都没想到呢？」

仁站不住脚，身子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回想他刚与魔导师公馆有往来，还不到一年的那时候、当妹妹在那个红色的黄昏时分离去时，他所立下的决心究竟是为了拯救什么事物？要是高中时代的他有梅洁儿现在这么成熟，是否就能拯救舞花？

他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疑问，可是却一次又一次地搞错答案。

「可是呢，如果老师想要知道在我心目中我的问题要如何解决，那老师就得先让我屈服于你喔。」

刚才的对话不晓得有哪里让少女感受到过度亢奋的喜悦，这个天真可爱的小恶魔眼露款款深情，两手用力揪著裙襬，像在忍著某种翻涌而起的物事。仁回过神来，发现两人这副模样似乎有哪里怪怪的，就算想放开胸怀哭一场都不行。

不过仁还是觉得这一瞬间，世界看起来真的光明灿烂。

「我想要保护的事物都是这么有价值的东西啊。」

战争结束后六十年，在这个都市里水泥大楼林立。有的大楼陈旧，有的则是新盖大楼，彼此交杂，每一栋大楼都有人们在里面生活工作。太阳则是在掩住天空的灰色厚厚云朵之后大放光明。

「等这件事结束，把绊救回来之后，我们一起轻轻松松地去旅行一趟吧。」

在仁的心底某处认为不可以依赖梅洁儿，可是他还是打从心里感谢少女陪在他身旁。

然后仁为了完成他的工作，又迈开脚步。

巷内设有铁网栅拦，栅栏的另一头是一方高高隆起，长著青草的水泥土堤。山手线的铁轨就在土堤顶端上经过。环绕著首都运行的JR山手线为了在城市当中行驶，整条线路有一大部分都是在高架桥上。可是也有些线路让电车在立即就要爬升的低崖处经过。那名自称目击到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刻印魔导师和仁约好的地点，就在铁路旁一间住商大楼中的店铺，他们预定在店铺开始营业前见面。

「…………去旅行还带著两个女孩子，我觉得这种人实在很有问题耶。」

虽然好不容易才找到答案，可是他们辛苦找出的答案却再度受到疑问与考验。

打电话来的刻印魔导师山咲迪朗倒在居酒屋还没打开电源的自动门内不远处，额头上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弹孔，一枪毙命。

那些怀斯曼的魔导师躲过了仁他们的警戒网。东京中心区域的主要干道位置在战前战后没有多大改变。JR山手线与中央本线在战前即存在，而从前象徵东京都心风情诗景的路面电车车站，也有很多与地下铁车站毗邻。如果魔法使利用的地下隧道群囊括旧时代的交通要点，那就代表他们在二十一世纪的首都交通大动脉附近也有很多捷径可抄。

仁回想起他们刚才一路走来的视野，狭小的都心道路本身就像是这个东京的历史。在这条道路底下恐怕就有魔法使的广大迷宫，就像在相同的环境中存活的另一段历史。

在第一次造访的城市里遭遇到尸首，梅洁儿的脸色越见苍白。虽然他们两人比肩并行，可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他们的敌人。仁几乎差点就要丧失自信，不晓得他们之前才刚找到、让仁如释重负的答案究竟是否正确。

仁与《公馆》联络，告知线民的死讯并且表示现在要回去。他们之所以搭乘不容易随机应变的电车到都心来，是因为回程时靠梅洁儿的魔法转移只要一下子就到了。因为仁可以请魔导师帮忙运送，所以大家都要用车的时候就轮不到他使用。

可是在阴天之下，逼得他们沉默不语的现实还不只是这样。

已经在社会中落地生根的刻印魔导师如果丧生──假使死亡背景不是因为与魔法使战斗致死，就会当成一般人请人吊唁。所以仁走下住商大楼的阶梯后，便就他发现遗体的事情联络警察。

就在此时，他抬头一看，确实亲眼看见了。

一节满是锈痕、有如路面电车般的车厢在铁轨上行驶。

是那班幽灵地下铁列车。那个忽然出现的历史遗物实在太过脏旧，在太阳底下看起来倒像是玩具。古老电车外表的涂料已经褪色，以人步行的速度缓缓前进。一眼看去，衬托著电车的背景虽然是仁早已习惯的景致，竟然也彷佛逐渐变成某种异物一般。六十年前，一群魔法使从异世界被带到这个世界来，在大都会底下挖掘隧道。如今那群魔法使所居住的世界，就像是鲜皮底下裸露的血肉，蓦然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一阵令人心脏停止跳动，有如世界天翻地覆般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仁。因为那辆前天在地下载著核弹离去的怀斯曼电车现在正发出轻快的声响，一路驶向有几千个人在等电车的涩谷车站。

对生来就被关在地下的狩猎魔导师中队与转战世界各地的国城田来说，核弹就是他们的太阳，现在就在那辆列车上。要是炸弹在这里爆炸，包括涩谷在内，方圆两公里左右的区域都会夷为平地。

虽然置身在盛夏的潮湿空气中，但是彷佛唯有仁周遭的空气一片乾燥。他的喉咙没有唾液，乾得发不出声音来，只是默默地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电车的速度没有变慢，那就代表列车不是依靠魔法行驶的。

可是站在仁身旁的梅洁儿也在那个地下迷宫里亲眼目睹过那辆载走核弹的幽灵地下铁，所以不可能会看漏。

「我过去看看。」

小魔女带著紧张的表情翻越铁路旁的铁网栅栏。她利用擅长操纵电子的圆环魔术产生出强大的磁力，让身体弹跳起来，飞越涂成绿色的栅栏，跳到与大楼二楼等高的高架土堤上。在这个连魔法使的存在都被不承认的世界，梅洁儿凭藉的不是『恐惧』，而是在坚定的自负与尊严驱策之下战斗。少女用她那双细细的腿在铁路上奔跑，想要攀上渐行渐远的怀斯曼列车上。

「等等！状况不对劲。」

仁大叫，想要喊住梅洁儿。

──就在这一瞬间，梅洁儿娇小的身躯彷佛失去动力般地瘫倒下来。仁彷佛看见在上演主角梦想获得救赎的人偶戏中，由于傀儡人偶的操控线断了，戏剧似乎也随之落幕的场景。

插图011

仁听见穿梭在都市喧嚣中响起的枪声，知道他们遭到来自远处的狙击。少女的身体被子弹射穿，倒在高高隆起的水泥土堤上。因为视角的关系，所以从仁的位置看不到她。虽然处在东京的水泥丛林里，可是铁轨的视野还是很开阔，就像是一片空白地带。而在狩猎魔导师中队里有一位枪法如神的狙击手，能从一千三百公尺远的距离精准击中目标。若是被那名架起枪的褐肤金发少女锁定，那条铁路就等同是一片刑场。

一道火势旺盛的魔炎从仁没办法直接目视到的铁轨上燃起。梅洁儿为了维系自己生命而施展的生命维持魔术，被这个世界的人观测到，因为魔法消除的影响，现在正在燃烧。这里是一片被神所遗忘、奇迹尽绝的荒野。再这样下去她就会没命，就算想用魔法自救也没办法。

整个世界宛如燃烧殆尽的灰白死灰。

现场传出枪响，有一个人遭到枪击。周围大楼在盂兰盆节还在工作的众多日本公司职员，看到有个小学生倒在铁路上，纷纷发出惊呼。

武原仁爬上铁网翻越过去。他本想从赤铜色的水泥崖壁直接爬上铁轨，但是经过训练的理性让他的身体停下动作。

当他现身的时候就是绝命之期。

仁身为专家的部分告诉他，怀斯曼的狙击手把梅洁儿当成诱饵，想要钓他上钩，所以没有一枪造成致命伤。这是一场狩猎，要是仁禁受不住濒死少女的哀号而跑到无处可躲的铁路上，枪手就会把他毙于枪下。仁昨天不忍心痛下杀手的那个女孩，把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待仁探出头的那一瞬间。可是这也代表梅洁儿必须在他身旁不远处受苦，等著仁去救她。仁要自己冷静下来，把额头往石头上撞去。

充满生命活力的夏季气息随著他的呼吸逐渐褪色。既然梅洁儿还有余力发动生命维持魔术，就代表她的伤势一时三刻还不致死。山手线的列车在这个时间带每隔三分钟就会行驶，所以仁要等待一百或两百秒后就会开过来的巨大列车，好帮他挡住狙击手的攻击。他身为专任官的经验得出这个答案，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仁汗湿的手中握著火力稍嫌不足的小型手枪。他微微可以听见那个刚才还说要两个人一起寻找答案的小魔女急促的呼吸声。仁心想，这时候她会是多么不安与惊恐。可是如果狙击手杀了仁，梅洁儿再也没有利用价值，枪手就会轻易要了她的小命。一道魔炎再度爆起，宛如小生命最后的光辉。奇迹的力量被白昼下人们担心的视线烧毁，一名少女即将踏进鬼门关。

「把窗子关上！只要一秒钟就好，拜托所有人都把窗子关上！」

虽然脑袋里冷静的分析状况，可是仁乾涸的喉咙却与理性背离，率先挤出一声哀恸的呼喊。虽然他早就决定要拯救梅洁儿，可是现在却束手无策。所有的一切有如黄沙般轻易地从指间滑落失去。可是这股激动的情绪，没有让仁的身体有任何动作。他不是百战百胜拯救人命的英雄，只是一个杀人专家而已。

「老师。」

可是少女的呼唤传进仁的耳内。

「梅洁儿！」

仁觉得自己喊了梅洁儿的名字，可是他的世界彷佛没了声音，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喊声。

仁一次又一次在最糟糕的情形下面临质疑的考验。他耳朵靠著的水泥块传来煞车的金属倾轧声，列车靠近的震动声也如剧烈心跳般一声声传来。就算瞻前不顾后，就算只是孤注一掷，他还是爬上了那个如同死刑场般的铁轨。可是就在仁冲上去的那一瞬间，映入他眼帘的是倒卧在血泊中的少女与极为刺眼的光芒。

一道橘色的火炎爆散开来。那不是魔炎，而是热量与膨胀起来的空气炸开，引起的压力足以把仁震开。

爆炎引燃发电机用的汽油，高热又让汽化的燃料起火燃烧，冲上天空。红与黑的对流生出浓浓黑烟，烧断电线一边不断往天际窜升，有如火山口的巨大喷烟一般。那辆幽灵地下铁打一开始就设有炸弹，爆炸后被火炎吞噬。炸弹最初就设定成经过一定时间之后引爆，仁若是上前解救梅洁儿，就会遭到爆炸波及。

仁在铁路旁被爆炸引起的风吹走，歪七扭八地卡在铁网栅栏顶端。他从土堤掉到铁网上，侧腹重击之下痛到发麻，没了感觉。

四处飘飞的黑灰焦臭味与汽油的恶臭飘到仁这里来，就连他都闻得到。夏日闹区的开放活泼气息荡然无存，这里彷佛不再是他概念中熟悉的日本。

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儿就在爆炸中心的位置。

仁的脑袋里发出其他人都听不见的声响，好像有人在里面敲锣打鼓。他宛如被遗弃在一个无色又无声的世界。

爆炸声响好像惊醒了所有人，只要有人在的大楼都打开窗户，每栋大楼各有几名男性冲出，跑了过来。某个好心人伸出手，把仁已经忘了如何活动的身体从铁网栅栏上拉下来。可是仁的牙关还在不停打颤。他手中还握著枪，百思不解。为什么他这个救不了任何人的人不愿意拚著吃子弹，更早个十秒钟去把梅洁儿拖下来。太阳分明还这么明亮，可是他却浑身冰冷，抖个不停。

接著仁发现，自己置身的处境比最糟糕的状况还要更深沉黑暗。因为他发觉脱下外套穿著衬衫跑来的男男女女里，有几个人的眼神明显与其他人不同。有三个人手上拿著纸袋或是外套，隐藏枪械，把仁包围起来，步步进逼。其中两个人拿著口径手枪，另外一个则好像是握著冲锋枪似的，把手放在纸袋里，看起来非常奇怪。

有些人想用手机的拍照功能照相，被魔法使出声制止，避免间接魔法消除与脸不可被拍到的风险。被制止的人只好悻悻然地用手机联络警察。要在这里杀死仁，只要用枪就够了，用不著动用魔法。一阵有如闷痛般的念头浮现在仁的脑海，这场如今还在持续进行的大手笔攻击行动，就是魔法使要报复仁昨晚杀死他们七名伙伴。无论左右方向都已经无路可逃了。

仁置身在不知何处陷入麻痹的迟缓世界里，用左手抽出暂时借来使用的警察手册。

可是那群化为游击队的魔法使从后面推著走在前方的人，把他们当作肉盾，继续往前走。几分钟前，仁还以为只要有梅洁儿在，一切都不会有问题。可是这个世界已经一团混乱，他应该保护的物事与战场近在咫尺，死亡与日常生活搅成一锅粥。怀斯曼的魔法使和仁他们一样都是人类，而且还是居住在此处地底下的邻人。可是再过几秒钟，仁就会被这些邻人开枪射杀，死在这里。《公馆》所守护的市民目光会让他的行动受限，因此曝尸于此。这群不明就里，朝爆炸地靠近过来的居民也会遭到枪战波及而沦入血海。对于这个在一般常识里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仁的回应也很异常。

那是生死一瞬间。

手枪在仁的右手中旋转。当他的食指插进扳机护弓的铁环，滴溜溜转了一圈握住的时候，便如同表演杂技般举起了手枪。不会贯穿人体的二十五口径手枪扳机一动，商业区里响起三声枪响。武原仁的世界有如婴孩初啼一般，又重新有了声音。

三个人应声丧命，一切都发生得那样理所当然。三颗只要命中目标，就会因为冲击力道而崩碎的软头子弹一枪一个，精准命中那三个魔法使的心脏。有三把枪从那些丧命的魔法使手中落下，在柏油路上滑动。一般日本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看到真枪，也不可能亲眼目睹手枪开火和有人中弹身亡的状况。所以人们仓皇逃跑，想要尽可能远离这个地方。

朗朗乾坤下的大楼街道即刻化为呼天抢地的战场。

一名半老的制服警察把无线电对讲机放在嘴边，正要离开此处。

仁举起手枪，指著那名帽檐遮住眼睛的警察脸庞。从他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远方荒野传来的野兽低吼声。

「你是国城田吧。这不是魔法使会用的手法。是你吧！就是你教他们用这种伎俩！！」

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对出生在同一个国家的仁露出阴恻侧的笑容。

「日本这个国家堕落了啊。竟然在大众面前公然开枪，真的是不正常了。」

「给我站住！国城田义一，我要逮捕你。」

「何必这么慌乱。在这个错到无可救药的世界里，这种事不是天经地义吗？无论在任何国家，要是没有这种火药味与焦臭味，我还真没有活著的感觉啊。对了，就像那些魔法使家伙说的一样──」

接著武原仁从国城田口中听到他长久以来一直听异世界人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不就是『地狱』吗？」

仁最不想听与他生在同样世界的人说这句话。

国城田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转身准备走人。仁想要扑上去一把抓住他，却没办法跑出去。因为他举枪指著一个看似是警察的人，被一名勇敢的男子扯住外套。

「国城田！！」

仁急怒之下，用力甩开那个陌生男子的手臂，朝国城田追了上去。

一辆车用非常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开到国城田身旁。国城田跌跌撞撞地滚进车门后，那辆车便发出尖锐的轮胎摩擦声，疾驶而去。仁知道追之不及，用颤巍巍的手拿起手机，拨打紧急用的联络电话号码，大声吼道：

「我发现国城田了！他坐车往明治通方向移动，车辆是白色轿车，车牌号码是──」

「这孩子还有气！」

从铁轨上传来一阵欢呼，仁闻言浑身脱力。他放下枪，转头向后望。几道带著恐惧、露骨的恨意与近乎歇斯底里的目光，直射在仁身上。

魔导师公馆虽然是一个守护市民的组织，但是在市井中杀人的怪物却无容身之所。他们和神话与传说的末裔魔法使相同，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物。

救护车与警车的警笛声渐渐靠近。

†

此时，绊在昏暗的地底下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如轻烟般消散，回过头看了看──

她觉得自己已经相当习惯在视野不清的黑暗中行走。好友《魔兽师》神和瑞希在她身旁，好像突然睡醒似的，把一块绊昨晚烤给大家吃的松饼放进嘴里，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虽然这时候地面上肯定闹得天翻地覆了，身为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瑞希不管到哪里都还是一样自我。

「怎么了，大姊姊？」

少年皮耶托罗举著一道魔法光源，看向绊的脸庞。他告诉绊，因为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在地面上遭到严重的打击，为了重振部队，要在部队根据地的城镇里补充人员与物资。所以绊现在此时也正在少年的带领之下，步行前往那个据说位于地下空洞旁的都市。

「嗯，好像有一种……某个重要的事物离开我到远方去的感觉。」

大人们完全变了个样，个个憔悴不堪，一脸焦躁。只有像皮耶托罗与莫里兹这些从城市区过来找爸爸的少年还精力旺盛。

「很棒吧！这里就是我们住的城市喔。」

皮耶托罗展开双臂向绊展示自己的家乡。眼前这座城市和之前绊住的地方完全不同，没有半倒的破落房舍，整理得井然有序，看起来非常舒适。几个在T恤或衬衫上披著如披肩般薄毯的女性出来迎接绊她们。

城市路上的人群当中，有一个对绊来说绝不可能错看的碧眼少女也在里面。当绊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她穿著一身银色铠甲，头发也比现在更长。绊之前在她再演出来的《神之门》看过那个人，百分之百就是过去那个在神前忠诚无瑕的少女骑士。

严格的考验或许会被一再重提，愤怒与罪恶的螺旋永无停止的一天。

神和瑞希抢上前保护绊，不让那个之前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艾蕾诺尔伤害她。圣骑士把绊的父亲仓本慈雄逼上绝路，破坏了她原本平静普通的生活，到现在绊还是无法原谅他们。心中有愧的艾蕾诺尔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几次抿抿嘴唇，然后把视线撇开。

两个人心里都知道，她们在这里不是敌对身分，就算彼此仇视也没有一点好处。他们真正需要的，就只是彼此打声招呼，往前迈进一步而已。比起争执斗殴更加容易。

可是这些深受强大奇迹之力眷顾的少女却连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到。

†

被仁他们找出答案的问题，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以最糟糕的方式再次考验他们。彷佛有人把考卷退回来，告诉他们考卷上的答案全部错误似的。

仁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他早就料想到会发生的『未来』成为现实而已。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救赎，因为正如国城田所说的，这里就是《地狱》。

鸦木梅洁儿被救护车送进医院，躺在加护病房。她纤细的喉咙里插了人工呼吸器的管子，靠著点滴与输血维系生命。

梅洁儿的腹部中弹，又被爆炸的列车震飞五公尺远，因为失血而引起多重器官衰竭。此刻她娇小的身体里，三种维持生命不可或缺的内脏失去机能。当她被送进医院时已经失去意识，就算经过快十二个小时、过了大半夜，也还没有脱离险境。

这个时间接近破晓，而仁还坐在加护病房前无法移动。只要有那个体温较高的少女在身旁，就算是天气比较阴凉的日子，他也从来不曾忘记现在是夏天。从嵌著玻璃的房门，能够看见面如土色的梅洁儿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东京都内有几间医院与魔导师公馆渊源颇深，这间医院就是其中之一。遭受魔法攻击的伤势，不能给一般医疗机关诊疗，而这里虽然可以治疗魔法伤害，在治疗过程中却没有动用任何奇迹的力量。

院方告诉仁，凭小孩子的体力撑不过一个月。

医生说用手术成功救回梅洁儿的可能性很低。魔导师公馆的魔法使也表示完全束手无策，放弃进行任何治疗。他们请《协会》伸出援手，《协会》也宣称，刻印魔导师在原本的世界就是死刑犯，因此拒绝提供协助。若是有一个相似大系的魔法医生在，这种伤势只要一小时就能治好。可是这里是《地狱》，而梅洁儿是个刻印魔导师，所以她必死无疑。

以恐怖掌控整个《学校School》的《疼痛储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玛斯要是还活著，还可以用魔法少女停止运作的内脏与老人怀著绝症的器官进行『相似化』来延续性命。只要梅洁儿恢复意识，自然就可以仰赖圆环魔术功能强大的生命治疗魔法。

仁坐在一张简易的椅子上，直直地看著走廊。走廊上所有灯光均已熄灭，只留下逃生梯的标示灯。虽说当时的情况逼不得已，不过仁在大街上开枪射杀怀斯曼的魔导师，致使他目前被剃除在魔导师公馆的工作之外。警方因为受到舆论的群起批判而大为动摇。在这个国家晚一般维安行动中，就算对方是恐怖分子也不能开枪射击。任何情况下，可能伤及市民的状况就是不对，根本没有讨论的空间。因为《公馆》与魔法使的存在不能公诸于世，结果警方在媒体记者会上只表示，开枪射击的人身分有资格采取这种行动，而且也是因为在紧急情况下不得已才开枪。可是警方备受媒体责难，对这次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表不满。《公馆》做出判断，认为仁在台面上继续参与这次事件的弊害更大于利。

仁所能做的，就只有告诉医生，梅洁儿是他的「家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是由于仁这些大人的需要与偶然才结合在一起。而开始说这段关系就像家人的，是现在身陷囹圄的仓本绊。关于她与梅洁儿的回忆，很自然地涌上心头，让仁不知所措，在加护病房前呆坐了大半天。看到小魔女为了活命还在进行无声的战斗，仁只能全心全意祈祷。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神会来拯救世人，所以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而已。医生曾经问他有没有其他人要联络。鸦木梅洁儿的世界很小，仁什么话也不能说，而对方也没再多问。

医院的白漆走廊一直让人以为，这里是一座比东京地底下挖掘的地下迷宫更难以逃脱的深街迷巷。不过在几天前，武原仁才对鸦木梅洁儿说过，无论她身负何种罪名而来到这个世界，自己都会帮助她。结果仁直到最后都还摆脱不了欺瞒的行为，自责的话语漫无边际地涌上心头。就算希望两人一同去寻找答案，可是如果当事人梅洁儿不在了，那还找什么答案呢？仁内心如此想著，沉溺在悲观的泥淖中无法自拔，满脑子都是软弱逃避的念头，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后脑杓用力往身子靠著的墙上撞去。小魔女一死，他孤身一个怎么可能活得开心。

武原仁从以前就知道，这种不分白天与黑夜，混杂在团、一片灰暗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当初得知自己的家人，也就是妹妹舞花丧生时非常相似。

──人生就只有痛苦的难题老是一再被挖掘出来重新面对。

他很想像电视上的英雄主角，保护自己重视的一切，所以才会学习如何战斗。可是当曾经身为『家人』的妹妹离去时，他立下的那个真正祈愿却从来没有实现过。

感觉好像沉入的无底深海。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女明明还在加护病房里和死神搏斗，可是仁脑袋里想得尽是梅洁儿死后该怎么办。

走廊上传来一道喀喀的鞋跟声。就算不抬头看，仁也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

「……是阿拉克涅吗？」

这名深夜访客以嘶哑的声音回答仁的疑问，语调中透露出恶毒的心肠。

「你已经记住我的脚步声了啊？真是吓死人啰。」

在这看不见肌肤光泽的昏暗环境下，白发魔女阿拉克涅看起来当真就像个老太婆。仁想不明白为什么《协会》的使者要在大半夜跑到医院来。

「在我把你误认为是那个陷害魔导师公馆的《冒牌阿拉克涅》之前，你最好快点回去。」

可是阿拉克涅大剌剌地穿著室外鞋在医院的亚麻地板上走动，然后在能够看见加护病房内部情况的玻璃门前停下脚步。

「真是凄惨啊。伤成这样，《地狱》的医生是没法救了。《恶鬼》那群人可真是的，就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才会干出这种残忍的事。因为半多不少的生命维持魔术还残留在头部内没烧光，对于疼痛的承受极限还很低，才会那样痛苦不堪。乾脆溜进去掐她的脖子，搞不好那个死丫头还比较轻松呢。」

阿拉克涅瞪著游走在鬼门关边缘的梅洁儿口出恶言，看起来还真像是个活力尽失的老人。

「你们就是像这样一个个地自寻死路，阿琉夏家就是这种人。」

「有什么事就快说，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了。」

嘴唇上抹著鲜红色口红的魔女脸颊抽动，咧嘴一笑。

「我要给你一个机会。伟大的《协会》表示，愿意用魔法把那死小鬼像臭抹布一样不值钱的贱命救回来。」

在仁他们的世界里流传的神话与传承，就是源自于阿拉克涅这些魔法使。而在那些古老的故事中，有些内容提到『魔法使』会向人类提出交易条件，引诱人类。

武原仁的心毫无矜持，轻而易举就受到动摇。可是身为专任官的他太了解魔法使，不会轻易上钩。所以这个消息虽然让他得偿所望，照理来说应该是可喜之事，可是他心里却非常『恐惧』，害怕到一身大汗。

「代价是什么？」

阿拉克涅化身童话故事中的魔女，用柔和的声音轻声细语：

「依照上头那些大人物的说法，就是这样：『我们愿意让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儿恢复健康，代价就是魔导师公馆的鏖杀战鬼武原仁立刻就到地底下去，然后把地下都市里所有魔法使全都歼灭，夺回核弹』。再来呢，为了避免你和公馆合谋背叛我们，现在要没收你的手机。

──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仁很了解。以他们的立场，原可以漫天喊价，强迫仁接受这次的救赎，可是阿拉克涅提出的代价实在太容易了。

虽然仁的内心彻底沦陷，可是他还是发怒道：

「这种伎俩和前阵子十崎京香用来设计被捕的艾蕾诺尔‧纳刚时所用的手法如出一辙。《协会》要求消灭狩猎魔导师与抢回核弹，两个条件都和魔导师公馆的计画方针相同。这种事根本用不著你们特地勾引一个人，巴巴地叫他去完成。想用简单的条件骗我违反命令，剥夺我的栖身之所吗？你们认为我什么情报都没有，仅在地底下游走徘徊，就能轻易掌控我的行动吗？」

一开始就夺走仁和公馆联络的手段，代表他们心里有鬼。

再说梅洁儿真的会得救吗？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又是阿拉克涅在撒谎骗他。而且说不定阿拉克涅根本就不是受命于《协会》的使者，只不过是某个与怀斯曼同流合污的魔法使派系的代表而已。要是这样，他们可能会让仁去挽回怀斯曼《魔法使子弹》展演行动失败所丢的脸面。要是他一离开，就没有人保护躺在加护病房里的梅洁儿，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把小刻印魔导师从医院里带走，当成人质。

「好了，你要怎么办？」

虽然听到仁这么说，可是魔女知道他除此之外别无希望，只是笑而不答。

事后，那个几乎失去所守护事物的蠢笨男人独自留在黑暗的走廊上。

阿拉克涅从仁手中接过手机后，临行之前留下一句话，要他在三分钟之内到这层楼的电梯口来。

仁理解为什么魔法使要切下时间。如果仁接受他们的引诱，就算以个人来说是正确的抉择，可是身为组织的一分子，这等于是在最困顿的时候脱离组织的『逃兵』行为。所以他们认为要是让仁有时间冷静下来，他就会反悔拒绝。

仁与《公馆》扯上关联，是在九年前上门请求他们帮助妹妹的时候。五年前他成为专任官之后，就一直埋首于处理眼前的案件，几乎忙到没有时间多想，只要有案就办。仁是一个职业专家，面对应该击杀的敌人，就算内心淌血，到最后还是会下手。直到遇见那位天真无邪的魔女前，他的内心某处一直都在灰暗迷宫中徘徊。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三分钟。

──武原仁能够为了她付出多少？

从遇见梅洁儿开始，他面对这个问题成千上百次了。

每次到了最后，他能选择的答案总是只有一个。

那个躺在加护病房沉眠不起的少女，在残酷的现实环境中，用她娇小的身躯活出不愧天地的生命。鸦木梅洁儿在小学教室里是个坚持己见的问题儿童，常常把英文课搅得天翻地覆，但是在寄住的十崎家里，则是个听话好相处的乖小孩，总是要求仁把她当成一个成熟女性看待，同时也是一马当先冲入战场的刻印魔导师。而对于仁来说，她是第一个说这个世界不是地狱的魔法使。

「你觉得我已经依照我自己希望，变成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了吗？还是说我只是在干傻事而已？」

仁对著她裹上绷带的脸庞说道。隔著一扇玻璃，她就躺在仁伸手不及的地方。在仁的眼中，她的生命痕迹就只有心电图上显示的微弱波形图样而已。即便如此，仁现在还是不孤单。

他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为了逃避才做出那样的选择。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助小魔女，仁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人』。为了让小魔女能够尽量亲近她琥珀色眼眸中这个并非是地狱的世界，仁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缺损的一片拼图。如果参与社会，就代表成为这个庞大机械的一部分，那么身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大人，他希望自己是那个残缺的齿轮，转动爱心。

──可是曾有一度找到的答案，一次又一次地遭到质疑。仁身为专任官的职业判断，每分每秒都在问他：「难道你以为会这么顺利吗？」「你看得见现实吗？」「就算是为了小魔女，逃离职场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啊？」「情况几乎不可能改善，不是吗？」「难道你打算擅自打乱《公馆》对抗核子恐攻的战线吗？」「要放弃身为专业人员的责任吗？」「你想白白送死在地底下吗？」每当挖出一个问题，回忆就一再在脑海中复苏。过去曾经帮助他的人的脸庞，重新浮现在眼前。「你要害死朋友、老师以及同事的性命吗？」自己接受过许多人帮助的回忆是那样地让仁心痛。「要是失去社会上的立足之地，那和国城田又有什么两样？」仁从前杀死的魔法使所堆成的尸山血河敲打回忆的后门，那种一点点渗入内心的『恐惧』，让仁很想转身就逃。「你要当个背叛者吗？」「你明白与《公馆》为敌代表什么意思吗？」那个从来不知道去依赖他人的童年玩伴『京香姊姊』的容颜，在仁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会让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了解吗？」仁感觉在高中时期妹妹离开之后，哭著决定走上这条路的自己，似乎也在一直注视著他。

可是即便这是错误的选择，武原仁还是给了「这些问题」回答：

「我要拯救梅洁儿。」

──越是真正重要、真正痛彻心扉的答案，越是容易以最恶劣的方式一再受到质疑与考验。正因为如此，就算这个世界被神所遗弃，他们所选择的答案才因此存有『人心』。

过去一直以欺瞒掩饰自身，在内在自我真心与外在工作原则、个人与社会之间摇摆不定的仁，这才第一次稳稳地立定方向。

他再也没办法回到《公馆》，已经破产的信用也无法再挽回了吧？即便如此，武原仁还是要离开吗？没错，他要离开。

「来吧，让我去完成对自己的承诺吧。无论遭遇任何事，我想要成为的武原仁应该都能帮助我珍爱的人才对。」

仁既然下定决心，他眼前便再也没有什么深街迷巷的存在。

阿拉克涅带著仁来到一间看起来与普通民房无异的建筑物地下。她把墙上一幅用报纸包裹的图画拿下，后面就是一处《封闭回廊》。那是一个封闭空间的入口，这个世界的人因为会破坏魔法，根本无法找到这个入口。魔法的暗道连接一个似乎是地下设施的黝黑隧道，除了脚底下踩踏的地面，没有任何有形之物。地下设施不但不知其所，彼此还有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观测的魔法互相联系。怀斯曼的魔导师就是按照仁他们与警方都不得而知的地图活动。

虽然仁开口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可是阿拉克涅充耳不闻，继续在带著污水臭味的地下道里走了大约三十分钟。他们来到的目的地是一个古老的地下铁月台。登上满是红色铁锈的斜坡道，白色电灯泡的刺眼灯光照亮一处长满青苔的车站，生锈的看板标示著战前使用的旧假名。看板上面的站名根本不是地名，而是人的名字，应该是从前哪个高官显要吧。这里是某个人为了在东京遭到空袭时逃离都心，叫魔法使打造的车站。

再也没有资格自称是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武原仁手中，握有一把沉重的狙击步枪。拿著这把或许与枪击梅洁儿的狙击手相同种类的步枪，仁始终无法拿捏手中的力道。

如今仁就要走上一条不归路，地底下一年到头都很冰冷的空气让他每吸一口气，肺部就一阵刺痛。仁没办法摆脱痛苦，可是胸口这阵抽痛让他的心情稍微好过些。这是因为他了解到，就算心中有了答案，也不代表他能够割舍自我，成为不同的另一个人。

月台有一辆列车正在等候，与那班载著核弹离开的幽灵地下铁同型。

「你果然来了啊。」

仁最熟悉的可疑面孔站在列车的乘车口前。那人一身雪白西装，头顶白帽，右眼戴著银色眼罩。比起战场，倒更适合站在僻巷中的赌场里。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中队长《魔术师Magician》王子护豪森。

一条长长的铁轨直穿过黑暗的迷宫，延伸而去。

第五卷 魔导师的迷宫 ─Outro─ 黎明前夕

魔法使的地下铁没有开头灯，就这样在黑暗中行驶。这班列车的驾驶员就算没有光线也能视物。

仁坐在一个破旧的六人座座位上，没办法确认车窗外的景象。古老车厢的地板是铺木板，每次车身摇晃都会发出些许木材挤压的倾轧声。王子护就坐在狭窄电车的正面座位上。

在没有照明的车内，仁就连王子护的身影轮廓都看不见。这个中年男子竟然与这辆往地下深处驶去的列车同行，让仁的神经紧绷到极限。《协会》对仁提出的要求是消灭狩猎魔导师中队的根据地，哪知魔导师中队的队长本人竟然接替阿拉克捏跑腿带路的工作，一起搭乘这辆地下铁。

「小绊她没事吧？神和怎么样了？」

「她们好不好，你就自己亲眼看看吧。」

「你怎么在这里悠哉悠哉的，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已经放弃地面上的部下了吗？」

寒风从木板嵌合的空隙间吹进来，黑漆漆的车厢内比地底刺骨的寒意还更冷，可是仁的背上却是大汗淋漓。《公馆》之前推侧，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目的是实际展现《魔法使子弹》的威力，好把这项武器推销出去。如果推测无误，照理来说王子护现在应该要重整昨晚那场大挫败的颓势，为了支援恐怖分子国城田而到处奔走才对啊。笼罩四周的黝黑，比任何迷宫更让仁感到恐惧。

王子护做出夸张的动作，甚至在黑暗中都可以清楚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他说道：

「真是太糟糕了。前线指挥官要是不像样，部队一遇到计画之外的状况，就会整个分崩离析。」

把仁带进这条人生道路上的前导师全面进行检讨，认为昨晚的战斗是一场大败仗，很快就找出需要改善的地方。

「那是你的错吧。就算让魔法使拿枪，把他们训练成士兵，可是根本没有培养军官与士官。没有人带队，要他们进行集体战斗根本是不可能的。」

「要是仁愿意担任这个角色就好了。你不该待在《公馆》，应该到我们这里来才对。你不是想创造一个魔法使能够与这个世界的人彼此交心的时代吗？怀斯曼则是为了开启一个经由商业活动进行交流的时代才创立的，这样我们的想法不都一致吗？」

「既然要摆出合作伙伴的嘴脸，那就快点依照交涉的条件把梅洁儿治好，让我看到她恢复健康的模样行吗？」

「那可不行。」

电车切过一道弯角，若是站著，肯定会因为离心力而站不住脚。仁一边听著铁轨与车轮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响，一边瞪著身形模糊的王子护。

「──你们还在用自以为尊的角度看我们吗？就算当真发生正面对决，我们魔法使应该会比恶鬼更占上风喔。因为恶鬼虽然是魔法的天敌，但不是『魔法使』的天敌。」

『魔法使』说著，伸手一弹指。王子护变出来的无数白色魔法火花在车厢内飘浮，照亮车内。这是仁第一次看到这辆幽灵列车的车厢内部。列车内就像是展览场似的，排列著各式武器。古老的东西有长剑弯弓、旧式大炮、如同博物馆样式齐全的枪枝，就连战车炮弹也有。

「一般都说，魔法使是因为恶鬼的人口爆增才会被赶下历史舞台，可是实际上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从神话时代以来，这个世界最大的变化其实是武器。我们就是错估这一点才会落败。」

这个开发出《魔法使子弹》，让魔法使拿枪的男人如此说道。一把非常古老的左轮手枪在王子护豪森身旁的布面座位上落下一道黑影。

「所以只要我们也使用这个世界的人类用来残杀这个世界人类的武器就行了。当然有个必要条件，那就是必须培育出能够使用这个世界的武器的人。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我才会来到日本。因为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只花了短短三十年就打败清朝，迅速跻身强国之列。我认为只要参加魔导师公馆这个政府机关，就能够与开创明治时代的诸多人士见面。」

坐在仁眼前之人从晦暗的时代一路走到现在，就连魔法使的存在都遭到否认的二十一世纪，活脱脱就是另一部日本史。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公馆里也说你『早在百年就留有纪录』啊。从明治时代就研究到现在，结论就是搞恐怖攻击吗？你的研究还真是低水准。」

死亡商人大言不惭地说道：

「我的工作就是创造历史的起点。没错，就像坂本龙马。《协会》的想法太守旧，只想著抓住暴力不放。乾脆就靠我们亲手开创新时代魔法使真正需要的生存空间与体制吧。」

「这个牛皮吹得可大了，你们可是恐怖分子啊。」

仁损了王子护一句，王子护的脸上挂上笑容。坂本龙马同时也是贩卖武器的武器商人，曾经把万国公法当作服人的权威使用。而怀斯曼则是用符合发展成熟的现代社会的方法，一个劲儿地累积金钱。

「只要是有求于魔法使的人，无论对方是谁，我们都会与他们合作。就算在神话或传说故事当中，神明也总是公平无私地对需要神的人伸出援手。」

「你们才不是什么神明，只不过是任意散播这种故事，剽窃人类历史的小偷而已！就算圆环大系是雷神的雏型，相似大系是海神的雏型，现在的你们和人类根本没两样。」

「仁，我们和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类彼此和谐相处的乐园，一直以来都是建立在契约关系上。造就神话的是我们没错，可是在那时，支配这个无神世界的事物其实是『恐惧』。国城田先生曾经说过，『恐惧』就是这个世界的神，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种说法在某种层面上也是正确的。」

要是没有那身轻佻的白色西装，王子护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耆老。

「神圣骑士团的起源，是因为这个世界明明没有神明，可是他们却对无法逃避『恐惧』的人类散播信仰。到这里想必你也听过吧？

可是我想接下来这件事你就不知道了吧？《协会》看到恶鬼为了逃避『恐惧』而追求信仰之后，想到一个主意。抵抗一再考验自己的恐惧时心里会获得一时的安逸，他们把这种安逸，还有少许的智慧和知识称之为神话，当作支配的道具利用。古老的魔法使们就这样成为最初的《僧侣》，堂堂成了他们自己口中的神话，或传说故事的雏型。可是这难道不是以交易的方式求得代价，换取心灵上的平静吗？我们从来不曾用武力夺取这个世界，是你们自己把世界给卖掉的。」

幽灵地下铁载著仁，冲破黑暗向前奔驰。

原本不断轰炸耳朵的列车行驶声，彷佛在瞬间获得释放似地变小了许多。电车正在一个直径超过五百公尺的巨大地下空洞里行驶。仁不晓得电车已经开到哪里，因为就连《公馆》也不知道这个地下空洞的存在。幽灵地下铁直线穿过一片凄惨无比的破坏遗迹。透过比现代电车还要小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头的地面就像天上的星星会反光。可能是某种大魔术造成的结果吧，地表上的矽因为超高温而玻璃化了。

「神圣骑士团曾经派出将近两百个《圣灵骑士》到这地底下。」

王子护的一句话让仁浑身毛骨悚然。在他眼前的白衣魔法使曾经经历过那场战乱的时代。

「那时候东京竟然没有陷入地底下啊。」

「六十年前的占领时代，当东京的地底成为圣骑士与《协会》的对决战场时，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这里很快也会成为不死之人的战场了吧。」

神圣骑士团真正的最终王牌，并不是像机械化圣骑士队那种还在实验阶段的新配备战队。在这场万年战争中历经大小无数战役的战场恶梦就要出现了，就连仁都不曾看过两个以上的《圣灵骑士》同时出现。而《协会》势力方面，就像眼前的王子护在这个国家，待了超过一百年的时间，超一流的高位魔导师也不会因为寿终而死。

仁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法使，而王子护也已经把他的存在列入考量当中。

「要是仁实际拿出战功，《协会》就会依约救那个阿琉夏家的女孩儿一命。我想你应该会加入我们这一方吧，怀斯曼公司的工作很多你可能都不喜欢，不过这也由不得你，因为你已经收取代价了。」

──人生总是会以最糟糕的形式一再受到质疑，可是仁的回答再也不会有所动摇了。

「你忘了吗？九年前我投身魔导师公馆，也是因为攸关妹妹的性命。可是现在的我，不再是过去那个一无所能的小鬼头了，也能和你谈条件。如果要我接受什么要求，第一件事就是把梅洁儿平平安安地交给我。」

论理来说，怀斯曼公司现在大可立刻把仁给扔下，拂袖而去。光是让一个专任官脱离战线就是很大的战果了，仁本来根本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可是面对这个只有最坏选项的问题，今晚转而成熟的他并不仰赖祈祷，而是凭藉理念投身于『恐惧』的深渊，即便理性告诉他这片深渊完全深不见底。

「我不是去杀人。不管是梅洁儿还是绊，她们都是我最重视的一切，所以我要救她们。」

收买人类灵魂的神话之主、戴著银色眼罩的『魔法使』摇摇手，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你还在做这种春秋大梦啊？好好面对现实吧。仁，你背叛了《公馆》，他们的专任官马上就会来追杀你了。如果不和我们合作，接受我们的支援，你根本没有机会活命。你这个恶鬼也不可能像《近神者》葛兰那样掌握奇迹的力量，难道你要赤手空拳地孤身与整个世界作对吗？」

这是一片黑夜，太阳光永远不会照下来。

「或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仁不再感到绝望。

「是体制把像梅洁儿那样的孩子推上绝路，想要救她的话，总有一天就必须和体制对抗。说不定的确有其他更妥善、更多人赞成的方法存在。可是如果在最恰当的『总有一天』到来之前，梅洁儿就像现在这样先倒下的话，那该怎么办？难道只能埋怨运气不好，然后就这样放弃吗？梅洁儿的性命、一个人的性命，难道只值这么一句话吗？到头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现实就是这样。所以现在就是我要做出回答的时候。」

虽然仁这么说，不过他也曾经夺走怀斯曼魔导师宝贵的性命。可是如果把这种矛盾拿来当作放弃的理由，仁感觉未免太过轻松，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梅洁儿的性命不应该被舍弃的事实不会改变。

「这个世界不是地狱，真的没错。既然这样，那么至少该有个人出来，为了她与世界作对吧。」

就算他只能扮演丑角，也想逗梅洁儿打从心里欢笑，让绊宽心，使她的笑容再也没有任何阴影。他也想帮助『京香姊姊』摘下虚伪的笑容，恢复原本最自然的表情。最后他还想当个在回忆武原舞花时，能够想起她最开朗表情的哥哥。

王子护帽檐下那对眼眸直直地注视著仁。仁在回忆中确实也隐约记得，这个活了太久的中年男子，从前也曾经露出这样的眼神。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是如果我一路走来，经历过的道路还留有任何一点希望，都是因为我现在还活著。所以我今天也会活下去，等你看到我活著回来，再漏出一脸蠢相，就尽管笑吧。」

这是武原仁的想法，他是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这个世界绝不是地狱。」

†

信念有两种不同的面相，就如同黎明同时代表黑夜的结束与早晨的开始。

手中握著核弹开关的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寄出一份声明，正好赶在早报截稿前，送到各家媒体报社手上。可是因为目前时机敏感，这份声明不能随意乱用。也因为声明的内容非常抽象暧昧，所以最后还是没有见报。这个世界的人会破坏奇迹，所以这个世界的媒体机关也没办法证明魔法使的存在。虽然无法实际证明，可是『某种事物』存在的可能性，却一直隐藏在众多都市传说里，为人所知。那个历史不同、自然法则也存在著偏异的『彼端』，具有一种近乎于鬼故事般的引力，正要把现在存在的世界拖过来，想要不发现也难。

本来预料事态可能在警方早上召开记者会之后才会有什么动静，可是状况却立即急转直下。国城田经由电脑网路，把他的声明用声音档发送给众多市民。在黎明之前，那名与国家还有这个世界彻底脱节的恐怖分子就把他的话语散播出去了。

人们把国城田当成一名匿名不报的无名战士，听著他的声音。

〈你们在为了正当的事情发怒吗？

今天我们在活著的同时，真正重要的物事却正遭到莫大的伤害。

那就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正义，也就是为了正当事物而战的活力。

你们总是在说全心做自己，不要与他人比较。可是在你们放弃的这三十多年间，那些新的殖民主义者曾几何时停止压榨他人？世界各地那些遭到虐待，一直受到践踏的人们，摆脱水深火热的生活了吗？〉

那是一个从风雨飘摇的迷途时代孤身回来的男人所发出的咆哮。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你们要听几遍，我就说几遍。这个世界是错误的。众人只不过是受到『恐惧』的束缚，明知不对却还是承受这令人鄙夷的『和平』。

这个过去曾经实际体会过焦土的国家，如今竟然在核弹的庇护下怠惰不起，加入了挟核弹之威，胁迫全世界的窃盗团，与他们为伍。

可是你们现在应该还是希望世界有所改变，仍然记得那片在战后重新改造这个国家的火场遗迹才对。全世界都与这片火焚后的残垣断瓦息息相关。

如果你们不曾对自己的立场进行总括，无法取回抗战活力的话，那么你们根本没有资格享受今日的繁荣。届时这个国家就应该重新回到六十年前那片焦土。〉

那段话并不是声明，而是一道要求众人唤醒革命时代的檄文。发给这个国家的所有年轻人，与在当时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或许年纪尚轻的人们。

〈现在我手上握有一颗子弹。

那是一颗能够杀死国家、倒转历史的齿轮，把世界导入正途的子弹。

我要问问你们，你们真的认为这个世界是正确的吗？

那个名为国家的暴力机器是不是压抑了你们的心，让你们失去自由发怒的权利？你们是不是『恐惧』于可能战败的预感，被人强迫灌输观念，认为战争本身是一种罪恶？

国家是一个暴力机器，当各位偏离它设下的道路时，国家就会无情地打压你们。在此我许下承诺，将会阻止来自国家的『恐惧』。我拥有的力量能够办到这点。

你们都必须把自己真正的声音与理想，在不受任何拘束的状况下大声说出来。你们要去思考什么样的世界才是正确，然后放开胸怀尽情争辩讨论。任何人的任何意志都不能受到打压。

现在，你们为了正当的事情发怒吗？〉

这段几乎是演说的声明，结合现在诡异的社会现状，引发诸多臆测。可是因为内容暧昧，所以大家听了也没引起什么反弹。人们都在猜测这个没有自陈身分，甚至连姓什叫啥都没讲的男人口中所提到的「一颗子弹」究竟是指什么。因为事实太过异想天开，所以鲜少人确信，他所说的子弹是指真正的核弹。国城田义一没有明说他手上握有核弹，是因为他随时都可以把这项惊人的消息公诸于世。

可是实际上，警察在地下铁与街上戒备的光景持续了三天，似乎一时之间还会继续下去。人们被迫过著不自在的生活，心中惴惴不安。而且类似警方干部遭到狙击，和昨天山手线上列车爆炸的案件，今后还会继续发生。警方遭到一连串的骂声，这段不祥讯息也越来越像是若有其事，在众人心中的存在感越来越大。『恐惧』彷佛是一只看不见的神之手，开始笼罩这个国家，逐渐攫住所有人。

警察厅警备局的干部清水健太郎把那个声音档放了又放，虽然变得苍老些，不过那的确是国城田义一的声音。

「你到底要何去何从！」

清水在洗手间扭开水龙头，一直不断洗手。为了准备接下来要开的会议，他事先听过那段声明，然后走进了警察厅大楼的洗手间内。这个叫做清水健太郎的男子，没办法忍受那种历史彷佛又重新被挖掘出来的气氛。

国城田正逐步把人心逼入惶恐不安的角落，他想诱导国民去追求一件能够让他们摆脱不安的激烈事件。可以预料，当群众的不安到达顶点时，国城田就会把核弹的存在公诸于世。届时如果舆论依照恐怖分子的企图产生动荡，甚至就连内阁都有可能垮台。现在国城田正在依照游击战的教条，攻击一个国家的秩序。

三十年前当清水还是大学生时，曾经加入某个共产主义研究会。那时候公安盯上了一名叫做莲寺公直的大学讲师，认为他是个危险的思想家无政府主义者。在学生运动人士中，常常混杂著公安警察派来的间谍。

清水与当时还是学生的国城田义一非常臭气相投。因为他总是抡起拳头，或将手边任何东西都拿来狂K猛砸，所以国城田就给清水『健』太郎取了一个叫做猛男健的外号。

在他们度过青春的那个时代，学生运动确实让警方大感头痛。可是让他们伤脑筋的原因，终究只是因为这些运动的主角都是学生，是国家未来的主人公。于是政府彻底打压那些尚未成为真正激进派的年轻人。学生们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们年年都必须向上升一学年。对大学生来说，这短短的一年，就占了他们出社会之前还拥有的宽限期的四分之一。

年轻人就这样，因为焦虑而逐渐成长为行为激烈的激进派，与民意渐行渐远。接著就被一个个当成罪犯，或是激进派人士逮捕下狱，而应该保护这些年轻人免于受到打压的舆论，早就变换风向了。也就是说，政府是个专业的狠角色，而学生们根本是一群菜鸟。

就在学生运动被一个接一个打压消灭的同时，清水镇日待在脏乱的房间里看自己喜欢的书。国城田义一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虽然清水与他的想法不同，但两人还是好朋友。他们常常待在寒川淳的宿舍里，把一些廉价的食物扔进锅里烹煮，几个人就围在锅旁喝些便宜小酒、哼哼唱唱。

〈你们为了正当的事情发怒吗？〉

老友的声音在清水的耳里缭绕不去。国城田已经五十五岁，要是在公司上班，都快要退休了。要是从前那个也在不断问『怒』于人的莲寺公直没死，国城田或许就不会对美军基地扔汽油弹，会留在日本工作，建立一个普通的家庭。可是今天这个黎明前夕，国城田此时却是个职业专家，如同怨灵般这个国家散播怨恨。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带著信念，化身成为连接憎恨与『恐惧』的齿轮，转动不止。

〈你们为了正当的事情发怒吗？〉

清水健太郎被踢到魔导师公馆这偏僻的单位来，无法在核心立场参与事件，所以也无法阻止国城田。

「国城田！」

清水就像年轻时的自己，用在水泥墙上揍了一拳。虽然知道肉身打不坏墙壁，但是面对现在这不得意的状况，他实在忍耐不住要发泄情绪。

†

名为『恐惧』的巨神脚步震撼全日本，同样也波及到驻日美军。而且核弹是从美军基地被抢走的，要是东京发生核爆，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美军。事到如今，可以的话他们当然想立即派出特殊部队，可是军队与警察扮演的角色与职务各自不同，这两个组织本来就不可能互相联系合作。

至于站在第一线最受震撼的，当然是承担责任最大的神圣骑士团。

「我听说那些家伙的援军来了，人在哪里？」

在天空染上紫晕色彩的美军横田基地里，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狐疑地歪著头。随著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新成立，为了与圣骑士搭配，美军方面也有新部队成立。而且机械化圣骑士最主要的武器《魔导师克星》，如果没有这个世界的人负责接收声纳听音，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从运输机上把货物运来的士兵，指著一口用炼条紧紧锁住的大箱子说道：

「就是『那个』。」

那个与魔法使之间往来还不深的负责官员皱起眉头，心想，这人该不会在耍我吧。箱子上印著粗豪的字体，他并不知道那些字代表什么意义。

《Holy Avenger（圣灵骑士）No. 3011》

†

真正深知『恐惧』也算不上是神、这个世界被所有神明所遗弃的人们，依旧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魔导师公馆彷佛画下毁灭时刻似的，订定全新一天的方针计画。

八月十四日之所以召开这场会议，是因为他们发现，武原仁专任官从鸦木梅洁儿住院的医院消失。就连伤重只能等死的年幼刻印魔导师，也从加护病房的病床上被人带走了。

对于十崎京香事务官来说，情况非常不乐观。专任官虽然有七人，可是其中两人由于受到合约保护，并不听从她的指示。她手下拥有的五名专任官中，《魔兽师》神和瑞希在四天前被王子护豪森绑走之后，至今渺无音讯。接著连《沉默》武原仁都在今天早上脱队了。

现在能够算得上是可用之兵的，就只有《鬼火》东乡永光、《荆棘姬》欧尔嘉‧杰曼，以及八咬诚志郎等三人而已。

京香把三名专任官召集到公馆本馆的大会议室来。对她来说，今天早上要做的事情也不容许她在小会议室的铁椅上，依照一般事务工作的方式来解决。

这件大会议室是公馆本馆最大的房间，和小会议室同样没有窗户。地上铺著一张积了灰尘的便宜地毯，摆著六十张椅子，议长席背后的墙上还挂著陈旧的肖像画。可是身为议长的京香还没开始说话，一抹粗重的声音率先撼动没什么人的会议室墙壁。

「既然武原要考验自己，那这就是他选择的路了。」

武原仁做的事是正确的。可是根据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工作规章，不是基于战略判断，因私脱离战线就是死路一条。京香一直没办法开口宣布如何处置自己的童年玩伴，结果是东乡替她果断地说了出来。

「男子汉有所觉悟了。下次再看到他的时候，杀了他便是。」

这名剑客口中所说的话语如同真理。

十崎京香事务官闭上眼睛，不想让别人从她眼球的动作看破心思。她认为自己身为指挥官，要是再继续依赖专任官的话就是逾矩了。

「审慎考虑现况，我决定把决战时程提早。状况有变，我们人数变少，太被动的话没办法挽回劣势。

我要请各位专任官攻入武藏野迷宫，消灭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根据地。杰曼专任官，发现敌方根据地所在之后，请你先暂时用移动魔术回到公馆来。之后我们将要利用魔法转移门，派出数百名刻印魔导师破坏敌方根据地。」

《荆棘姬》欧尔嘉对京香柔柔笑道：

「我知道了。可是如果在执行任务时遇见那坨大便，该怎么办呢？」

「要是遇到他，就依照规章毁了他，不接受任何辩解。」

十崎京香老早就希望仁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辞掉这份工作，因为她发现，原本以为两人能够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想法根本就是错觉。那个被送上绝路的小学生出现后，他们基于人伦道德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使得两人之间的差异逐渐浮上台面。京香为了维持原有的自我，不让自己受到《公馆》异常的行事规矩渲染，于是接手照顾梅洁儿。可是相反的，仁却在与少女一起生活的期间内，培养出改变自己的力量，然后京香的童年玩伴当真依照他过去立下的誓言，为了靠不住的希望与良心拋弃性命。

对京香来说，浜胜彦是她入厅以来第一位殉职人员。要是武原仁被害，京香的童年玩伴就会成为她失去的第一名专任官。

「为了预防地面上的恐攻行动有变，所有作战计画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东乡专任官、杰曼专任官，我现在要把《协会》提供的，通往地下街道遗址的最短路径告诉你们。八咬专任官就留在地面上，防备怀斯曼的任何攻击。」

在这之前总是不改一派写意的小老板八咬诚志郎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问道：

「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参加攻击行动！？」

「你是武原专任官的朋友，你要是遇见他的话，有可能会手下留情。」

以前的武原仁是个杀人专家，而且在这可以用任何理由找藉口的欺瞒当中，他也只能对年幼刻印魔导师的困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虽如此，在这个负责维护治安的组织中，他还是有一份受到众人认同的职责，也有一群伙伴。这里是一个大家共同分享相同秘密的小小社会。

可是少女对他伸出的手，填补了他心中一直残缺不全的那个部分。

「武原专任官找到答案解决他内心对自己的疑惑。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脚踏实地活著，又一直诉苦的人了。」

然而以京香等人的立场没办法为仁献上祝福，舍弃那个让自己无处可归的男人，才是魔导师公馆的职责所在。

八咬诚志郎目不转睛地看著京香，彷佛在诉说他们自己前进的道路同样也很曲折。

「即便如此，我还是以自己身为仁的好友为荣。」

迷宫连绵不绝，没有一个人知道何处才是出口。

最后痴人的手中抓住的会是灰土，抑或是唯有他自己才明白其价值的黄金呢？

第五卷 魔导师的迷宫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了，我是长谷敏司。这次的后记只有一页的空间，可是我有好多事情想写耶，真是伤脑筋了。不过这也都是因为我自作自受啦。

该怎么说呢？在写这本第五集的时候还真是需要一点决心。我一直很犹豫把自己国家近代时期发生的事情写进奇幻小说里到底好不好。可是这部《圆环少女》说的就是魔法使被赶下历史舞台的故事，要是刻意回避历史总觉得别扭。这些事就留待第六集的后记中再述。这次的内容还是很正统的娱乐小说，请各位读者尽管放心。

不过在此还是容我加上一段补注：这部小说与现实存在的历史事件、人物、团体、地名等没有任何关系。

我自认已经倾尽全力去写了。应该说，这次除了这句话之外，我也没其他话好说啦，希望文章内容有变得比较好读些。虽然前些日子曾经搞坏身子，还发生了许多事情搞得人仰马翻，不过还是要谢谢我的家人、各位亲朋好友、出版社的编辑，还有负责插画的深游小姐。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各位。《圆环少女》已经决定二〇〇七年的下半年将要在角川书店的杂志《The Sneaker》上刊登短期连载了！

接下来的第六集应该会在短期连载刊登的时候发售，到时候我们再会吧。

第五卷 魔导师的迷宫 插图

第六卷 太阳破碎之日 ─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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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Naztar（LKID：wdr550）

一九五〇年代正值日本的变革期，当时这个国家几乎没有水泥建筑，遍地黄土。利用核弹为东京带来危险的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当时还只是个孩子。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去当兵的男性们纷纷归乡，国城田就是在之后的第一波婴儿潮中出生。村子里的新旧世代无声无息地开始分歧，生活共同体就这样静静地逐渐分崩离析。一个小村子里就算有很多新生儿出生，也不代表地区的经济规模一下子就会扩大，因此任谁都知道，孩子们长大之后找不到工作。另一方面，东京从战后的焦土，成功重建进入高度经济成长期，有许多工作机会可找，所以就连村子里务农主力的男人们都去了收入更高的大城市。

国城田是一户富农的长子，少年时期过著优渥的生活。全村就属他最会读书，运动能力也最强，所以多少受到众人一些期待。

「义一小弟你过来，阿姨给你糖吃。」

当时亲戚里有一个寡妇就寄住在他家。寡妇的皮肤白皙，长得非常漂亮。在那个时期，农家里寄人篱下的人没什么尊严，寡妇根本进不了本宅的大门，只能被安排独自住在仆役住的别屋。

「义一小弟，可不可以再说说你到东京旅行的事情给阿姨听？」

她在十八岁时从村子嫁到过去曾被称为满州的中国东北地区；二十岁时战争结束，她花了七年的时间，才拖著半条命撤回日本。当时的国城田还没有足够的知识，不懂得揣测七年这么长的时间背后代表什么意义。因为寡妇会告诉他一些关于外国的事情，所以还是小孩的国城田很喜欢她。

「你告诉我一些满州的事情嘛。」

当时的国城田并不知道，满蒙开拓团在战后是多么凄凉，所以当然也不知道，开拓者撤退时有如地狱般的惨况。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村子里的妈妈都不让丈夫与小孩靠近这名寡妇。就是因为这名寡妇年纪还不到三十岁，正值青春年少，所以村子里的人都避著她。

「那种事说来也不太愉快。」

她只是用寂寥的表情远眺后山。别屋这里很潮湿，只有纸鹤或是一些女儿习气的物品。这种与世隔绝的气氛，让国城田第一次感受到异性的魅力。

「好了，义一小弟，『月光假面』就快要开演了喔。」

国城田家里有一台当时在村子里还非常稀少的电视机，所以当寡妇想要独处时，总会拿电视节目当藉口赶人。她在村里没有容身之处，几乎从来不曾走出别屋，所以也没见过电视机。不管国城田好几次向她说明，她还是无知地以为只要打开开关，随时都可以收看想看的节目。

人口逐渐流向东京的村落，有如被淡淡的夕阳笼罩般，让一切黯然失色。

那个寡妇虽然为人善良，可是国城田家的人与村人全都联合起来冷落她，对她视若无睹。拚上性命好不容易才回到日本的她，脸上总是挂著无力的微笑。

「东京吗？真好啊，有机会的话，阿姨也想去东京看看。」

几年后每当国城田回想起她，最初浮现脑海的，总是一只白皙的手。就是因为当她自杀、香消玉殒时，国城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手。

寡妇把束著和服衣带的绢绳绑在别屋和室的横梁上悬梁自尽，发现尸体的人是还只是小学生的国城田。当时还是大白天，他才刚从学校放学回来。隔著泛黄的纸拉门的另一头，由于逆光的关系，看不清楚寡妇的脸庞。

她的身子就在低矮的横梁上晃呀晃的。

因为国城田还是个无能为力的孩子，所以他只能呆站在尸体前。不管他等再久，眼前的一切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就算存心想寻我晦气，也不该在家门里搞这种名堂啊。」

等到国城田的脑袋恢复思考能力，已到黄昏时分。周围都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父亲站在他身后，之后竟然想擅自放下已经断了气的寡妇尸身。

少年国城田看过很多书，知道不可以随便乱碰遗体。母亲明明就在隔壁的本宅，可是父亲却没有打算通知她。村子里的母亲都不譲小孩与丈夫靠近寡妇的原因，大致相同，这譲国城田感到很害怕。他知道这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一种『邪恶』。

「要叫驻警！我们要叫驻警来呀！」

国城田抓住父亲，可是却被父亲的大手推开。

「小孩子懂什么，不懂就不要装懂！」

一个名叫信次的园丁被找了过来。

「信次，把她搬去吊在后山里。」

「这样做还是会被人家知道！爸爸，我们会被警察抓住的！」

父亲好像很怜爱这个孝顺的孩子，非常温柔地把手放在国城田的脸颊上。

「没事的，驻警当然也很清楚，在这个村子里要保护谁才是『为所有人好』。爸爸不会被抓的。」

这件事就是国城田内心里对不公不义的最原始印象。他渴望得到不输给任何力量、伟大又强势的正义。因为那时候无论是村子里的园丁，甚至是来帮忙搬尸体的年轻人，全都依照父亲的命令行事，连一丝怀疑都没有。他觉得这片黑暗不是存在于他的眼前，而是薄薄地笼罩著整个时代。就算等到长大进了大学之后，国城田那群人还是一直感到很焦躁，认为要是他们不抗战的话，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变好。

──为了『所有人』而使得某个人就连死后都不受重视，这种事是一种邪恶。而任何一个参与这种结构的人也是『邪恶』，必须遭受报应。

如今年过五十中段的国城田仰望著大楼地下室的天花板，心想著她上吊轻生的横梁，比此处的天花板还低。从少年时代起，他就在不断思考，直到高中才明白──父亲从满州回来时收了一名走投无路、年轻守寡的亲戚当情妇，并且因为她死在家里有失体面，便把她扔到外面去。当时还没有女性经验的国城田百思不解，为什么她要委身于父亲，每此回想起那只白皙的手，内心就烦躁不已。

国城田等人的所在地，是一栋屋龄七十年的大楼地下室，这里原本被人灌入水泥封住。在一颗小电灯泡的微光下，负责保护他的年轻魔法使，正用一双褐色的手保养步枪。这名魔法使狙击手安纳斯塔夏‧特巴塔是个年轻女孩，而且有旺盛的好奇心。

「为什么……国城田为什么要打这场胜算渺茫的战争？就算你努力抗战……也没有人会高兴。」

国城田变成恐怖分子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在少年时期曾经见过『邪恶』。『邪恶』并不稀奇，类似的悲剧全世界到处都在发生。他之所以选择走上成为恐怖分子的路，是因为发觉自己其实有能力拯救『她』。如果有人为那个走投无路的寡妇挺身而出，她就不至于走到上吊自杀这一步了。那名寡妇虽然受到正室，也就是国城田母亲的漠视，可是一直对国城田很好。也许她是希望「义一小弟」能够伸出援手，而国城田很气自己从前那么软弱无力。因为『邪恶』充斥全世界，有人连死了都不受重视，因此逼得他走上这条路。

国城田就这样在战场上度过了三十年，现在也五十多岁，再也洗不掉满身瓦砾污灰的焦土气味，可是心中还燃烧著怒火的他，手中已经掌握能够以『恐惧』影响人的力量。

「……全世界的『邪恶』都与我们息息相关，我们就是盛装『邪恶』的容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还想尽可能活得更自由一点，就必须和那群脑袋最灵光、不停制造『邪恶』的人们所创造的社会结构抗战。」

国城田长久以来能够奋战不懈，就是因为他的行动理由如此单纯。

「『邪恶』这种东西会源源不绝一再发生，只凭个人力量抗争根本不够。不管是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十万人或是百万人都好，需要尽可能地多一点人手。我认为未来那些心中怀抱著怒火的人都将挺身而出……刚开始投身抗战的菜鸟无法应付的庞大敌人，就必须由我这种经验老到的老鸟先动手对付。」

之后他在大学遇上无政府主义者莲寺公直，与寒川淳、猛男健以及石原这些人结交。

就在国城田他们出生前不久，这个国家还是一片战场。他们的孩提时代，就是望著眼前那块由战后低迷气氛与放纵狂野的希望所组成的彩色拼布度过。这个国家到处都发生过像『她』一样的事情。当国城田快要长大成人的时候，他认为这个国家似乎开始掩埋那些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因此心中总是怀抱著怒火。

看在五十多岁的国城田眼中，这片乾净的都会丛林，就像把她的遗体搬到后山扔掉、完成了一件卑鄙的工作一样，令他感到厌憎。

†

八年前的冬天，武原仁还有一个妹妹。

他的妹妹武原舞花在一个名为魔导师公馆的政府机关做事，工作职掌就是取缔在这个世界违法犯忌的魔法使。

几乎没有人知道，其实从神话时代开始，这个世界就一直有魔法使造访。那群来自异世界的人们，就是过去这个世界广为流传的神话与传说的雏型。仁的妹妹就是在那个相关人士都称呼为《公馆》的非公开机关里维护治安，对抗那些不顾这个世界法律的魔法使。

仁原本是《公馆》里一个不成材的训练生。因为他只能用枪，所以总是在宛如永远不会天明的黑夜里端著步枪。

在魔法使的文化中，人命比意念还轻贱。所以就算在这个世界，他们还是动不动想杀人就杀人，要逮捕他们总也会演变成你死我活的搏斗。表现优异的妹妹，就是日夜站在最前线与异界之人战斗。

武原仁第一次开枪射击人类，是在他高中一年级的时候。

那是一个没有星光的昏暗黑夜，天上降下来的雪彷佛把所有声音全部吸走。

仁还记得在那个深夜里，他的眼睛对著让步枪瞄准更精确的瞄准镜。仓库前有个如同从童话故事中跑出来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长袍，正在把木材插进汽油桶里生火。仁藏身在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屋顶上，距离那个人有三百公尺远。可是透过十倍瞄准镜，他连那个老人脸上的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仁的训练教官王子护命令他开枪射击这名犯罪魔导师。

他的手指就像结冻似地动弹不得。就算是罪犯，可是他现在要杀的是活生生、正在动的活人。只要他扣下扳机，子弹就会以两倍音速的超快速度击发出去，那个老人就会被打穿脑袋而死。仁想著，不晓得他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做什么？与他同样都是《公馆》训练生的八咬诚志郎不用枪，所以仁心里很怨恨只有他得干这种事。

「我要是不开枪，或许就必须由舞花动手。」

仁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可是他转念一想，有资格哭的，其实是那个即将被人夺去性命的老人才对，根本轮不到他来抱怨。

手上的枪好重，仁真想扔下它。手指不断颤抖。从黝黑天空降下来的白雪，逐渐堆积在黑色的枪身上。

不过仁仍然凝视著那片由瞄准镜切割下来的狭小世界。他觉得要是自己一移开眼睛，可能就再也无法面对这片现实了。

老魔法使在黑暗深处伸出手，用汽油桶里生的火烤手。老人身上的长袍有黑色与灰色的斑纹。魔法使都称呼这个世界为《地狱》，这是因为像仁他们这个世界的人具有一种性质，会把自己观测到的魔法或是奇迹消除掉。这个世界的六十亿人口，几乎全是魔法的天敌，对魔法使来说根本就是地狱。而且因为仁他们会消除魔法，终其一生感觉不到奇迹与神的存在，所以魔法使都蔑称他们为被神所遗弃的《恶鬼Damon》。

瞄准镜另一头，那个男人正在烤火，那双骨节隆起的双手沾著血污。一股酸意从仁的喉咙深处涌起，令他反胃作呕。老人身上长袍的下半身之所以是黑色，并不是因为服装设计是黑的，而是因为灰色的布料里染上了大量高黏度的血液。一只断手从汽油罐里伸出来，看起来就像是在抓取著天空。在不久之前才有一名牺牲者被肢解而死。有一群称为地狱礼赞派的魔法使认为，魔法消除的秘密就隐藏在《恶鬼》的体内，所以他们会捕抓这个世界的人，把心脏或眼球带到魔法世界去。从传说直到现在，一直持续发生的神秘失踪案例，就是被他们抓走的被害者。

仁是哥哥，所以他很想为妹妹出一份力。

「该死！她就是和那种人战斗吗？该死！」

仁嘴里一句又一句地咒骂著。他熟悉的舞花，原本是认真幞拙、傻气又爱撒娇的女孩。

仁的眼睛一直盯著魔法使看，他全身的毛细孔悉数张开，渗出汗水来。由于那名老人的眼眸虽然像玻璃弹珠似地没有一丝情感，可是只有嘴角挂著充满欲望的笑意。

人的本能告诉他，那就是不祥罪犯的表情。

「只要扣下这道扳机不就可以帮助舞花了？」

他的心里不禁萌生出这个念头。

已经一年不见的妹妹，在今年夏天回到从前和仁一起生活的公寓，说了一句「我杀了人」，然后露出寂寥的微笑。而他的妹妹到现在还在继续杀人。

──就像这样扣扳机。

男子就像断线人偶般无声无息地倒下。

就算事后仁还是想不起来那道枪声。

仁这个世界的人不管是用目视还是耳闻，只要观测就能破坏魔法使的魔法。所以光是透过瞄准镜『注视』，魔法使的防御魔术就会完全粉碎。

因此受到奇迹眷顾的魔法使只能像遭到猎杀的动物一样死去。

仁知道他第一次杀了人，让他自我逃避现实的美丽幻梦早就消失殆尽了。

现实就在瞄准镜里，镜中有一名死者。他要是不开枪，那个倒在薄薄积雪上的人理所当然能够继续活下去。

这一点点现实就把仁脑海中那个「为了帮助妹妹」的强辩理由打得粉碎。

仁忍不住当场大吐特吐。虽然身躯一片冰冷，可是胃里面却还有东西热腾腾的，让他感觉非常怪异。

那把步枪在飘散出阵阵热气的喔吐物旁，绽放出冷血无情的黝黑光泽。

「表情怎么这么难看？优秀的杀人猎犬不会摆出这种愤世嫉俗的表情，你可别当一只没用的废狗啊。」

仁愣愣地看著溅散在大楼屋顶上的秽物，这时候有一席声音从背后对他说道。仁回头，眼前有一名身穿纯白西装、头戴白帽，看起来怪里怪气的中年男子站在雪中。

那人脸上挂著轻佻的笑容，右眼戴著银色眼罩的男子正低头俯视著仁。

他是仁的『老师』王子护豪森。

「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有人死了，有一个人死掉了耶！」

仁也不管开枪杀人的是他自己，把构造精密的步枪就往水泥地板上一砸。

那个外表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怪物，并没有指出仁这重大的矛盾，说道：

「Boy少年，你刚才扔在地上的步枪瞄准镜里，镜片与镜片之间的空间全是一片黑色。瞄准镜的镜筒内侧若是有颜色的话，狙击时的距离感就会有偏差，无法达成望远的效果。」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只是一件道具吗！讲话干么这样拐弯抹角！反正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对吧！你直说不就得了。」

王子护翻手在顶嘴的仁脸颊上打了一巴掌。

「冷静一点。Boy，在你使用的道具里，有几样是涂成全黑的？」

杀人带来的厌恶感与阴暗的亢奋情绪让仁冲昏了头，听不懂王子护话中的涵义。

「道具这种东西并不是没颜色就好，必须要在恰当的地方抹上恰当的颜色才能达成它的使命。你自己是什么颜色，难道还巴望别人来帮你抹上吗？你的感情要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再利用它，不需要的时候就把开关关掉。你必须自己好好研究什么颜色对工作最有用，主动训练让自己慢慢成为那种色彩，这样才是优秀的专家。」

仁根本听不懂，不过他感觉王子护这番话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息。可是仁觉得，要是听从他的话，自己的心就会被击垮，被王子护洗脑，让仁感到恐惧。

「你太一厢情愿了吧！人的感情怎么可能这样说变就变。」

每次说起重要事情的时候，王子护总是只有嘴角泛起笑意，露出苦涩的笑容。

「要是办不到，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死在敌人手里，而且也会以最凄惨的方式失去最重视的物事──你不是因为『想要保护某人』才决定要战斗吗？你真的了解这有多困难吗？」

白雪还在下个不停。

──就在仁第一次扣下扳机之后过了八年。这年夏天，仁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大人了。

妹妹舞花过世，她的身影在仁心中也越来越模糊。从前仁和她一起生活的公寓里，有一颗魔法泡泡闯了进来，那是妹妹身躯遗留下来的碎片。

武原仁就像过去的妹妹，在魔导师公馆成为一名专任官。学生时代老是待在他房间里大啖泡面的八咬诚志郎，也和他在同一个职场里工作。而仁那个无所不能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如今则成了仁的上司。还有一件事情是仁在高中时期从未想过的，那就是他手底下竟然有了一个刻印魔导师。

「老师，你最近睡觉常常作恶梦呻吟耶。」

睡眼惺忪的仁坐起身子来，发现原本盖住肚子的被单不见了。少了被单，身边却多了一个把被单从他身上扯掉的少女。鸦木梅洁儿还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也是史上年纪最轻的刻印魔导师。

她用纤细的手臂轻轻把被单抱在怀里，仁在早餐前回来小憩，梅洁儿是来叫醒他的。

「不好意思，现在几点？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

仁想起来他之前要梅洁儿在下午四点叫醒自己，抹了抹渗出油腻汗水的脸庞。

「最近吃饭的时间都不固定，所以我想做个便当给老师。」

太阳隔著窗帘照进来，少女洁白无瑕的肌肤沐浴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她的口吻就像在玩扮家家酒，让仁觉得有些不自在，藉势搔头把视线移开。

「没关系啦，你要出去玩或是做功课，应该也有很多事要做吧。」

所有刻印魔导师都是在魔法世界的神前审判被判处极刑，身上烙下刻印之后被打入这个《地狱》世界的。在他们帮魔法世界的巨大势力《协会》打倒一百个敌人之前，都得听命于他人。仁所属的魔导师公馆就是《协会》与日本政府之间往来的中介机关，接收那些《协会》送过来与梅洁儿有相同际遇的罪犯，并且加以管理。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不受魔法使的伤害，仁这些专任官会把刻印魔导师当成道具利用，可是仁甚至不知道，梅洁儿为什么会受到这么严酷的惩罚。

然而在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刻印魔导师成功打倒一百人。若是没有意外，要不了多久梅洁儿也会死。仁他们这些《公馆》的人，同样也是那个既残酷又庞大的机制结构的共犯，害死这个还只有小学生年纪的魔女。

「老师？」

当少女侧著头时，一头长长的黑色秀发会因为重力直直往下垂落。她纤细的脸颊线条让仁心痒难耐，很想伸手摸一摸。

「你用不著担心我啦，我也是发生过一些事情才会搬到这里住，所以有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来。」

「老师，你老是常常为了过去的旧事烦恼这烦恼那，现在有我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为你做一些更刺激或是更糟糕的事情喔。」

或许是因为她童稚的正义感吧，小魔女很想帮助仁。问题是她的兴趣不太正常，稍微有点嗜虐的倾向。

「只要你过得好好的，我就觉得很高兴了。」

梅洁儿那双麦芽糖色的眼眸波光流转。仁不敢碰触少女裸露的肩膀，伸手在她的头上轻拍，看到她的缎带有点歪，就顺便调整一下位置。梅洁儿就像娇弱的妖精，就近感受到她的体温，让仁感到很放心。

可是如果把梅洁儿当成小孩子看待，这个心高气傲的魔女就会不高兴。

「老师这样说，好像我的工作就只是好好过日子，没有任何期待。我好像是个包袱一样。」

「我也是你的小学老师啊。老师对学生最大的期望，不就是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地长大吗？」

「我就只是一个学生而已吗？老师之前明明说过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了。」

少女好像想要表示自己也能做做家事，撢一撢被单上的灰尘。她只要情绪一激动，肢体动作瞬间就会变得很大，甚至到了毫无防备的地步。梅洁儿的裸肤从侧腹垂下的连身洋装里露出来，仁把目光移开，看向脏兮兮的天花板。

仁这些《公馆》的人希望梅洁儿能够过著普通小学生的生活，于是送她去上小学。这个机关长久以来一直把刻印魔导师用完就扔，所以让梅洁儿上学，只不过是一种欺瞒而已。他们只是因为觉得害死一个小孩会良心不安，所以只有梅洁儿有特别待遇。可是这个规矩又高傲的少女拒绝因为自己年幼就甘于接受特别待遇，总是想著要完成上战场的职责。

「我想帮助你。」

仁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房间的气味已经有些不同了。国中时，仁的双亲莫名失踪，于是被拋下的仁与妹妹就开始在这栋公寓里生活。过没多久，因为妹妹的身体变成魔法，让她无法走出这个房间，仁为了不让妹妹死于魔法消除之下，学会以意志力关闭自己身为《恶鬼》的消除能力。因为妹妹的症状太严重，除了奇迹的力量之外药石罔效。为了救她一命，所以仁求助于《公馆》。

一颗魔法泡泡一边绽放著既非白色也非金色的光芒，一边轻飘飘地从仁的鼻尖前飞过。仁的妹妹武原舞花在五年前过世，可是《公馆》连妹妹的遗体都没还给他，只告诉他舞花是因公殉职。直到妹妹身体的碎片回来之前，仁根本一点线索都没有。

然而现在在仁的眼前，梅洁儿正在与命运对抗。她的年纪比那时候的仁兄妹俩还要小。

「我很想帮助你。要不然的话，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回报你对我的信任。」

天空已经染上黄昏的赤红，黑夜即将降临。仁心想，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这段如梦似幻的温暖时光。

「我不只是想拯救你的性命，还想────」

仁的喉咙一哽。高中时代那个冬天的夜晚，他第一次开枪杀人的厌恶化作一阵反胃感又重新复苏过来。

「────还想保护你平安无事。」

梅洁儿看著仁，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好像就快要沸腾了。

她那张已经开始散发出女性妩媚的脸颊红扑扑的，紧紧抱著被单想要隐藏自己急促的呼吸。

「老师也一样，遇到真正的爱情就应该要接受才对……没错，老师心中的那个大洞，就用我把它填得满满的……就算老师再怎么哭喊，直到那个洞全部填满之前，我绝不会罢休。」

天真年幼的魔女或许想像到什么刺激的画面，细瘦的身躯颤了一下。她用手摀著因为娇羞而血气上冲的粉红色脸颊。

「绊她很快就会回来。等她回来，然后这次事件结束之后，我真的要把自……自己填进老师的洞洞里，让老师喘不过气来喔。」

「……听你这样说，感觉真是不舒服。」

──可是既快乐又痛苦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八月十三日上午，梅洁儿被一发凶弹击倒。

那颗击发的步枪子弹，出自三年前离开《公馆》的王子护豪森一手教出来的新徒弟。

第六卷 太阳破碎之日 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日期来到八月十四日。

被所有美梦遗弃的武原仁呆站在清晨的月台上。

这是一座魔法使在东京地底下凿成的地下铁车站，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白炽灯泡的灯光照亮陈旧的水泥月台与木造车站建筑。

就和那一天一样。仁的右手握著步枪，这是因为他待会儿就要去杀人了。八年来，这一直是他的工作，就算被逼入绝境也无法脱身。

「仁，我和你认识快要九年了吧。」

一名穿著轻佻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靠在腐坏的木头长椅上。

这名用银色眼罩遮住右眼的怪异男子就是王子护豪森，原本是《公馆》的专任官。就是他把仁拉进这个世界，也是最初指导仁的『老师』。

「是啊。」

「对于被奇迹所遗弃的你们来说，九年的时间感觉应该也不算短吧。」

王子护现在是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职员，那是一间企图以经济力量渗入这个世界的魔导师企业。而魔导师公馆此时正与这个男人担任队长的战斗部队──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在地面上交战。

外头明明是盛夏，可是这座位于地底深处的车站，空气却非常寒冷，令人有如置身冰箱内。而仁几乎不可能再回到太阳底下了。

「你打算就这样让我离开吗？我要去杀的人可是你的部下啊。」

仁回头看看那辆把他载到这个地底深渊的地下铁列车。把东京地下铁交通网搞得一团乱的，就是原本搭乘这辆列车的王子护的部属。

「打伤梅洁儿的，就是你手下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人。她受的伤连医生与《公馆》魔导师都束手无策。随后《协会》就来和我接触，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消息似的。他们说愿意治疗梅洁儿，条件就是要我把东京地底下的地下城市消灭。直到现在，这场战斗虽然残酷，但至少还依循一定的道理──」

右手的枪实在重得不得了。接下来仁必须交战的敌人，是对他来说最不愿意面对的对手。

「──而我接下来要杀的是你狩猎魔导师中队的部下，你亲自把我带到这里，就代表你已经舍弃部下了。」

王子护拉低帽檐，没有回答仁的问题。一股反胃欲呕的感觉，开始在仁的下腹翻滚，一如他八年前第一次开枪杀人时。

「有很多战时被带来参战的刻印魔导师在赢得自由之后住进那座地下都市，不是吗？叫那些人的子孙拿起枪，把他们锻炼成狩猎魔导师中队的，不就是你们怀斯曼公司吗？你还教他们杀人赚钱对吧……你身为队长，为什么要成为害属下家破人亡的帮凶？」

魔导师公馆的工作绝不是什么乾净亮丽的事情。即使如此，仁对于背叛行为的厌恶，还是让他忍不住大声起来。他的声音在魔法挖掘出来的宽阔隧道里回荡。

「你觉得看不顺眼吗？」

「我从很久以前就看你不爽了。」

为了这场拯救梅洁儿的战斗，仁拋弃了一切。根据魔导师公馆的规定，在执行作战计画时擅离职守并且失去联络，就会被视为阵前逃亡。要是刻印魔导师或是带头的专任官逃跑，就会遭到处死。仁已无处可归，所以才能看得开。

「仁，许久不见，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怨天尤人了啊，还变得爱说教了。」

仁的『老师』吊起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当仁遇到一则必须解决的问题时，王子护总是会露出这种神情，暗示他要是一个不小心忽略的话，可能就会没命。

已经长大成人的仁握紧步枪的长长枪身。

「你之前绑走小绊，她也在那座地下城市里吧。」

听到这个一直让仁心痛的名字，王子护没有什么反应。仓本绊是一名女高中生，因为某种缘由与梅洁儿一起寄住在他人家里。她的心地很善良，一直把梅洁儿当成妹妹般照顾。

「别再假了。你绝口不提我在地下都市会遇上何种困难，就代表绊人在那里吧。」

王子护用响遍隧道的鼓掌声回答仁的疑问。

「抓走她的人是我，到了这个时候我都没有提供任何情报，所以你就反过来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理由不能说。这种套话方式真是充分体现出仁恶劣的个性啊。我真的觉得，你受到我的影响比《鬼火》更深。」

「我和你不同。我、老师、《公馆》，和一般人比起来都太过轻忽人命。但至少我们谨守最后一道防线。」

仁转身背过那些污浊又无信的人事物，迈步便走。从车站延伸出去的隧道就只有一条，所以他没有别的路可选。这条没有任何照明、伸手不见五指的迷宫，就是他唯一能走的路。夏天的遥远天空与仁之间，相隔好几万吨的砂石，就连他的意志力几乎都要被压垮。可是仁还是跨步向前，因为他的愿望必须要跨过这片黑暗才能实现。

「最后一道防线……你真以为守得住什么吗？再说那条防线到底在哪？」

王子护的质问带著不祥的气息，在这座只有他们两人的车站里响起。

「仁最好还是接受我们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延揽，这样你的日子会比较好过。你不适合学《鬼火》或八咬诚志郎那一套。」

仁感觉有声音，回过头去，只见一根棒状物破风朝仁的鼻尖飞来，仁用左手一把抓住那件物什。王子护豪森扔过来的是一根铁棒。

插图004

表情最惊讶的反而是扔东西的王子护本人。

「这是什么？」

戴著眼罩的魔法使从月台上的长椅上起身，用脱下来的帽子拍拍膝盖。

「那是《剑Spada》，你就把它当成我们对你有所期待的一点小小象徵吧。因为或许──你会碰触到谜团。」

仁仔细确认手中物什的触感。这是一个长约七十公分的圆柱体，只要把它当成一根大小方便挥动的铁棒，倒也不是完全无用的长物。可是这东西怎么看都没有锋刃，称之为剑实在诡异。

「身为神话之主，我魔法使就顺便告诉你一则有趣的故事吧。这个世界的神话现《剑》这种东西，这都是因为《神人》非常坚持要把《剑》遗留下来，它也是遗留之一的《剑》。」

「你说这是《神人遗物》？你到底在算盘什么，还给我这种东西！」

所谓的神人，意指传说中于上古时代出现在这个世界，使用高端魔法的『某种人』。除了他们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些强大魔法遗物，也就是神人遗物之外，就连魔法使都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线索。追根究柢，就连让魔法使来到这个世界的《门扉》，都是神人遗物的一种。

「那东西也只不过是坚固而已。可是在为数不多的神人遗物中，坚固是《剑》特有的最大特徵。最高级的剑打不断，不会弯折也不会变钝，可是神人遗物的《剑》就单纯只是坚固，彷佛其他特质都不重要。他们到底打算用来砍什么东西呢？」

仁摸不透王子护的心思，但知晓自己即将面对的绝望战斗，依旧把铁棒插入腰间。

「──仁，说来真的很奇怪。我们魔法使为了支配你们而传述的神话传说里，有时候竟然会有《世界末日》的情节参杂其中。」

「神话故事是几千年前你们为了从我们的祖先手中『买下』这个世界所创造的东西吧，谁知道你们那时候是什么状况。」

「对我们来说，神话原本是用来控制你们这些《恶鬼》，经营这个世界的道具。如果是惩罚人类的神话那还可以接受，魔法使可从来没有创造过任何经营失败、让世界走入毁灭的神话啊。我们也不知道那种神话究竟出自何处。」

仁接下来要参加的战斗，是一场除了他本身，对其他人来说同样也惨绝人寰的战事。他原本打算像现在这样只专注于眼前的问题，所以不了解为什么王子护在他临行前说这些事。只是他总觉得，这名独眼魔导师看起来就像故事里高瞻远瞩的贤者。

「──仁，在许多末日神话中，创世者的使徒或是破坏者都会持《剑》。因为《剑》是力量与王权的象徵，所以也能解释成是你们恶鬼的君王加油添醋、额外增添了《描述神话终结的神话》。可是就像现在用枪攻击敌人，以前恶鬼与我们交战时用的武器也是弓箭，或是掷枪这类远距离兵器，为什么神话故事里用的是剑呢？」

†

武原仁脱离战线了。

不管有任何理由，这都代表他退出了十崎京香这些魔导师公馆人士的战场。

日本的非公开组织《公馆》，在八月十四日凌晨五点这刻，面临极大的困境。此肇因于手中拥有核弹的恐怖分子，盘算把首都变回六十年前战争结束后的那片焦土。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东京地底下开凿出许多用来防备空袭的隧道；为了因应陆军的要求，魔导师公馆动员相当多刻印魔导师做为劳动力，最终在首都的地底下，出现一座就连《公馆》都无法得知其全貌的巨大地下迷宫。而得到王子护豪森协助的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就是利用这座迷宫将警察耍得团团转。

因为这个原因，负责统领专任官的十崎京香在三小时前下令，歼灭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后勤基地。这是为了消灭他们的补给与休憩场所，让那些神出鬼没的敌人失去续战能力，再也无法来去自如。根据《协会》提供的情报，京香已经指派《鬼火》与《荆棘姬》两位专任官前往地下都市。

十崎京香在灯光微暗的医务室里坐起身，身上还穿著套装。她本来想躺一躺小睡一下，可是似乎睡不著。

「没有睡一会儿吗？」

公馆本馆医务室的主人织田笑美理从桌旁转过头来。

冷气机发出微微声响。由于公馆的建筑老朽，只有这个房间的冷气足够凉爽舒适，所以医务室才会变成休息室。

京香拿起放在枕边的发夹，把放下来的头发又绾起来。

「我还是没心情睡觉。」

身为工作负担极为繁重的高级官僚，这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医生对京香来说，是一个可以放松情绪聊天的对象。武原仁离开后，公馆职员当中就属笑美理与她关系最好。

织田笑美理从咖啡机里拿起量杯，又从架子上拉出纸杯给京香。

「你睡不著吧。」

从没到过生死前线的笑美理没有发现，京香的手指正微微颤抖。京香前天差点遭到枪手狙击而死。魔导师公馆的司机浜胜彦因公殉职，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充斥车内的血腥味。咖啡的香气似乎能够和缓心中的恐惧，让她心情平静一些。

「关于武原先生的事情……」

京香知道笑美理想说什么，立即开口打断她的话。

「已经决定了。」

京香下了一道命令给那些前去攻打地下城市的专任官，要是在执行任务时遇到武原仁就将他处死。

无论理由是什么，仁的行为都是临阵脱逃，而专任官临阵脱逃就是死刑。《公馆》是一个纪律凌驾于情感的组织。正因为这个组织的工作是造杀业，要是办事徇私，就和恐怖分子或是职业杀手无异。放弃严以律己的话，《公馆》这个组织在本质上连最低限度的人伦道德都保不住。

「你不后悔吗？武原先生可是十崎小姐你的童年玩伴耶，而且小梅妹妹也──」

「别再说了，现在不是谈这些事的时候。」

京香非常清楚，她的童年玩伴武原仁将会因为孤立无援而死。

仁的失踪十有八九也和地下城市有关，因为除了与地下城市有利害关系的人以外，京香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时机点要仁脱离岗位。但是如果要拿梅洁儿当人质，应该多花一点时间动摇仁的心志会更有效。

所以就算仁不会遭到那些曾经与他共事的专任官处死，也会在地下被人吃乾抹净之后弃若敝屣。

京香的童年玩伴，那个曾经叫她「京香姊姊」的武原仁已经不在了。对魔导师公馆来说，他的死几乎毫无价值，只是白白送掉一条性命而已。

「可是如果小梅妹妹被抓去当人质的话，换作是我们也会这么做。」

笑美理、京香还有专任官以外的其他《公馆》职员，都只是一般的公务员。所以为了让他们对自己的工作保持一份荣誉心，虚假是绝对必要的。京香自己收养梅洁儿，让她寄居在家里，也是因为如果看到小学生年纪的孩子丧命，会让公馆整体的士气降低。那只是一种安全阀，在紧急时刻可以放弃。但是只有武原仁一人为了这个骗局而真的拋下一切。

京香不清楚到底该为了自嘲笑还是哭。

「────小织，要是仁真的不行了，只有小梅自己回来的话，我可不可以把那孩子放在你那里一阵子？」

笑美理脸上挂著挤出来的笑容就这样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此让任性的京香更加厌恶自己。

「啊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我是开玩笑的啦。」

京香整一整身上的套装，翻身下了医务室的床。

「要是你倒下，我就不能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了。可别搞坏身子喔。」

能够窥探京香现在的表情而她也不会介意的人，如今已经不在魔导师公馆了。

虽然都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回忆，可是那个从孩提时代与她一起尝尽酸甜苦辣的童年玩伴，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十崎京香是专任官的头。她身为第一线的主导者，凭她一句话就能驱策专任官行动，刻印魔导师也会因为她的命令被当成道具耗损。这一整套无情的体制，就是保护这个国家人民不受魔法使残害的血腥之盾。

所以京香今后也还是会独自待在这个阴暗狭小的办公室里。与仁的战斗不同，在体制当中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她的战争。

────八月十四日，深夜四点二十五分。

就在夏季的太阳照亮东方天际时，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发出的第二道檄文，无声无息地在全日本流传开来。他就像在挑衅新闻媒体般，经由电脑网路传递讯息，打算在各家电视台的晨间新闻之前传播出去。

这个声音档的论调比深夜时发出的第一封檄文更加激烈。

〈各位一定以为不会有恐怖分子装设炸弹摧毁你们安逸的生活吧。还误以为一个人的怒火成不了气候，一定会被社会吸收掉吧。

所以我们的攻击不会像一见面就打架那样简单。你们都有义务证明，现存的社会秩序无法阻止『怒火』延烧，在步入毁灭的同时，让全世界看到你们恐惧与绝望的德行。

这个世界充满怒火，倚仗不平等作威作福的人都逃不过怒火的制裁。唯有弭平怒火，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这就是整个世界在断垣残壁中必须领悟到的正义。

我们会把各位安身立命的一切一把火烧光，最终期限就是八月十五日。届时各位将会明白，唯有『怒火』才是照亮整个世界最公平的太阳。〉

那就是手中握有核弹起爆按钮的恐怖分子实质上的最后通牒。

警方接到这段讯息后大为震撼，因为国城田提出的最后期限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停战纪念日。以首相为首的财政界重量级人物会在这一日抵达首都，参加停战纪念仪式。对于负责担任警备任务的警方来说，这个舞台真是再糟糕不过。

日本的警察分为处理刑事案件的刑事警察、负责取缔国内激进分子，和以维护治安的公安警察。而统管公安警察的警察厅警备局极为重视这次事件。警备局对激进派会进行类似情报机关的工作，对他们来说，国城田事件闹到这样满城风雨，就已经是难辞其咎了。

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干部，职业生涯也看得到尽头了。他也有心理准备，把这次事件当成职业生涯中最后一件案子。

「他这一手可真狠，似乎不打算给我们时间做准备。」

出声恨恨骂道的人是龙堂岩，此人取代前几天遭到狙击的贯井正人坐上警察厅警备局局长之位。他与清水健太郎同期入厅，有意问鼎仕途竞赛的顶点。

坐在办公桌旁的龙堂拿著一把小指甲刀正在剪左手指甲。虽然清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是站在幕僚的立场，他也不清楚自己下的判断是否足够冷静。

「国城田一方面发出这份如同向警方挑战的声明，可是订下的最终期限又很不公平，就压在明天。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他打算造成的破坏规模，大到有没有这一点小小的矛盾根本就不重要。」

「清水，你也认为国城田是来真的吗？你以前曾经有一段时间和他结交过对吧。」

龙堂把刚剪下来的指甲用面纸揉成一团，放在办公桌的角落。只要情绪一紧张就会动手修剪指甲是龙堂的习惯。

「国城田从以前就是个超脱常理的人，他的老师莲寺公直影响他很深。比起什么大道理，国城田更相信自己的愤怒，像他这种人不懂得见好就收的时机点。」

学生时代，国城田帮清水健太郎取了一个「猛男健」的绰号。三十多年前有一段既激情又黑暗的时光，学生企图在大学内掀起革命，于是动用暴力。清水就是为了调查那名危险思想家莲寺公直的身家背景，才会到那人担任讲师的大学。而名为青春时期的魔法，也造就了他与国城田之间那段奇妙的友情。

「国城田义一、魔法使的核弹、魔法使也能使用的《魔法使子弹》，以及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啊……就算被人搞得这样天翻地覆，除了国城田的身分，其余事情全都必须保密，你不觉得这很没道理吗？」

龙堂很惋惜地一直看著指甲都已经修剪完毕的双手。

最高警备本部已经成立，由警视总监担任本部长，这起事件已被视为国家整体的危机。自从众人目击那辆搭载核弹的幽灵列车出现在地下铁新桥车站起，已经过了三天，隔天警备局长就被枪击，全国国民都察觉到有人正在进行恐怖行动。可是因为关于魔法使的事情不能公诸于世，情报不能运用，警方与市民之间也无法建立共同合作关系。

从霞关的中央合署厅舍的二号馆窗外看出去，沐浴在晨光下的东京，看起来是那么地灿烂。这座城市在六十年前被烧成一片白地，战争结束后几经改变，耗费漫长的时间与大量劳力，成长为高楼大厦林立的都市丛林。且不论这样的风景美不美，在这片光景里有一千万人居住，他们必须要保护好这座城市。

龙堂不太擅长放开心胸处理事情，总是想要承担所有紧张的情绪。

「群众经由国会议员施压，认为警方应该暂停地下铁营运。内阁必须在今日决定处理这次事件的大方向。看来十五日的终战纪念仪式要不就是取消，要不就是让政府首脑人员缺席了。」

龙堂本来是个值得信任依靠的人，可是他今天有点心浮气躁。而清水因为亲眼见识过魔导师公馆与魔法使厮杀的那种狂态，便刻意让自己保持一份野性。

「既然已经向地下铁公司要求他们协助调查，那辆核弹地下铁列车的事情就会从工会组织泄漏出去。半年之内党就会提出国会质询，要是让民众知道我们只协助重要人士逃离，警方就会失去人民的信赖。」

市民的『不安』与首都警戒状态迟迟不解除的『理由』，对社会治安造成危害有直接关系。游击战的理念在上一世纪就已经发展成熟，二十一世纪的恐怖分子也承袭了这套思想。游击战会破坏秩序，生活安全没有保障的国民就会对当前政府失去信心。国民的不安与恐惧将会转化为愤怒，直指无能保护人民的政府。接下来为了逃避恐惧，社会变成无政府状态，所有是非对错全都被拋诸脑后。人民甚至会误以为恐怖分子的破坏行为都是盗亦有道。

从学生间谍一路干上来，公安警察当中最强势的实战派。对清水来说，这就是他在警察组织里的立场。

「我们还是快点做决定吧。国城田义一就是想和我们比看谁比较能撑，才没有拿到核弹立即引爆。一旦公安组织惊慌失措，这场仗我们就输定了。」

这种公安论调是一种以治安体系为第一优先考量的冒险赌注。别说不一定会成功，搞不好在八点要召开的最高警备本部会议上就会被打枪。

「……清水，你的意思是说，要那些政要人士不要离开，留在这里是吗？这样一来，我们要是出什么差错的话，日本这个国家就真的会完蛋啊。」

毕竟想要保住国家，就必须要保护那些政府首脑。

龙堂岩不抽菸，不过他把访客用的菸灰缸滑到清水面前。这是他的一点谢意，表示只要等清水一根菸抽完，他就会开始行动。

「就算国家不接受警方的要求，我们治安机关也会做好觉悟。以一个组织而言，只要这样就够了……有了心理准备，我们就可以善尽职责直到最后关头。」

清水点燃一根HOPE香菸，这个牌子的菸他抽了三十年从未换过。就在白烟逐渐飘散开来的时候，龙堂开始汇整今后应该采取的对策。

「我们还是必须掌握住那个魔导师公馆，可不能放任处理魔法使案件的专家任意妄为，再说公安退休的大老们对他们也很感冒。」

「他们也没有能力搞花样吧。魔导师公馆的规模和警察差太多，无法期待他们可以成为什么战力喔。」

清水除了眼前的工作外，对其他事情都没啥兴致。可是龙堂和清水不同，他有能力利用退休辞官的公安警察人士达到政治目的，这就是龙堂在仕途竞赛上比清水更上一层楼的原因。

「虽然魔导师公馆现已没落，可是他们在战时曾经协助陆军开创时代。就算在战后东京大审判时，扛起责任成为战犯的，也只有当时管理专任官的一名官僚而已。公安体系的退休大头中，有些人到现在还忘不了当时特别高等警察有很多人都被当成战犯审判。也有人真的还认为，那些『神话的末裔』根本没有负出应有的代价，到现在还在这个国家的背后为非作歹。」

在战前的神国日本，与神话末裔往来交涉的窗口本身就是一种禁忌。从前《公馆》与陆军过从甚密，根本就是盘踞在禁忌黑纱底下的丑事，而且他们公安警察的前身──特别高等警察，从前就与陆军军警宪兵水火不容。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历史绑手绑脚，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让清水觉得很厌烦。结果那个国城田义一竟然和那个叫做怀斯曼的魔法使集团挂勾，就更让他感到恼怒。

「不管走到哪里，动不动就是历史或是魔法使……」

为了防备有人狙击，百叶窗帘放了下来，隔著窗，外头就是他们生活的东京。

国家有国家的立场，治安有治安的立场，魔导师公馆有魔导师公馆的立场，国城田同样也有他的定位。所有人事物都在各自的角度，转动这个名为社会的巨大机械的齿轮。在这一片混沌不清的局面中，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最迟再过三十六个小时，八月十五日晚上之前核弹就会爆炸。

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从地下室走到二楼，从窗边看著同样一片早晨的城市风光。

国城田从未实际体验过学运斗争之后的日本历史，对他来说，东京就是挫败的象徵。他在三十多年前对美军基地投射汽油弹后便逃往海外，再成为国际恐怖分子开始活动。就在他转战于世界各地时，日本经济急速繁荣起来。在中东看见涂有红太阳标示的装甲车让国城田大感惊讶，结果回来一看才发现，这个国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个国家到底走到什么地步来了？日本应该要再一次回到原点，好好深思什么才是最宝贵的事物才对。」

就像过去年轻的学生时代一样，国城田还是拿空罐当成菸灰缸，把菸蒂塞了进去。

警察常说，如果去掉反社会的激进性质，恐怖分子的主张与青年人的主张其实很类似。国城田的年纪走到五十五岁左右，顶著一副中年鲔鱼肚，头上毛发也变得稀疏。他认为反而是社会上的『邪恶』，压抑心存不满的人们发展成长，造就出今天的东京，并且为此感到愤怒。

国城田背后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他回头看，驻足走廊的是一名约高中年纪的年轻女孩，她一边整理著蜂蜜色的蓬松头发，一边等他。

「……你要是被人逮到，一切心血就都白费了。」

这个小麦色肌肤、体态有些圆润微胖的女孩是一名优秀的士兵，安纳斯塔夏‧特巴塔被王子护豪森从狩猎魔导师中队派出，担任保护国城田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真是叔叔我的不对了。」

国城田付钱给王子护他们的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雇用他们协助进行恐怖行动。而他们也利用国城田的恐怖行动，宣传魔法使能够安全使用的弹药──《魔法使子弹Wizzard Bullet》。现在国城田用来威胁日本的核弹，就是安纳斯塔夏她们从美军基地抢夺出来的，把警察玩弄在股掌上的，也是使用《魔法使子弹》的魔法使。国城田的恐怖行动成功达成的实际表现对怀斯曼本身而言，就是最好的商品宣传。

「……我们需要你……帮忙替伙伴报仇。」

安纳斯塔夏很珍惜地咬了一口黄色松饼，然后又放回口袋里。

在这几天的地上战斗中，少女的伙伴有十人死在一个男人的枪口下。昨天安纳斯塔夏狙击了与那个男人同行的小孩做为报复，这种憎恨与报复的连锁反应，彷佛国城田从前走过的战场。

「那下次就用更作弊的方式吧，叔叔我对这种事很行的。」

国城田现在对国家排下的棋局也是如此，线索太少根本不公平。他们与国家之间的竞争，从来没有对彼此公平过。如此一想，一股笑意就涌上国城田的心头。从这个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看著狭小的天空，感觉就像被关在一座巨大的监狱里。国城田心想这里应该回复成一片白地。

他的心理翻起一股放肆的兴奋情绪。烧毁东京的核爆火炎除了会造成历史性灾害，同时也会把经验教训以及对于国家的不信任感深深烙印在历史上。

「……你为什么不惜做这种事也要把自己出生的地方烧毁？」

一身受到晨光洗礼的安纳斯塔夏用直率的视线看著国城田。国城田感到胸口一阵火热，就像青春的岁月又回来了。与他在那些贫穷国家进行炸弹抗争时相同，每次有小孩这么问他，他都会觉得再次燃起新的斗志。

「因为纠正自己的过错是自己的责任。如果这个国家对人类的未来有害，那么就必须由叔叔这些人亲手扣下杀死她的扳机才行。」

†

武原仁在地底下走著。这里与东京隔绝，就算天亮也一样阴暗。

这里没有任何具有机能或是特意建造出来的建筑物，也没有一点色彩。魔法使凿出的隧道，规格固定都是三公尺宽，高度也是大约三公尺。

没有任何变化的单调风景几乎教人发狂，可是仁还是在黑暗深渊走著。冷硬的脚步声在稍稍反映出手电筒微光的地下通道内响起。地面以及墙上都有疑似战斗时留下的裂缝与切痕，这些都是日本战败后东京遭到占领时期留下的痕迹。传闻中《协会》的最重要据点──《门扉》，就在地下迷宫的最深处。与美军有合作关系的神圣骑士团曾经打进来，想要攻下《门扉》。此后这座迷宫成为双方激战的战场，五年之间合计超过一万人丧生。

东京的地底下总共有三段历史层层叠叠累积在一起。

最接近地面上的是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后，迎接转捩点的日本开凿出错纵复杂地下铁与水道管线的地层。仁现在行走的地方，是魔法使在战前挖掘出来的黑暗地下迷宫通道，位于地下铁与水套管线层下方。而传闻中以《门扉》为中心的《协会》中枢，据说在地下迷宫的更下方，这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

或许是因为这种地理关系，几十分钟前黑暗的地面发出震动，彷佛有其他幽灵地下铁行驶到不远处般。不为人知的地下铁不只有把仁载来的那条铁路而已。过去武藏野迷宫一直被当成是一座要塞，到处都是用来击杀圣骑士的陷阱。甚至用魔法通路截成好几段，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无法通行。不知曾几何时，这座要塞迷宫竟然已经扩建，交通更加便利。仁不禁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这样的幽灵地下铁到底有几条？

「我们真的完全一无所知啊。」

心中的怒火彷佛一点一点地渗进右手紧握的狙击步枪里，仁感到非常不舒服。除了步枪外，其他武器就只有王子护称之为《剑》的怪异铁棒，以及仁总是随身携带的大型匕首。他就带著这些家伙，被派来歼灭地下都市以及抢夺核弹。要是《协会》真的对他有所期待的话，根本不可能只给他这些装备。

现在这座地下迷宫里不只有怀斯曼的人马而已，《协会》的死对头──神圣骑士团旗下，那支配备机械装备的机械化圣骑士队也在寻找核弹。而仁脱离组织之后形单影只，从各方面看都是四面楚歌。

王子护说从地下铁车站通往地下都市的路途虽然很远，但是几乎只有一条路。这就代表无论仁在途中遇上什么麻烦，他都无路可逃。就算挡在面前的是一道绝望的高墙，他也只能想办法钻过去。

「──喔。」

所以当这抹熟悉的声音叫住仁时，他浑身的毛细孔都因为恐惧而张了开来。

那人就像融入黑暗似的，一点气息都感受不到。他没带任何照明工具，就这样站在地底的黑暗中。

仁根本无法动弹。因为他与那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远，要是一个不小心，下一秒钟仁就会身首异处。

仁的手电筒还照在地板上，所以他只能看见穿著足袜的脚下。不过就算没照到人，他也不可能错认《鬼火》东乡永光慑人的存在感。虽然地下寒冷，但是现在是夏季，仁的老师应该还是穿著风雅的无袴裙轻便和服。外形打扮肯定是竖起头发绑个茶筅髻，腰间插著惯用的肥前国忠吉宝刀，彷佛从时代剧里走出来的模样。那名剑鬼虽然身处地底，但他似乎就像置身街头，闭著几乎已经失去视力的双眼，从容地站在前方。

担任专任官已经十八年的公馆重量级人物──《鬼火》，亲自来杀自己的徒弟仁了。

「东乡老师不能使用魔法使走的通道，怎么会跑在我前头？」

东乡是这个世界的人，会破坏魔法，所以无法请人用魔法送他穿过魔法地洞。仁原本以为他至少比魔导师公馆抢先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可是眼前的武者三、两下子就『打破常理』。

「暗中打造隧道的可是那些魔导师。只要知道位置，要挖出一、两条捷径也没多难。」

仁一身冷汗冒了出来。他还以为已经跨越了自己原本那个残酷无情的立场，可是东乡轻易就追上他的事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就算摆脱组织独身一人，就凭武原仁的才能想要力挽狂澜，追求这个远大的目标还远远不足。

「武原────你拋弃一切出奔逃走，结果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仁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后跳。

「就算没什么本事，可是我还不能死！」

仁在空中把枪口指向《鬼火》。

──枪口对准的位置已经无人存在。

只有一股惊人的死亡预感如暗影般扑面而来。

老师《鬼火》的声音比挥刀的破风声还响亮，在封闭的通路里回荡。

「你说你要救那个小孩是吧？」

仁手中的步枪一轻，合金打造的细长枪身就像被切成两截的竹轮，哐啷一声发出令人绝望的清亮金属声响。仁想要几秒钟的时间站稳姿势，所以枪身才会被砍断。他扣动扳机，用已经无法直线行进的步枪子弹攻击。

「真是可怜……她都要死了还被你演的独角戏牵连。」

仁的呼吸一滞。因为他想起就在被凶弹撃倒的前几分钟，梅洁儿还说要和他一起去寻找属于两个人的答案。如今仁却是形只影单，失落感刺痛他的心。

仁大吼一声，把已经无用武之地的步枪往东乡砸去，然后在短暂喘口气的时间内拔出别在长裤腰间的匕首。东乡永光剑术高超，只要是刀锋可及范围，任何东西都逃不过他的刀下。在这么昏暗的地方，仁看不见他的刀势走向。

彷佛有一阵暴雷打在仁架起的匕首上。

「我知道的幸福不一定就是她的幸福，这我当然明白！」

仁脚下一撑，挡住从上方劈下来的一刀。仁了解他右手的匕首能和东乡的刀打成双刀互绞的局面已经是一种奇迹。仁曾经夺走众多人命，而东乡杀的魔导师比他更多十倍。双方的右手都握著兵刃，彼此碰撞在一起。

仁预料东乡会利用日本刀的长度把杀人刀往仁的脖子压来，所以往后退了半步。可是东乡就像是在责备仁的软弱一般────

「喝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仁以为他成功挡下了剑鬼东乡的长刀──可是匕首却一下子变轻。他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往后一跃。下一秒钟，一股暖风呼地划过他的胸口。

当仁明白发生什么事的瞬间，不禁从口中发出惊叫。东乡大喝一声，竟然挥刀把坚固的战斗刀在锋刃相接的状态下砍断。可是仁还是不得不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长度只剩三分之一、四公分长的刀刃。

东乡迅捷无比地反手从下方直取仁的下颚，就要把他的下巴劈开。仁能用断头的刀刃架开这一刀完全只是偶然。以角度来看，上下轨迹只偏移十五度的刀锋，划伤了仁的脸颊，割下血肉。

「凭你这种软弱的性子也敢和我为敌吗？」

只交手一回合，仁就失去了步枪与匕首，东乡则是毫发无伤。当大家都是同伴时，可能再也找不到像这位老师如此可靠的伙伴。可是如今的仁已是《公馆》组织的背叛者，遭到东乡的追杀。这时候的他就像是一面巨大无比的高墙，仁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跨越过去。

东乡永光深爱著人们，也喜好杯中物。他严以律己，为剑而生。对于学习空手格斗与利器战斗的仁，以及八咬诚志郎来说，东乡是他们景仰的对象。

仁左手上手电筒的灯光将肥前国忠吉刀的金属质地照耀得熠熠生辉，有如地底下的一轮明月。

「……我──」

仁一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开口。自从和魔导师公馆有了牵连，仁失去了很多物事。可是仁在公馆战斗、被妹妹拋弃、立下誓言之后，过了八年的时光，如今的自己就是这八年一路走来的成果。仁认为要是他对梅洁儿见死不救，就会连这一点点成果都会失去。他相信同样的问题就算重复成千百万次，为了维护自我，他还是会到这个地方成千百万次。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去帮助那些即使不惜舍弃一切也要帮助的人。」

左手还握著手电筒的仁暗忖，要如何把匕首换成王子护交给他的《遗物》。仁的优点顶多就只有能够关闭魔法消除能力而已。可是面对身为不折不扣《恶鬼》的东乡，就连这一丁点优点都毫无意义。除了双方在武艺上有差之外，《鬼火》原本就几乎没有视力，在黑暗的地底活动也不受任何影响。

「连心都不定，嘴上说的倒好听。」

东乡的怒吼把仁粉饰太平的欺瞒外皮给血淋淋地扯下来。

「武原，你已经作好心理准备要杀死那个在地下城市，叫做仓本的女孩了吗？」

这么短短一句话有如附骨之蛆甩都甩不掉，将仁的觉悟硬生生撕碎。对他来说，绊给了他从未想过的家庭温暖以及平静的生活。仁很想做些什么事回报绊给与他的一切。然而杀了仓本绊的父亲，让她孤苦无依的元凶就是仁自身。心乱如麻的仁为了获得多一点反应的时间，向后退了一步。

可是这一步决定了命运的方向。

「肩负著女人性命的男人，怎么能受到震慑就后退！」

《鬼火》的刀比风还快。他迅如神速地往前踏了一步，接著一阵旋风跟随而来。

伴随著一阵和缓的冲击袭来，仁的身体顿时一轻，彷佛一半的灵魂被人带走。

仁的右手下臂大约中间的位置被砍断，掉落在地上。

他的右手────他的──右手还握著匕首，像个玩具一样──咕咚地掉落地面。

为了要给失去武器而毫无防卫能力的仁最后一击，东乡的长刀一挥，甩下血滴。仁用左手按住鲜血狂喷的右手伤口。火炙般的剧痛让脑部陷入混乱，无法辨别出身体已经失去一只手臂，脑袋头昏眼花。冰冷的想法逐渐填满他的理智，难道这样白白死去，就是他人生一路走来的结局吗？大量暖呼呼的液体喷出，把他的左手手心往回推。那种感觉让仁想起训练生时期好几次差点没命的回忆，使他的头脑恢复清醒。湿黏黏的左手用力压住右手的动脉。要是再继续流血，他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大量失血的休克症状引发阵阵停不下来的心悸还有反胃感。仁害怕会不会引起内脏机能不全。在恐惧心作祟之下，仁嘶声大叫，想要驱散惧意。

他觉得天花板似乎微微摇晃著。

失去手电筒的黑暗中，刺鼻的血腥味虽然让仁觉得脑袋快要失去理智，可是他还是纵身一跳。一阵破风声响让仁的心脏因为恐惧而为之冻结。东乡下手毫不留情，挥刀直取仁的脑袋。

仁站起身来，双脚被自己身上流出的鲜血滩绊了几下。在两人短兵相接时，仁与东乡的位置便对调。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要是不回头拚命奔跑的话，说不定还逃得掉。可是心生侥幸的他背后被划了浅浅一刀。

「转过头来，武原──至少当著你的面送你上路。」

仁试著调整紊乱的呼吸，深吸一口气把涌出到喉头的呕吐物一起咽下肚。

「就算这样──」

仁不顾右手还在滴滴答答地出血，把剩下的左手伸到腰后。在他回过头的瞬间立即把王子护扔给他，说是《剑》的普通铁棒抽出来准备接招。

一股势如裂帛、令人眩目的气势从遮蔽仁双眼的无明黑暗中扑面而来。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活下去！我要拯救她们！！」

仁放空脑袋，也没有使出任何技巧，整个人连同铁棒往『那物事』打过去。

根本没有什么打到东西的感觉。一股有如迎面撞上车子的冲击力道撼动仁的全身，使他呼吸一滞。不晓得是因为失血还是恐惧心的关系，他的牙根不停打颤。

可是现场有一道温暖的光芒。这条静谧的地下通道已经不再是一片黑暗，这是因为有一道火炎在仁的眼前燃烧。

那是魔炎──也就是魔法被魔法消除破坏之后，以光的型态消散的现象。可是身为《恶鬼》的仁与东乡都无法使用会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坏的魔法。魔炎是从王子护交给仁的铁棒上燃起的。

一柄黝黑的《剑》出现在火炎的中心，如黑曜石般的剑身在火光中映出一抹艳彩。那不折不扣的确是一把《剑》。兵刃相交的东乡所引起的魔法消除对神人遗物造成影响，原先把《剑》封锁成铁棒型态的构成魔术被这股消除能力破坏。恢复原本模样的黑《剑》是一把剑刃长度将近一公尺的长剑，重量比本来还是铁棒的时候重了一倍。可是对于没有多余心力施展武艺，只能把命运寄托给攻击力道的仁来说，这柄剑是他最大的救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仁一边散出血花，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东乡顶回去。一次使力就让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早已经熟悉的魔炎光芒，唯独今日为徘徊在黑暗中的仁带来无比的勇气。

东乡把刀放平，换成平青眼的架势，剑尖直指仁的左手下臂，意欲一剑刺穿仁的要害。他明白仁虽然拚尽全力，但是性命已经有如风中残烛，跟不上他攻击的速度──可是东乡聚精会神的同时也露出破绽。这正是奇迹所在。

遮盖住仁与东乡头顶的低矮通道天花板突然粉碎，巨大的火焰随著发出轰隆巨响落下的砂石碎雨一同落下，那也是无温的魔炎。一名全身裹著强大魔法的男子跳进仁与鬼火之间。

就在东乡集中精神，除了仁以外所有物事都被抛诸脑后的那一剎那，魔法使从上方将这里的天花板打穿。

「往你相信的地方去吧，仁！至少在这里有一个愿意接纳你的朋友。」

这里有一个男人自称是仁的朋友。当仁进入地下时，他认为自己也已经和这位身形高䠷的老友分道扬镳了。

那人是一个风流倜傥，有如翩翩贵公子般的俊美男子，穿著一件胸口大敞的衬衫。

他的双手脏兮兮地满是泥砂，彷佛是一路挖到这里似的。

仁因为失血，精神开始朦胧，然而激昂的情绪从他的喉咙与眼眶中溢出。

「八咬，八咬！八咬！！」

那人名叫《破坏》八咬诚志郎。《破坏》是一种最可怕的混沌因子，能够把感官接触到的一切全部摧毁，是魔导师公馆另一个引以为傲的恐怖象徵。

仁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感到很疑惑。八咬似乎察觉他的疑问，左眼眨了眨。在训练生时期早晚苦练时，这男人还总是叨念著「我再也不要到这种黑漆漆的地方来」。

「我在想东乡老师应该会要求魔法使帮忙挖出一条捷径抄小路。不过要论挖洞，我可是这世上最会搞破坏的魔法使啊。」

沾黏在八咬手上的泥土消失无踪，彷佛被看不见的魔法小虫吞噬，一双手变得乾乾净净；身上的时髦服装甚至被他的「破坏能够感觉到的所有魔法」搞得像破布。八咬诚志郎三岁稚岁就拜《鬼火》为师，《破坏》这种魔法与魔法消除能力相同，会对世界造成影响，所以他要想背负这种连自身身躯都会破坏的可怕魔法活下去，就不得不把自己身体的感觉消耗到极限。他身边之所以带著《恶鬼》秘书与护士，就是为了要让她们消除自己的魔法以保护自身。

就算面对二十年的徒弟，剑鬼东乡也照样一视同仁。

「八咬──你应该受命在地上防备狩猎魔导师中队来袭吧。」

接受命令的专任官擅离职守就是死刑，而八咬这人不分时地的在全心全意地游戏人间。

「别这样啦，东乡老师。就是因为有战略上的意义，不得已之下我才临时做出这种判断嘛。我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要放仁离开。」

盲眼东乡的视线直透以八咬为中心扩散开来的魔炎火海。

「东乡老师……我学会一种能够听见朋友心声的魔法了！」

「胡言乱语什么！」

听到东乡大喝一声，仁与八咬都挺起背脊。

翩翩贵公子握拳，摆出架势来。从他身上不断升起的魔炎火势更加猛烈，显现他全身绷紧的神经。

虽然程度有差异，可是八咬的魔法破坏，无论是魔法或是自然物质都能够摧毁，既是无坚不摧的武器也是牢不可破的防御。不过就连这种最可怕的魔术，都会被魔法消除能力抹灭。面对《鬼火》，八咬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然而八咬能够使用手握的触觉破坏武器，所以就算和东乡对抗也不算赤手空拳。

打算一肩扛下现在这绝望劣势的好友转过头，对仁咧嘴一笑。

「仁，别露出那种表情。你不是孤身一人，有我信任你，尽管抬头挺胸地去吧！」

站在这个被魔炎业火照亮的地下通道里，八咬还是不改其无所畏惧的态度──然而追兵是《鬼火》东乡永光。

「你以为凭著私情就能阻止我吗？」

武原仁身为专任官的战略判断告诉他，就算去了也没有丝毫意义了。一个不会用魔法的男人就算继续前进，到了地下都市也是身陷敌营。而他已经半死不活，只有一把剑当武器，就连惯用手臂都没了。

不过纵使仁一身伤痕累累，但还是没有倒下。他想，只要踩稳脚步往前行就对了，因为有一个好朋友八咬还相信他，特地前来助阵。所以不管眼前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著仁，他都觉得梅洁儿一定也会为现在的自己感到高兴。

仁拖著失血过多的身子踏出脚步，把背后的一切完全交给八咬。

「东乡老师，我对私情这种诗情画意的事不太了解，不过友情可是一种魔法喔。」

「──笨徒弟，两个都只会耍嘴皮子。」

仁衔著自己掉在脚下的右手臂，用门牙用力咬住被切断之后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掌心，骨骼的触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若是开口说话，右手会掉落在地，因此他举起还压著右手臂动脉止血的左手，只竖起一根大拇指，向好友传达「我要去干一番大事」的讯息。

接著激战的时刻就在往前迈进的仁背后展开。

时间的感觉很快就丧失了。就连手臂的痛楚都被倦怠感取代，疲劳成为最沉重的压力压在仁的身上。

魔炎的火光已经消逝。仁倚在墙上，只是一步步地往前走。现在仁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继续前进，所以他把那柄黑色的《剑》插在长裤裤头，用榇衫的衣袖当止血带绑在右手臂的伤口上，出血还在继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失血的恐惧彷佛把仁所剩不多的勇气与决心一点一点地腐蚀掉似的，他一直用左手紧紧捏住右手臂的血管。

仁只是想要稍微挺起身子，全身就立即汗如雨下，好像从湿海绵里不断渗出水来。他不抹去汗水，连动都不能动。因为嘴巴咬著断掉的右手无法闭合，生理现象导致唾液从嘴里淌流出来。仁不想多浪费一毫升的水分，拚命把带著令人厌恶、充满苦涩味道的唾液吞下肚去。

肺部止不住地急喘。他的身体似乎想要用空气补充因为流汗而失去的水分，重重地深吸好几口气。濒死的肉体似乎连带使得情绪无止境地越来越低落。人类只不过是一种动物，心灵终究无法摆脱肉体的限制。如今仁的性命如风中残烛，原先身体健康时所怀抱的正义与决心，在此时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仁摇摇晃晃地走在冷硬又荒颓的黑暗地下道里。受到重伤的身躯感受到远方的声响与气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就连自己在地下道里回荡的脚步声都让仁感到害怕，毕竟这声响正不断地告诉远处的敌人自己正在此处。

昏暗的环境让仁心里七上八下。挫败感在心里不断膨胀，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哪里都去不成，就这样死在半路上。大量失血也让仁陷入谗妄状态，时间感都没了。甚至就连如走马灯一般在脑袋里转来转去的回忆，都满是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

或许仁早就知道，他的死亡会是最简单的翘辫子。他想起以前曾经算过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取自己的性命，其中又有几成的人有理由杀他。一想到总有一天会遇上一个有能力也有理由杀他的人，仁就觉得睡不著觉，难过得大吐特吐。已经二十四岁的他此时也压抑不住呕吐感，嘴上的右手掉落在地，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在地板上。

仁觉得好困。一股非理性的冲动向他袭来，真想停下脚步在地上躺一下。

仁孤零零地待在黑暗深处，试著至少回想起梅洁儿的脸庞。他努力想要拥抱十崎家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温暖回忆，可是脱离《公馆》的仁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到那里去了。他觉得很对不起绊，不晓得该拿什么脸见她。

可是仁知道，要是他倒下了，就算梅洁儿平安获救，今后也得踏上成天杀人度日的灰暗道路。

「该死！混帐！混帐！！」

仁在这片黑暗中，脑里浮现的尽是充满挫折的回忆。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抓起掉在地上的右手臂，可是下巴就像灌了铅，失去咬合的力气。他认为这只手已经坏死，变成没用的废物了。理性与本能都告诉他应该把这只废手臂扔掉，不过仁还是把这只此刻满是齿痕的右手断臂与《剑》一起塞进衣服里。一股莫名的执著让他不放弃这场战斗。

仁靠在粗糙、没有经过修整的墙上，双腿绊了一下。他的妹妹武原舞花从前也是死在这个封闭到令人窒息、不安情绪直逼心头的东京地底。

「舞花。」

仁自然而然地叫了这个名字，但是声音却发不出来。他不知道妹妹是怎么死的，只知道自己就是为了弥补妹妹殉职之后人数不足的空缺才当上专任官。

「……舞花…………我……真的不适合做这种事吗？」

垂著痛苦不堪的脑袋低低细语，说到「世上所有不如意之事全都搅和在一起」的武原仁全然放弃、不再期待现实状况能够依照他的期望发展。因为他的理智很清楚，就连已经解决的问题都会成千上百次地一再考验自己，到头来只是徒劳无功罢了。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深深记得一件事。当战争考验『人类』的时候，最为严酷的瞬间不会出现在狂乱的战场上。一个人要如何投身于修罗战场，以及他在战场上受到重创、人性都被剥夺之后该如何重新振作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仁的双脚还在继续往前走。他自然知道个人所能办到的事有如沧海一粟，可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没有停下步伐。

驱策仁移动双脚的，是一股连他自身都无法理解的妄执。

────继续走下去。

仁体内深处的坚韧人性对他低声说道。而且如果想要摆脱恐惧，也只能继续往前走。有一个好友告诉过仁，就算现在如此困顿他也不孤独。所以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仁也必须要撑到最后。拖著几乎筋疲力竭的身躯，驼背一步步地向前行。这就是一场虽然痛苦却不能假他人之力的苦战。

†

──那是一段三十多年前的往事。

成为恐怖分子的国城田义一带著横死街头的觉悟，投身漫长的战争之路。让他如此决定与作为的契机，依然还是『邪恶』。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在国城田就读的大学担任讲师的莲寺公直遭人活活打死。

那时候有一群学运人士常常泡在那位莲寺讲师设立的思想研究会社办，而国城田就是其中一人。虽然身为讲师却一年到头穿著牛仔裤的莲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无辜受害者。

「要为正当的事情发怒。」

莲寺是一名无政府主义者，用这类言论鼓动著国城田这群年轻人。他之所以会死，也是因为卷入当时经常发生的学运人士彼此之间的内斗。

总括──意思是说从更大更广的角度重新审视自身行为意义，当时在他们这群人之间非常盛行进行总括。身为学运分子的国城田认为，莲寺的死究竟具有何种意义，他必须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要不然今后他可能永远绕不出这个圈子。

国城田这群人要是不以理论自我武装先站稳立场的话，就什么事都甭谈了。小孩子不懂就别装懂──就像他还是小学生时，父亲弃尸当时对他说的话，即使他们成为学运者，还是遭到暗藏『邪恶』的社会打压。

虽然处境艰难，可是国城田他们还是想在这个生活水准快速提升的日本质疑什么，这才是这个国家与这个世界真正应有的面貌。所以他们这群创造未来社会的年轻人才必须重复探究自己的立场，一次又一次地进行总括。「我们自己究竟是谁」的这个问题，总是长伴在国城田左右。

──一九七二年正月，国城田回到老家所在的那个山村。

他打算偷偷把猎枪带出来，在东京进行斗争时使用。

战前还是富农的国城田家由于战后农地改革失去了租给佃农的农地，不过国城田家的歴史悠久，村子刚开拓时便已存在，即使是当时的情况也还算富裕。在乡下地方，岁末年初时亲戚都会过来齐聚一堂，他没机会把枪摸出来，等到屋子里几乎没人，正月都过去七天了。

那段日子对国城田来说也是一段难堪的时光。因为母亲一直很想要国城田家的长男义一继承家业，而他完全没这个打算。

「义一大学毕业之后会回家里来吧。」

母亲动不动就对懒懒躺在被炉桌旁的国城田这样问道。他们热中参与社会运动的学生抗争时期即将走入历史。国城田已经大三，现在也不得不意识到毕业以及就职这两档事。国城田这些出生在战后婴儿潮的年轻人探询社会现状的缓冲期moratorium就快要结束了。

「我没想过未来要干么。」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家来？」

母亲从被炉桌旁站起身来，开始动手整理家务，好像是要给镇日无所事事的长男难堪。国城田也不能明言他是来偷拿猎枪的，呆呆地望著老家，心想今年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回来。自从上了高中，国城田和双亲的关系就一天不如一天。父母对『她』悬梁自尽的事全当没有发生过，还是照常过日子。他越来越无法忍受这样的家庭。

现在整个村子里只有三台彩色电视机，其中一台就摆在这个九坪大的宽敞客厅内。国城田的堂弟健一双眼正直直地盯著电视不放。

〈为了人类的自由而战──〉

这句话飞进国城田的耳里，他把目光转向堂弟看得目不转睛的电视节目去。电视中的蒙面男子正好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那个男子长相怪异，身体是黑色与绿色的。

「喂，小健，最近的月光假面变成这副德行了吗？」

「不是啦，这是假面骑士。」

穿著碎白点花纹和服的母亲似乎也累了，走进厨房里去。

「都差不多嘛。」

国城田从被炉桌里坐起来。小学二年级的小健得意洋洋地告诉他《假面骑士》是去年开始播的节目，在小学大受欢迎。假面骑士本乡猛被邪恶组织『修卡』变成改造人，在脑部被改造之前逃了出来，从此与企图征服世界的修卡展开大战。

「这家伙难道从没烦恼过自己到底是假面骑士还是修卡制造的怪人吗？」

国城田把他也觉得很无聊的事情拿出来问。由于今年冬天莲寺因内斗而死，他才真正体会到其实一个人要丧命很简单。

「如果是两个曾经待在同一个组织的人因为路线不同而彼此对立，那这出戏不就是在演修卡组织内斗的故事吗？」

一想到这是内斗的故事，国城田就兴致勃勃了。他想起之前有一起劫机事件，劫机犯发了一封声明文，把自己比喻成漫画《小拳王》的主角。国城田这群人一直在寻找能够感动人心的话语。他不怀好意地想著，如果假面骑士这么受小孩欢迎，就把剧中的一、两句台词拿来用用吧。

「爸爸之前说过，义一哥哥说的话太难，他都听不懂。」

在村子里最早出现的电视机里，英雄正戴著无法卸下的面具在努力奋战，表现得奋不顾身又勇敢不屈。可是因为他是改造人，又可以巧妙地脱离人性的范畴。国城田在战斗时说什么都必须面对自我内心的矛盾，这个角色看在他眼里实在过分理想，太过一厢情愿。可是国城田却又对这个有著一双红眼的异形男子产生嫉妒和崇拜的心理，双眼无法从画面上移开。

「喂，小健，你喜欢假面骑士吗？」

「喜欢啊！我以后要当假面骑士。」

「口气倒是不小啊。这家伙虽然了不起，可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他。如果要模仿的话，还是学我们那时候的月光假面比较实在。」

国城田担心这个长相怪异的男子会让小健变得更软弱。做为一名『正义使者』，面具男的身世表现实在太完美了。

「月光假面还可以回到普通的生活，去找工作或是结婚。因为只要他的脸上不绑那条像是毛巾一样的白色面罩，就可以放弃『月光假面』的身分。可是这家伙到死都是个改造人耶！如果他想要保持自我，就算到了五十岁，也只能钻到地下去继续当他的假面骑士。」

「我比较喜欢假面骑士！」

国城田并不是被故事内容打动，可是面对一个孩子却止不住嘴巴，连自己都感到很惊讶。

「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我们这群人，虽然嘴里说的好听，说一辈子都要当革命家，可是谁知道还能撑多久。」

──国城田很担心，不晓得小健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出身于富裕阶层，是地主家的长子。对他们这些学运人士来说，像他这种人就是敌人的一分子。所以他必须努力抗战，才能不断证明自己是一名社运家。电视里那个男人一辈子都必须当个改造人的命运，让国城田单方面地感到心有戚戚焉。

「我要和修卡战斗！」

就在国城田与小健差不多年纪的时候，这个家里住进一名从满州回来的寡妇。

『她』的死亡与痛苦，顶多也只淡淡地留在国城田的记忆里而已，可是她的死确实暗藏著『邪恶』。那个人没有见过电视机，也没看过《月光假面》，可是她心中既没有憎恨也不想杀人，似乎就这样原谅父亲了。他想著，要是村子里有一个像这怪异男子一样的人，或许她就能获救了。国城田自顾自地怀著不安，心想小健到底能够成为一个勇敢的大人吗？

「小健，想战斗的话就从现在开始。要是拖到将来，你就会变成修卡喔。真正的『邪恶』可不是那么浅显易懂的。它们会穿著笔挺的西装或是制服，舍弃弱者的时候也会找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

听到国城田说自己是修卡军团的人，小健涨红脸站起来。可是他没有冲撞身材比他高大许多的国城田。

「你那双手是干什么用的？用那双手打我啊！不要怕打输，打过来就是了！要不然你会变成一个连对抗小恶都不敢的男人啊。」

「我是正义的怒火，不是义一哥哥你说的那个奇怪东西。」

「哪有什么正义的怒火，怒火就只是怒火。」

小健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听到小孩的哭声，正在蒸番薯的母亲冲了过来。

「义一，你这个好吃懒做的米虫！就连陪小孩一起玩都不会吗！」

母亲一把推开国城田。

「『正义』可不是玩玩就行。我们那时候看的《月光假面》，反派就只是一般的坏人而已。可是现在这个时代很奇怪，像修卡这种根本不清不楚，就只是规模庞大而已的邪恶这么可怕，大家竟然也都能接受，完全不以为意！等到二十年、三十年后，小健长大成人有了孩子，那时候的时代可能会更不正常啊！」

就算母亲一直好言安慰，小健还是啼哭不停。电视画面里的小孩正在迎接战斗结束之后回来的假面骑士，与他形成强烈的对比。

国城田认为自己是在教导小健什么才是正义，所以小健的哭声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他突然感到害怕起来，心想，该不会到最后都没有人能够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吧？国城田有一种预感，就算打拚个几十年也不会有胜利的一天。

──他觉得好像有个声音在问自己：身为一个大人，你究竟想要成为什么人？

「就算敌人再庞大，还是必须要有人挺身对抗！我们的国家要由我们亲手导上正途才行。」

活在战争世代的母亲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懒鬼儿子，少胡说八道！你以为自己要去打仗啊！知不知道村子里有多少人因为战争而死？」

母亲扭著嘴，气到表情扭曲。可是国城田早就知道，已死的『她』之所以没有离开父亲，是因为她饿著肚子无处可去。

「可是『邪恶』确实就存在于现实当中啊。」

国城田不是什么改造人，而现实中的『邪恶』也不像修卡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绝不会变成一个期待别人为我战斗的人！我要成为一个投身最前线战场，战到最后一刻的男人。」

国城田那些人常常在大学旁边的美军基地进行游行示威，可是他们完全感受不到世界因此有所改变。所以为了成为真正的战士，国城田打定主意要对那处基地进行恐怖攻击。

国城田第二天就拿走猎枪，一大早就离开家门。

他在东京把猎枪改造成汽油弹的发射器。就在莲寺过世，众人一一放弃斗争时，他和直到最后仍然没有离开的学弟寒川淳一起喝了好多酒。他对这个喜欢月光假面的学弟聊起假面骑士的事情，聊到最后演变成和脸上裹著白毛巾的学弟打成一团。而他把汽油弹射进美军基地、与王子护豪森相遇后逃出日本，就是在那年一月底的事情。

国城田成为恐怖分子离开日本，快要三十多年了。

他好几次遭遇挫折，有时候还会选择改变自我，因此保住性命活下来。国城田无法再像年轻时怀著一份单纯的热情，与庞大的敌人战斗，他都年过五十了。

国城田和核弹一同躲在东京地底下，静静等待『那个时刻』到来。

现在的国城田和他大学时代眼里觉得最污秽的社会指导者差不多年纪，小腹凸起，头上童山濯濯。结果到了小健长大成人，时代还是没有改善。

「难道我做错了吗？到头来还是魔高一丈啊。」

国城田喃喃低语。因为他在黑暗中出声，担任保镳的安纳斯塔夏转过头来。

「…………计画安排的时间……还没到。」

看到这名褐色肌肤少女的脸上就连一丝烦恼的神色都没有，国城田感到有些怪异。

「你已经决定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了吗？」

那名身形微胖的少女浑身散发出鲜明的年轻女性气息，可是怀中却抱著一把狙击枪，似乎不懂要如何享受青春。

「我……对未来什么的……还不太了解。」

对未来毫无概念的少女开枪杀人，这也算是一种地狱。国城田走遍世界，好几次看到像她这样孩子带著武器参加战斗的案例。之前魔导师公馆对他开枪的人，那个叫做武原的年轻小伙子，也带著一名小学生年纪的女生一起上战场。

国城田手上有一个遥控器。只要按下遥控器的按钮，在这里的核弹就会爆炸，引起历史上罕见的可怕惨剧。

只要时机一到，国城田就会按下开关。他知道自己没有发疯，但是他认为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个地狱，就算脑袋不发疯，也有太多理由足以让他按下引爆按钮。只有心怀希望的人，才能按下这个能在这世上杀死百万人的按钮。

国城田还没发现性格扭曲又缺乏人情的他，早就变成一个非人的怪物了。

「这个世界上存在著『邪恶』，可是『总有一天』我们一定可以克服。只要持续蚕食鲸吞地消灭邪恶，『总有一天』没有邪恶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

与此同时，住在东京多摩市的寒川家一家人正在享用早餐。依照一家之主寒川淳的生活方针，就算假日也要和平常一样的时间起床。

淳五十多岁，必须多注意健康，所以太太洋子很赞成每天早起。可是小学六年级的女儿纪子晚上似乎还想更晚睡一些。

「都已经放暑假了，我们家不出去哪里走走吗？」

纪子吃下当作早餐的细面之后问道。淳的妻子洋子是一名家庭主妇，所有家计都由她一手操持。

「今年我们不用帮曾祖母扫墓，而且春天的时候已经去北海道旅行了，所以等明年再去吧。」

电视上的谈话性节目正在讨论网路上流传的新闻。主持人带著严肃的表情，播报可能有恐怖分子计画攻击东京。

纪子和洋子很像，脸部线条纤细，额头也宽，由于她和老婆都戴银框眼镜，看起来就和洋子的幼年照片一个样。

「孩子的爸，我们要去哪里走走吗？」

从电视上传来的说话声忽然引起淳的注意，毕竟对他来说，那道声音的主人是个他如何都忘不了的人。

「孩子的爸？」

太太洋子不安地回头看著愕然无语的他。寒川淳在年轻时曾经参与过学运活动，电视传来的声音就是当时淳还在搞学运时大学学长的声音。

〈这个世上怒火延烧，我们必须了解倚仗不平等作威作福的人绝对逃不过怒火的制裁。而且还要在断垣残壁中领悟到唯有弭平怒火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那个人……国城田义一总是拥抱怒火。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他闹出一件大事，把汽油弹射进美军基地，然后真的成为一名恐怖分子逃往海外。

寒川一家当中只有淳在意这段话。为了要转换气氛，他模仿小时候最喜欢的月光假面，把毛巾绑在脸上。每当他觉得自己的家庭遭到威胁，他就会成为像那个戴著白色面罩的月光假面，成为守护家庭的英雄。

小学六年级的女儿纪子最讨厌父亲做出这种糗事。

「不要这样啦，爸爸！上次鸦木同学称赞过你之后，最近你变得更得意忘形了。」

洋子不喜欢淳过去的事情，所以百分之百地支持淳。年轻的妻子鼓掌帮他打著拍子。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纪子一脸不高兴地闭上嘴。而洋子似乎也想告一个段落，从冰箱的大型蔬果保鲜室里抱出一颗西瓜。

「我帮你把西瓜绑一绑，你拿去给上次到我们家来玩的鸦木同学吧。」

鸦木梅洁儿是纪子的小学同学。个性过分耿直的女儿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淳和洋子夫妇俩一下子就喜欢上那个活泼的女孩。

纪子似乎有点不放心，皱著眉说：

「鸦木同学从昨天开始就没回信，不晓得是不是回老家去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国城田义一暗示要在东京进行恐怖攻击的声音。淳用绑在脸上的毛巾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个性或价值观与自己不同的朋友要好好珍惜。就算和他们往来有时候会觉得很辛苦，可是他们或许会成为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好朋友喔。」

†

武原仁觉得地下迷宫的黑暗混沌很像这个世界与魔法使之间的关系。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没有世人的目光在看，故而在这片黑暗中唯有摆脱所有社会安全枷锁的暴力才是最可靠的。仁觉得就是这种是非颠倒的常识让《协会》、魔导师公馆与刻印魔导师失去人性伦常。

可是仁无法单方面指责这个暴力的世界愤怒与憎恨横行。原因不光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套体制的一分子。他也是当上专任官、开始工作之后才知道这件事。他和妹妹两人在上中学之前从不记得曾经遭到魔法使的攻击，就是『这样的世界』在他们浑然未觉的情况下守护他们，这就是仁的故乡。

──哥哥，可是保护我们的人不是只有十崎叔叔还有爸爸妈妈喔。

他想起八年前，成为专任官的妹妹在离开公寓前曾经如此说过。濒死的乾燥嘴巴不由得咬紧牙根。

现在仁的脚边有一条穿过黑暗的铁路。他原先走的通道后来接上另一条新的铁路燧道。仁思考在地下都市里要如何作战，想要先做好准备挑战已经面临极限的身体。他必须尽可能让身心恢复到原本的最佳状态。现在他的体温很低，手掌也几乎丧失握力。假设仁要前往的地下都市有枪械，显然他必须抢到枪才能战斗，因为此刻的他半死不活，根本没有力气用刀剑杀人。

仁这段旅程的终点赫然到来。在这片黑暗深处，能见度不到一公尺，可是仁脚下的地板却微微变亮，这代则方有光源。

「你是魔导师公馆的《沉默Silence》武原仁对吧。」

一抹如银铃般清亮澄澈的声音传至耳中，仁无法抹去渗入眼里的汗水，只能难过地呻吟几声，抬起头来观看。

命运似乎有意绝他之路，在他前方有一名挡路骑士。一股比记忆更深邃的恐惧告诉他，那就是被骑士团放逐的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仁在之前的巴比伦事件与她邂逅，她是当代最强的神音魔导师，能够使用无形魔弹或是《波影化身》等威力强大的魔法，已经只剩半条命的仁不可能打得赢她。

下一秒，仁的本能发动魔法消除能力。

可是仁早就筋疲力竭，他的感官能力不足以把艾蕾诺尔的魔弹完全消除。一股有如被车子撞到的冲击力狠狠甩了他一下，差点没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扯下来。

这么一打就让仁失去了意识。

──仁的苏醒伴随著一阵冲击与剧痛。他全身麻痹，无法动弹，好像被雷电击中地全身血管都在发出哀号。可是就算武原仁想要奋力挣扎，他的身体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牢牢按住。眼前有一道肉色的、雾蒙蒙的物体，仁又痛又怕，大叫起来。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仁置身在一个被暗橘色灯光照亮的室内空间，被五个大男人按在地上。

艾蕾诺尔手中拿著铁锤，站在失去自由的仁眼前。

「现在我打的是造血魔术，相同的术式至少还需要进行两次。」

艾蕾诺尔举起铁锤，用力一槌。她下锤击打的，是一个像是极粗针筒装著钉头似的东西，深深刺进仁的胸口。仁胸口深处的心脏彷佛受到压迫被紧紧揪住地产生剧痛，从胸部内右锁骨下方的位置炸开。仁全身痛极，内脏有如受到血液翻搅般的不快感受让他用力咳了好几下。他觉得自己好像从半死不活的伤者变成一名垂死的病人。

蓝色眼眸的少女『又一次』用铁槌击打那个金属器具的柄头。内脏旁边炸开的压迫感又让仁痛得全身扭动挣扎。他终于感受到这是魔法所创造出来的、拟似心脏的跳动。艾蕾诺尔口中所说的「造血魔术」与仁所学的知识结合，现在在他胸口内创造出魔法心脏的是神音大系的魔法乐器。那个金属器具的尖锐前端刺在仁的头臂动脉干里，把魔法制作出的血液注入仁的血管中。

一头淡金色秀发与肩切齐的清纯少女安心地微微一笑。一身整洁又坚强的她，完全不怕见红，如同真正的护士，仁也觉得非常放心。

「《真血创造》的魔法是神圣骑士团几经研究过后的成果，用来救助大量失血的伤兵性命。这种魔法不会因为魔法消除而变质，你不用担心。」

艾蕾诺尔说完，一口气将那支巨大的针拔出，鲜血就像涌泉般从仁的胸口喷出。一只男人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压住仁胸部上的伤口，只是这样一按，伤口就不再流血，真是高超的治疗魔法。仁被斩断的右臂伤势也经过相同的处理方式止血。

「因为单纯只是增加血量而已，所以你的免疫力现在变得很差。之后有机会就医的话，最好立刻住院检查一下。」

「…………这里是……哪里？」

武原仁被一群人团团包围。现在他所在的地方是一栋建筑物之内，长五公尺、宽三点五公尺，到天花板的高度大约有两公尺。照亮屋内的光源是泛著红光的魔法火炎，在入口处的墙壁上有三盏，房间内两盏，合计共五盏。现场则有六人，除了艾蕾诺尔，还有五名拿著枪，隶属于狩猎魔导师中队的魔导师。或许是因为这里比盛夏的地面还更寒冷，所以他们身上穿的衣物也都是罩衫以及外套之类的冬季服饰。房间里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仁也终于慢慢了解到，为什么这里的景象和他先前走过的地下通道差这么多。

「……是地下都市啊…………我现在这副模样当然会被逮到。」

虽然是别无选择的任务，但他要找的地下都市毕竟是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后勤据点，这群人怎么可能对周遭毫无警戒？要是有个快死的人在附近乱晃，当然会抓来审问。

包括仁在内，总共有七个人挤在此处，小房间里充满血腥味与男人身上的体臭。

虽然有微弱的光源，但是因为没有热度，所以仁觉得非常冷。多亏艾蕾诺尔强制输血补充仁流失的血量，至少他的意识很清楚。仁冷静地计算体力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要是能睡上一觉，三个小时的时间应该就能让体力恢复到一定程度。只是现在被敌人逮住，他不认为对方会这么好心让他睡大头觉。可是仁必须要把地下都市里的魔导师全数歼灭，抢回核弹才能完成使命。

「把他宰了吧。这家伙在史蒂芬他们身上打几枪，我们就赏他几颗《魔法使子弹》尝尝。」

三个地下都市的男人满怀恨意地扭著嘴角，把枪口指向仁。即将被枪决的恐惧不禁让仁绷紧身子。一只没拿武器的手把其中一个想要把仁打成蜂窝的枪口推开，是刚才施法让仁胸前伤口愈合的魔法使。

「我们必须从这家伙口中打听一些事情。」

仁记得这名把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的男人。他是一名军医，名叫克莱门斯。前天晚上仁与狩猎魔导师中队在游乐场大战时他也在场。

克莱门斯的霰弹枪枪口顶在注意观察他的仁脸颊上。他原本表情温和，可是如今双眼底下却挂著一圈深深的黑眼圈。仁无法从地板上起身，魔法军医用力把枪口往他的脸上扭。

「你应该知道我们周遭发生什么事吧，道座城市快要被无数魔法使团团包围了。」

仁回想起他是在疑似地下都市旁的地方遇见艾蕾诺尔，所以猜到现在的战况。

「原来你们拜托艾蕾诺尔去侦查啊，这不就代表你们早就已经出不去了？我想包围网应该差不多要完成了吧。」

因为仁的喉咙很乾，所以说话的声音也很沙哑，而克莱门斯完全中了仁的挑衅。

「快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是你在指挥那些人吧！鏖杀战鬼！！」

与魔导师公馆敌对的魔法师都把专任官称为鏖杀战鬼。这是因为仁他们的职责就是杀尽那些扰乱日本治安的异界之人。简单明瞭的暴力气息彷佛让武原仁回到习惯的故乡，他把清醒的外在与激动的内心各自分开。

「这座城市有多大？住了多少人？」

仁重新看了看这个染上迟暮色彩的狭窄房间。倘若此处就是仁在找的地下都市，他想知道这栋建筑物外是何种世界；倘若魔导师公馆或是《协会》打算攻击此处，他希望在开战前先了解这座城市的状况。

这次克莱门斯还没开口，周遭的几个男子先发飙了。

「知道这些事想干什么！你这个恶鬼混帐！」

几个大男人用鞋尖猛踢仁的腹部与后背。仁感到相当无奈，因为遭受他人打从心底怨恨、被人踢打，竟然比他努力振作精神的时候更容易恢复到战斗状态。

「该死，这家伙竟然还敢笑。」

「《公馆》竟然笑我们！竟然嘲笑我们！」

拿著枪的魔导师们害怕得表情扭曲。昏暗的房间就像点著室内小灯的旅馆房舍，被逼进绝路的反倒是这些群起围殴仁的男子。

仁把嘴巴内裂开的鲜血连同唾沫一起吐掉。他凭著腹筋的力气勉强撑起身子，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你们就无路可逃了。」

仁仔细观察这群人，想看他这番话会掀起怎么样的波纹。虽然仁不了解这群狩猎魔导师，但至少能够明白他们的焦虑不安。对这些人来说，地下都市也是他们要回来的故乡。在仁的眼里看来，这些拿著枪的魔导师似乎等到城市遭到包围，才真正尝到自己的生活基础受到威胁的恐惧。

《协会》透过使者命令仁杀光这座城市里所有的魔法使并夺回核弹，魔导师公馆也是。如果这里是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后勤基地，即使不惜动用所有刻印魔导师也一定会派兵歼灭。就连放逐艾蕾诺尔的机械化圣骑士队也在追踪核弹，不久之后就会找到这里。他们就算闭门防守也无法完全挡住这批战力，也就是说，克莱门斯他们的故乡以及回归平凡的日常生活，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化为焦土。

「对你们而言，这里是最重要的家园吗？为了活下来，你们做了什么努力？真有心想要战斗的话，就多动动脑！」

虽然只是移动身体一公分也让仁感到痛苦万分，可是他还是咬著牙勉强撑起身子，好在还能呼吸，便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次战斗；反倒是对于今后自己的敌人是谁，感觉越来越模糊。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艾蕾诺尔以澄澈的声音问仁：

「你是来救那个仓本绊的吗？」

仁没有办法在这里说真话。他对自己的肤浅感到很羞耻，不敢点头。他原本真的在心底打量有没有什么办法至少把绊她们从这里救出去，同时还能救梅洁儿一命。

「小绊她在这里吗？」

「她在，而且《魔兽师》也还活著。」

仁在这个还只是高中生年纪的少女蓝色眼眸中看到情感的波涛。他不知道这名被神圣骑士团放逐的歌姬是抱著何种心情来到这座地下都市，可是和三天前他们相遇的时候相比，艾蕾诺尔确实变得更加有精神了。

「我们双方都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判若两人了啊。」

艾蕾诺尔祈祷似地将双手放在胸前合十。她失去了那身骑士铠甲，原本一头长发因为烤焦而修剪到齐肩的长度，皮肤上也到处都是烫伤。可是这位歌姬充满慈爱又真挚，看起来非常迷人。

「我只是往前踏出去而已。因为我最重要的人……他们都在我心中和我在一起。」

皱著脸似乎泫然欲泣的仁说了一句话。考虑到他目前的处境，这句话听起来相当不厚脸皮。

「我要救小绊，就算再落魄，只要是能救的人我不会放弃。」

狩猎魔导师纷纷把枪口指向他。仁也能直接感受到他们豁出去的激动情绪。他们不顾自己先前干过什么好事，大声咆哮：

「你要救人，所以就要我们的命吗！」

「现在还摆什么被害者的嘴脸。你们的队长王子护不也说过吗？既然要战斗，力量不够的话总有一天会死在敌人手中，自己最珍惜的事物也会以最可怕的方式被夺走。你们已经一脚踏入这样的世界了。」

说完，仁、狩猎魔导师与艾蕾诺尔这群曾经夺走他人性命的罪人们全都陷入一阵沉重的沉默。

「叔叔，叔叔，妈妈有事找你。」

一抹充满精神的细高嗓音在房间门外叫人。

仁的呼吸瞬间停顿。这群手持武器的男人以及艾蕾诺尔也都像是被人目击到杀人现场的罪犯一样面无血色。

「叔～叔～」

「老爸！」

「克莱门斯叔叔。」

「怀利先生。」

「开开门。」

「医生叔叔。」

「克莱门斯先生。」

房间外聚集了大约十个小孩的声音，从金属门的低矮位置传来敲门声。一头长发的克莱门斯把霰弹枪放在肩上，走向房间入口。

克莱门斯一打开门，就有一名穿著粉红色衣裳的金发小女孩跑进来。那女孩最多只有四岁大，身高差不多到成人的大腿，圆嘟嘟的褐色脸颊软绵绵的。胖胖的手脚让人感觉在地底也有太阳的存在，与粉红色连身洋装的对比就像沾糖的甜点一样娇俏可爱。小孩与仁四目相会，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天真脸庞立刻害怕得皱了起来。年纪幼小的孩子浑身僵硬，就像被毒蛇猛兽瞪了一眼似的，让仁感到有如撕心裂肺般的心痛。

「你几岁？」

小女孩大大的双眼滚下泪来，大声叫道：

「娜狄亚‧特巴塔，四岁！」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地下城市的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跑过来挡在中间，似乎想要保护年纪最小的娜狄亚。这群孩子的发色与肤色都各自不一，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在特卖会上买来的，都是一些褪色的冬衣。年纪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左右，都比梅洁儿还小。

「对不起，我虽然在小学当老师，可是每次在教室里总是会吓到学生……就像现在这样。」

年仅四岁的娜狄亚还是不停啼哭。

「是啊，一定会很害怕吧，我浑身都是伤，又血迹斑斑，还少了一只手。」

这个房间已经沾染过多的暴力气息，遗些活力旺盛、冲进来的孩子们也像跳进陷阱里的小猫咪一样浑身发抖，可是他们却连笼罩著整个房间的血腥味都抹不去。

在这次事件当中没有任何罪过、应该受到保护的人们就在这里，可是这座地下城市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变成废墟一片。只要挨了几下大规模魔术，城市就会变成瓦砾堆，这些孩子们也会受到波及而死。

武原仁是因为不忍心放弃梅洁儿才跑进地底，所以更不可能对这些地底的小孩们下毒手。最初他就是无法眼见小孩惨死在战场上，才想要帮助梅洁儿。仁的内心某处总是存著侥幸的念头，希望地下城市的居民好歹让孩子们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艾蕾诺尔‧纳刚似乎看不下去了，挡在仁与孩子们中间。

「不用害怕，我绝不会让这个人弄痛你们。」

仁觉得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有了人情味想要保护小孩却被逐出骑士团的艾蕾诺尔竟然和他一样流落到这座地下城市来。过去被赞誉为当代最强骑士的她在战斗能力上比仁更胜一筹，孩子们很放心地躲在她身后。

褐色肌肤配上粉红色洋装的娜狄亚紧紧抓住艾蕾诺尔，然后指著仁说道：

「姊姊，把这个人打倒。」

仁的内心某处开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洞。那个洞实在太深，他心想要是能把所有的一切全都一股脑扔进去该有多轻松。

「……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倒。」

仁闭上眼，从眼睛深处渗出热流。对这些孩子来说，仁是扰乱他们生活的破坏者。地面上的东京如何看待国城田，地底下的这些孩子就如何看他。仁处心积虑想要拿回的圆满家庭却是属于别人的，置身在灰暗地底城市的斗室当中，他难过地悲从中来，难以抑遏。

「如果你可怜这些孩子，就应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魔法医师克莱门斯的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就算当著孩子的面，大人们还是用枪指著仁。仁觉得好累，当他下定决心要拯救梅洁儿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把自己当成是正义英雄。可是他这个正义英雄却和前同事演变成互相厮杀的局面，而且还打输断臂。就算来到地下城市也受到孩子们的厌恶，要他「被打倒」。

「你有什么立场利用我的同情心？你知道如果你们动用核弹的话，地上会有几十万个小孩会死？你们先是躲在枪口之后，接下来则是要拿孩子当挡箭牌吗？」

被这些不平的遭遇一激，仁的口中吐出冷酷却义正辞严的言论。

「……把核弹交出来。外面那些包围网的目的是这座地下城市，以及保存在这里的核弹。只要交出核弹，他们就不会逼得那么急。」

在一片昏暗中，那些狩猎魔导师的表情狰狞地抽搐著，可是他们无法扣动扳机。因为他们的内心已经回复到一般日常生活的温度，无法在小孩的面前枪杀仁。

「我把刚才你说的话原原本本还给你吧……如果你可怜这些孩子，现在立刻就离开这座城市，归还核弹！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帮助怀斯曼公司！！」

「怀利！！把孩子们带到外面去！」

克莱门斯如同哀号般发出命令。众人把视线转向艾蕾诺尔，似乎想向她求助。可是艾蕾诺尔虽然已经被神圣骑士团放逐，终究曾经是骑士团的一分子，不难想像她对怀斯曼公司从神圣骑士团手中抢来的核弹抱持何种想法。

歌姬收声不语，就像把呕出来的血又重新吞下肚一样。立场两难的她只挤出一句话。

「……克莱门斯先生。」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联络不上王子护！现在情况这么急迫，王子护这个队长连一点指示都没有！副队长史蒂芬也被你杀了，《沉默》！我只是一名军医，怎么可能知道作战计画的细节。」

就算面对枪口，仁也不能明说是王子护带他到地底下来的。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不是军事组织，而是由一群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的魔法使所成立的企业，打算利用经济的力量求得生计。王子护不是军人，也有可能会视报酬而出卖同伴。可是他应该有什么理由，才会愿意让培训狩猎魔导师所花的时间与经费全都付诸流水。找出这个理由之前，仁不想把这些都市居民逼上绝路。他的人性已经陷溺在恐惧、愤怒，以及如寒冰般的冷酷之中。

「怀斯曼公司的目的应该是协助国城田成功完成核子恐攻。可是外头那群人还意图要抢回核弹，这就代表核弹就放在这座城市里。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把核弹放在地底深处？」

克莱门斯不顾自己也曾经狼狈为奸，大喊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只是想让孩子过更好的生活而已。」

这次从房间外又传来敲门声。

仁心底一阵刺痛，难道他又要再次体会这种日常生活大敌的事实吗？

──鏮、鏮，牢固的金属门发出挠曲声。

仁屏住呼吸，让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保持坚强。

可是现实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他的意料。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茶色头发的少女。那女孩就像之前被带走的模样，穿著细肩带的露肩上衣与迷你裙，眼角有些下垂的双眼目光柔和，一对大大的深蓝色眼眸依旧清澈如水。只要有她在，这个地方彷佛就和十崎家的餐桌比邻。

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仓本绊。

「不好意思，史黛菈小姐在找人。」

绊怯怯地朝房内探头进来，与仁的目光交会，表情顿时一亮。

绊走进房来。这名身材好得有点不太像高中生的女孩一出现，现场肃杀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武原先生，你是武原先生吗？」

那些拿著枪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在绊与仁之间让开一条路。她真实的存在让仁有些慌乱不知所措。仁终于打从心里认为还好自己有到这里来，要是他没到地底下的话，这辈子肯定再也见不到绊了。

从绊被王子护掳走之后其实只过了三天，可是仁身边的状况在这三天改变太多，还有梅洁儿遭到枪击──他不知道该从哪件事说起，一大堆事情接二连三地涌上心头，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仁的身高其实比绊多了将近二十公分，可是现在绊的脸庞却和仁相同高度，因为身受重伤的仁无法站直，也无法挺直背脊。

绊对仁的脸庞伸出手，那只手比她当初在地上的时候粗糙许多。细肩带露肩上衣也有红黑色的斑点，可能是沾到别人的血。

「武原先生，你的脸好憔悴。」

绊的这份温柔让仁几乎要掉下泪来。绊动作轻柔地把仁摇摆不定的头搂进她丰满的胸口里。

仁好想在这令人放心的黑暗中大哭一场。从外表看来，仁也一样陷入绝境。他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些地底下的男人没有把他关起来。这是因为他只剩独臂，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那些人不觉得有关他的必要。

「你饿不饿？」

仁在绊的双臂里受到她温暖的体温拥抱，摇头说道：

「我很想就这样好好睡一觉，可是现在没时间让我睡觉。」

「……那等、等到有时间的时候再好好休息。」

让仁已经逼到极限的身体撑著没倒下的事物断了线。仁没能撑住，意识越来越朦胧。他深吸一口气，想把氧气送进大脑里。绊身上的甜美气味一股脑地窜进仁的肺里。

之后的事情，仁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正仰躺著，眼前是一片天花板。他就在那个房间里，拿著枪的男人减少，只有三个，艾蕾诺尔也出去了。仁的脑袋底下枕著某个充满弹力又具有结实感的物事。

原来绊让仁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睡觉。仁这才知道他失去意识，不小心睡著了。绊似乎也累了，身子靠在墙边。地下城市的男人们拿枪指著仁，一脸不耐的表情。

「抱歉，我真是差劲。」

「没关系啦，这样也不错……武原先生会对我撒娇，感觉也满新鲜的。」

隔著撑起露肩上衣的双乳，仁看得见绊忙不迭地摇手。她那模样真是可爱，仁知道只要就这样再度闭上眼，一定可以享受到幸福的感觉。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仁坐起身子，在他眼前有一张白如雪、如艺术品般完美端正的脸庞。

「…………烂人。」

那是与绊一同失去音信的专任官神和瑞希。瑞希把一头黑色长发绑成两条马尾辫垂下来，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生人的气息。可是她在三天前才被五柄长枪活活钉在墙上，现在已经一点伤痕都没有了。

房间比先前敞亮许多。瑞希的魔法，也就是混沌因子《魔兽师》能够让她用魔法任意创造出所有大自然中存在的事物。

「在武原先生睡觉的时候，神和同学一直用魔法点火帮我们取暖喔。」

绊笑著告诉仁，她与瑞希也是一对高中好友。仁正打算开口道谢，可是瑞希低头看著他，不客气地骂道：

「你这个……变态。」

「你搞啥呀！好好工作啊，米虫！可恶，亏你还能活著。」

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发脾气，还是高兴看到瑞希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保住一条命。不过他很庆幸，瑞希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的工作。

仁忍不住揪住了瑞希的制服衣领。可是这位前同事在想要救助绊这点，与他利害关系一致，所以他趁监视的人没注意，把这位前同事拉过来，在她耳边窃语道：

「总之我要把绊带回家去。」

绊可能是不小心听见了，脸庞刷地涨红。

「咦、咦、咦……怎么……」

刚才还面无表情的瑞希突然好像受惊似地往后跳，那一对如黑水晶般的眼眸泪光闪烁，就像是被人抢走最爱的玩具的小孩。

「……还我！把她还我！」

仁和她往来将近有一年半的时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瑞希这种梨花带雨的表情。

插图005

「……你到底是怎么听的，为什么会变成这回事！」

这里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家族和乐的日常生活还是异样的战场。只是他不认为地下城市与狩猎摩导师中队会好心好意地欢迎绊与瑞希。如果绊能够在这边依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那就代表她已经获得这些人的信任了。

「小绊，你真的很努力……」

「武原先生也这么────」

心地善良的绊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凝视著仁失去的右臂。仁想要让为自己操心的绊心情更好些，露出活力十足的笑脸说道：

「没事的。」

这句话让绊支持情绪的意志也断了线，她抓住仁鲜血未乾的胸口，说道：

「当然有事！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都是因为我被抓走……」

「我拖到现在才来，真是对不起，应该早点来救你的。」

仁明白现在眼前这些就是他所拥有的现实，就算对过去依依不舍也于事无补。即使如此，两个人待在一起，彼此的体温还是让他感到心灵受到抚慰。绊看到他高兴到喜极而泣，仁真的很庆幸自己到这里来。

「还给我──还给我──」

直到绊出言阻止之前，瑞希一直抓著仁的身子猛摇。仁独自一人时充满肃杀气氛的黑暗地下竟然是这么温暖人心。一想到绊与梅洁儿带给他多大的救赎，一阵感激之情与执著就紧紧地揪住仁的心。那是令人窒息的甜蜜痛楚，仁好想沉浸其中，不禁想诅咒这总是不如人意的现实。

克莱门斯似乎也丧失气力，以空洞的眼神监视仁他们三个。

「我们这座城市被上百名魔法使团团包围，逃出这里的路全都有人在某处监看。」

「我睡了几分钟？」

克莱门斯倚靠在墙边。仁以前好几次看过面临死亡的刻印魔导师让自己看见幻觉。克莱门斯似乎觉得做判断或是下什么决定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立刻就回答：

「你睡了大约三十分钟。」

「这样啊，那再过三十分钟应该就会有状况。」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们任何情报吗？」

克莱门斯是个好人，最不适合和人厮杀。他很善良，认为只要以诚信待人，对方也会诚信以对。

只要出了这个小房间，外头就是地下城市，而且还被一群一心想要摧毁这里的魔导师包围。姑且不论良心云云，现在光凭仁一己之力要消灭这里，早就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过抢回核弹这件事倒还有希望。如果只要「把地下城市里的魔导师全都净空」就行的话，仁认为让城市里的居民全数逃离此处也是一个可行的办法。这是刻意误解《协会》意图的行为，可是仁相信只要扣住核弹在手，他应该就能够和《协会》交涉。

仁站起身来，开始做柔软操。差不多要开始战斗了。

「包围这里的那群人在包围网完成之后等了三十分钟吧。这样的话，包围人员的编制应该就是《协会》势力以及魔导师公馆的刻印魔导师。想要攻陷这里的势力当中，只有《协会》需要花点时间才能进攻。剩余的刻印魔导师还有三百多，所以敌方战力最多会增加到三百人。而且再过不久神圣骑士团也会找到这里，圣骑士应该会试图先驱走《协会》的魔导师，所以最晚等到他们双方起冲突时，整个状况就会急转直下。」

看到仁突然开口分析起战况，克莱门斯惊讶地瞠目结舌。其他两名监视者也愕然无语，彷佛亲眼看到尸体动起来一样。

「你想要我预测他们撞进来之后，情况会变得如何是吗？如果刻印魔导师的人数那么多，指挥他们的专任官一定是魔法使。剩下的专任官也只有《荆棘姬》是魔法使了。可是《荆棘姬》本来是个《地狱》巡礼者，不擅长集体战斗，所以她会让刻印魔导师任意行动。简单的说，冲进街上的刻印魔导师只会对看到的一切尽情烧杀掳掠。」

仁所能做的，就只是让这些住在地底下的人知道，现实情况比他们能想像到的最糟状况还更绝望。

「《协会》会躲在一个远到他们认为战况一点都不危险的地方观察，然后用大规模魔法攻击战况恶化的地区，还会把刻印魔导师牵连进去。地下应该相当深吧？如果不是相当大型的魔术，应该就不会受到地上东京居民的魔法消除影响。没有强力的防御魔法挡著，中弹地点周遭半径十公尺的地方都会全灭。」

武原仁在前天夜晚曾经和狩猎魔导师中队动过手。克莱门斯这些《持枪的魔法使》现在战力远远不足以锻炼成一种领域的『专家』。军队或是某种兵种都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培养出来的。但是武原仁可是一名『专家』，他接受过王子护四年的训练，而且还在超过五年的实战生涯中存活下来。

「归纳出来的结论就是这样，接下来会有大约一百名刻印魔导师冲进城里，不管是女人还是小孩，见一个杀一个。就算你们集合战力想要抵御他们的攻击，《协会》的高位魔导师也会从远方用大型魔术一口气把你们全部烧光。

────如果是你们的话，打算如何求生？」

克莱门斯的反应是仁预料中第三好的反应。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克莱门斯下意识地放弃对太过沉重的事情做决定。仁本来多少希望事情发展能够简单些，就像以前他与犯罪魔导师的交手，可是现实的情况却是如此。他知道梅洁儿一定不会希望为了自己的性命得救，牺牲那些比自己年幼的小孩。

因此仁选择了一个虽然远远称不上完美，但总能抬头挺胸在小魔女面前说话的答案。

「既然你们真的不知道核弹在哪，那所有人都离开这里吧。如果要走的话，我就助你们一臂之力。」

绊睁大眼睛，脸颊红通通的。

「武原先生！」

「…………你这个……伪君子。」

虽然瑞希嘴里这样骂，可是她也没有为了逃出这里而杀害地下城市居民的想法。

克莱门斯等人还是拿枪指著仁，可是就算要了仁的性命，也无法改变地下城市现在面临的状况。仁的情况也同样没有获得改善，他本来想，至少可以在这座地下城市拿到枪械。对仁来说，失去惯用的右手让他感到十分不安。他的右手就像掉在地板一隅的玩具。仁暗忖那只手臂是不是还没坏死？他心里很焦急，不知道这座地下城市里有没有能够把那只手臂接回去的魔法使。

「我们把核弹、这座地下城市与你们的性命分成三件事来思考。对敌人来说，你们的性命优先度最低，也就是说，你们的死活最无关紧要。」

「你还真是畅所欲言啊。」

一名魔法使没有开门直接出现在房里。那名魔法使身穿黑色长大衣，脸色苍白。看到这名如死尸般存在感稀薄的男人，绊绷紧了身子。前天与仁在游乐场里互相射击的枪手贝尔纳‧希戮塔用魔法移动到房间内。

「你们别上当，这家伙可是敌人啊。」

「你叫贝尔纳是吗？和王子护联络上了吗？你就是负责在地上运送狙击手的人吧，有用转移魔法到狩猎魔导师中队的联络点去一趟吗？王子护在那里吗？」

贝尔纳的自尊心就和同他的实力一样强。

「少瞧不起人！你身边的那个小孩都被枪击了，还敢说我们只是在玩玩吗？」

「如果你们不想死的话，就让我战斗。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要窝在这个小房间里。」

贝尔纳的左手很自然地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把便于隐藏的小型手枪，他打算一枪毙了仁。仁知道这名黑衣男真的会开枪。

「别再打了，已经受够了！」

老好人克莱门斯摀住脸哀声大叫，然后他看了看仁与绊。

「你想要战斗是为了救她吗？」

克莱门斯的眼神向仁哀求，希望他点头说是。虽然他们被搞得人仰马翻，但如果仁的理由是因为男女关系的话，他们也能接受。仁察觉他的想法，回答了一个不算正确的答案。

「是啊。」

仁感觉身旁有人浑身震颤，体温上升。

绊再也止不住潸然泪下，低著头按住双眼。

要是仁所说的话没有一丝谎言，他也能和绊一同大哭一场。可是仁无法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因为要是仁确定成为魔导师公馆要杀的对象，身为专任官的神和瑞希就会变成敌人。仁觉得向绊说抱歉对她似乎也是一种冒犯，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小绊，我们一定要活著回去。回去之后，我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那时候你可以尽量生我的气。」

克莱门斯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多余的东西从心底全吐出来。

「贝尔纳，到我家把一个红色的塑胶盒拿来。」

对仁充满敌意的贝尔纳没有拒绝克莱门斯的请托。他嘴角边带著冷酷的嘲讽笑意，就如同出现的时候一样，瞬间消失无踪。

接著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军医把绊与瑞希赶出房门。

「你们到外面去，如果艾蕾诺尔小姐在外头，可以帮我把她独自叫来吗？」

魔法医生把仁那只已经变成腊黄色的右手捡起来，然后用单手把放在裤袋里的金属扁酒瓶的盖子扭开，从瓶口洒下一些酒精浓度似乎很高的酒水，清洗仁的右手断面。

黑衣男贝尔纳不到三十秒就回来了。他那种来去自如的魔法转移和梅洁儿相同，都是圆环大系的魔法。克莱门斯从贝尔纳手中接过一个鲜红色的树脂制容器。

克莱门斯用手指捻著那个啤酒罐大小的容器，就像拿著某种不祥之物。

「魔导师公馆也和《协会》有往来，应该知道《死亡之翼》吧。如果《协会》逮到神圣骑士团的圣骑士，就会把这东西移植在俘虏身上，防止他逃跑。《死亡之翼》经过一定的时间或是遭到魔法消除，就会变化成癌细胞，牺牲者在两个礼拜之内就会在痛苦中死去。」

仁曾经看过因为《死亡之翼》而病死的圣骑士遗体。原本廉洁又勇敢，连仁这些《公馆》的人都钦敬的骑士就像被烧死的蚯蚓，扭动著身体断了气。

「《死亡之翼》原本是用完全大系魔法创造出来的医疗用魔术。本来的名称叫做《原初之泥》，是一种利用魔法构造体复制周围细胞的魔术。如果真能实用的话，照理说应该会成为只要抹上去就能治疗任何外伤的万灵药才对。结果实际做出来的东西却是个失败品。虽然能让伤口愈合，但过不久就会变成癌细胞，害死伤者。」

或许是出自医生的本能，克莱门斯无法隐瞒仁，把他要进行的治疗内幕悉数告知。仁好想大叫「什么都别说，动手就是了」，但还是忍住没喊出口。

「这个烧杯里面的东西就是我祖母想要在故乡世界让《原初之泥》真正重现、却没能成功的不完全品。她利用数不清的患者做人体实验，因此获罪成为刻印魔导师被放逐到这个世界来。」

克莱门斯咬牙切齿地诉说著自己的祖母就是个杀人医师。仁不知道此时他心中在想什么。克莱门斯吐露了这么多，这才像是完成某种仪式般把烧杯的盖子打开。

「我现在要把他的右手接回去。只要把《原初之泥》抹在切断面，然后把断肢固定在右手的伤口上，手术就完成了。我看过祖母的笔记，断掉的四肢要完全接回去只需要十五分钟左右，可是断掉的右手血管里很可能有血栓堵住。」

仁为了展现决心，在石头地板上跪坐。这样一坐，他想跑也跑不掉了。

「处理血栓是圣骑士急救治疗的基本项目之一。我要让血液中的酵素活动能力降低，暂时让凝血功能减弱，可以吗？」

这是艾蕾诺尔的声音。仁完全没注意到她来到身边，发现自己的心绪这么混乱，仁在脑袋里反覆叫嚣著冷静下来，想要驱散心中的恐惧。可是不管他怎么想，全身上下却冒出一身大汗。

艾蕾诺尔把刚才深深插在仁胸口前的那个神音乐器的柄头一拉。这次从创造人工血液的魔法乐器内部露出一个带有注射针头的音叉。

克莱门斯是个好人，所以像抹上《泥》之后把右手黏在手臂上这种简单的工作也会让他犹豫。

「完全大系的魔法治疗虽然粗糙，不过这东西的功效你大可放心。如果你愿意帮我们的话，我会帮你把癌细胞化的部分移除。」

「你害怕说不定可能会要了我的命吗？」

这只右手会让仁再一次回到战场上，也会夺走他的性命。仁怕到肺部几乎炸开，呼吸非常急促，重重喘了几口气。现在他对克莱门斯说的话只不过是一种虚伪而已。

但是他在这三个月中的日常生活，就是为了在虚伪里找到真实的情感而拚命。

「我们彼此是有羁绊的。虽然是这种形式，不过这就是我和你们之间具体可见的羁绊。如果你不相信我这个刚见面不久的陌生人，那就相信《死亡之翼》吧。」

艾蕾诺尔难忍沉痛地闭上眼。这名歌姬曾经一度在背上植入过《死亡之翼》，知道这团泥有多么危险。死神贝尔纳则是对仁冷笑不绝。

「……这是《原初之泥》，不是《死亡之翼》。我的祖母她……她已经研究出方法，可以除去化为癌细胞的《原初之泥》。所以如果你保护我们的话……」

克莱门斯的声音在发抖。这名魔法医生根本不懂如何说谎。如果《原初之泥》和《死亡之翼》是同样的东西，它就会侵蚀健康的身体组织，最终转化为癌细胞。要是克莱门斯的医术有能力移除长满右手臂的癌细胞，那他不依靠《原初之泥》也能接续断臂。克莱门斯没有移除癌细胞的能力。仁把这个老好人在情急之下所说的谎言埋在心中，没有说破。

「就算我真能活著回到地上，说不定又要切除这只手才能活下去。可是只凭一只手，之后也不可能再继续出生入死地战斗，这次说不定就是我最后一场战斗。如果现在不打赢这场仗，也不用谈什么以后了。所以你不用犹豫，动手就是了！这时候不救我的话，就没有下次了。」

「……这个世界真是个地狱。」

克莱门斯用他颤抖的手抓住仁的右手肘。仁闭上眼睛。要是睁著眼的话，就会被人看见他的眼球在重要时刻因为恐惧而难堪地摇摆不定。

「打赢的话就不会是地狱了。我们战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地狱，你说对吧？」

断臂接续就像变魔术，简简单单就完成了。虽然仁应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可是魔法构造体渗进血肉之躯的异样感还是让他呻吟了几声，差点没大叫出来。神经迅速连接起来的感觉，带来强烈的麻痒。接著麻痒又变成剧痛，痛得仁很想把右手一把扯掉。仁知道这些感觉在他发动魔法消除的同时将会转变成无数癌细胞，又再次心生恐惧。虽然明知自己需要《原初之泥》，但还是忍不住抓住右臂，想要阻止那东西从断面往手肘上爬。

仁的决定总是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右手断肢完全接续在伤口上。右手张开了，他能够随心所欲地抓握手掌，手指会动。虽然这只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右手上还藏著一颗炸弹，可是仁还是不禁心生感激。

虽然身怀剧祸，可是武原仁有能力战斗了。

仁接受在右手植入《死亡之翼》，所以终于获准能够离开房间。

门外的地下城市和仁想像中的模样差很多。整条街道就像是个大仓库，有几百个同尺寸像货柜的箱形长方体排列在一起。他原本所在的地方不是房间，而是一个格局简单的住家。这种冷冰冰的住宅就是形成整个地下街道的基本单位。

如月色般柔和的淡蓝色光芒照亮整条街道，与住家里的橘色光源形成对比。街道一律都是大约三公尺宽。这里原本是让建设地底的工匠暂时居住的地方，以机能为第一优先，呈现棋盘构造。仁四处张望。街道的格局非常规律，只要稍微走一段就能想像出整个街道的结构。

形成街市的基本单位是大约三点五公尺宽、五公尺长的住家。这些住家紧密排列在一起，每隔六间就会与一条左右横贯街市的马路相交。只要站在交叉的十字路口处，就能知道六间一排的住家本身也两两相背，形成两列。六间一排有两列，总共十二间房子在这座地下城市中组成一个有如小岛般大小的街区。这个长约二十一公尺、宽十公尺的街区看起来似乎排列成纵向有十个、横向有十六个。加上道路的宽度，这座城市本身的宽度大约是纵向二百三十公尺、横向二百一十公尺。以地下设施的规模来看，算是相当庞大了。

「这里是……『五─九─伊─五』号吗。」

仁在十字路口停下脚步。众多住宅组成的街区墙上挂著一块陈旧的铭牌。仁被囚禁的住家所在区块在他走的马路这边标示著『五─九─伊』。所以刚才他待的那栋房子地址是『五─九─伊─五』。

代替街灯的魔法光源只有在每隔十公尺的地方才有设置。因为光源是蓝色，本身亮度又很弱，所以整条街道有些昏暗，顶多让人觉得这里的月光好像比较亮而已。地下城市里的照明清一色都是蓝色，彷佛想要让这条灰色的街道尽可能染上青空的色彩。这里和盛夏的地面世界不同，没有一点风，只有单纯的寒冷空气。

「不要停下来，快走。」

地下城市的男子们在仁身后拿枪指著他。

「既然我要参加战斗，当然要看看街道的样子啊。」

仁的右手成功接回去让绊感到很高兴。仁松了一口气，幸好她没有发现仁身怀病灶。绊是时隔六十年后再次发现的失落魔术再演大系的魔导师。虽然她的魔法知识不足以看出仁身上的变化，可是再演魔术的威力强大，是一种可怕的魔法。

「真是不好意思。你不久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魔法使，都是我害你卷进这么多风波里。」

「没关系啦……不对，其实我也希望这种事别再发生了。不过我觉得反而是我害武原先生受到牵连……也不是，呃……就当我们彼此彼此吧。」

绊这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改其性的个性让仁放下心中的大石，看来以后她应该是个很有胆识的母亲。

「我之前也一直待在西侧出口对面的废弃区域，才刚到城市里没多久，不过还是可以带你稍微走一走喔。」

仁与绊现在走的地方是『五─五』号区附近，距离绊所说的西侧出口不远。仁从十字路口往西侧的通道望了望，看到通道尽头有一道精致的门，好像是街市的出口。

门的另一头则是一片颓圮的街道，还留有过去大规模战斗的爪痕。

仁也能充分体会绊当初被囚禁在那里时心中有多么不安，用力抓住这个高中女孩的手。

不晓得是久别重逢让绊压抑的情绪得以发泄，还是因为所处之地太过昏暗，看不见彼此表情，绊表现得比在十崎家时更主动。两人之间的空气彷佛因为绊胸口丰满的隆起而受到压迫，让仁觉得怪难为情的。

「告诉你一件事喔……请看看上面。」

绊就像是展现自己珍藏已久的宝物似的，天真地指了指上方。

天空中有数不清的微光。淡金色的《泡泡》在地下城市上方飘飞，有如地底下的群星。覆盖城市的地下大空洞天顶为弧形，中央部位高度最高，越往边缘越低。城市边缘区域的天顶高度大约十公尺，到了最中央区域则有五十公尺高，整个空间一口气变大。点点微光如同星星，在宽敞的天顶附近闪烁。仁的心脏再也无法维持平稳的鼓动。绊还不知道这些会发光的《泡泡》其实是武原舞花的碎片。而分解成妹妹的魔法《蛇之女王》的碎片──这些《泡泡》对核弹有反应。

「很壮观吧，在地底这么深的地方，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对吧。」

绊带著纯真的表情，目光跟著闪烁的《泡泡》移动。涌上心头的哀戚让仁不知所措。

「哇。」

仁的身旁传来一声欢呼。一名地下城市的小孩牵著母亲的手，走过他身边。那个妈妈看到一身血迹的仁大吃一惊，为了不吓到小孩，她带著一脸惊愕以僵硬的语气回答：

「是啊，今天来了那么多《星星》，看起来真漂亮。」

遭到包围的地下城市居民为了防备敌人的攻击，聚集到城市的中心位置。以街市区块的编号来说，相当于『八─五』、『八─六』、『九─五』、『九─六』四个区块的地方没有建筑物，是一片广场。这片长五十公尺、宽三十公尺的空间在地上就只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停车场而已，可是这种开放感在地底下让人感觉相当辽阔。男人可能都在外围布阵预防敌人来袭，所以在这里的都是妇孺。因为现场很昏暗，使得人脸上的油光比五官更加显眼。一股奇异的热烈气氛充满整条街道，感觉就像是举办庆典的夜晚。

仁的身旁站著一名身躯细瘦的黑人少年，这个看起来很中性的少年和梅洁儿差不多大，一对绿色的眼眸水汪汪的。

「我叫皮耶托罗。外面明明到处都是敌人，你真的很行耶。你是来救绊姊姊的吧？」

被少年皮耶托罗这么一逗，绊明显害臊了起来。

「啊，武原先生，你肚子饿了吧？我们正在烤肉，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吃？」

「我们是第一次吃肉耶，因为这个地方没有动物。地上的食物应该很好吃吧？啊，下次等姊姊再赚钱回来之后，就叫她去买肉吧。」

令人食指大动的气味从他们要前往的广场飘来。神和瑞希用《魔兽师》魔法变出的牛就在那里宰剖。地下城市的妈妈们把剖割下来的巨大肉块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放到铁板上。

「呃，那个……我听说皮耶托罗的姊姊安纳斯塔夏好像是城里收入最多的人，所以他们的妈妈史黛菈小姐在城里最有钱，也负责为住在这里的女性发声。」

绊好像是顾虑到皮耶托罗的感受，话说得很含蓄。孩子们聚集在铁板旁，一个接著一个用手抢肉偷吃。刚才被仁吓到哭的娜狄亚等那群孩子也在呼呼吹气，把热腾腾的牛肉吹凉。

「大家一定要先把肉放在盘子上再吃！你们这种吃法要是到了地上可是很丢脸的喔。」

少年皮耶托罗跑到他那群小伙伴身边，仁与绊也缓步跟上那令人会心一笑的光景。

仁一走近，才渐渐发现这个变成烤肉会场的广场，其实是拆掉住家勉强空出来的。这一带的住家外墙不是裸露的灰色石材，而是涂著鲜艳的红色、黄色、绿色或青色，当中还有些住家墙上画著画。

「这一带就是城市的中心。看到住家上画著画，真的会稍微吓一跳对吧？有些画得还不错，待会儿要不要去看一看。」

居民为这个单调无趣的地底风景里增添了色彩。仁回想起当时幽灵地下铁列车载著核弹跑掉时，他曾经瞬间看到刻印魔导师在当初施工墙上画下的壁画。他们为了让生活更美好所付出的心血让仁很感动，驻足观赏。

「这里应该不能种花，他们是不是看植物图鉴还是什么书画的呢？你看那面墙上的蒲公英大小和向日葵一样大，比例尺全都乱了。」

虽然只待了短短两天，可是绊似乎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完全心向地下城市了。

「啊，可是听说大概从去年就开始种植少许的花朵了。这座城市好像是从一个超过一百公尺深的地底湖汲水上来，所以有很多水可用。」

这个眼角稍微下垂的少女好像想起自己是被绑来的，表情尴尬地揉搓穿著单薄衣服的上臂。有绊在身边，仁觉得好像就连地底的昏暗都变得柔和许多。不知不觉间，绊又营造出一种让人感到很舒适的气氛。

「还是有点冷呢，我们到有火的地方去吧。」

────地上轰地一阵声响，整个地面都在摇晃。

聚集在广场上的群众听到这日常生活中未曾发生的声响，全都面面相觑。轻微的摇晃发出不祥的声音，过了许久都没有停下来。男人们从人群中挤出来，大叫「快躲到建筑物里」。一颗火球与此同时划过永恒的夜空，打中街区里的其中一间房舍屋顶，引起爆炸。包围他们的《协会》与《公馆》魔导师终于展开攻击。

住在地底下的人们长久建立起来的生活即将崩溃。

†

众多刻印魔导师聚集在地下城市西侧的废弃区域，如一波波人肉洪水般朝城市的入口大门蜂拥而去。带有野兽腥臭味的油脂与水气味道乘著尘土飘散于空中。

《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站在昏黑的地底下，看著崩溃的时刻到来。过去《协会》答应送给旧时代罪人居住的工匠街旧址，如今盖满一排排简陋的房舍。贝尔尼奇望著这片生活机能不便又狭窄的街道，一边用手指摸摸国字脸下颚的胡须。

「这种生活真不像是人过的。」

贝尔尼奇是一名担任协调官要职的魔导师，负责在第一线与这个《地狱》世界往来交涉，所以他不用跟随刻印魔导师一起发动攻击。一般来说，《协会》的高位魔导师都爱惜他们的知识与力量，所以很少上战场。

一名满头白发、身上重型铠甲结合优美晚礼服的骑士装扮女性，出现在贝尔尼奇身后。

这名魔导师是《逆天》游丽亚‧舒博尔，利用魔法中止人类年龄成长的因果。她同时也是因果大系中一个受到诅咒的魔法骑士团，报应骑士团Cursed Knight的第二把交椅。

「调整官，看来《九位》大人心中真正属意的果然是我们。」

贝尔尼奇戴著豪华戒指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一名全身叮叮当当、戴满首饰、自称阿拉克涅的魔女在深夜时分出现，送来一道命令，转达著《九位》的意思。壮年的贝尔尼奇脸上刻满烦恼的皱纹。

「既然是《三十六宫》的命令，我们就不能不听从。不过呢……我这边也稍稍动了点手脚，还以颜色了，不晓得之后会如何发展。」

《协会》的最高权力就是三十六个魔法世界的最高位魔导师，称为《三十六宫》。整个魔法世界没有人敢违逆他们，而《九位》就是《三十六宫》其中之一，圆环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既然受命要摧毁地下城市并且抢夺核弹，贝尔尼奇也只能乖乖听命。游丽亚刻意把说话语气放冷，向贝尔尼奇报告：

「《沉默》人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我认为您最好离开前线，避免遭到狙击。」

「是那个叫做阿拉克涅的贱人从中牵线吧，再加上与怀斯曼公司之间的生意往来。那位大人贵为《三十六宫》，和这些三教九流之辈还真是交流广泛啊。」

《沉默》武原仁与贝尔尼奇他们不同，是听从另一套命令来到这座地下城市的。贝尔尼奇暗忖，不晓得他会如何看待这场战争。不过深受奇迹眷顾的贝尔尼奇当然无法了解那些非人哉的恶鬼内心在想什么。

「从地底湖引上来的水差不多要开始淹没城市了。」

就如游丽亚所说，眼前的都市开始一点点地漫起水来。城市正下方的地底湖多的是水，要把整座城市淹掉绰绰有余。

大爆炸的压力冲过所有地下城市的住家上方，那是罪徒刻印魔导师施展魔法所引发的爆炸声。随著爆炸之后响起的破裂声响则是《恶鬼》使用的枪械开火的声音。在这个《地狱》世界落地生根的子孙们，利用恶鬼的技术弥补他们衰落的魔法技术。旧时代刻印魔导师的子孙与攻进城里的刻印魔导师一见面就开始无情厮杀。

战争将会波及所有人的那种可怖亢奋感逐步渗入贝尔尼奇的心中，可是他很讨厌被这种狂躁的气氛影响。住在《地狱》里的《恶鬼》形容这种狂热的气氛「就像魔法一般」引起人们疯狂。可是身为一名高位魔导师，要是照贝尔尼奇的意见来说，那其实就是一种名为「人性」的绝症。

为了控制这种冗奋的情绪，他点燃一根镇静剂雪茄。

「恶鬼真是愚蠢，如果这种东西真是魔法，那么施展这套魔法的魔导师又会是谁呢？」

这个世界实在太过辽阔，争斗的根苗实在太过根深柢固。

「有水！队长，《协会》那帮人打算把核弹连同整座城市一起淹掉。」

与《协会》持续争战一万年的宿敌，神音大系的神圣骑士团也来到决战之地。

怀斯曼当初就是从他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第三实验小队手上抢走核弹，所以他们非常焦急不安。神圣骑士团的正义就是拯救这个被魔法使唤为《地狱》的世界，以及其中的居民，他们的核弹绝对不能被用来进行恐怖攻击。

伙伴们被良心与责任感压得喘不过气来，人高马大的黑人骑士队长捷克‧菲尼克斯为他们打气。

「冷静下来办事吧，不用著急，先等博士回来。」

他们现在布阵的位置，是在地下城市所在的大型地下空洞东边入口前方处。这些骑士经过两天的耐心搜索，终于发现一条疑似是从都市延伸出来的地下铁线路。

刻印魔导师攻进去之后在地下城市与狩猎魔导师中队发生激烈的战斗。虽然神圣骑士团稍微晚了一步，可是这一点延迟对他们来说，并非无可挽救的错失。这是因为在神音大系里，转移魔术是很寻常的魔术。只要能够听到该地的神音，神音魔导师就能够从各个地方瞬移到该地。先遣部队记录下重要位置的神音，然后转达给位在后方的同伴，这就是神圣骑士团的基本战术。

「队长，我联络上《钢铁巢箱Iron Nest》的师团长了。最强的援兵来啦！」

一名戴著眼镜、书生样貌的骑士从通道深处跑来。回到队上的骑士博士是独自一人，身边根本没有什么『援兵』。那名骑士，也就是博士把他双手捧过来的沉重皮箱放在通道地上。骑士们全都发出一声惊呼。

这口皮箱被锁炼牢牢地捆著，打都打不开，上面还扣著一张名牌。

──《Holy Avenger圣灵骑士 No. 3011》

捷克瞪著他那双和气的大眼，回过头说道：

「琉琉，把封印解开！这真是最酷最棒的援兵了。」

「你未免太悠哉了，队长。要是再拖下去，我们就得在水中作战了。大家都穿著铠甲，水位增高的话对我们会很不利。」

一名少女骑士带著紧张的表情跑到皮箱旁边，淡金色的柔软头发随著动作轻摇。副队长琉琉‧梅路路是一名菁英战士，年方十五就受勋成为上级圣骑士。正因为如此，她过度严肃的个性常常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

「各位，我要用飞琴围住箱子，把位置空出来！快点！！」

脸上还带著一些稚气的鬈发少女从骑士铠甲的腰间抽出六根金属棒，用精熟的手法在金属棒上一弹，奏响乐器。一抹像铁琴一样清亮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回荡。神音大系是把魔法使听到的声音当作索引，从世界里引出奇迹。对琉琉一行人来说，声音就等于是联系神以及奇迹的魔法。

「第三千零十一名永恒骑士《圣灵骑士》──《独眼怒拳Heat Fist》都迦，机械化圣骑士机团与汝缔结契约，请求您。愿您与锁炼的誓言联系，和我们一同成就神意！」

琉琉说出宣誓之语，把铁棒形的神音乐器飞琴抛向空中。在空中飞行的乐器彷佛跑在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把皮箱围在中心。音色在飘浮在空中的六根铁琴内发出往来复杂的回音，神音切断锁炼，解开皮箱的封印。

队长捷克伸手从打开的皮箱中取出一件形状类似长剑的乐器，那是一个装配著复杂齿轮装置的音乐盒。神音魔导师必须发出非常精准的声音才能发动神音魔术，所以长久以来他们制作了许多用来发动精密魔法的乐器。召还《圣灵骑士》的乐器更是当中的极品，能够自动演奏出结合复杂神音所组成的神音乐曲。

捷克按照规定转动音乐盒的把手，然后集中精神聆听神音乐器发出的声音，黑色皮肤上浮出点点汗珠。他把在这个世界购买的银色锁炼从胸口前拉出，紧握在掌心，希望能够仔细听到每一个音符。捷克深爱这个世界的音乐与文化，就算这座地下城市不是他们该出手拯救的地方，但他还是喜欢这个世界。所以他衷心祈祷，希望神能够让他保护这里。

三十秒的神音乐器演奏发动了魔法。

《圣灵骑士》是藉由神音所构成的魔法构造体，身躯由大气所组成。把结果强加于大自然，回溯让原因发生的高等魔术──概念魔术造成的作用让圣灵骑士近乎贪婪地吸进大量空气。狂风就像卷起的漩涡，全往『那一点』集中。

战场的喧嚣在这一瞬间确实停止了。风停之后，风暴的王者于焉降临。

「我乃《独眼怒拳》都迦，因誓约之炼结缘的战友，向我说出你的请求吧！」

一名没有穿戴铠甲、身上半裸的骑士被创造出来，出现在捷克的眼前。那名男子将近两公尺高，结实肌肉贲起的身体上全都是刺青。健美的肉体刻著几百道战斗中所留下的伤痕，左眼被一道割过脸庞的纵向刀伤毁去。《独眼怒拳》都迦是三千多年前凭著一只拳头消灭了整个魔法骑士团的战神。

队长捷克虽然平时总是吊儿郎当，可是在真正重要的时刻，他所表现出来的堂堂气魄丝毫不逊于《圣灵骑士》。

「我们的圣务是从那座地下城市拿回之前被抢走的核弹，和我们一起拯救这个世界吧。」

那名超凡的骑士双拳互相一击，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我渴望无论在何时都能帮助战友，因此才受封为永恒的骑士！现世的战友啊，我将助你一臂之力！！〉

眼前这座地下城市就是从他们手中抢走核弹的狩猎魔导师中队老巢，此时还被《协会》的高位魔导师用水逐渐淹没，并且遭到刻印魔导师的猛攻。他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与《圣灵骑士》一行只有十三人，现在就要冲入那处战场。

捷克拔出长剑。水位已经淹到骑士队足铠的脚踝高度了。

「吾等无智不知神意心，全心虔敬献求祈。身溺苦海不知处，长旅但求至高意──」

不管在任何时代，每当遇到重要事件时，他们都会吟唱这首自神圣骑士团成立以来就传唱至今的启程圣句。琉琉也高举著一把造型古典的名剑。

「亲传圣祈、永承罪愆，吾等终窥神心意。」

就连《圣灵骑士》都加入这段连绵不绝的祈愿。

〈立誓成为圣骑士，足堪奉献己凡身，永世守护至高神。〉

在都市炸开的魔法让空气升温，骑士队也能感受到一道带著微微温度的风从街道吹来，直扑脸面。

「神意寄于生命。」

队长捷克打从心底深爱这个无神的世界，而副队长琉琉也应和他的歌声。

「神意引导正义。」

或许众人之后再也无法活著相会，更使得他们齐心齐声唱和。

「「为正义献己生、为正义献己力，亦即因为吾等，故神意在吾等前方。」」

机械化圣骑士队有扬声器以及电子乐器等新型装备，和过去传统的圣骑士不同，捷克他们只要打开机械装置的开关就可以立刻发动魔法。

除了琉琉，捷克等其他骑士队的成员的足铠都轻飘飘地从地面上浮起来。高机动魔术《闪轮Flash Wheel》是机械化圣骑士队的压箱宝之一。这是一种单兵用魔法空气载具，能够喷射出足以抵消他们自身体重的强力气流。以捷克为前锋的骑士队组成箭头形队伍，在地面上滑行。

「好，圣务完成之后，大家一起去看场棒球吧！」

「「YEAH！」」

捷克飘浮在距离地面三十公分的空中，在轰隆声中对少女骑士喊道：

「我们冲进城市里去找核弹！琉琉你就和《独眼怒拳》都迦攻击《协会》的魔导师，阻止水位继续上升！」

跟随核弹移动的《萤光》在地下城市的中心部位数量最多。那些《萤光》会跟著核弹，所以核弹很有可能就在那里。而琉琉原本敬如长姊般的前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说不定也在那座地下城市里。

骑士队扬起一阵强风与水雾，用超过人脚步行的高速向前冲去。穿著传统骑士铠甲的琉琉凭她年轻女孩的脚力自然追之不及。

「祝你们好运！」

琉琉目送著几条白色水痕溅起水滴，在黑暗中前进。她的新伙伴们组成编队，冲进战场的中心地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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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批刻印魔导师发动攻击的同时，水也开始涌进地下城市。城市里的居民陷入一团混乱。一个小时之前还是阶下囚的武原仁得以参加战斗，也是因为他们的处境已经相当窘迫。

仁几乎看不清黑暗中的水究竟是清澈还是混浊，转眼间水就淹到成人的膝盖高度，住屋的地板全都泡在水里。麻烦的是地下水的水温不到十度，就像冬天冰冷的海水。就连什么都不知道的妇女小孩也开始了解现在的状况十分危急。

所有物品都被搬到四方形住家的屋顶上，人们也爬上去避寒。对于这些遭到大军包围的居民而言，比较高的地方就只有屋顶而已。在中央地带大广场上的人们也纷纷跑到附近的住家避难。

仁借来一把步枪，独自躲在浸水的屋子里。因为水温实在太低，泡在水里的两脚就像裂开似地阵阵刺痛。仁想要尽可能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忘掉颤抖的身体，便用齿根都合不起来的嘴把心里想的事一一念叨出来。

「居民当中能够拿枪战斗的成年男性大约有七十人，要保护的对象有一百二十名女性、小孩老人也有将近一百人──就算人数够多，战况还是超级不利啊。」

这座地下城市的人口虽然少，但是有许多不同的魔法大系共存。这些魔法大系能够维持将近六十年而没有消灭，是因为这里的社会结构是女系社会。魔法使的孩子大多继承母方的魔法大系，所以女性在这座城市里的社会地位很高。学习家传强力魔法的魔导师也是女性。可是要叫从来没有实战经验的人去和那群在原本世界遭判极刑的刻印魔导师战斗实在太荒谬了。

而原本与仁敌对的狩猎魔导师中队当然不会听从仁的战斗指挥。他过去在《公馆》的经验，不外乎就是杀死敌人或是夺取物品，就算仁有心想要救这两百多名非战斗人员，光凭他终究还是力不从心。

躲在这座居民避难离去的住宅里，仁打起精神，让几乎丧失斗志的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这种大兵心性始终改不掉啊……我已经离开《公馆》，没有人会帮我做决定、替我扛责任了。」

他回想起《公馆》的事务官十崎京香。就算是再残酷的命令，京香也会给他一个理由去执行。一想到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平时带著何种心情把自己派到死地去杀人，仁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一阵爆炸声响与震出的空气从头顶上扑到仁的脸上，石材的碎片如同下雨般掉落在水面上。爆炸的火焰把周围照亮成一片橘色，妹妹留下的碎片《萤光》像被束缚在战场上，四处飘荡。

「把伤者送到这里来！」

「你在做什么！你们这些男人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克莱门斯大叫、地底下的女性们也发出咆哮，孩子们的哭声也一秒比一秒更大。

仁大叹无奈，因为他从狩猎魔导师中队的预备武器库借来的步兵用步枪只有一个备用弹匣。对魔法使来说，《魔法使子弹》是一种免除膛炸风险，让他们能够使用的弹药。可是因为《魔法使子弹》是用魔法保护弹体，要是仁一边使用魔法消除能力一边开枪、后座力引起的观测一定会使得子弹崩碎。再者，城市的居民几乎没有储存任何普通弹药。仁搜寻著有无任何逼近避难民众的魔法使。一名半裸的刻印魔导师身旁飘浮著数十把长剑，就要往那些母亲与小孩身上投射。他和对方相距五十公尺──就算这里又暗又冷，但是这点距离仁怎么样也不可能失手。

「混帐……我到底在做什么。」

仁扣下扳机，那名男子的胸膛被子弹击穿，痛苦的闷声流逝在黑暗中。

「他们可是刻印魔导师啊，和梅洁儿一样都是刻印魔导师啊。」

仁在刺骨的严寒中呼气，温暖不由自主颤抖的手指。冰冷的地下水让他的体温流失，他已经下定决心同样也要保护地下城市的孩子，所以对那些危害孩子们的人，他也只能下手击杀。仁看到《魔兽师》神和瑞希的身影被攻击，她的魔弹火光发亮。因为瑞希是专任官，要是知道这是刻印魔导师在执行作战行动，照理来说她必须去问问魔导师公馆方面的指挥官状况，然后协助完成任务。可是她却用某种看不见的盾脾承受砸落在周遭的大量魔法攻击。那都是为了保护好友仓本绊，以及地底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在魔法战斗中，最困难的不是攻击而是防御。要是少了瑞希强力的防御魔术，早就死去十几二十人了。

狩猎魔导师中队使用的机枪发出类似猛砸铁锤般的枪声，在地下空洞的黑暗中听起来震耳欲聋。那些狩猎魔导师同样拚了命地在战斗，开枪把一个沿著屋顶一路用短斧砍杀小孩的魔导师打落。

「难道《公馆》把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全都放上《黑名单》里了吗？就算他们不了解当地的状况，下手也太狠了吧？」

仁了解为什么刻印魔导师专找妇孺下手。公馆有一份《黑名单》，刻印魔导师如果想重获自由，就得抓到或者杀掉一百个《黑名单》里榜上有名的人。同样都算一个人头，比较好对付的目标会先成为下手的对象。既然所有城市居民都是狙杀目标，刻印魔导师当然先从能够安全猎取人头点数的小孩开始杀起。

虽然仁很冷静地判断思考，可是他的论调却是支离破碎。为了拯救梅洁儿而来到地底下的他，竟然在一枪又一枪地射杀与小魔女同样都是刻印魔导师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该死！我到底要堕落到什么地步！」

仁的枪口所指之处，又有一个大人对小孩露出杀意。他一扣动扳机开火就有人倒毙。唯有最折磨人心的困境会从不同的角度一再重复考验人性。

枪口喷出的火光与魔法击中时引发的闪光，一次次短暂地照亮地底。受到大军包围的地下城市，彷佛中了某种邪恶的魔法，狂躁的气氛让整座城市逐渐陷入疯狂。不管是思考或是感受周遭都令人感到痛苦，仁觉得似乎所有人在扣扳机时都停止思考了。

到处都飘散著血腥味，化作阵阵血雾。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屋顶上传来一阵有如理性面临崩溃危机的尖叫。

仁立刻就了解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的理性崩溃。在积水后变成小河的道路上飘浮的尸体开始一一站了起来。那些尸体或是脑浆迸裂，或是胸口鲜血淋漓，也有些肚破肠流，在泥水中移动，开始攻击周遭的人们。

这是仁第三次看到这种死尸动起来的现象。魔法使们也是尸鬼Zombie或是亡者步行这类『活尸』传承的雏形。完全大系的魔法是在观测者脑海里的意象中发现《魔力》，高位的完全魔导师能够让脑中想像为人类的对象物自由行动，如同活体。

可是造成眼前这项惨况的元凶并不是完全魔导师《魔术师Magician》王子护豪森，这不是他惯用的手法。包围地下城市的《协会》魔导师里，也有高等的完全魔导师。

「动手！把那家伙干掉！」

「娜迪亚，过来这里！」

「快拿发电机的汽油来做汽油弹！」

在混乱中指示众人行动的是那名身穿黑衣的枪手贝尔纳。

要是仁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就能够破坏操纵尸体的魔法。可是魔法的碎片会成为熊熊魔炎，等于告诉敌人他就在地下空洞里。《协会》派来的使者主动提出交换条件，要他杀光地下城市里的魔法使以换取梅洁儿的性命。可是现在攻击都已经开始了，还是没有任何人和仁联系。

「我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放弃的弃子啊。如果是《协会》的话，一定会连同我一起收拾掉……那些把我们叫成恶鬼的家伙，在关键时刻就是会干这种事。」

莫名的愤怒从心中勃然而起。仁本来也没有乐观地认为只要听从《协会》的要求，就能安心坐等他们实现诺言。既然都拒绝王子护要他加入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的邀约，他当然会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伴随著一声尸体掉落在地的闷响，泥水在仁的身边不远处溅起。他不晓得那具遗体是刻印魔导师还是地下城市的居民。

头顶上响起陌生女子的尖叫声。

「谁来救人！谁快来救救人啊！」

仁躲藏的住家门前，有一具脑袋被短斧劈开的中年女性，她的尸体被积水绊倒在地。失去生命的人类遗骸受到魔法的控制，逐渐逼近地下城市的居民。此起彼落的哀号，粉碎人们原本扬言不惜与淹没家园同存亡的决心，几名全身湿淋淋的母亲与老妇人面无血色地冲出家门，被先一步避难的人们拖上屋顶。

那些数量大增的尸体代表《协会》魔导师胆小如鼠，不想暴露于危险之中。可是有人把这当成是害人的恶意，发出好几声枪响。比黑暗更深沉的愤怒，充斥著这片满是泥水的战场，搞得众人眼前一片昏暗，每个人都只顾著对付眼前的敌人。

然后最后响起的竟是一片欢呼声。

「救命啊！我们在这里！！快来救我们！」

仁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连滚带爬地从他藏身的住家里冲出来。他的右手拿著步枪，从淹水的马路往屋顶上看。眼前不祥的光景顿时让他冷汗直流。孩子们带著灿烂的笑容不断挥手。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有什么希望？

仁转头朝那些孩子注视的方向望去，一股绝望飞速刺进他的心脏里。

一群绽放著磷光的白色小型鸟群伴随著鼓翅声飞到空中，好像把深蓝色的黑暗洗涤乾净。

仁、神和瑞希，以及在怀斯曼公司工作的男人们全都脸色大变。那些发光的鸟儿每一只都是概念魔弹──也就是神圣骑士团的圣骑士所使用的泛用魔法追踪弹。这种魔弹只要挨上一发就有可能会致命，现在竟然像喷水池似地冒出几千发。那些魔弹展开双翅在空中滑翔，朝著避难民众群聚的城市中心一涌而来。

「让开！你们全都趴下！」

仁把步枪随便往屋顶上一扔，用他冷到冻僵的双脚拚命爬上屋顶，也不顾双臂到处擦破皮，他用力咬紧牙关，止住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身子太冷而不断颤抖的牙根。

大量魔弹此时正朝著目标低空滑翔而来，鸟状的死神数量多到让仁的眼前变得一片雪白。

要是这些魔弹落地，不晓得会有几十人被一扫而空。

「我要把它们全部烧光！快点趴下，别挡住我的视线！」

消除能力发动──────────

然后魔法消失殆尽，世界化为一片黑暗。

对魔法消除抵抗力较低的魔弹在短短两秒内就消失无踪，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因为地下城市的照明都是魔法光源，所以对于无法观测到魔炎的仁来说，发动魔法消除时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世界。魔法光源重新点亮之后，地下城市那些第一次看到魔法消除的孩子，像小动物似地吓得浑身发抖。依照仁的经验，任何魔法使初次目击魔法消除与魔炎，免不了都会坠入恐惧的深渊。

「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仁抓起步枪拔腿就跑，好像在躲避那些环视恶魔的眼神。

地下城市的单个街区由完全相同大小的建筑物以相同的数量紧密排列而成，淹水的街道里，每一个街区的住宅屋顶都变成宽约十公尺、长二十公尺多一点的平坦小岛，马路则变成三公尺宽的河川，完全看不到地面。

地下城市的女性表现得非常坚强，动手用魔法做出桥梁在小岛之间往来。仁跑过一条没有被刚才的魔法消除烧掉的桥梁。

接近中央广场的几户住家不只在墙壁，连屋顶上都被当成画布，画上很大的绘画。仁跑过一个街区、两个街区，跑到第三个街区之后无桥可走，搞得他只能用跳远的方式跳过一条道路三公尺宽的距离。避难的居民集中到中央广场四周的屋顶，周围变成男人们血腥混战的泥淖了。

仁觉得右手感觉怪怪的，伸手按住手臂。手指有一种不祥的僵硬感，这就是施展魔法消除的代价。魔法医生克莱门斯说过，用来接续仁右手的东西和《死亡之翼》性质相同。《死亡之翼》只要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就会转化成癌细胞。刚才那次魔法消除让仁的右手麻痹，几乎没了感觉。手腕的握力也变弱，只能勉强不让四公斤重的AK-47脱手掉在地上。他很不放心，不晓得自己有没有能力战到最后。仁从一个脖子上嵌著锯子的狩猎魔导师尸首借用手枪与匕首。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把手枪的弹匣拆下来，查看里面的子弹。

「该死，果然是《魔法使子弹》。」

在枪声此起彼落的大合唱中，仁带著欲哭无泪的心情检视枪背带，找到的三个备用弹匣中，只有一个装有普通子弹。狩猎魔导师只有和仁这些恶鬼枪战时才会用到普通子弹，也就是说，这些子弹是这个男人在预防万一的情况下，用来枪杀仁的弹药。

「真是卑贱，你终于沦落到从死人身上搜括物品了啊。」

有个人对拚命求生的仁说道，优雅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约他一起享用下午茶。

仁没有回头看就知道对方是谁，所以把步枪转成全自动射击模式，毫不留情地朝那人射击。虽然他在近距离二话不说立即开枪，那名魔法使却很自然地躲了开来。

即使身在黑暗里，那名美丽的女性还是转动著手中的白色阳伞。淡金色的柔软波浪秀发长长地披到背上，雪白的肌肤就像深入简出的公主般优雅，一身就算在夏天里也照样不离身的长袖围裙洋装，正好适合寒冷的地底。

仁把子弹用完的步枪换成手枪，站起身来。

「你这么快就来了，先前手被砍断的时候害我掉了手表，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上午十点，像条粪便一样到处滚啊滚的你用过早饭了吗？」

那名女性在充满刺鼻血腥味的战场上微微一笑。她是圣痕大系的魔导师《荆棘姬》欧尔嘉‧杰曼，是一名专任官。仁一失去专任官的身分，就从武原先生降格成粪便。以魔法使的认知来说，像仁这个世界的人都不会使用魔法，本来就与粪便无异。

仁与《荆棘姬》欧尔嘉之间的气氛凛冽如冰。

「我有个地方想去，结果跑进一个没路的处所，脚步当然会踉跄，也会跌得满地滚啊。」

仁和欧尔嘉经常在公馆本馆的中庭一起喝茶，情绪忽然便冷静了下来。他越是思考，脚下就越深陷入不安与『恐惧』的泥泞。可是他知道，一旦被不安与恐惧吞没，就全都完了。这场战斗对他来说并非终点，就算打赢也救不了梅洁儿。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吗？我以前完全没想过，这世上竟然还有比担任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更糟糕的事耶。」

仁比任何人更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耻。他因为接受了《协会》提出「如果想救梅洁儿就消灭地下城市」的条件，才背叛魔导师公馆来到这里。现在遭到老东家公馆，以及与他交易的《协会》攻击，正在击杀和梅洁儿一样都是刻印魔导师的人。而且把仁的右手臂接回去的是地下城市的居民，他也想拯救这里的孩子。所有事情似乎没有是非可言，只有一团混乱。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也是为了自己更好过一点在努力。」

「就算是摊开来的扑克牌，你也一定会挑鬼牌抽。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呢。」

「叫刻印魔导师撤退，让我好好找一找核弹行吗？核弹应该都是我们双方最重要的目标。就算杀害城市里的居民，也只是把他们逼到狗急跳墙而已。要是走投无路的话，说不定他们真的会引爆核弹。」

仁与《荆棘姬》对峙的位置靠近城市的西北角，距离城市中央的避难群众大约有五十公尺远。不过就算相隔这段距离，与高位魔导师引爆战斗，还是会波及他们。

「你就只不过是一条会说话的粪便，还自以为救得了什么人吗？代替孩子吃苦真的有那么舒服吗？」

「有问题的不是我，而是那些杀害妇孺还面不改色的人。」

欧尔嘉在黑暗中露出如剌刀锋刃般纤细的微笑。

「你说的话是没错，可是你最初也不是想要保护这里的小孩，不是吗？」

仁无言以对。因为武原仁心中早就决定的答案只想到梅洁儿，最多再加上绊而已，他完全没考虑到地下城市众人的命运，也没把握一定可以达成与《协会》之间的交易，拯救梅洁儿的性命。他只是为了保全自我的理念，认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才会跑来此处。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可是一旦脱离《公馆》，怎么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变得这么惹人厌？」

仁与《荆棘姬》之间的关系降到冰点。专任官以及离开《公馆》的前专任官只要一见面，就会演变成厮杀局面。这是因为专任官怀抱太多矛盾，若是纵放背叛者，就会对自我的身分以及所处环境产生怀疑。所以像这样经过自省而发生内斗的时候，双方打起来最是激烈。

「再继续谈下去也只是讲些扫兴的话题而已，我们就别再说了吧。」

欧尔嘉用她抹著淡淡口红的双唇衔住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金属球体，接著用优雅的姿势将皮带绕到后脑杓绑紧。戴上口塞让自己无法出声，这就是《荆棘姬》欧尔嘉的战斗形式。

仁也用还有握力的左手紧握住自动手枪，右手拉动枪机把第一颗子弹装入枪膛。

「我其实不讨厌和你在《公馆》的中庭喝茶啊。」

说完的下一秒，仁就像弹簧似地往后跳。地下空洞里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上百名魔法使，每个人都带著浑身杀气，所以就算有什么魔法变成流弹打过来也不足为奇。

在这两名专任官与前专任官脚边炸开的是，往来飞驰于地下空洞的灾厄白鸟，也就是圣骑士不晓得从哪里射出来的概念魔弹。碎片在黑喑中飞溅，划破仁的长裤。

尘烟的另一头，那条穿著围裙洋装的身影已不见踪影。《荆棘姬》欧尔嘉的魔法属于圣痕大系，那是一种藉由触觉和痛觉与自然法则沟通、联系异世界所发展出来的魔法；她们感受著自身的痛楚或是触觉，施展强力魔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欧尔嘉的身形消融进黑暗，只有夹杂在风声中的哀号响彻整个地下空洞。

超过人类声带极限的尖叫声，就像有几千只无形的恶鸟齐声啼叫般四处回荡。

仁发动魔法消除能力。

下一秒，仁沾满血迹的衬衫被浅浅地挖开一道口子。他右肩的血肉伴随著剧痛被咬掉一块。与此同时，有两名刻印魔导师受到欧尔嘉的攻击波及，被扯成两截，上半身高高飞起。马路上有一名穿著黑色防弹装备的神圣骑士团圣骑士从胸口以上的身体全都不见，颓倒在脏泥河里。欧尔嘉的圣痕大系擅长创造魔法生物，被这种魔法所杀的被害者，大多都会被咬得血肉模糊，落得惨不忍睹的下场。

仁完全看不到欧尔嘉是因为她发动了压箱底的时间加速魔术。《假寐化身》能够以魔法使自身的主观时间去侵蚀原本所有人都共通的『时间』，高等的圣痕魔导师甚至还能把她们意识控制下的时间转化成魔法，并且加以操纵。

可是仁早就知道要如何对付这种魔法了。他闭上眼睛，伸手碰触脚下当作驻足地面的屋顶。就算眼睛看不见，欧尔嘉极为迅速的脚步声还是经由地板，传到他的手掌心，让魔法消除能力破坏魔术。一开始地板的震动，感觉起来就像昆虫鼓翅般轻搔掌心，到后来震动渐渐变成超高速的猛敲乱打，最后终于减缓成杂乱的脚步声。

仁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张开眼睛。

在黑暗中，仁与欧尔嘉再度相会。

「呜、呜、呜咕……」

带著口塞的欧尔嘉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荆棘姬》的身子在狭窄地面上失去平衡，跪在地上四肢著地。肌肤雪白的《荆棘姬》身上，不再是那件严谨有礼的围裙洋装。秀丽又撩人的胴体被几十条黑色皮带紧紧捆住，那些固定在全身上下各处的金属钉都是用来刺穿她自己的。那件异样的物品是公馆特约的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特地为欧尔嘉打造的特殊拘束衣《荆棘》。欧尔嘉纤细的腰后还装著一颗小型引擎，用来发动拘束具绞断她的骨头。

仁的手还按在地板，缓缓举枪指著欧尔嘉。

「不好意思了，《公馆》的专任官不都会自己想一套办法打赢其他专任官吗？」

在过去的历史上，有两成的专任官在与同僚战斗时殉职。公馆相关的政治关系与人情纠葛大多都很复杂，总是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欧尔嘉嘴里的口塞连通气孔都没有，唾液从嘴边淌流下来，拘束衣的高鞋跟用力踩在地上。

「呜啊咕啊啊啊喔喔喔喔！」

欧尔嘉的喉咙因为羞耻心而抖动，左手高高举向天花板。套在她手腕上的手环内侧装有利刃，在弹簧机括带动下一口气上升到手肘部位。她的皮肤就像被刨刀刮过一样被剥下来，鲜血飞溅。

圣痕魔术把痛楚与奇迹联系在一起。灰色的黏稠物就像喷出腐烂汁液的喷泉，从欧尔嘉的左手排泄出来。在一阵黏液腐败的腥臭味中，诞生出好几只猛兽的头部。生物的头部所形成的魔法长鞭从欧尔嘉的手中一支连著一支，从一公尺变成两公尺，一边翻滚一边延伸。

「啊嘎嘎嘎嘎啊啦呜啊呜呜呜啊啦啦啦啦！！」

欧尔嘉用力甩头，唾液从嘴角飞散出来。魔兽长鞭露出獠牙向仁杀来，仁的接招方式就只是闭起眼睛，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强风从仁的脸颊吹拂而去。原本应该咬掉仁头部的魔法生物逼迫到一定的距离后，就再也近不了仁的身旁。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想过如何对付你了。」

魔法对魔法消除的抵抗力强弱，取决于该魔法中含有多少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而魔法属于异世界的法则，所以用来操控魔法的控制魔法最容易被魔法消除破坏。精密的魔法控制在仁的身边都会产生异常。

「《荆棘姬》，这招是打不到我的。」

「喔、喔、呜、啊、啊、啊。」

欧尔嘉的高跟鞋脚步声传到仁按在地板上的手心里，这个魔法消除会把控制时间的魔法《假寐化身》破坏。至少就仁所知，欧尔嘉的《化身》加速还没快到能够摆脱仁的魔法消除。

「《假寐化身》虽然近乎无敌，但是还不到完美无缺──」

仁再次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左手举枪指向欧尔嘉的胸口。可是她一边把沾满唾液的口塞拿下，嘴边露出笑意，好像在说她也有准备一套可以杀死武原仁的办法。

一股寒意从背脊上窜过，仁发动魔法消除能力，朝著欧尔嘉开了三枪。子弹发出的枪火在黑暗中闪了三下。仁在没有魔法光源的黑暗中无法确认交战结果，便又把魔法消除能力关闭。

欧尔嘉的右肩虽然见红，在拘束衣上流淌而下，但还是好端端地站著。

「没打中喔。」

虽然遭到魔法消除的影响，可是这名魔女还是让原本应该打穿她胸口中心的亚音速子弹偏移多达十五公分。

「施展《假寐化身》的圣痕魔导师能够依照自己的感觉扭曲时间的流动──可是照这样说来，我的时间中拉得最长的，不就是看到走马灯的临死瞬间吗？」

欧尔嘉说完，从大腿内的枪套里拔出一把在枪柄上镶著珍珠的小型手枪。

接著在仁的眼前发生一幅完全就是疯狂的景象，而浑身是血的欧尔嘉却非常亢奋，脸色绯红。

「你说，我现在离死多近？」

欧尔嘉把枪口塞进口红纷乱的嘴里。她全身直冒冷汗，因为恐惧而睁大著双眼。

要是她直接扣下扳机，就是吞枪自尽。

可是仁确信一个没有魔法的人永远追之不及的世界就要展开了。

欧尔加双眼翻白，扣下扳机。

就如字面上形容的那样，魔女消失无踪。

一阵旋风卷起，洒出漫天鲜血与肉块。仁忙不迭地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他就像是被大群野狗袭击似的，全身被咬得伤痕累累，痛得在地上打滚。加速之后，欧尔嘉进入一个时间流动速度更快数十倍、数百倍的世界，根本是为所欲为了。数百根无形的野兽獠牙就像豪雨般席卷而来。

仁的双手只护著脖子与后脑神勺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奔跑，也顾不得什么了。他背后响起有如山崩似的巨响，传遍整个地下空洞。仁被一股冲击力道震倒，还是手脚并用地边爬边逃。几秒钟前仁所在的住家，连同临近几栋房子一起被《荆棘姬》的大型魔术摧毁了。

「你疯了吗！」

仁嘶声大叫，根本不知道从何咒骂眼前这荒唐的状况。

在《假寐化身》的影响下，碰触到该名魔法使身体引发触觉的物品，会与施法者一起进入完全等速的『时间系统』。对碰触到魔法使身体的物品来说，就算把时间压缩到一千倍也等于没有加速。所以欧尔嘉在口中击发的吞枪子弹碰触到上颚的瞬间会加速一千倍，把她打得脑袋开花，一瞬间之后可能真的会变成自杀子弹。就是这段临死前的时间压缩把《假寐化身》提升到连感觉都感觉不到的境界。

仁来到地下都市后，一直都在应付那些和地面人们──遵循金钱或生活所需等常识行动的狩猎魔导师。可是所谓的魔法使本来都是一群暴君，依照自己的感觉扭曲自然法则。《荆棘姬》欧尔嘉是一名专任官，同时也是一名如假包换、长著脚、穿著荒诞拘束衣到处跑的魔法使。

到处散发著不晓得是谁的惨叫声。除了仁受到魔法消除的保护，周围的魔法使超过半数都在这几秒内被欧尔嘉啃掉了。

仁在一片昏暗中好不容易终于发现欧尔嘉。她蜷曲著身子，正在大吐特吐。欧尔嘉利用魔法构造体在口中抓住子弹，勉强躲过自杀的下场，然后吐了出来。两人相距十五公尺，仁一瞬间却没能扣下扳机。这是因为欧尔嘉用拷问器具硬生生剥下来皮肤的手腕，还有仁打伤的左肩全都没有任何伤痕。

拘束衣《荆棘》的胸部中央有一根铁钉，这是《荆棘》本身最强大的功能。这根钉会刺进欧尔嘉的气管，引起的剧痛会引动圣痕魔法，让她从濒死的伤体恢复到几乎毫发无伤的程度。

《荆棘姬》转过头来，将沾满鲜血与内脏肉片的双手交捧，优雅地向仁致意道：

「今天我尝试把齿轮转速拉到三档了。」

《荆棘》的引擎还在欧尔嘉的腰后持续地发出不祥的低鸣声。欧尔嘉只要打档，引擎的转动就会传到拘束衣上，扯动皮带折断她全身的骨骼、把铁钉打进她柔嫩的血肉里，利用痛觉发动高端魔术。《荆棘姬》欧尔嘉和那些在地下空洞激战的狩猎魔导师或机械化圣骑士队相同，也算是一种机械化魔导师。

「你到底波及了多少刻印魔导师？」

地下空洞的状况异常凄惨，仁先前的烦恼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仁所在街区的住家有半数屋顶崩塌，位于大魔法引爆中心的三栋房子更是破坏到不成原样。欧尔嘉与仁都在同一块街区，两人之间隔著一个屋顶崩塌之后露出的大洞。城市里降下瓦砾雨，人体的碎块就像散寿司的食料，四处溅散在屋顶上。

可是仁之后将会了解到恶鬼与魔法使之间的感性究竟有多么不同。

「────我也让魔法吃了不少在你身后的魔法使喔。咬在你身上的次数明明比别人多十倍，魔法消除还真是耐打呢。」

仁忍不住回头看。在城市中心地带避难的人们根本没在看他，所有人四处奔逃，就像翻滚在汹涌而来的大浪中。原本应该保护妻儿的狩猎魔导师不见人影，因为他们全部都被吃掉了。

对于生活在地底下的人们，仁心里也还没能决定究竟该恨还是该爱，可是他内心怀著一股无可发泄的愤怒。耳边听见有人在哭。与仁最珍惜的日常非常相似的事物，就在他的眼前化为齑粉。真正造成地下城市如此惨状的元凶，或许不是核弹，只是因为文化与价值观各异的仁等人，与魔法使对彼此的不谅解以这种形式爆发出来而已。

「这种状况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改变？大家打得这么激烈、死了这么多人还是完全没有任何改善。这样岂不是要打到我们或魔法使其中一方灭绝才行？」

一股奇妙的同理心窜进仁的心里，感觉那个利用核弹威胁东京的国城田义一，也是因为这永无止境的无力感才会走入歧途。仁觉得，总有一天他可能也会骂出「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地狱」这句话，心里觉得懊恨不已，真想撇下一切逃跑。

所以仁从他与梅洁儿的回忆中寻求慰藉。虽然还不到一天，可是就算他努力想要回想，关于小魔女的回忆细节却已经模糊不清了。

《荆棘姬》欧尔嘉优雅地侧著头，似乎搞不清楚仁说的情况有什么奇怪。这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追求苦行的人，为了寻找最恶劣的处所才会来到这个世界。

「这种无奈的绝望不也很符合这个无神的《地狱》吗？」

仁满是咬痕与鲜血的身躯因愤怒而躁热起来。

「从其他世界跑来的人少胡说，不准你用这么简单一句话就断定一切。」

仁暗想那个挺身帮助他到这里来的好友八咬诚志郎是不是还活著。要是仁死了，他觉得仓本绊应该会感到悲伤。而且如果在此时放弃，仁肯定那个一直为了他不多闻问的神和瑞希一定会对他冷笑。

所以仁不得不让脚步前进。

「就算再难过、再痛苦，还是不能停下来……该死，这样子根本永无终止啊！」

鲜血与汗水变成几条水线，从《荆棘姬》涨红的肌肤上流下来。

「没错，这种痛苦根本还不够看，说不定我们的个性很合呢。」

仁使出全力朝著屋顶垮掉的大洞跑去。

「别把我和你这种变态扯在一起！」

「竟然被一坨会说话的粪便臭骂，我真是不堪啊。」

《荆棘姬》似乎觉得深受感动，身子直打哆嗦。她神色恍惚地发出呻吟，手腕绕到背后，重新切换档速齿轮想要折断自己的骨头。仁虽然不是魔法使，但是在脑部全力运转、精神极端集中时，也会看见时间静止下来。

《荆棘姬》用纤纤细指优雅地一握，手腕一翻，操作排挡把手。

──档速四档。

仁奔奔跑脚底踩著粉碎的石材碎块，分隔他与欧尔嘉的屋顶大洞就近在眼前。一股不安袭上仁的心头，不晓得脚下的屋顶能不能承受他的体重。

即使仁根本抓不准必须跳多远的距离，他还是一步跳向虚空。在黑暗中，耳边听见破风声以及仁自己的心跳声。

束缚住欧尔嘉的黑色皮带将她的右手臂往上扭，自手指开始依序折断骨头。从小指一直到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尺骨、上臂、手肘，她的右手臂发出类似推倒骨牌的清脆声响，歪七扭八地渐渐扭成一团。装在欧尔嘉腰后的双汽缸引擎马力十足，《假寐化身》开始拉长时间了。

仁在绝命一跃的半空中，右手握的手枪不小心脱手掉落。接著他用左手的两根手指从腰后将刀套里挂著的匕首拔出来。在缓慢的时间流动中，欧尔嘉在瞬间面露讥嘲，嘲笑仁失去他最大的武器。

虽然仁跳过大洞，但是身子没能站稳，腰身撞在屋顶上，滚倒在地。

「……啊。」

欧尔嘉一脸愕然，低头看著一把利刃插在她胸口的正中央。

那是仁在撞上地板之前，只用左手手腕甩丢掷出去的匕首。

《假寐化身》是一种让时间流动依照魔法使的主观改变的魔法，当施法者的意识松懈下来，时间也会跟著主观时间一起停止加速。正在施展《假寐化身》的魔法使能够看清楚世界，但是看得太清楚有利也有弊。一般人根本不会察觉的假失误、高速的诈欺手段反而骗到了欧尔嘉。

仁用他那双到处都在发疼的手臂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他的心情和几个小时前几乎没命的时候相比差不了多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过如何对付专任官了。」

《荆棘》是皮带与铁钉的集合体，只凭手腕力道扔出的利刃杀伤力无法刺穿。可是《荆棘》并不是盔甲。这套拘束衣是一件精密仪器，让欧尔嘉使出必须要有缜密刺激才能发动的索引型魔法圣痕魔术。

啪的一声闷响，欧尔嘉右肩部分的《荆棘》裂了开来。被匕首刺中而受损的皮革束带承受不了引擎的拉力而断裂。

「我的荆、棘？」

「如果你这么想吃痛的话，我就让你如愿。」

仁连呼吸都还没调整过来，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后就这样直接冲上前去。仁这个世界的人距离靠得越近，就能用更多的感官破坏魔法。要是在直接碰触的状态下，他甚至还曾经把一个能力近乎于神的男人的魔法彻底封锁住。欧尔嘉的腰被仁的擒抱一撞，穿著高跟鞋的脚根本站不稳。仁用力压住欧尔嘉香汗淋漓的身躯，就这样脚步踉跄地纠缠在一起。这里是四方形住家的屋顶，只要后退三公尺就无处可站了。

他与《荆棘姬》一同跌进冷水里。

《荆棘》的引擎迅速降温，发出滋滋声响，扬起一阵蒸气，就这么停止运转。

「原来引擎不防水啊。下次记得拜托沟吕木做一个在水里也能动的引擎！」

仁没有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就这样一把抓住《荆棘姬》胸口的铁钉，拔了出来。

「哈、啊、我！竟然让一坨会说话的粪便看见身体，充满血丝的视线在我全身上下游移。」

《荆棘》损失大半机能的欧尔嘉在《假寐化身》徐缓的时间流动中挣扎，试图和仁拉开距离，而她已经无法让世界屈就于她的时间。地下城市的洪水目前淹到成人大腿的高度，打起浪头。

「啊啊、哈……我的魔法……烧起来了。」

「……我们都浸在水里，又靠得这么近。就算魔法光源全部粉碎，皮肤感觉还是能轻易察觉水的流动。魔法消除能力绝对能破坏引发现象的魔法。」

先前仁藏身在箱形住家里举著步枪时，洪水几乎没有流动。脚下水面之所以起浪，是因为《假寐化身》与一般时间流动之间形成的『分界线』。在十倍速的世界里，接触到欧尔嘉肌肤的些许水流也会变成十倍速。这些加速的水在《假寐化身》与普通时间流动的分界线上与平静的水碰在一起，造成水面起浪。时间乱流引起的波浪传到仁腿部的皮肤，使得《假寐化身》被魔法消除能力烧毁。

欧尔嘉从《荆棘》的右腰枪套拔出自杀用手枪American Derringer，但是仁拨开激起阵阵浪花的洪水，抓住她的右肩。断折的骨骼被抓住，欧尔嘉痛弯了腰。她一吃痛，手中力道便放松了些。仁从她的手中抢走拉起枪机的手枪，结果男性的手劲连同扳机的握劲，使火药的沉重后座力在他手中爆发，欧尔嘉的腹部被点四五口径的柯尔特弹打穿。

《荆棘姬》欧尔嘉全身痉挛，吐出大量鲜血。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我……我……」

两人全身满是血滴与汗珠地交缠在一起，体液也混杂在一起，双方都弄得一身湿黏黏的。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仁开枪打了欧尔嘉，而她就快要死了。情况和仁先前被《鬼火》斩断右手臂时完全相反。

重伤的欧尔嘉连走都走不动，《荆棘》被破坏，她连治疗魔术都无法用。

既然胜负已分，仁也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好确认战果。

仁手中的手枪沾满鲜血，而这把能装两发子弹的枪里还留有一发弹药。

苦行者欧尔嘉神情恍惚地面对他们自己的法则，战败意即死亡。

「再用力、激烈点开枪射我啊！」

可是仁犹豫了。他当然知道照理来说现在这个状况应该开枪，可是内心有某种物事让他满是鲜血的手没有任何动作。仁扪心自问，他是不是因为离开《公馆》而有了妇人之仁，而他必须战胜，才能保护在他身后的所有人。

虽然明知必须动手，仁心中的自我还是发出哀号。仁来到地下是为了拯救梅洁儿，他觉得要是因为利害关系而杀伤人命，好像只是把杀人的理由从工作需要改成为了少女而杀。可怕的禁忌让他不寒而栗。

「就算杀了你也救不了梅洁儿。」

仁脱离《公馆》、与王子护分道扬镳时，王子护曾经问他，那条不可跨越的界线是否真的存在。仁感到很害怕，彷佛此时此刻就是一场真正考验他灵魂的战斗。

「我不会因为现实的无奈就逃避，诉诸单纯的战争手段。我不想像国城田那样陷溺在愤怒与仇恨的泥淖中。」

「原来你在想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啊，《沉默》，也不想想自己只不过是一团会说话的粪便。」

欧尔嘉不断咳嗽，吐出血块与热气，一边还用《沉默》两个字称呼仁。那是敌方魔法使为专任官仁取的外号。

「先前你也是成天浪费精神唉声叹气，结果还不是杀了《近神者》葛兰还有一班圣骑士？」

欧尔嘉轻蔑的眼神，彷佛在睥睨一团会说话的粪便，滔滔不绝地说著。武原仁过去的所作所为真的有这么了不起，配得上这番高谈大论吗？

仁几乎沉进冰凉的泥水里，但还是守住了身心。

「就算我杀过很多人，可是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做些不符常规的事情。」

「……虚伪。」

这是欧尔嘉对仁说的最后一句话。荆棘姬把身子靠在半颓圮的住家建筑旁，就像失去意识似地闭起眼睛。

──接著无处可去的仁手中紧握的那把枪突然震飞。

他的左手感到一阵麻痹，好像有高压电流窜过一样。从震动与回转之类的周期运动中发现《魔力》的魔法──圆环大系魔导师最擅长的操控电力。

当仁转过头来的那一刻，她就在黑暗彼端的隔壁街区屋顶上，两人相距大约十公尺远。仁用力忍住眼眶内溢出的热流。

她就在那里。

仁内心某处原以为可能再也无法活著见到的少女就在那里。

梅洁儿坐在半崩垮的住家屋顶上，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赤脚穿著凉鞋。从脚跟到连身裙下的大腿，那双腿的体温彷佛随之越来越高，充满旺盛的活力。她发现仁的视线之后站了起来。

梅洁儿这么一站，滚著花边、充满少女风格的连身裙轻轻地晃了晃。

她的身影如梦似幻，在单调冷漠的地下城市风景中有如一朵绽放的娇花。

插图006

「梅洁儿，真的是梅洁儿吗？」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仁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拨开洪水，想要靠近那名他一直魂牵梦萦、希望能再见上一面的女孩。鸦木梅洁儿是他以前负责监督的刻印魔导师，在学校里则是他班上的学生。她在执行任务时身负重伤，几乎没了性命。仁的一切都是以梅洁儿为中心，他觉得要是没有梅洁儿的话，从今以后的自己也不复存在了。

「真的是梅洁儿吗？你还活著啊。」

地下城市虽然陷入大混乱，却还没被消灭。仁也还没把核弹抢到手。他想不到为什么《协会》愿意救梅洁儿。可是昨天还昏迷不醒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娇小身躯，此时已经找不到任何伤痕。

她低头看著半身沉在泥河当中的仁。

梅洁儿穿著一件样式优美，如晚礼服般的橘色连身裙。遇到重要场合时，她常常会选择穿这种衣服。周围虽然正在混战，众人杀得你死我活，梅洁儿身上的衣服还是穿得端正整齐，每一条缝线都服服贴贴地对准身躯。仁知道少女在他注意之前曾经整理过服装。

「那件衣服你穿起来真好看。」

除了这句话，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师怎么注意这种事？你真的被训练成我的菜了耶。」

仁抬头仰望著她的眼神，似乎让梅洁儿感到通体舒畅。打了个哆嗦，这个反应让仁了解到她真的是如假包换的鸦木梅洁儿。欣喜与慌乱让他的血气急冲上脑袋，引起一阵头痛。

「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一想到对梅洁儿施展魔法消除会有什么结果，仁突然感到畏惧，身子抖了起来。

要是梅洁儿体内如今还有治疗魔法在运作，仁的魔法消除将会要了她的命。

少女俯视著仁，眼神中带著嗜虐以及怜爱。

「老师，你真的好像一只尾巴摇个不停的小狗耶。明明老师比我还更惨，浑身都是血，怎么会这么可爱呢？」

梅洁儿纤细的手指不断擦拭眼角，小魔女出现在这里似乎就让寒冷的地下空洞变得有所不同。

「我无所谓，只要你没事我就满足了。」

仁甚至觉得现在在他的世界里，唯一不如意的就只有两人之间还保持著大约十公尺的距离。高位的圆环魔导师能够使用强大的转移魔术，可以在瞬间移动到视野可及的任何地方。所以照理来说，梅洁儿应该可以立刻移动到能够碰到他的位置才对。梅洁儿好像在吊仁的胃口，用魔法把设置在马路上代替街灯的金属钩加热。金属变得赤红，发出红通通的光微微照亮黑暗。

「……老师，我很喜欢你那种眼神喔，所以最后再好好看看我。」

强烈橘光在小孩特有的细瘦骨架身躯上形成若有似无的阴影，滑嫩的肌肤在柔晕的光源中反射出亮艳的光泽。

仁拖著半死身躯在迷宫内徘徊时，好几次回忆起她也在的十崎家和乐时光及学校的光景。然而一旦梅洁儿本人出现在身旁，仁先是感到欣喜，接下来却觉得问心有愧。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把还只是个小学生的梅洁儿当成倚靠，才得以保住性命。

「你说最后是什么意思？」

仁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迅速解冻，逐渐恢复为昨天以前的武原仁，这才让他觉得全身别扭得不得了。

他感觉所有的事情都雨过天青，向梅洁儿叫唤道：

「我们大家一起回到地面上去吧。小绊也在这里喔。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们已经可以回去了。」

当攻打地下城市的战斗开始时，仁就做好无法活著再见到太阳的心理准备。走投无路的他甚至考虑至少让绊平安逃离。可是一见到梅洁儿，他就误以为风向改变了。

半沉浸在美梦里的仁，却被小魔女粗暴地唤醒。

──唤醒他的方式就是与刚才打飞手枪时相同，用的是圆环魔术的电击。

「老师，你怎么看待我？」

一阵电流奔过，仁的左手伴随著冲击剧烈地痉挛。

当他发现这是圆环大系最擅长的电流操作，脸上一阵愕然。

梅洁儿对呆站著的仁又打了一发雷击。仁无法发动魔法消除能力进行防御，这么做会破坏梅洁儿体内正在运作的治疗魔术。

仁所能做的就只有开口说话而已。

「……你要做什么？」

仁动弹不得，眼前彷佛一片空白。

虽然地下城市真的非常冷，可是梅洁儿却配合还穿著夏天服装的仁与绊他们，也穿著夏季连身裙出现。仁觉得他们之间还有某种羁绊联系在一起。

可是少女毅然决然地绷紧神情，告诉仁：

「我已经不要紧了，所以再也不需要老师陪伴。」

仁不了解梅洁儿对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梅洁儿？」

「我说，我已经不再需要老师了。」

个性高傲的少女挺起单薄的胸部，靠自己的力量用两只脚稳稳地站著。虽然她的年纪小到令人不忍，但却勇敢面对最残酷的事实。

「老师你已经不是专任官了。做出这种瞻前不顾后的事情，等一切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办……老师应该再也不能去见京香了吧？魔导师公馆也绝对不会放过老师。可是我不能放弃刻印魔导师的工作，也不想拖累老师……所以我和老师就要在这里离别了。」

仁想要回答，却又把话吞进肚里。因为还只是小学生的梅洁儿全身都在发抖，而且她的判断也是正确的。

仁回忆起五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梅洁儿当时是什么样的孩子，那时候她似乎不会对社会做这么令人心痛的妥协。

「以后的事今后再想就好了！你应该受到更多人的疼爱。」

可是仁心里最清楚他是多么无力，与《公馆》决裂的他今后再也没有能力保护梅洁儿。从今天开始，梅洁儿就会交由仁以外的其他专任官监督管理。遗留下来的，就只有仁为了强渡关山而跳进黑暗深渊的意念而已。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还有其他路可以选择啊！」

「我不要紧，靠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可是梅洁儿用她娇小的身躯不屈地抬头挺胸，坚忍的模样让仁忍不住吐露心意。

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魔法使，绝不允许自己变成别人的包袱。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绝对不会成为丧家犬。刻印魔导师是魔法使的职责，就算不能在京香家待下去，最糟的情况我还可以去刻印魔导师收容所《学校》，不是吗？」

「我怎么可能让你去那种地方！打倒一百人根本还没什么进度不是吗？我们不是约好，要两个人一起找出我和你要的答案吗？不要一个人随便下决定！」

梅洁儿把手放在和三个月前比起来稍有隆起的胸口上。

「因为老师舍弃一切到这里来，现在我才能保住性命，老师已经够努力了。」

仁努力奋战，想要的不是这种结果。他心里难过非常，真想放声大哭。

「我还没有真的帮到你。光是这场战争就死了超过三十个刻印魔导师，就算我失去专任官的身分，你要走的道路还是一样非常严苛啊。」

「失去专任官身分的老师现在到底是什么人？我现在是个刻印魔导师，也是个魔法使。所以我要以刻印魔导师的身分正面迎战，而且战胜。」

小魔女展开双手。这个战场虽然有许多人命一条接著一条丧失，少女却带著安宁的表情闭上双眼。

「……还是说老师要降伏我，把我占为己有之后让我再也当不成魔法使吗？还是要给与我比魔法还更重要的事物吗？或者你要成为我最宝贵的人，超越我从前拥有的一切？」

「什么重要的事物，我们从今以后再找还来得及！」

可是少女毫不容情地直捣仁最脆弱的部分。

「老师认为自己不能长命，所以以为只要努力到生命结束就够了，对吧？可是我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仁不晓得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因为俯视著他的少女似乎难以忍受波动的情绪，双腿陶陶然地发颤，所以仁认为他的表情一定很窝囊。看在仁的眼里，他认为梅洁儿走在人生路上的脚步似乎太过急躁；而站在鸦木梅洁儿的角度来看，武原仁也是这样。

为了挽留梅洁儿，仁仰赖他身为前专任官的经验。

「应该有什么原因让你无法直接脱身吧？所以你才一直站在那个屋顶上，不能下来我这里，对不对？」

仁觉得他真是丢脸，因为心中始终放不下，不管做什么都只会让梅洁儿难过。可是他努力到这一步，怎么可能毫无执著？

「其实是《协会》那群人叫你过来，要告诉我『如果不希望看到鸦木梅洁儿没命的话，就不要攻击我们』对吧？那些家伙不可能这么好心，没给你任何约束就平白无故治疗你。他们是不是现在就用魔法指著你的背后？」

梅洁儿纯真的表情失去血色，可是并没有否认。

「《协会》内部也各自分歧，应该是他们当中有些人不想被我找上，甚至治好你拿来当作人质。」

「老师太自以为了。」

「《协会》的高位魔导师都是一群胆小鬼。你自己看看！这里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只有《协会》的高位魔导师连一个都没出现在前线。那些胆小如鼠的家伙让你来见我，肯定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全。我没说错吧？」

但是少女嘶哑的声音就像直接在仁的心抓出一道道血痕。

「……老师，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那也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因为我们从明天以后就不能在一起了啊，现在在这里说再见比较不那么难过。」

魔法使射出的燃烧铁丝从黑暗的另一头掠过少女身旁。可是那名纯真可爱的魔女摇曳著柔亮的黑发与缎带，脸上微微一笑，宛如这个世界只有仁和她而已。

「老师，你笑一笑啊……」

仁虽然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看到梅洁儿微笑他还是跟著露出笑脸。

「是老师改变了我。我……想继续活下去……」

个性坚强的她眼泪扑簌簌地从明亮的大眼睛滚落。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彷佛身上有一条泪水流动的动脉破裂似的。

鸦木梅洁儿是刻印魔导师。刻印魔导师必须打倒一百个《协会》的敌人，这是一项从未有人成功达成的绝望考验。不过她不允许自己退出，所以她的命运也几乎走到尽头。可是现在她说想要活下去。

「老师，我已经成长了吧？所以我要从老师身边毕业……老师你不也是一直期望『总有一天』像这样和我离别吗？」

她仍然站在屋顶上，仁身在浸水的马路上冷得发抖，也无法伸手抓住梅洁儿。

仁的脑袋好像经过清洗的一片空白。

「如果我说就算不惜动手也要把你带回去呢？」

少女的内心某处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而崩溃，泪流不止。她勉强挤出笑容说道：

「……真的已经不行了。要是和老师在一起的话，我真的会变成一个废人。」

把规矩耿直又高傲的梅洁儿逼成这样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仁本身。

一阵凉意窜过背脊。仁的记忆告诉他这种感觉就和八年前的夏天、妹妹离开公寓时相同。

仁这时才回想起此处有多冷，他的身体也因为泡在冷水里而变得冰凉。

「等等！你别走！就算你说不需要我、就算我再努力可能也力有未逮，我还是要保护自己珍惜的事物！就算不可能，我也不会放弃。」

梅洁儿的身影从屋顶上消失，一切彷佛只是仲夏之梦。

仁觉得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小魔女出现在昏厥过去的欧尔嘉身旁。

《荆棘姬》虽然命危，却没有溺水。

「再见了，老师──今后老师就可以去做你真正喜欢的自己了。」

说完之后，梅洁儿与《荆棘姬》的身体一同移动消失。这次她真的离开了。

仁被独自拋下，呆站在黑暗中。

天顶蓝得不得了。比起包围攻击行动开始时，原本在地下空洞里飞舞的淡金色萤光数量减少到只剩一半。

这都是因为仁与《荆棘姬》欧尔嘉战斗时用了魔法消除能力，是他的魔法消除消灭了舞花的碎片。

妹妹的破片在空中舞动，就像天上降下的白色与金色雪花。

周遭变得异常安静。仁的身边已经没有战火的气息，他拚了命想要守护的人也离去了。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不再是各种情感冲突交错的战场，而是心中破了一个大洞的的空白深渊。这片无声的空白就是今天以前的武原仁在幸福中破灭的寂静。

第六卷 太阳破碎之日 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风暴戛然而止。这是因为随著《荆棘姬》欧尔嘉脱离前线，攻击地下城市的刻印魔导师也一并撤退了。负责计算刻印魔导师打倒多少敌人的就是专任官，一旦不清楚谁来裁决战果，除了失序的快乐杀人狂之外，其他人都会放弃战斗。

勉强击退包围攻击的地下城市强打起精神冲淡绝望感。可是几乎所有人都筋疲力竭，不愿多思考也不想说话。地下城市不像地面的都市有几十条连外道路，他们很清楚，要是仅有的四个出口都受到围堵，他们就无路可逃了。

地下居民们把战斗中死亡的牺牲者遗体放在边角街区的屋顶上排好，然后盖上布。根据这里的习俗，往生者的遗体会埋葬在西边出口外面的废弃街区，而该处正被刻印魔导师占据。负责搬运尸体的居民似乎难以忍受黏糊糊的鲜血，都花上超过十分钟的时间仔细把手洗乾净。

武原仁混在难民中，在某个屋顶上坐下休息。为了给身子冻僵的人取暖，他们用魔法燃起火堆，也多少为仁冰冷的身体带来些许温暖。但就算混杂在居民堆里，坐在中央街区其中一个住家屋顶上，仁还是冷得浑身发抖。

一想到梅洁儿离他而去，仁的心中就有一种虚脱感，就像是无法恢复的疲劳残留在体内。他一心想让那个纯真的孩子活下来才会挺身跳进地底，那孩子说想要活下去、想要从仁的身边毕业，她想展开新生活本来应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可是小魔女的处境还是和以前一样堪危，完全没有改善，然而仁不能参与她的未来了。

仁不知道这突如其来必须面对的状况，究竟是一种胜利还是失败。

「这不是武原先生的错。」

绊忧心忡忡地窥探仁的表情，坐在他旁边。有心地善良的绊陪在身边，仁的心里稍微轻松些。

「我想小梅她……她一定也很感谢武原先生。」

仁不需要向绊说明状况，他被梅洁儿甩掉的事实也被街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荆棘姬》欧尔嘉与仁的战斗是一场左右地下空洞局势的大决战，所有人都在关注战况。

「这样啊……连小绊也听见了。」

「从今以后武原先生真的可以去做真正喜欢的自己了。」

仁想起自己与梅洁儿的诀别，心中一痛，露出痛苦的表情。

「对……对不起，我怎么在伤口上撒盐……」

「不，让你为我操心我才更难过。」

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凝视著绊，忍住又想向她寻求慰藉的冲动。

「说真的，辞掉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工作之后，接下来我到底该当个什么样的人呢？」

脱离《公馆》的仁不再是专任官了，这代表他突然得面对一个问题──从今天开始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我虽然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是武原先生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整个人的状况真的糟透了。你这么拚命选择的答案，怎么可能有任何轻忽。」

听到绊这么帮他说话，仁的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从前那个虽然痛苦但是快乐的日子就此结束，仁深刻体会到梅洁儿带给他多大的救赎，自己又是多么依赖她。每当他闭起眼睛，那段短暂却精采的回忆彷佛又会重新复苏。

「或许有些事情就是因为人们足够重视，才会这么难过吧。」

比绊更年长许多的仁竟然对她发起牢骚来。

「对不起，小绊……我到底在搞什么……现在的我根本没个大人该有的样子。」

「没关系的。」

说完之后，原本带著柔和微笑的绊收起脸上的笑容。

「可是我很久没和武原先生你们见面，也是满肚子牢骚喔，有很多话要你听我说。」

虽然仁像是被人拋弃，但他并不孤独。就算从公馆出走，梅洁儿也离巢而去，可是他与绊之间的感情仍旧存在。他一心想要帮助的地下城市的孩子们也还没摆脱绝命危机的威胁。

仁一拳打在疲累的脸上，振作起精神。

「你说得没错，我不能就这样停下脚步。」

这个地方还没脱离绝境。从淹水的马路爬上屋顶逃难的居民以及仁他们，都像是在暗夜大海搭乘竹筏的漂流者。整座城市成了水乡泽国，马上就有魔法使造出克难船只放在河里搬货。

远方传来狩猎魔导师示威射击的枪声。枪声虽然微微撼动昏暗的空气，但是就战术而言毫无效果，只是让地底城的居民逃避不安的情绪而已。一声声枪声打出凌乱的节奏，毫无杀气。地下城居民没有希望获得补给，而这种行为根本就是在浪费与生命同样宝贵的弹药。

舞花的碎片仍在天顶上飘飞。根据绊的说法，那些《萤光》在仁与欧尔嘉交战的期间亮度降低，彷佛要躲避视觉造成的魔法消除。仁觉得武原舞花的判断力宛如还遗留在那些碎片里，抓了抓头，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

受到《死亡之翼》侵蚀的右腕异样感好像越来越严重。

「你的右手怎么了？这只手还会痛吗？」

身为再演大系魔导师的绊大惊失色，执起仁的右手。仁摩娑著右手臂，手掌的握力比刚才与欧尔嘉交战期间更弱。

「或许在接回手臂时有点太勉强自己了。」

仁的情绪也几乎跌到谷底。绊就像是要打破这种令人不安的气氛般，两手温暖地裹住仁麻痹的右手。

「可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因为我曾经梦见过未来。」

「这样啊……什么样的梦？」

绊微微露出的憧憬表情让仁有点不明就里。她回答：

「我在梦里长成大人，然后武原先生和神和同学也都在，大家一起吃饭。」

「那在梦里的小绊看起来幸福吗？」

仁心想，未来的绊究竟会是什么模样。他很快便想像到，将来的绊一定成为一个温柔又坚强的女性。

原本以为绊会含笑点头，可是她却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就连绊梦到的未来都有些麻烦的困难存在。一想到这里，仁反而感到安心。

「在梦中也不全然只有好事，代表那是现实了吧。你的那场梦或许会实现喔，我们今天应该确实能够活下来。」

「武原先生的想法真是积极呢。」

火光在绊的深蓝色眼眸中舞动，刚才神色得意的她忽然带著内疚的表情把视线移开。仁是一个恶鬼，无从得知身为再演大系魔法使的绊究竟感应到什么事，仁只知道，他和绊都视为是一家人的梅洁儿此时不在他们身边。

丧失了无可替代的宝贵物事，似乎就连绊也感到无所适从。

「一切都会雨过天晴的，小梅也绝对会回到我们身边来。」

绊的身子依偎过来，靠在仁身上。绊身体的触感充满青春健康的弹力，让光是今天就差点两次没命的仁本能大受刺激。可是比起本能的冲动，仁与绊就像缺了氧，更深切渴望获得多一点温柔。

「稍微休息一下吧，等到有精神之后再好好打一仗。」

地下的黑暗就像夜幕，让仁两人内心里筑起的高墙渐渐变得暧昧不明。

仁的衬衫因为乾掉的鲜血而染成一片赭红。绊的脸庞埋在仁的肩头上，栗子色的发丝轻搔他的鼻尖。今天一天就烙印在脑海里的熟悉气味告诉他，绊就在他的身边。

「即使武原先生离开魔导师公馆，我也不会有事的。或许今后再也无法住在十崎小姐家里，可是就算得一个人独居，我也绝对会去找你。」

「等我们从这里回到地上之后，有些事必须再多谈谈才行啊。」

再演大系的相关情报以及绊的父亲掀起的事件，都是魔导师公馆的机密，即使如此，仁还是认为他有义务要把这些事情告诉绊。若是他不开口，这些情报就会从王子护这些想要利用她的势力传进她的耳里，绊早就被牵连进这场战争里了。

「我和武原先生还真是有点奇怪呢。第一次见面之后只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关系就突然变得亲密起来，我还向武原先生告白了。」

听绊这么一说，仁才发现的确是这样。不知何时，仁的手很自然地搂住绊的肩膀，绊的心跳声顺著仁碰触她身躯的手传来，变得越来越急促。

「……可是之后过了两个月，我们还是像最初那样完全没有改变，不进不退。结果到了今天突然变成这样……」

「每次我和小绊说要紧话时，总是在这种紧迫的情况。其实在平常，就应该像这样多聊聊才对。」

「呃、那……那个！你说的『像这样』，应该只是指聊天说话那方面吧？」

被仁抱著肩头让绊产生误解，她的体温一口气直线上升。

一双微凉的手自仁的背后掐住他的脖子。

「还──给──我──！还──给──我──！」

仁的呼吸被掐住，一边挣扎一边想要回头。长长的黑色发丝在黑暗中就像幽灵一般缠住仁的手腕，仁从未见过神和瑞希这样满脸怨恨的表情。

「神和同学！这样他会死的！会死掉啦！」

「……放手……如果不趁现在、要了他的命…………绊就会……有危险……」

瑞希认真起来的手指握力掐紧人的颈动脉，他的眼前瞬间一黑。

「你脑袋有问题啊，真的会要人命耶！」

神和瑞希完美无瑕的容貌与雪白的肌肤，明显衬托出她脸上些微的表情变化。

「…………你去……死一死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虽然没有正式收到毁灭地下城市的命令，可是瑞希毕竟是现任的专任官。照理来说，本来她必须协助《荆棘姬》执行任务才对。而她听到梅洁儿与仁之间的对话之后还愿意留在此处是一件冒险的事。仁打从心里感谢她。

「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魔兽师》掩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回应仁的道谢。

「……什么事情……都给人听光光了……你这个……裸露……狂……」

仁这才发现他们周围三公尺距离的屋顶上空无一人，好像在躲著他们一样。在有如庆典夜晚一般的魔法光源中，一群似乎被大人们欺负了的孩子目不转睛地观察仁。

他们一共有九人，全都是四、五岁到国小六年级左右的孩子。

之前因为太畏惧仁而怕到哭的小娜狄亚也在，可是现在看起来对他并没有什么惧意。

仁的心中洋溢著一股温暖的喜悦，他认为自己与《荆棘姬》这一战，和这些地下城市的居民之间产生了共患难的情谊。

「你们是不是已经不怕我了？」

本来仁还在想，或许所有事情也不尽然都是那么负面，脸上就要露出笑容，下一秒钟却硬生生僵住了。小娜狄亚伸手指著仁说道：

「脚踏两条船！」

在狭窄的都市中心屋顶上忙碌工作的大人，有好几个人都噗嗤一声笑出来。长得像洋娃娃般的娜狄亚有著一副清亮的好嗓音。

「莫里兹，你看，他脚踏两条船。」

娜狄亚扯了扯一名看起来像是这群孩子中带头的年长男生的短裤。

「那个人脚踏两条船，同时和小绊姊姊与那个女生交往。」

她似乎很想多用用这个刚学到的词汇，一直说个不停。穿著短裤的莫里兹在娜狄亚如同麻糟般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不要这么大声说什么脚踏两条船，这样绊姊姊太可怜了啦。」

「我一点都不可怜喔！因为武原先生和小梅就像是一家人嘛。」

不晓得绊和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她涨红著脸反驳孩子们的童言童语。

但是就连那些刚见面没多久的地下城市小孩都来吐槽她。

「绊看起来就是很容易受骗上当的人嘛。」

「希尔特也知道什么是脚踏两条船。」

「我妈说不能好好管住男人的女人，以后一定会吃亏。」

连那些地下城市的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最大的证据就是，人们都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他，而地下城市的女性们的视线则带著些许冷漠。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机会，仁却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攀谈。

「我没有脚踏两条船喔，其实真的发生过很多事，一言难尽。」

在仁心中那些和梅洁儿与绊之间『许多事』的回忆如浪涛般涌上心头。

知道梅洁儿活著之后，仁觉得他的未来前景完全就是一片空白。九年前开始，武原仁就一直依靠魔导师公馆过活。

仁出神地望著这座他几个小时前还打算要毁掉的城市。水位超过一公尺高了，街上灯火通明。他低下头看著无波的水面，看到的是浑身瘀青、灰头土脸、乾掉变黑的血渍黏在皮肤上，满身是伤的自己。

「我真的跑到一个麻烦的地方来了啊。」

就仁看来，这场洪水并不是要把地下城市的人们逼死，而是《协会》的髙位魔导师施展防御魔术的预设阶段Preset，以避免在核弹爆炸后遭到波及。核弹爆炸瞬间所释放出的放射线速度太快，人感觉不到，防御起来困难度很高，他们才会让整座城市淹水，在地下空洞四处布下能够阻止放射线的水墙。从包围地下城市到发动攻击间，隔了一段时间，也是为了要准备让洪水淹没城市。

而且没有人知道，这次事件的核心，也就是核弹究竟在哪。仁小妹的碎片在他们头上飞舞，彷佛在关注著这座地下城市的生与死。

一名皮肤细致的黑肤少年跑来加入这群小孩，皮耶托罗一直对绊与仁抱持相当真挚的好意。俏皮少年的眼神毫不忌惮地在仁与绊身上来回比较。

「地上真的好棒啊，我还是很想到地面上去看看！」

以小女生为中心，年幼的孩子们开始喧闹起来。

「皮耶托罗哥哥，唱歌！唱歌！」

娜狄亚两手抓住皮耶托罗的长裤。他们长得非常像，应该是亲兄妹吧。和其他小孩不同，身形细瘦的少年似乎已经开始工作，手上有很多小小的伤痕。

让仁惊讶的是，这群战场上的小孩很理所当然地就这样唱起歌来。歌词的内容述说地面上是一片富饶的世界，只要到地上去就能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仁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偏偏他们的歌声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就在仁听见一道男童的高音时，他对皮耶托罗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孩子王莫里兹开始打鼓，敲打的声音大到彷佛连皮肤都能感受到震动。莫里兹掀起脏兮兮的衬衫，滑溜的肚皮就是他的鼓。如果要发出比较大的声音就拍击胸肺，高音则是拍打圆滚滚的下腹部，把自己的骨胳与内脏当作一整套鼓具使用。这是一种医生触诊的手法，加上与克莱门斯同是完全大系魔法的演奏方式。

不知从何处传来地下城市大人们的歌声，应和儿童乐团演奏出来的音乐。随著唱和人数越来越多，音乐的色彩与音量也逐渐提升。仁打从心里感到一阵赞叹，从未听过的陌生音乐让他听得寒毛直竖。这音乐就是地下城市诞生之后六十年间独自孕育出来的丰富文化。

四周已经听不见枪声。这是因为人们都停下工作唱歌，或是拿起手边的物品敲打。两百人各自不同的乐器与歌声融合成一段国籍不明的音乐。

皮耶托罗尖锐的男童高音，就像以锋利刀锋划开永恒夜晚空气的剃刀。悦耳的声音把深植人心的恐惧逐一抹去。娜狄亚等年幼小女生的可爱合唱震动地下寒冷的空气。

不同打击乐器的合奏发出畅快的金属声，把令人不安的暗沉气氛逐渐炒热起来。

虽然这段演奏既没有指挥也没有乐谱，只是随心所欲的表演，然而每个人的节拍却一致，没有人走音。

现实不会因为他们唱首歌就有所改变，可是光影、流水与空气都像施了魔法地绽放开来。仁又转头去看那些遭到淹水的住家，到处都有以原色所绘制的图画。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是画中的内容都是花草、天空、彩红等等愉快美好的事物。

水面上有油漆罐在漂浮，那是地面世界的产品，还刚买没多久。住家上的图案也是近期画制的。在地下城市的男人受雇于怀斯曼、开始有收入前，这座城市原本还是相当单调的。烤面包机、电热水器等比较小型的家电产品，在变成河道的马路上载浮载沉。这些都是仁也习以为常的日本制产品。

这里自成一个昏暗的世界。虽然今天因为居民自己招惹的事件而遭到蹂躏，但这个地方确实有人起居生活。

在这段不靠魔法也能撼动人心、有如直沁心跳一般的音乐声中，绊在仁的耳边拉高嗓子叫道：

「听说这里的人啊，都各自拥有不同的魔法，一家人就属于一种魔法系统！」

绊把她结交的小孩姓名一一告诉仁。

「莫里兹的亚库拉家族是完全大系！洁尔玛妹妹的希戮塔家是圆环大系！娜狄亚妹妹和皮耶托罗的特巴塔家是神音大系！希尔达妹妹出身的耶达家则是宣名大系喔！」

绊很自然地一边摇摆身子，一边把关于地下城市的事情告诉仁。她说音乐在这个地方之所以会这么盛行，就是为了让来自不同魔法世界的人们彼此携手合作。绊指著一个个人，说这孩子是相似大系、那个人是因果大系，把即席大乐团中的小孩介绍给仁认识。仁知道，那个气温明明很低却还浑身光溜溜的平柏诺肯定是炼金大系的人；仁又回想起这座地下城市的居民原本都是刻印魔导师，这种复杂的魔法使人口组成，就和公馆的收容中心──《学校》不分轩轾。

可是仁却谈起他担任冒牌教师的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的事情。

「那孩子的声音和我们班上的天瑞很像，那边那个小孩五官轮廓像高田。那个叫做莫里兹的小孩要是在我们班上的话，绝对和兵藤是一个样。」

仁心想，他担任副班导的六年一班里的那些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一、两个问题儿童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们很有可能暑假都过了，作业还分毫未动。

随后他又想到，上学期中他没能去进行家庭访问的学生家。

「……还是没有机会去寒川她家进行家庭访问啊，那边得想想办法才行。」

歌姬艾蕾诺尔被一群小孩拉来。仁在想，肯定是那群孩子拜托她一起来唱吧。可是神圣骑士团本队就在这个地下空洞里，就算人家请求艾蕾诺尔开腔，她也不能和城市居民一起合唱。在喜悦的浪潮里，唯独她一人苦恼到身子打颤，仰头长叹。

残酷的命运就像是纵横交织的丝线，有美丽也有丑陋。

然而受到拯救的美乐也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演奏下去。待旋律的高潮与余音都散去之后，没有任何人对他们报以喝采，不过沉浸在热情尽情燃烧之后倦怠感的众人也并未受到任何攻击。

只有一道无声的鼓掌。

「Bravo！各位的演奏真是太精采了！」

把地底打入地狱深渊的元凶、穿著纯白西装的王子护豪森出现在儿童乐团的面前。

地下城市居民与王子护豪森在一间没有遭到洪水淹没的住家进行会谈。这个住家四周封闭，却在天花板上有一个连居民都不知道的秘密出入口。依照城市居民的说法，像这种无法进入的住宅还有好几间。

领头的王子护用打火机点火，高举到没戴眼罩的紫色左眼前。完全魔术是从施术者所看到的画面中发现《魔力》，并且当成魔法加以控制。王子护用透视法让打火机的火焰看起来比较大些，所以世界就按照他所看到的画面产生变化。住家中出现一颗人头大小的巨大火球，照亮整个屋内。

这个秘密住家是一间指挥所，屋内中央摆设一张陈旧的书桌。屋里没有一丝日常生活的气息，墙上还挂著战前的旧日章旗。在这个操纵人员生死的座位上，有著某种独特的分量感。仁感觉这个房间的气氛很像魔导师公馆的会议室。

「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子护用一张假惺惺的笑脸回答仁的问题。

「这座城市还没交给过去的刻印魔导师之前，在武藏野迷宫游击战时期，这里曾经是作战指挥所。《协会》的人就是以这里为据点，迎击来犯的神圣骑士团。」

在火球的火光下，右眼戴著眼罩的王子护伸手抚摸一件件遗留在此的物品，脸上带著怀念的表情。

「你们不用紧张。这里施过魔法，室内的声音不会传出去，所以不用在意外面的事情。入口也已经暂时封住了。」

进来房间里的人不多。除了王子护、军医克莱门斯与黑衣枪手贝尔纳，还有两名狩猎魔导师。地下城市的女性代表则是史黛菈‧特巴塔这位三十多岁的神音魔导师。仁则是局外人。

《魔兽师》神和瑞希拒绝进入这间住家，艾蕾诺尔则是因为王子护不希望她带著情报当伴手礼又回到神圣骑士团去，所以被拒于门外。

史黛菈‧特巴塔是那名唱出美妙歌曲的少年──皮耶托罗与小娜迪亚的母亲，也是这座城里最富有的人。打从会谈开始，她就气呼呼地冲著王子护来。

「我很感谢你们怀斯曼公司。多亏你们的帮助，我们的生活变得方便许多。可是呢，我不管怀斯曼和我们那些男人做了什么约定，谁想要落得无家可归？现在水淹成这样，你叫我们今后在哪里睡觉！」

史黛菈如同抹了蚝油般黝黑的皮肤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著油光，王子护摘下白色帽子，用手指抚平向后梳直的金发。

「我们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对各位勇敢的战士们提供了充足的弹药。」

「谁在乎弹药有多少！那都是那些男人任意妄为。我的意思是要你叫他们停止攻击。」

「这是不可能的。」

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Rifle Wizard Company的中队长，也就是克莱门斯与贝尔纳等人的队长王子护斩钉截铁说道。军医克莱门斯大吃一惊，问道：

「王子护，难道你欺骗我们？」

「怀斯曼公司给你们武器也提供训练，让你们有一份工作做。在合约上也载明你们所属的部队名称叫做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不过合约上可没有写明如果因为工作的后果造成你们对公司有怨言，公司还得负责提供保障喔。」

仁越来越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对怀斯曼公司来说，克莱门斯等人只不过是利用完就扔的军队而已。王子护那帮人要卖的商品不是魔法使军队本身，而是《魔法使子弹Wizard Bullet》。他们想要得到的，就只是烧毁东京的是怀斯曼这个名号。怀斯曼是为了舍弃这些居民才让他们拿枪，要嘛在核弹恐攻时把这些人牵连进去当作弃子；再不然就是让他们全员死光，保住日本方面的面子。这就是让地面世界陷入大混乱的狩猎魔导师中队最后的末路。

「怀斯曼并不会提供保障，只是一介雇主而已。」

大好人克莱门斯五官端正的脸庞扭曲，露出哀求的表情。

「除了你，我们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啊！你也看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吧。这里也有很多小孩！你们要怎么办啊？」

「我们之间签订的合约上只有关于金钱的事情。完成一项作战任务，所有参加部队的人都可以拿到二十万日圆。弹药等所需费用全都由我们负责。如果有人因为参加怀斯曼的作战任务战死，死一个人可以获得一百万日圆。Don't mind……我有带支票过来。」

「钱的事先别管了！现在变成这样，有钱也没命花。」

穿著白色西服的魔法使开玩笑地耸耸肩，好像在说「我也不知道」。

显然这场会谈不会有任何结果。黑衣男贝尔纳以及后面拿著步枪待命的男人们全都表情僵硬。史黛菈来回看著王子护与克莱门斯等人的脸庞，好像还搞不清楚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现实如此残酷，也已经不可能再把时间倒转回去从头再来了。

「那你还有什么脸跑来见我们！别把我们当傻瓜。」

王子护露出微笑，彷佛童话故事中收买灵魂的坏魔法使。

「我有一份不错的好差事要给你们。」

已经走投无路的城市居民瞪大眼睛，身子欺到王子护面前。仁没有资格嘲笑这群人又要被王子护引入更黑暗的道路，因为他就是接受相同交易才会来到地下的。

「你们现在确实遭到《协会》包围，而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协会》内部也是有分歧的。在这里的主队是二十名高位魔导师，连我们也难以应付。包围你们的城市、水淹街道和杀害你们的家人，全都是这些与《协会》主流派作对的坏魔法使喔。」

王子护比手画脚，口沫横飞地说著，动作就像在演戏地夸张。

「所以《协会》的某位人士下令要『烧死这些害虫』，简单来说，就是要这些反对派消失。他希望在那些《协会》的反对派魔导师深入地下空洞之前，你们能在这座城市继续撑下去。」

王子护的这番话简而言之就是这样。《协会》的主流派想要把反对派连同这座城市一扫而空。只要想到仁妹妹的碎片全都集合到这里来，就知道他们要用的武器是核弹。所以你们这些人给我拖住那些反对派，直到核弹爆炸的那一刻。

克莱门斯听闻这项残忍无比的工作内容，全都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仁的心脏开始以战场上惯有的速度鼓动，他察觉到王子护会为这项死亡任务提出何种报酬。《协会》先前也在梅洁儿濒死的病榻前，以同样状况对仁提出交易。仁只能在居民们把希望寄托于王子护身上之前，先提醒他们这份合约根本就漏洞百出。

「王子护，你这番话的前提有矛盾吧。难道怀斯曼想要把辛辛苦苦抢来的核弹用来炸那些《协会》的反对派吗？那么利用核弹威胁东京的国城田现在又在做什么？」

「仁，你不要在别人谈正经事的时候插嘴。再说有谁说过要用核弹进行攻击？」

「假使有哪个人能够一击就把几十名高位魔法师全部歼灭，肯定是相当知名的魔法使。如果这么厉害的人要出手用魔法扫荡敌人，那也不需要牺牲特地花钱训练的城市居民把敌人拖住。叫刻印魔导师来干这份差事更适合，也更确实。」

戴著银色眼罩的骗子脸不红心不跳，装出一副万分遗憾的表情。

「我不过是《协会》的外包业者而已，再说国城田先生的事情已经不归我管了。」

仁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吊起来，他确信王子护在说谎。王子护也明白被仁看破了。

所以这名骗子不再搭理仁这个与地下城市命运无关的局外人。

「我们怀斯曼公司提供的战斗任务报酬，就是各位家小的性命。要是你们努力拖住反对派的话，我们就会用魔法让许多这座城市的人逃难。」

克莱门斯以卑微的眼神仰头看著这个过去曾经是狩猎魔导师队长的男人。

「我希望你能提出证明，保证孩子们能够活下来。」

可是曾经一度背弃部下的王子护怎么可能会施舍温情。

「只有成功报酬的工作何来什么保证？」

史黛菈对这些男人简直无话可说，就像看到放荡的儿子在不知不觉间欠下大笔巨债似的。可是她也认为事态难以回天，就像是家畜般流露出死心绝望的神情。

「如果拒绝接受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们现在使用的弹药全都是怀斯曼公司的财产，我们会把弹药库里的《魔法使子弹》全数收回。」

先前以为子弹不用钱而大肆滥用的狩猎魔导师们脸色大变，向来摆著一副局外人模样的枪手贝尔纳唯独对枪弹非常执著。

「我们需要弹药才能维护身为魔法使的自我。」

可是王子护只是踩著悠闲的脚步绕著指挥所的桌子走，然后在背后挂著日章旗的议长座位转身面对仁他们。

「你们有什么理由拒战？你们要用那些枪打下魔法使的天下，无论在任何世界，没有什么自由是不用争取就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

「别说了。你们的《魔法使子弹》对我们的世界造成过度刺激，没有哪个政府会容许枪枝在社会上流通。让魔法使拿枪上战场，就代表我们世界的军队会出动，到时候死伤会比和《公馆》交手更惨重。」

「仁，我劝你不要太小看魔法使。不是军队出动，而是我们终于把你们的军队引出巢了。」

仁觉得毛骨悚然。王子护的言下之意，是怀斯曼公司打算与这个世界的国家开战。魔法使想要从恶鬼手中抢回这个世界，就一定会在某处和军队干上。这是因为如果王子护所言非虚，就代表他们企图改变整个世界。

就连仁都还是第一次看到态度轻薄的王子护言语中带著热情。

「狩猎魔导师中队应该觉得很骄傲。就算你们牺牲生命，也和《协会》一次又一次毫无章法、白白葬送掉的那些人命大不相同。」

《魔术师》王子护是个骗子。他满口谎言，背叛他人也毫不以为意。仁最初的『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在六十年前那场原本打算要抗战到底的战争最后，我看到了核弹。就连过去曾经不可一世的人们，都被那东西烧毁尊严。那时候我就在想，魔法使也必须拥有那种力量。」

白衣『魔法使』毫不掩饰自身尊严被非玄幻之力摧折所造成的伤痛，眼角挤出皱纹来。

「我们怀斯曼公司用一次次的失败与一条条的性命收集知识，只要有新发现，就会把过去累积的知识拿来重新验证测试，一再磨练。这样重复的结果，就是即使过去奠定起来的体系被摧毁，进步的脚步还是不会停歇。这就是《科学》──这就是被奇迹舍弃的恶鬼在这个世界孕育出来的『力量』，我们今后也将会得到这股力量。」

狩猎魔导师听不懂王子护这番洋洋洒洒的言论，全都愣在现场。

在这之前，仁一直认为怀斯曼保全调查公司是一间利用经济力量探索他们生活方式的公司，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怀斯曼想要创造的，是一个在魔法使与人类之间斡旋的崭新体制。他们利用『经济』这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只是想要汇集人力而已。在仁所处的资本主义世界里，所有人都需要金钱才能过活。反过来说，只要有钱，不管是什么人都能获得良好的对待。身怀异界的魔法使与人类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不同的生物，可是他们也和人类一样想要获得金钱。怀斯曼只是为了利用这种简单的道理，才会采用『公司企业』的型态。

「你们想要告诉魔法使道具有多方便，然后把魔法世界改变成以道具为中心运转的世界吗？可是就算你把我们人类的社会建构方式带到魔法世界，只要看看《协会》有多落伍，就知道这套根本行不通。除非发生大革命，否则魔法世界永远不可能改变。你先前说过怀斯曼要『创造历史的起点』，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王子护用响亮的鼓掌声回报仁的推测。

「可是这样太奇怪了！如果你们打著算盘想要改变魔法世界，住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无处可去吧？为什么要把他们牵扯进来！难道他们的性命一开始就被当成弃子吗？」

「仁，如果一个道具无法成为真正的专家、也无法决定自我的色彩，那他的色彩就会被他人利用。可是即使被当成弃子也并非白白牺牲。当我们魔法使创造出一个以道具为中心的社会，崭新的道具文化潮流会爆炸性地蔓延开来，淹没仁你们这些恶鬼的世界，而我们大家都能享受这股美好的潮流。」

眼前事物的荒诞蛮横让仁感到一阵头晕。王子护这班人的目标相当傲慢夸大，竟然是某种能够控制社会本身进化的物事。

「不只这座地下城市，我们已经把道具销售给生活在这世界阴暗面的上万魔法使了。商业文化就是像这样一点一点累积成长起来的吧？然后潮流将会反过来影响一千魔法世界。你能够想像《协会》圈内的上千魔法世界有多么大的市场开发潜力吗？」

王子护的意思是，魔法使与这个世界人类之间的战争概念将会产生进化。过去和仁他们这类的这个世界的治安机关战斗的人，都是像《近神者》葛兰那样不同于凡人的英雄人物，而今后的战争将会渗透进六十亿人口的生活中，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企业将会为了争夺由谁先购买今天要吃的面包而展开战争。

「想像一下吧：魔法使的魔法轻而易举就会被恶鬼消除，可是如果是经过魔法加工处理过的道具，就可以卖到为数六十亿的每个恶鬼手上。」

仁感受到变化已经开始，身子颤抖起来。实际上，这座地下城市里的人们生活价值观确实比传统魔法使更接近仁他们。魔法使就算放弃魔法使的生存方式也能够活下去。

「在一个利用道具交流的时代，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们会成为贸易往来的对象。魔法使打交道的组织不再是像魔导师公馆那般落伍的组织，而是一个公平又透明的机关。靠我们的生产能力，今后这个世界再不会有人挨饿，也不会因为贫困而引发战火，而我们也能够在恶鬼本身的需求下自由地贩卖道具。经由商业交易，过去那个『恶鬼因为渴望神话而出卖自己世界』的时代会再次到来。」

仁不知道王子护这番话中几分真假，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历史将会产生很大的变化却有可能成真。仁他们的世界中，到处都找得到想要从魔法使手中购买商品的人。就像恐怖分子国城田所说的，这个世界根本与地狱没两样。

在明治初期来到这个国家，上百年来一直关注这个国家历史的男子陶陶然地喃喃说道：

「──啊啊，真庆幸世上有这个《地狱》为了我们魔法使存在。」

长期处在狭窄地下城的人们，判断事物总是无法超脱狭隘框架，至多幻想得到一个想要得到理想世界，但越是要得极欲疯狂，就越是要理智。

「……还真是疯狂。」

看到史黛菈恐惧的眼神，王子护嘴边露出会心的微笑。

「维新时代就是一个疯乱的时代，你们也来和『恐惧』共舞吧。」

可是这些把赚来的钱购买颜料涂抹住家的地下居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远大的视野。除了喜爱享受大风大浪的投机骗子，对其他人来说，那根本就只是个动乱纷扰的时代。

「好好动脑思考，找出答案。想想要把自己的生命用在什么地方上，然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说完之后，房间中央烧得红通通的魔法火炎忽地消失。

在场没有人看见王子护，完全大系的魔导师能够操作人们『视线跟丢』的印象，进入某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各地的处所，然后在一个他认为自己可能存在的场所重新显像，用这种方式完成瞬间移动。

身为完全魔导师的克莱门斯用打火机点起火，魔法火炎按照先前王子护做过的步骤飘浮在空中变成照明，那个一身白衣的业务已经不在了。

王子护不在这个外部无法得知里面状况的屋内。

当所有人都认识到这一点时，声音不会傅到外漏的屋内弥漫起一股莫名的气氛。

在这里与会的地下城市居民必须把会谈结果告诉外头等候的人们。可是要如何表达，就由在这密室里的三名狩猎魔导师、一名魔女还有仁决定了。

他们的答案将会成为选项的起点，左右整座地下城市的命运。他们给出的情报会决定事态的发展。

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唉──原来如此。神和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进来这里啊。」

死神贝尔纳举起枪，枪口指著仁。

在微弱的火炎光芒中，贝尔纳苍白的脸庞看起来更没血色。

「这家伙是外人，这么重要的事情岂能容他随便乱说。」

贝尔纳不想王子护那番话中负面的部分泄漏给外面的人知道，所以他打算在这个无论发生任何事，外面都听不到声音的地方射杀仁。

仁敛起脸上的表情，观察这名举著枪的男子。自从前天和他在黑夜里的游乐场互相射击后，这是仁第二次和这名男子交手了。

「你畏惧我吗？」

大好人克莱门斯赶紧试图安抚贝尔纳的情绪。

「贝尔纳，我们就是被王子护欺骗才会落到这步田地，他的话不能信。」

「你住口。」

贝尔纳像是被克莱门斯泼了冷水，人数增加了好几个。在各个魔法大系里都有一种称为《化身》的高位魔术，可以把施术者自身存在于此的状态变成魔法。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可以把自我存在的封闭圆环依照拓朴学的方式，强制变形成好几个圆圈；魔法使可以用这种做法让好几个自己同时存在，身上穿的衣服与手里拿的东西也会一起增加。如果是在手持枪械的状态下使用化身，手枪当然也会变多。

房内转眼间就被变成五个人的贝尔纳给控制了。

可是仁却对他的失算冷笑。

「就凭你，别说是王子护，就算想要和《协会》的高位魔导师过招也是不可能。我只要发动魔法消除，就可以让《破灭化身》变出来的分身消失。」

枪手的自尊心遭到伤害，瞳孔微微放大。贝尔纳完全不把仁当成人看待，只视他为枪杀的标靶而已。

「你要是耍什么花样，我立刻就打穿你的脑袋。」

「用《破灭化身》增加出来的你全都是本尊。当魔法被破坏的时候，五个人当中有某一个会被挑出来成为本体。就算开枪射击，那时被挑选到的唯一实体也只有五分之一的机会恰巧就是对我开枪的那个你。」

分身的贝尔纳与其他贝尔纳面面相觑。此时在场的五个贝尔纳全都是本尊，所以各有各的意识。唯有拿枪指著仁的贝尔纳①目光带杀，可是其他四个贝尔纳都能够站在客观的角度审视仁与贝尔纳①双方。所以一旦知道自己只是在扮演小喽啰的角色，心里都会感到动摇。心里存在疑惑的魔法使要是创造出四个分身，五个自我之间就会发生意见分歧。

「你为什么要创造四个分身，拿枪指著在场所有人？你其实也认为王子护说的话有鬼吧，所以如果不用枪让所有人闭嘴，你害怕有人会出言反对。」

贝尔纳还记得他们狩猎魔导师中队的伙伴遭到枪杀的事，仁在前天与昨天这段时间内总共杀了九人，当贝尔纳面临困难选择时，至少他有理由憎恨仁。

「闭嘴……看我不宰了你！」

阴暗深沉，除了暴力之外对一切事物都不相信的混浊眼眸直射在仁身上，贝尔纳用一种口舌不便给的人常有的结巴口气吐出字句。

「你想一想……史蒂芬与伊姆凯他们都有梦想。」

黑衣男子的字句里，隐含著持枪男性们的最写实感受，这是一种因为弱小才会有的梦想，仁过去也很熟悉，所以他不禁问道：

「只要拿起枪，世界就会改变吗？」

从前仁也期盼过一个再怎么样都求不来的『总有一天』，高中时代的他也认为，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转，才把因为魔法消除而濒死的妹妹带到魔导师公馆去。仁这辈子总是被『总有一天』牵著鼻子走，所以地下城市这些男人的软弱他也感同身受。

「怀斯曼的愿景很伟大……我们都听见了那个《接近神的男人》的声音……这个世界很大……虽然我们现在窝在这座不见天日的黑暗城市里，可是也有能力一展拳脚。」

长相如幽灵般的杀手此时脸色红润，就像是崇拜英雄人物的少年。超高位魔导师《近神者》葛兰‧阿萨雷在那场试图把日本沉入海底的大战中，对这世界上所有魔法使发出一段讯息。一想到这些地下城市的居民也听到了那段话，仁就感到又痛心又懊悔，因为他原本说不定有机会早一步阻止这些事发生。

拿起枪的魔法使统统陷入沉默，彷佛在回味那段特别的回忆。让仁意外的是，个性温善的克莱门斯竟然开口对在场最容易失控的史黛菈倾诉道：

「一开始我们只是为了拿钱才接受训练。虽然参加实战有报酬可拿，其实只要接受训练就有月薪。可是当那个《近神者》对人类宣战，要我们恢复尊严的时候；当他留下遗言说我们全都和神相似的时候，大家都激动难耐。史黛菈，这是居住在这座城市里我们所有男人共同的想法。大家都想要干一番大事业……下定决心和『邪恶』对抗。」

英雄葛兰让他们看见了梦想，让地下城市这群居住在灰色城镇的年轻人们看见了美丽的生命色彩。在他们眼里，已死的《近神者》葛兰以及为了利用他们而主动接近的王子护都是英雄。

外面的声音传不进这个狭小封闭的住家。可是仁只要闭上眼睛，感觉似乎能够听见外头传来几声为了平息不安而发出的零星枪声。

所以身为在场唯一一个居住在地面上的人，仁必须向他们说清楚。

「你们之前完全没想过，地面上如果被恐怖攻击行动卷入会变成什么样吗？」

生活在地底下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回答。

「你一定认为我们很窝囊吧。可是就像贝尔纳说的那样，就算生活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如果是男人还是会心存梦想。不对，就是因为这里是穷乡僻壤，所以更不能放弃梦想。」

感伤的表情在克莱门斯削瘦的脸上一闪即逝。十分钟前王子护还在这里大谈魔法使的时代，可是仁他们在相同的地方只能像个闷葫芦，连句话都吭不出来。

「这座城市是个狭小的乡下地方。生活型态非常传统，是女性为主的社会，没有工作的男人们根本无处可去。小孩子也是。所以我们一直很向往外面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说都是我们的错吗？你们不受欢迎是我们害的吗？你们和那帮人扯上关系也是我们造成的吗？所有人都会被杀耶！」

代表地下城市所有女性发表意见的史黛菈差点没冲上去和男人们打成一团。史黛菈说的话当然没错，对于居住在地上世界的仁来说，这群女性根本不关心钱从哪里来，也没什么道理可以说好听话。

他们完全把曾经参与东京核弹恐攻的事撇到一旁，而仁竟然为了这种事而失去一切，这让他感到非常愁闷。

仁只是想要和他们建立一般的人际关系而已。

「你们现在遇上的问题不是梦想是大还是小，而是选择要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孩子们，还是仰赖推你们入火坑的王子护。」

仁最后那句话惹得贝尔纳发起飙来，把枪口抵在仁的脸上。

「你们这些恶鬼──」

「你给我闭嘴！」

仁不理会枪口，一把揪住贝尔纳汗湿的黑衣衣襟，可是连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发怒。

「你们口中所说的梦想是王子护的梦想、是《近神者》葛兰的梦想，难道你们想到死都被这段春秋大梦牵著鼻子走吗？这样你们又算什么？」

因为他们很弱小，所以撇下不圆满的现实，反而紧抓著不著边际的大梦不放，然后把周遭的人事物搞得一团乱，遭人痛击之后又平添怨恨。

仁真想饱以老拳，可是他真正想揍的不是眼前这群弱者。

「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正视现实！这里被《公馆》袭击、又被用来把反对《协会》的派系一网打尽，这些全都早在王子护的算计之内。怀斯曼勾勒的蓝图中，打从最初到最后的结局，就是用金钱占据这座城市，在这里把《协会》里的反对派全部烧得一乾二净啊！怀斯曼把你们编入狩猎魔导师中队，打的算盘就是与其让你们白白送命，还不如善加利用，拿来帮《魔法使子弹》打广告。」

仁的脑海中浮现出王子护在拟定计画时喜不自胜的表情。王子护把这些之后要牺牲掉的地下居民拉进狩猎魔导师中队，就是为了要把他们彻底吃乾抹净。仁听从《协会》的其中一项条件就是要歼灭这里，怀斯曼从《协会》接下的工作就是把居民从地下城里赶出去，让这个地方成为无人白地之后拿到手。

克莱门斯这个应该比较明事理的大人丧气地说道：

「我们真的蠢到这种地步，给人看得这么扁吗？」

「反正左右都没救，所以就盲从他人的梦想假装自己已经服气了吗！你们不是有要守护的事物吗？人家连上好的棺材都准备好，请你们自己走进去。如果这样都还不生气，你们就真的蠢到无可救药了！」

接下来仁还要与多到数不清的强敌对抗，可是如果他们还是没有作为，等不到什么开始一切就会结束了。对武原仁来说，此时此刻就是胜负的关键。

「那我们雇用你吧……就给你钱。你需要钱吧？」

说话的人是史黛菈，这些地底下的魔法使幼稚到连现在是什么情形都看不出来。仁放掉贝尔纳的衣襟，将他推开。

「别说了，孩子们还在外面等著，要是为人母露出这种表情，小孩会难过的。」

之后狭小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仁心想，他们大概很害怕，不愿意毫无计画地只带著王子护的提案走出门外。从他之前听到现在，地下城市里并没有一个强而有力的领袖人物。距离敌人重新展开攻击可能不到三十分钟，他们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把五人无法解决的难题扔给两百人，然后拟出一个方针。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居民开始暴动，因为仁等人为众人带来这样绝望的大难题，他们说不定还会遭到私刑殴打。

束手无策的克莱门斯与史黛菈彼此对视，只有贝尔纳仍然对仁带著杀意。

仁认为他们在等待一句有力的话语。王子护煽动贝尔纳的言语，以及葛兰鼓动地下城市男性的宣言，都有驱策人心的力量。所以仁也下定决心，他只能这样做了。

「你们──」

当仁启齿时，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背负他人性命的窒息压力，令仁感到腹部一阵绞痛。把仁的右手臂砍下来的老师《鬼火》东乡永光说话时绝不拖泥带水，果断坚决。现在他知道那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了。而且仁现在要说的话此时没有任何约束力，根本就是谎言。不过虽然这番话讲来毫无根据，不知为何仁说出口的时候毫不犹豫。

「就交给我吧。」

这句话一点约束力都没有，非常不负责任。

可是克莱门斯与史黛菈似乎都松了一口气，眼神轻松不少。

所以仁也不禁开始幻想。当梅洁儿说要毕业的时候，仁能够果断地对她说「相信我」的话，说不定那个小魔女现在还会在他身边。这样的念头就像是一场美梦般闪过他的脑海。

「我会让你们亲眼看见地面上的世界。」

克莱门斯疲劳混浊的眼眸重新点燃希望，对仁露出百分之百信赖的表情。

「你真的可以办到这种事吗？」

「地上世界并没有遗弃你们。在法律上，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日本人。」

刻印魔导师具有日本国籍，所以这些刻印魔导师子孙只要办理手续，在法律上就能视为日本人。对《公馆》来说，用这种妥协的方法应该也好过血腥大屠杀。只是仁不知道他们的故乡对这些人来说，能不能成为全新的梦想。

「王子护满口谎言，你们根本不需要用战斗去赢得生计。你们和我们都是同一个国家的人，大家只要面对面好好谈就行了。」

走出封闭的石屋后，克莱门斯与史戴菈告诉众人与王子护之间的交涉决裂了。当然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为了孤注一掷赌上一把，从根本捏造整件事情。

换句话说，他们提出的是，突破包围网逃出地下城市，所有人前往地面的移民计画。克莱门斯等人并没有选择正确的选项或是公平的判断，而是选择能够拯救家人的可能性。

无法期待外界有人来救援的事实，让所有居民都动了起来。原本还在等候怀斯曼公司联系的男人们陷入大乱、大发脾气。对女性来说，她们本来就无法忍受现在这样的事态。人们被洪水赶出家园，因为寒冷与不安而颤抖，受到攻击而失去同伴。所以他们早就在寻求一个能够发泄怒气的恶人。

数量超过两百的人们就像击岸的浪涛所幻化成的生物般开始行动。他们不是真的相信地上世界这个梦想，只是没有一个理由的话，整个团体就无法团结。

这是一种超越善恶的生命活动。他们连不可饶恕的事情都干过，身上也背负著必须制裁的罪恶，可是这些居住在昏暗城市里的人们还是想要继续活下去。恐惧才是真正驱策他们行动的动机。

接下来仁、绊以及地下城市的居民要突破南边出口的包围网，一路前往更远处的地下铁车站。听说只要从那里搭上幽灵地下铁的备用列车，就能穿过用魔法隐藏起来的移动中继点，直接开上地下铁线路。

「幽灵地下铁列车的数量这么多，老实说真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国城田决定引发核爆时，让这些备用车辆在地下铁线路到处乱窜，我们可就完了。」

就算他们得靠这些备用列车救命，仁还是忍不住咕囔道。国城田进行核弹恐攻时，若是这些车辆被当作诱饵和真正搭载核弹的列车一同行驶，现场肯定会乱成一团。

绊被抓来时两手空空，自然也没有东西要带离这座城市。在众人准备打包匆匆赶著上路的同时，她想找个不会打扰到人的地方，结果就和仁一样被赶到角落来。

「事情好像变得很棘手呢。」

绊很自然地静静来到仁身边。为了避免被城市里的居民听见，所以仁没有把王子护真正说的话告诉绊，就连神和瑞希也被他瞒在鼓里。

绊神色忡忡地悄悄在仁耳边问道：

「武原先生，听说你离开魔导师公馆了。不要紧吧？」

地下的人们认为仁会去和日本政府交涉。他没有告诉众人，其实他早就是魔导师公馆诛杀的对象了。

「魔导师公馆那群人也不是存心想要杀害这里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地下城市是后方补给据点才会攻击这里，目的是为了瘫痪帮助核弹恐攻的狩猎魔导师中队……我相信一定是这样。」

可是由于仁说出口的那番话，已经有超过两百个人开始行动了。随著时间流逝，仁所说的话也越发沉重，几乎都要把他给压垮。

「我是为了想要帮助人才会来到这里，所以绝不能半途而废。」

神和瑞希用《魔兽师》魔法变出来的北极熊自在地在化成小河的地下城马路上游泳。因为水温太低再加上水深不够，海洋哺乳类动物无法行动，所以她别无选择。有好几头北极熊把人们最低限度所需的日常用品与老弱妇孺驮在背上。听皮耶托罗说，这里的人似乎从没看过什么动物，所以孩子们都怕得放声大哭。

仁望著这片充满活力的地下空洞。要是能够顺利逃出这座城市到地面上，他就得展开全新的生活。一想到这里也感到害怕起来。

「可是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心里还颇有感慨。虽然根本没待上几小时，可是发生了太多事。」

直到昨天为止，仁一直都是在组织的框架里行动。就算多少干些莽撞的行为，也有京香或是《公馆》的伙伴会帮他善后。他过去闯下的那些麻烦，终究也只不过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才敢做的。

像仁他们生活在无奇迹世界里的人，独自一人办不了什么事，所以才会建立组织投身其中。脱离组织的他虽然不受束缚，可是除了本身的力量，他一无所有。

「武原先生回东京之后应该会很辛苦吧。」

平常很少把辛苦表现在脸上的绊想要为仁关注他的未来。仁认为绊就是其中一个《协会》想要用核弹炸死的目标之一。居民不肯行动的话，心地善良的她一定也会继续留在地下城市里。目前确知唯一的再演魔导师险些就要被卷入核弹攻击。

「说真的，回到地面上以后，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大好人克莱门斯神采奕奕地做事，仁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有精神。孩子王莫里兹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把肚子当鼓敲的莫里兹与克莱门斯站在一起，一眼就看出来是两父子。

隔著变成小河的马路，对面的屋顶上有一名秃头的魔导师手中端著一口巨大的二十毫米机关炮。超过两公尺长的机关炮由六根炮身组合在一起，原本是开发用来当作飞机的兵器。仁前天杀死的叫做约翰的魔导师好像是那名巨汉的双胞胎兄弟。

「你在看雅各啊？那家伙很厉害吧。在这里也只有约翰与雅各能够使用那玩意儿。」

皮耶托罗把仁先前委托克莱门斯准备的狙击枪拿过来。

「姊姊应该没有碰上什么危险吧。我姊很会用枪，所以还在地面上工作。希望地面上不像这里变得这么糟糕。」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叫安纳斯塔夏‧特巴塔，头发是金色的，比绊姊姊稍微胖一点，表情也一样傻傻的。还有，她用的枪和这把同款。」

仁曾经一度和枪击警方干部与梅洁儿的狙击手互相打过照面。他们想要杀掉对方，以相距六百公尺的步枪猫准镜看见彼此，那名狙击手是名肤色像巧克力的金发少女。也就是说，皮耶托罗的姊姊安纳斯塔夏正是开枪射击梅洁儿的凶手。

「真的要拜托你照顾姊姊啰，大哥，你看起来好像很有本事。」

要是安纳斯塔夏发现仁，一定会动手枪杀他。

她使用的枪和仁现在手上的步枪德拉古诺夫狙击枪相同款式。比起精准度，这种枪更注重城镇战的速射性，让她在强风中隔著一千三百公尺的距离成功狙杀目标。她的技术确实在仁之上，双方根本没有余力手下留情，若是碰面肯定其中一人会死。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可是有一句话不是我在找理由，希望你当成事实谨记在心。枪弹总是比言语更快。」

皮耶托罗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绊带著回到避难人群的行列里。仁觉得他撒的谎越滚越大，凭他一己之力根本负担不来。

「……你这个……大骗子。」

或许仁早就在等待这抹声音，脸上不禁泛起苦笑。神和瑞希就像幽灵，悄无声息地站在仁身后。

「全都是谎言啊。你不也是，要是回到《公馆》的第一线就不能保护绊，所以才决定不闻不问地一直待在这里吧。地面上的状况也很糟糕喔。」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瑞希就好像是示范给仁看似的，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怨言当成耳边风。这名天生猎人和仁不同，没有留下一点违反命令的证据。

《魔兽师》身为现任专任官，她要是对刻印魔导师下令，或许不用流血就能避免战斗。可是她很有可能会因为《公馆》下的一个决定，被迫反过来与仁他们交战。瑞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能够真正守护绊安全的做法。这个答案或许并不是正确的选项，可是这种出自本能的做法却很有她的个人风格。

好像所有人都比仁更能应付得宜，他真的没有什么自信，甚至觉得好像被过去的『老师』，玩弄在股掌间。仁下的决定应该值得让他感到骄傲，可是他却颓然垂著头。

「……真是的，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果然还是少碰为妙。」

刻印魔导师展开攻击，如同从后方追袭开始移动的城市居民。他们的咆哮声与地上传来的轰隆脚步声憾动充满如月光般淡蓝色光芒的地下空洞，在水面上掀起波浪。

为了守护避难人群的后方，艾蕾诺尔持剑站在中央广场南侧街区的屋顶上。魔法使只要遇上一个打倒之后就能扬名立万的对手，绝对不会视若无睹。不是就是前往挑战，就是转身逃跑，艾蕾诺尔就是最小但是最坚固的第一道防线，她的防御魔法或许连《协会》魔导师的大规模毁灭性攻击都能顶得住。要是不叫她把最危险的敌人隔挡在外，这种背著敌人逃跑的逃亡行动根本不可能实现。

城市居民们就是第二道防线，负责攻击绕过艾蕾诺尔来捞战绩的人。刻印魔导师大多不会采取高效率的团体战，都是一头冲杀过来。所以他们要用枪械从远距离击倒艾蕾诺尔打散的敌人。

仁则是位于避难行列的最前线。他们正接近南方通路前的二街区，距离通道大约只有五十公尺多一点。

为了能够顺利逃走，由仁下指示，城市居民著手准备的步骤非常简单。从地下空洞通往外界地底通道的路径有四条。现在其中的东侧出口被圣骑士占据，其他三条则是被刻印魔导师封锁。他们如果想要前往位于南侧出口外的地下铁车站，就必须突破封锁线。

「利用狩猎魔导师的齐射决胜负，敌人让开通道之后就不要穷追猛打。」

仁根本就是行事颠倒，非但没有毁掉城市，反而还想歼灭刻印魔导师。可是为了要让这些居民活下去，唯一的方式就是迅速击溃挡住通道的大约五十名刻印魔导师。要是稍有延迟，他们绝对无法完全挡住绕过艾蕾诺尔追杀过来的一百多名魔法使。

死神贝尔纳用魔法转移移动到仁的身后咫尺处。

「就像你说的，有一条通道当中布置的刻印魔导师只有半数行动……就是西侧的废弃区域前方。」

贝尔纳两手持枪，浑身杀气冲天，一副就是想要趁乱把仁干掉的模样。仁松了一口气，幸好那里不是他们要去的方向。《协会》的高位魔导师最喜欢的就是安全保命。

所以那群没有出动的团体就是高位魔导师聚集起来最堪用的刻印魔导师。用来威胁仁的人质梅洁儿也在其中。

「这样啊，那我们就开始吧。接下来的十分钟之内，每隔一分钟发射一颗照明弹。」

当上临时领队的克莱门斯在屋顶上举起霰弹枪大喊：

「我们走吧！所有人不要跑，冷静地慢慢走，不要回头看！」

狩猎魔导师从榴弹发射器射出照明弹。

一颗泛黄的火球扬起白烟，在地下空洞熊熊燃烧起来。如同白昼般的光明照亮整个地下空洞。

挡在避难民众前方的刻印魔导师聚集在黑暗通道的深处，抢先展开攻击。火炎、电光、水箭与铁块等各式各样的魔法蜂拥而来，彷佛通道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枪演。

可是如果在不用魔法的照明下，仁的魔法消除能力就是最快的迎击手段，速度超越任何魔法。所以迫命而来的魔箭或是护身的防御魔术全都燃烧成魔炎。直到最后一秒，仁都在犹豫要不要至少劝降一次，但还是发出号令。

「开火！」

狩猎魔导师的全员射撃就连最后一点人情都打散了。

虽然对方是魔法使，但是在魔法遭到消除的环境下也和常人无异。在军用照明弹持续燃起的耀眼光芒中，人类纷纷喷出鲜血倒下，看起来宛如白日梦中的景致。地下城市居民不断开火的步枪与机关炮就像打稻草束地横扫刻印魔导师。历史上在近代枪械发展起来后，魔法使就是像这样被仁这些恶鬼压著打，一败涂地。在《协会》丧失除东京地下以外所有《门扉》之前，这样的光景一再重复上演。二十秒左右的燃烧时间结束，照明弹失去光亮，地底又沉入黑暗。

大人们拨开浸到腹部的水，在化为红色血河的马路上前进。背著人的北极熊嗅到血腥味，越来越兴奋，呼吸变得急促，逐渐恢复为充满野性的猛兽。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一名精神错乱的刻印魔导师像炮弹般从防守的通道里冲上前来，在照明弹光芒不容易照亮的通道深处里还有一些会飞的人。

可是贝尔纳就在那个如跳舞般在空中飞行的刻印魔导师前方。

死神贝尔纳早就用《破灭化身》增加到十二人，每个人的双手都各自拿著枪，总共二十四个枪口对准了那名飞弹魔导师。

二十四道枪声重叠，听起来就像只有一道声响。不管周遭再暗、行动速度再快，对方都不可能逃过死劫。失速的魔导师摔到街上，远远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善人克莱门斯大喊，似乎想要掩盖这道不吉利的水声。

「不要跑！不要急！好好踏稳脚步往前走！如果身旁的人跌倒了，就把他扶起来继续走！」

黑暗的三十五秒钟过去了，第二发照明弹冲上天空，强烈的光芒再度直观地照耀。

「好冰！」「好冷喔！」「有人死了！」「救我啊！」「我不想去！」「很痛耶，别管我」「我不想死啊！」「流血了！」「不要跑！」「不要挤了！」「快走啦！」「我好怕。」「我受不了了！」「妈妈，你在哪里？」「都是那些男人害的！」「我的家啊！」「让我到前面去。」「我给你钱！」

沿路笔直南行的避难民众所有惨叫与不满都在水面上掀起波涛。

史黛菈一边拨水前进，从喉咙中挤出似泣还怒的声音大声道：

「我们来唱歌！不要低头看下面！皮耶托罗，皮耶托罗不在吗？不管是谁都好，给大家唱首歌！」

走出街市后，他们就算想沿著屋顶移动也不可得了。跳进冷水里的人们又发出哀叫声。其中还有人心脏麻痹，就这样沉入水里。

「给我射！死命地射！千万不能让他们靠近。」

有人在屋顶上大吼。

一个用魔法跳得半天高，贸然跃进人群行列里的刻印魔导师正被北极熊啃食。水面激起激烈的水花，还传出阵阵充满恐惧的惨叫。地下居民的先锋部队毫不容情射杀因为仁的魔法消除能力而一时陷入瘫痪的魔法使。五十公尺远的行进终于结束，避难行列的前端进入地下通道。设置在通路内十公尺的深处，用来让地下城市积水的隔墙也终于被仁的魔法消除能力破坏。

混著鲜血的浊流一口气流泻。不管是大人小孩、尸体、动物全都被水压推动，跟著水流被吸进通道里。几十个人就像是缠著布块的肉色垃圾，不由自主地被水带著走。

他们比较幸运是，行军的行列只有一列而已，因此被水吸进通道时稍微顺畅些，在地下空洞与通道交接处，水流最复杂的地方不会因为人的身体堵住通道。

浸泡在水中的仁看著这幅拚命的地狱景象，然后是白熊的屁股和背堵在一处断垣残壁前──

「神和！大熊堵住通道了！快点来开路。」

《魔兽师》把魔法生出来的猛兽消除。在通道里差点被压死的老太太解脱后只哀叫一声，马上就被泥水闷头罩下。仁连瑞希在哪都看不到，他相信瑞希一定和绊一同离开地下空洞了。

仁勉强用没有握力的右手把挂在肩上的步枪往天花板上扔，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爬上住家的屋顶。第三颗照明弹冲上天际，仁这才想起，刚才四周还是一片黑暗。

仁爬上视野良好的屋顶，发现整个状况一团乱。

刻印魔导师从三方蜂拥而来，其中三分之一看起来比较健壮的人正冲向艾蕾诺尔。虽然歌姬早已脱下铠甲，可是大半的男人们还是无法近身，被看不见的隐形魔弹打倒。从背后袭击她的人，则是被神音大系中的《化身》魔法，也就是创造出虚拟施术者的《波影化身》的手中长剑劈成两段。

艾蕾诺尔周围的地面已经残破不堪，她承受了许多《协会》魔导师从远方击打过来的大魔术，而刻印魔导师没有足够的破坏力从正面打破她的防御魔术。

大半数的刻印魔导师都避开不忍心丢下受难居民的艾蕾诺尔，上百名刻印魔导师朝奔逃的居民们逼近。大约半数的持枪魔法使都站在同伴的前方杀开一条血路，所以阻挡追兵的兵力不到三十人。

虽然时间没过多久，却由于浸泡在冷水的关系，双脚的知觉变得迟钝。仁用步枪优先选择能够在天上飞行的魔法使将他们打落。为了让几乎冻僵的双脚血液流通，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踩踏屋顶。

重复踩踏两、三次后，反倒是头脑越来越冷静了。

「狩猎魔导师，退到避难行列的最后面！把防卫线缩小没关系！」

听到仁的声音，那些狩猎魔导师就好像听闻救主降临似地回过头来。经过惨烈的战斗，狩猎魔导师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存活。

看到持枪的地下居民和传统魔法使作战缴出的战绩，仁不禁感到战栗。比起用魔法攻击发挥出超越枪弹的威力，以防御魔术抵挡枪弹更难上许多。这让仁深深感受到王子护所说「魔法使开始全心全意创造道具」的现实来临了。

一根赤红的炽热铁丝从远方飞来，缠在一名正在撤退的狩猎魔导师脖子上。仁还没来得及发动魔法消除能力，那名地下居民的脑袋就和身体分家了。目睹同伴遭到杀害，其他男子为了报复而移动阵形。

看在仁的眼里，他们的行动与跳进敌人陷阱里无异。

「不晓得在哪里的敌人就先别管了！不要低估躲在建筑物里的人数。别射人，守好保护的地方！」

可是在关键时刻，狩猎魔导师根本不理会同样也是杀害同伴仇人的仁。

就在此时，地下空洞剧烈摇晃。仁把视线移向震源，看到一阵爆炸的火炎。他知道有一栋离逃难行列不远的房子被炸毁，发射照明弹帮他照亮周围的魔导师就是躲藏在那里。

换句话说，接下来就没有照明弹可用了。可是城市里的男性们错估在昏暗的魔法光源中战斗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避难民众加快移动速度，被宛如河川一般的水流冲刷，一个接一个进入通路内部。

「已经可以了！所有人撤退，排到行列的最后面！艾蕾诺尔，你也可以后退了！」

空气如同推倒的骨牌，接连发生爆破的感觉传到仁的身上。

「我要上啰喔喔喔喔喔喔！」

步枪枪声与机关炮的炮声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腋下夹著机关炮的狩猎魔导师位于仁的西边距离三个街区远，站在崩塌住家的瓦砾堆上不断开火射击。子弹狠狠地打在石材建筑的住家上。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身躯好几次差点被后座力震倒。如果加上机关部位，整枝机关炮的长度超过两公尺，在马路宽度只有三公尺的街道上用起来很不方便。所以按照计画，雅各只要在最初活用压倒性的火力突破包围网，之后就不用再上前线。他的工作就是耐心等候，成为守护避难民众的最后一面盾牌。

那名巨汉疯狂射击，就算身在远处都能够感觉皮肤微微震动。他一边射击一边咆哮：

「我要帮大家的忙！我可以为大家办事！」

当仁了解到雅各主动出击的原因，忍不住暗骂自己粗心大意。

神圣骑士团的标准配备概念魔弹群在低空飞行，逐渐布满淹成河流的马路。圣骑士还没蠢到在魔法消除的环境下与枪械正面交火。在击杀发射照明弹的枪手前，一路追踪核弹而来的骑士队一直都在暗地里行动。

──最后一颗照明弹熄灭，地下空洞再度沉入黑暗。

视线不清的地下城市成了圣骑士的狩猎场所。在暗处进行混战时，枪械的命中率会明显降低，而圣骑士的概念魔弹化作鸟形，鼓动翅膀，具有虚拟理智。只要把标示魔术施在牺牲者身上，之后魔弹就会自行判断，冲向敌人。惨叫声与开火时放出的闪光，让整个世界忽明忽暗。每隔数秒，这阵令人痛心的烟火就越来越少。

善于进行团体战的圣骑士与毫无纪律、只知道不断强攻的刻印魔导师截然不同，而地下城市居民的魔法防御基础技能同样低落。最后一颗照明弹熄灭之后只过了短短一分钟，布署在城里的狩猎魔导师几乎都被打倒了。

仁低头看著水流不止的道路。多亏化成河流的洪水把人冲走，超过两百名避难民众差不多都退进通道里了。

「所有人都已经避难了，快撤退！」

战线完全溃散，原先没有的啪啪怪声传进仁的耳里。像神音大系这种从世界的索引实体形相中引发奇迹的魔法只要观测正确，就能让施术者在潜意识中发动。也就是说藉由听音发动魔法的神音魔导师就算不是刻意，一旦听到联系奇迹的声音，就会发动魔法。这种好像拍打肉体的怪声，就是机关炮的炮声被圣骑士听见之后引起的失控神音。

──神音暴发的声音三声并响，沿著道路绕过住家背后，正慢慢靠近雅各。

这些声音证明圣骑士摸到雅各的死角处，打算进行近身战。

「雅各，左边有三个人过来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汉雅各一边大声尖叫一边甩动机关炮。二十公厘机炮迎击圣骑士的同时，还把炮口前方住家的墙壁打成蜂窝。几名骑士宛如在水面上滑水似的冲过来，与此同时雅各的炮口也对准他们。

只要不是在魔法消除的环境下，圣骑士强大的防御魔术《光环》就连步枪子弹都挡得下来。二十公厘弹的集中射击，几秒内就能把像住家这样的构造物体或是船只打成虀粉，强大的威力就连《光环》也不可能完全挡住。

不到数秒，防御魔术就被毁坏，圣骑士的身体被打得支离破碎，四散飞溅。

可是他们的攻击没有因此终止。在那些只穿著防弹装备的轻装圣骑士中，唯独一名少女穿著传统的骑士甲胄，一头淡金色的头发跃动，身轻如燕地奔过屋顶。这是仁第一次看到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展现个人绝技。

传统的神音乐器飞琴从琉琉的手中飞抛而出，四支如同金属棒的乐器就像导引飞弹地飞翔，包围雅各的上半身。

仁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用魔法消除能力将飞琴打下来。因为这样会把雅各为了保护自己而施展的身体强化魔术一并破坏。仁前天就是用这种方式把那个男人的亲人约翰杀死的。

可是仁这次的犹豫却只是白白害死炮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嘎嘎嘎。」

雅各遭飞琴包围，发出的惨叫声让人连想到大象临死前的哀号。飞琴是一种用四支音叉在包围起来的空间里发出神音的神音乐器。如果包围范围内发生魔弹神音，牺牲者就会被有如暴雨般的魔弹击中。完成使命的神音乐器飞回琉琉手中，而烧焦断气的雅各轰隆一声倒地。

「为什么你们非得做到这种地步？就只为了要杀他？」

那三名骑士与琉琉包抄过来时就有了心理准备──就算有人丧命，活下来的人也要杀死雅各。

琉琉年纪应该比绊还轻，那张宛如富家千金般高雅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

「真是污秽。身为专任官的你不但攻击刻印魔导师，竟然还有脸讲这种话！你背弃魔导师公馆，转投到怀斯曼旗下了吗？」

琉塯不知道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会觉得仁背叛了魔导师公馆。

「这些地下城市的人只不过收了怀斯曼公司的钱办事而已，他们已经和怀斯曼公司断绝关系了。再说你只要看一看就知道，逃难的人几乎都是女人小孩这些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啊。」

「对我们神圣骑士团来说，他们都是仇敌──而你包庇仇敌，要我如何相信你说的话。」

被逼急的琉琉根本听不进仁说的话。

而当下还有另一名离开组织后流浪到这里、遭到误解的人。琉琉的责难不只是对仁，同时也是说给被神圣骑士团放逐的艾蕾诺尔听。

「姊姊大人！为什么连你也和这群人厮混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不知廉耻地妨碍我们？」

插图007

艾蕾诺尔的脚边已经躺了许多尸体，不知不觉间不再有人向这名拿著剑的歌姬挑战了。仁不知道身为宗教信仰者的她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杀死那些刻印魔导师。

艾蕾诺尔就像在抵抗心中的苦楚般，把视线转向琉琉。她也和仁一样，被神圣骑士团这个曾经等同于她自身的组织舍弃。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挣扎，试图想要帮助他人，仁才会对这名和绊同年，可是价值观等一切都全然不同的歌姬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同感。

「不要再追了。核弹不在他们手上，他们也是受人欺骗，而且受到够多惩罚了。」

艾蕾诺尔没有收剑，就这样走了过来。如果双方隔著一张乾净的桌子对坐，同样一句话听来，肯定充满悲天悯人的情怀，琉琉可能也能听得进去。问题是，这里是战场，有超过上百名刻印魔导师、地下居民以及圣骑士尸横在地。仁心下怀疑，那名信仰坚定的歌姬自己是否有发现到，虽然脚步走向过去的同伴琉琉，可是艾蕾诺尔‧纳刚的右手，也就是她身为人类的部分，依然紧握著长剑不放。

对仁来说，这景象有如地狱深渊的一角。他原本还一厢情愿地认为，有宗教信仰的人彼此绝不会同室操戈。仁从来没有看过圣骑士像《公馆》的专任官那样，互相残杀。战端重启后只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却觉得好像经过连续超过一小时苦战了。

城市西边《协会》高位魔导师占据的『二─六』街区一带突然发生爆炸，扬起的土尘似乎要切断街区，大雨般地落到仁所在的位置。地鸣与爆炸声撼动整个地下空洞，让仁都有些站立不稳，摇晃了几步。紧接著临近的三─六街区也炸上了天。仁一瞬间在化为残垣断瓦的屋顶上看见穿著白色连身裙的少女，那身影百分之百就是梅洁儿。

这样一来，仁也察觉那阵爆炸是怎么回事了。与仁道别后，梅洁儿应该是和《协会》的高位魔导师一起留在西门当作人质。身为人质的她正在与人交战，就表示对手肯定是前来扫荡《协会》魔导师的圣骑士。

如同印证仁的推测一般，一阵剧烈爆炸与刺眼的电光冲上天际。梅洁儿为了闪避尘烟以及和她的头部等大的碎块，利用磁力让身体弹飞起来，跃上半空中。

仁的视线就像引力吸引小石子地被遭遇险境的少女吸引过去。他的心意坚决，知道此时要做什么。就算梅洁儿说要离开他，但是他不想成为一个知道梅洁儿有危险还见死不救的人。

仁的脚步很自然地奔跑起来。

在负责区域完成工作的艾蕾诺尔跨过城市居民用魔法搭建的桥梁走了过来。仁也和歌姬相同，无法停下脚步。往南面而来的她，与向北而去的仁就快要正面迎上。仁在过去曾经和自己互搏生死的艾蕾诺尔蓝色眼眸中看见一种虔信，彷佛要是不这么做，她就无法维持自我。

艾蕾诺尔双眼专住地看著属于她的战争，开口说道：

「琉琉……我看遍了他们所有人，从老人到小孩。所以我相信他们。如果你执意要杀他们，就先打倒我再说。」

歌姬的眼中没有仁的存在，接下来她要解决的恩怨之中没有仁的立足之地。

对琉琉来说，仁不是最重要的敌人。少女骑士无视仁，直接向艾蕾诺尔说道：

「姊姊大人，我对你太失望了。」

仁心想，《荆棘姬》是苦行者，所以乐于行于坎坷之路上。仁选择走入黑暗迷途，则是因为他认为这是成就自我的必要选择。

在感觉不到神明存在的仁眼中，《神》向艾蕾诺尔指示的严苛荒野连道路都称不上，所以能够在那片荒野中坚定前进的信仰者让仁十分敬畏。

「……你可别死啊。」

当两人步伐交错时，他所能说的就只有这句话。艾蕾诺尔只在吐息间稍微放缓脚步。

「《沉默》，我和你总是若即若离啊。」

他们两人不是那种错身之际会互相击掌的亲密关系，仁与她都知道，他们不可能会成为朋友。

「──祝你凯旋。」

仁要前往保护梅洁儿免于受到圣骑士的伤害，而曾经身为圣骑士一分子的艾蕾诺尔还是给与他祝福。感受到艾蕾诺尔给与他支持的气魄，仁觉得若是继续留在她要前往的南边出口，反倒是不通情理了。

艾蕾诺尔走到仁的背后，而在他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地下城市，整条街道就好像深夜时分般地空无一人。残存的刻印魔导师还浸泡在冰水里，寻找更容易猎杀的猎物。

仁对艾蕾诺尔的了解，还不到能够对她推心置腹的程度。可是他从艾蕾诺尔身上感觉到一种意念，要是回过头去看那位当代最强骑士的背影，就等于把艾蕾诺尔的尊严与仁自身的不安做比较，是一种懦弱的行为。所以他也拿著枪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仁不知道离开魔导师公馆后，他要成为何种身分的人，他在这座地下城市所做的选择也不算正确。可是唯独最初的决心始终没有背弃，他早已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帮助梅洁儿。仁在这个地下遭遇的一切，比他原先想像的情况还更严苛，可是要拯救一条人命，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喔喔喔喔喔喔！」

仁长声咆哮，想要抹去心中残存的一丝迷惑。他也没耐性跑过居民搭建的桥梁，脚下用力一踏，直接跳到隔壁街区。他把逃难时克莱门斯才总算归还的《剑》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中。此时魔法消除能力没有运作，这柄神人遗物只不过是一根八十公分长的轻巧铁棒而已。

石砾如雨滴般点点落下，在深沉的河水上激起无数涟漪。仁的右手被《死亡之翼》侵蚀，已经拿不动体积庞大的狙击枪，于是他把枪给扔了。

大群瓦砾这次从更接近中央广场的四─六街区爆上天际。

原本冻得冷冰冰的身体，现在热到好像快要煮熟了。一想到万一梅洁儿又说不需要他，仁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到无所适从。可是他的脚步并未停止，让仁忍不住前去帮助少女的不是伦理或是道义，而是渴望与执著。

在微光的另一头，梅洁儿就站在已经化为河川的马路上。她运用魔法直接站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街区里的建筑物粉碎成阵阵白色尘烟，就快要把少女笼罩在内。

梅洁儿气喘吁吁，就像是一朵垂萎的花朵地疲惫不堪。她的交战对手还在尘烟里，看不见人影。

当仁看见那股尘烟摇荡时，他把脑里想的一切都拋到九霄云外去，大喊道：

「梅洁儿，快跳！」

梅洁儿用魔法铺设一条从水面往空中绕著螺旋而上的磁力轨道，顺著轨道一口气滑上天，少女的白色连身裙就像是在黑暗中舞动的白色小花。仁趁著梅洁儿尚未落地，双眼凝视地上的爆炸中心，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同时握在仁左手中的《剑》上的魔法也被破坏，恢复原本黑黝黝的剑身。

仁飞越最后一道河流，踏上爆炸中心地带的街区。他用魔法消除能力封锁敌人的超凡力量，整个人撞进还在继续扬起的沙尘里。

「老师，在上面！」

梅洁儿的尖叫声让仁做出反应。他维持魔法消除的效果，举剑刺穿头上的白雾。在这个奇迹之力不存在的战场上，神人遗物的利剑被什么东西震开。

敌人似乎在砂砾另一头的瓦砾堆上著地，发出一阵小石子转动的声音。仁想要确认状况，便关闭魔法消除能力。旋风瞬间刮起，一个有著半透明肉体的『超凡物事』正踩在建筑物的残骸上。那名男子就像从古代的战神壁画中跑出来，上半身没有穿戴铠甲，在皮肤上纹著图样复杂的刺青。那名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不管脸上或身上都满是伤痕。

仁被还在落下的砂砾雨砸得满头满脸，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快要崩塌的地面。他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管是何种魔法大系，魔法研究发展到某种程度都会到达不死境界。有的让肉体停止生长，有的是把身体转变为魔法生物，各种魔法大系的不死型态都各自不同。现在出现在仁与梅洁儿面前的，就是神音大系的不死人。这种人因为个人的《索引》为众人所知，所以不管被破坏几次，只要演奏神音乐器就能再次召唤，重新复苏──因此得以永生不死。这就是神圣骑士团真正的最终王牌，利用概念魔术形成肉体的永恒骑士团《圣灵骑士Holy Avenger》。

让大气震慑的半透明不死人发出低沉的说话声。

〈我的运气不差，竟然能遇见古老传承的末裔。我是《一眼怒拳》都迦──真恶鬼，报上名来。〉

受封为《圣灵骑士》的人，各自都是一些神圣骑士团身经百战的古代英豪。可是仁用颇为不耐烦的态度，回应这位应该受到敬重的强者。

「不好意思，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对《圣灵骑士》自报姓名。」

就算一杀再杀只要演奏神音，圣灵骑士都能在毫发无伤的状态下复活；偏偏每次重新召唤，不死人的记忆都归零，一旦遇上总是要再重新认识。

「老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你不是在保护城市居民吗？」

在隔壁街区屋顶上落地的梅洁儿惊叫道。少女漆黑的长发和黄色缎带都沾满沙土。

「你不用管这些事。」

虽说如此，可是有梅洁儿在身边，仁还是觉得心里放松不少。

「梅洁儿，你刚才在我施展魔法消除时说话，治疗魔术没事吧？」

小魔女好像没料到仁会有此一问，倒抽了一口气。她本想像之前宣告自己毕业的时候一样逞强，可是又装不出来，一瞬间又恢复原本孩童稚嫩的表情。

几乎与此同时，《圣灵骑士》有了动静。

地下空洞本身发生摇晃。在灰蒙蒙的尘埃中，圣灵骑士来到几乎可以碰到仁的距离。他迅捷如神地踏出一步，打出一记正拳。

仁翻身在地，勉强躲过这一拳。古老的英雄对仁说道：

〈好样的，真恶鬼。竟然让你躲开了。〉

墙壁的石材被这一拳打碎，喷飞到空中，大量的砂石又从仁头上如雨般落下。《一眼怒拳》都迦的拳头把一整个街区粉碎了。他的攻击破坏力不是出自于腕力，而是魔法。神音大系有一种高等技术，能够用敲打物体传递声音的方式让魔法在介质物内部发生。在巴比伦事件中，团将葛拉汉‧维恩使用过相同的招数，也就是渗透神音。用拳头敲打墙壁的神音在石墙内部转变为破坏神音，从内部破坏墙壁。

「你还真是游刃有余啊！竟然和魔法消除能力打近身战。」

仁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一把擒抱住与他相距极近的圣灵骑士腰身。只要靠近敌人，触觉与嗅觉也会一起运作，让魔法消除能力更清楚锁定魔法的存在。圣灵骑士属于一种魔法生物，这种强力的魔法效果应该可以除去他的肉体。

──可是仁感觉像是抓到了空气。

充满沙尘气味的烟幕微微晃了晃。仁踏出一脚，把身体重心放在脚上，用黑剑横砍一剑。因为没有魔法光源提供照明，仁在黑暗中无法依靠视力，要想确认情况，他不得不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突然梅洁儿的尖叫声撕裂黑暗。

「老师，上面！」

圣灵骑士在仁的头顶上方。他无视于人体能力的极限，凭脚力跳了超过五公尺高。

「这也是渗透神音吗──」

要是发动魔法消除能力迎击，或许可以破坏圣灵骑士。相对的，不能把魔法彻底消除，仁就死定了。敌人用渗透神音在自己体内施下好几道强化魔术，用这种方式撑过欺身状态之下仁施展的魔法消除效果。全身有如魔弹般的圣灵骑士用自由落体的超快速度冲了下来，速度快到无法用魔法消除无法让他减速。仁的本能选择逃避，要往哪里逃──他纵身跳进变成河流的马路上。

下一秒，早就是残垣断瓦的街区发生大爆炸。

爆风与碎片引起的狂岚冲击仁跳进的水面，透了进来。冲击力道穿过河水憾动他的全身，石头扑通扑通的落水声落入仁的耳里。他在水底用嘴巴衔住黑剑的剑身，从腰间拔出手枪。仁在浮出水面时最没有防备，圣灵骑士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仁一边暗谢地下城市借给他一把牢固的左轮手枪，一边在水中拉起撞针。

他调整呼吸，然后──往水面浮上去。

就在仁从低浅的河流探出头的瞬间，淹没街道的水顿时化为凶器。渗透神音把水面的波浪塑造成利刃。仁不闪不避，当面用魔法消除能力破坏神音。

又有另一道波澜掀起，那是敌人追击仁的渗透神音。圣灵骑士的身体由空气所组成，因此不喜水战。这道神音同时也证明敌人就在『波浪掀起的地方』。

仁把枪口举至水面上，开枪射击圣灵骑士。虽然后座力让身体歪了歪，但他还是开了第二枪，接著关闭魔法消除能力，确认刚才的战果。

圣灵骑士让自己全身化作魔弹的自由落体攻击把命中地点轰出一个陨石坑，就连一颗瓦砾都没留下。街区有超过一大半被水淹没，《一眼怒拳》都迦就站在水边，腹部与左脚都被子弹打出一个大洞。可是不死之人让组成身体的空气密度降低，用这种方式让伤口迅速愈合。

〈很有一套啊，真恶鬼。〉

仁想要从化为河川的马路上爬出来，探手寻找可以抓握的东西。有个柔滑的物体抓住他的手。与他道别的梅洁儿利用磁力站在水面上，过来拉他一把。

「老师，我要飞了！你抱住我，快点！」

仁用握著枪的左手臂搂住梅洁儿纤细的身躯。双方体重的差距虽然让梅洁儿往前一倾，可是她也把仁的上半身从水里拉出来，紧紧抓住他的身子。如同哀号般的高亢声音因为急喘而断断续续。

「再用力点……千万不要放开我。」

一阵压力压在仁的双臂上，梅洁儿细瘦的肩膀也阵阵发疼。梅洁儿想利用魔法产生的磁力，把体重和她相差一倍的仁从水里拉出来。仁只是，一心一意地攀住少女的身体，隔著衣服的布料可以感受到她灼热的体温。

仁与梅洁儿顺著身体拔水而出的力道腾空高高飞起。在一阵飘浮感中，时间彷佛也暂停了。两人维持紧紧搂抱的姿势，四目相交。

「向东南方去，和圣灵骑士拉开两个街区的距离吧。就去七─八街区。」

魔法形成的滑道让两人一路滑到平坦的屋顶上。因为梅洁儿紧靠著仁，身上原本纯白的衣服也被弄脏。少女带著急迫慌张的表情指责仁道：

「这是为什么？我是刻印魔导师，而老师不是和地下城市站在同一阵线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老师，你究竟想做什么？」

梅洁儿双脚才一著地，立刻连珠炮般地问了一连串问题。仁则是用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回答她。

「我想帮你啊。」

少女这才发现自己就贴在仁的身边，赶忙想要抽身。仁一把抓住她的小手。

「不管你身在何方都无所谓，我就是因为想帮你才会到这里来的。」

「老师太任性了。」

心高气傲的少女把仁的手甩开。仁已经被开除，不再是专任官，就算他想要保护梅洁儿，也无法知道刻印魔导师在何处参战。所以今后仁想要帮助梅洁儿，就只能从她本人口中打听战场在哪里了。

突然袭上心头的苦笑让仁差点气馁下来，不过他还是必须明明白白地说出口──

「我要帮助你。我帮你不是因为自己是专任官，而是因为我是武原仁。帮助你也不是因为你是刻印魔导师，而是因为你是鸦木梅洁儿。」

少女把手按在单薄的胸口上，仰头看著仁，眼中带有挑战的意味。

「老师就这么想留在我身边吗？」

「我想要恢复原本的生活。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或是回到家里有人在家，谈天说地，感觉日复一日都能过著这样的生活。所以如果没了你，我会很伤脑筋。」

仁感觉如获救赎，心情放松不少。他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场战争是为了保护孩子，至少还不算太糟。这和《公馆》至今以来的虚伪行为大同小异，可是要是没有一个保护的对象，他就会陷入迷途。仁虽然有勇气脱离组织，可要是断了与他人之间的羁绊，他也无心再战下去。

梅洁儿一直在窥探仁的表情。那双眼眸不是一个孩子抬头看著大人的视线，而是一名女性对他这个人倾诉的眼神。

「不对，老师其实真正的愿望是想获得自由──」

仁眼前就是梅洁儿那双水汪汪的麦芽糖色眼眸，他觉得在微光下，梅洁儿的头发煞是好看。就在仁确认黑剑与手枪有没有问题的时候，梅洁儿已经用魔法挥去头发上的灰尘，把仪容整理了一遍。

「──老师，不可以因为是对的事或者为了想保护谁，就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

「或许你说得没错，我也不是那么强悍的人。可能就是因为我很软弱，才需要许多决心才能来到这里，所以才能勉强撑过这些风风雨雨。」

仁回想起从前当舞花还住在公寓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才重要────」

梅洁儿情绪很激动，就算在昏暗中也可以清楚看到她涨红了脸。

「老师才不是想要做对的事！因为老师常常拚命努力之后还是徒劳无功，搞得整个人伤痕累累，那时候的你整个人都充满活力，让人看了都会吓一跳。老师，其实你是喜欢被自己认为是对的事物折磨糟蹋！」

仁觉得他本来想要传达给梅洁儿的『某种意念』完全被扭曲了。他很不情愿地回想起，刚才他差点被《荆棘姬》当成同道中人。

「老师太奸诈了吧……为什么我们都已经分手了，还在人家面前摆出这种令人垂涎的大餐？」

最喜爱痛楚与别人哭泣表情的好虐少女语气娇俏地指责仁。

就像仁始终放不下梅洁儿，他认为梅洁儿同样也对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有留恋；或许就是怀著这样的想法，让他不能完全否认梅洁儿说的话。

还没结束。只要仁和她还活在这世上，所有一切的答案都还没个定论。仁和圣灵骑士战斗，或许会因此阵亡。正因为如此，此时能够放松心情的片刻时光更让他心存感激。

「那家伙来了──」

仁与梅洁儿所在屋顶的隔壁街区又发生一场大爆炸。以空气为身体的圣灵骑士不喜欢碰到淹满整条马路的大水，正在摧毁住家让他有路可走。

「是啊。」

至少此时此刻，梅洁儿的侧脸上没有一点悲伤。

与此同时，机械化圣骑士的本队正在落实他们的工作。队长捷克‧菲尼克斯和昵称《博士》的骑士艾文‧柯亨潜入到地下街道的中心地带，搜寻核弹的所在位置。

面向中央广场的七─六街区留有许多人们在这里生活过的气息。天花板上的《萤光》绽放出的光辉，映照在有如夜晚河川的道路上，许多电器用品与生活杂物的垃圾在水面漂浮。魔导师公馆的《荆棘姬》指挥第一波攻击时，地下城市居民就是在这一带避难。而他们骑士队的队友也有两人受《荆棘姬》见人就杀的攻击波及，因此丧生。

《博士》艾文正在操作设置在左手手背上的键盘。

「老大，你安静一下。你差点就冲撞到用来破墙的神音了啦。」

艾文虽然一副书生样，可是性子却很急躁。他只想著要一马当先，身上的装备便都是污泥，就连眼镜都溅上了泥巴。

队长捷克抬头看著《一眼怒拳》都迦在南边距离他们三十公尺远的地方作战。圣灵骑士和年纪幼小的刻印魔导师在城市西门附近一带打了起来。《协会》的魔导师都很胆小，不喜欢直接参加战斗。所以为了在西门前吸引敌人的注意，永恒骑士自告奋勇，独自前往那块最危险的区域。

年幼的少女和《公馆》的武原仁联手挡住圣灵骑士。他们两人互相关怀照应，捷克觉得骑士队好像反而变成反派角色了。

「我们真是一点都不酷啊。」

捷克直盯著他握住拳头的黑色手套。《博士》艾文一边操作用起来颇为耗神的电子机械，嘴里一边吐出白色雾气说道：

「搞什么啊，《协会》那群蛆虫竟然派小孩上战场，其他人就在旁边纳凉吗？」

「《博士》，你真的有集中精神吗？」

队长圆圆的眼睛睁得老大，露出讶异的表情，《博士》只是耸耸肩膀。

他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Machinery Knight Division第三实验小队找来的都是一些音痴，又不擅长演奏乐器的掉车尾骑士，也因此获得机械装备，一直努力向大家证明他们不是没用的废物。而负责守护那颗代号被称为《喇叭》的核弹，原本是他们展现自身能力的最佳舞台。

虽然对贯彻决议毫不质疑，但捷克对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感到不安。

「《喇叭》的引爆装置是用神音魔法起动的，可是那些狩猎魔导师全都逃之夭夭……难道那些家伙放弃核弹了吗？」

「老大，你的主意不是要趁他们遭到追杀的时候占渔翁之利吗？」

《博士》把装在防弹衣右边腰上的开关按到静止模式。高速机动魔术《闪轮Flash Wheel》让气流在鞋底下循环流转，让骑士的身躯飘浮起来，离地大约五公分高。机械化圣骑士就是用这种方式才得以站在变成河川的道路上。

「可是《博士》啊，那些城里的人就这样跑光光，未免太乾脆了吧。《协会》的人也把事情都扔给刻印魔导师，完全不出面。再说王子护人在哪里？」

「只要我们抢到核弹，那家伙就会露脸了啦。」

捷克他们用探查魔法仔细寻找可裂变物质也发现反应了。就在一个没有入口的住家。《博士》现在正打算使用神音魔术破坏住家的墙壁，这个住家大小是标准住宅的一倍大，也让他们对这个发现充满期待。

「老大，这座城淹水时我想了想。你看过大战结束后关于神圣骑士团与武藏野迷宫的调查资料吗？这么大量的水如果都是从地底湖冒出来的，那这里就非常靠近《门扉》存在的《协会》中心了。」

《博士》一边插科打诨，一边谨慎地操作手背上用来调整音色的转盘。博士的电子乐器事先收录可能用到的神音，只要用转盘晃动声音，就能够针对神音因为各种地形或状况而产生的变化进行调整，他的神音魔术很类似无线电或是广播中进行细微调频的工作。

「真是太酷了。这片涂鸦园地就是刻印魔导师游击队根据地破败之后的模样吗？」

圣骑士与《协会》战后在这座武藏野迷宫曾经有过一场大决战，这是因为神圣骑士团相信，《协会》的中心与神人遗物《门扉》就在迷宫的最底部。他们认为迷宫与中心之间有一座地底湖，用来当作一层缓冲，不让大型魔法实验的余波到达地面上。

这些大量的水就是地底湖存在的证据。因为地下迷宫变得更方便行走，就算只有一小批骑士也能走到这里。要是能到达地底湖近处的话，那可是一大战果。能够攻陷《门扉》，就可以终结《协会》与神圣骑士团之间长达一万年的战争。一想到这里，捷克同样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

「我们来到这里或许也是因为神意吧，只是这一路上实在辛苦啊。」

墙壁突然在调整声音高低的博士面前粉碎。调音搭配成功，用来击碎这间隐藏核弹的住家墙壁的神音发动了。

「调到神音！成功……喂，等等，这下可好啦──」

博士欢呼到一半，转变为喜悦的惊叫，因为出现在墙壁另一头的是无可计数的《萤光》。那些穿过隐蔽魔术、对核弹有反应而逐渐靠近核弹所在地的魔法构造体就在这里。就是这个《萤光》把捷克他们守护的核弹位置暴露给怀斯曼公司的狩猎魔导师中队，而这些萤光就像是发光的洪水般，从博士打破墙壁的住家里漫溢出来。

「干得好，博士，这下可不得了啦。」

捷克伸手用力在博士举起的右手上拍了一下，然后把同伴拉起来。只要把藏在这个住家里的核弹带回基地，他们的圣务就结束了。

远方与近处都传来人群的呼声。淡金色的《萤光》绽放著淡淡的光芒，往地下空洞的天顶飘升。这一大群亮光看起来非常壮观，不管是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都能看见。

「动作快点，博士！那些家伙就要来了！！」

就连开朗活泼的捷克语气也紧张起来。因为似乎有意抢夺核弹的魔法使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抢先一步踏进住家想要回收核弹的博士发出丧气的惊叫声。

「这是什么！？队长，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才好，你快来啊。」

捷克赶忙也走了进去，顿时愕然无语。

──这间住家的内部就像学校的教室。

木制的桌椅直排六排、横排五列，总共有三十张排在一起。墙壁上挂著一面大大的黑板，甚至还有比地板高一层、像是讲台的地方。这间房间彷佛是一个时空胶囊，充满几十年前年轻人的生活感，保存著酸腐的空气。就连书桌上都还留有涂鸦，使得黑板上挂著用墨水大书《神风》二字的红太阳国旗更显得不祥阴森。

讲台旁边放著一个差不多能够塞进一个人的金属球。捷克他们只看一眼就知道，那东西虽然是炸弹，却不是他们在找的《喇叭》。

最让他们惊讶的是，竟然有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褐肤少年正抓著博士的防弹装备。

「救命啊！我被人抓了！现在到底是怎么了！？救救我啊。」

在这里有一个小孩。博士转过头去，带著一脸因为恐惧而麻痹的漠然表情，无言地像捷克求助。

捷克等人使用的探查魔术能够发现核弹里不可或缺的高浓度放射物质。他们直到落入这个陷阱才想起，日本过去曾经和神圣骑士团的盟友美国交战。这场战争最后以两颗核弹在广岛与长崎爆炸作结。在那种情势之下，当时与《协会》联手的日本如果开发出核弹也不足为奇。而在幕后穿针引线的王子护豪森从明治时期起到现在，与日本共同走过一百多年的时间了。

那名为过去的冰冷丝线把所有的一切，牵系在这颗黑色的金属球上。

────这也是一颗核弹，是这个国家在战时与《协会》共同制作出来的核弹。

「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前一秒钟都还以为自己肩负著正义的捷克大叫。

那颗代号名为《喇叭》的核弹，暗示著神圣骑士团与过去美军的核弹开发有关。神意就是至高无上的绝对正义，然而捷克深爱这个世界与文化，所以他不晓得该如何看待这颗『人类的核弹』，它就宛如这个世界众人心中恶意与憎恨的结晶。

捷克只想快点离开这里，重整旗鼓。

「把这孩子带回基地，我通知所有人之后也会立刻回去。」

捷克陷入窘境，牙关止不住地打颤。不管是神圣骑士团或是《协会》都有阻挡魔法转移进入特定区域的技术，这对指挥官来说是一种常识。所以一旦博士出去外界，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这里。

多年的伙伴虽然嘴里牢骚不停，但还是配合捷克任性的决定。

「老大就是这样好事。」

《博士》为了确实发动神音，把耳机戴上，重新播放之前采样下来的回程神音。他按了一、两次开关，脸上血色尽失。

「被阻绝了。脱离这里的魔法转移被完全封锁住了。」

「怎么可能！竟然还有这么高超的术者也插一脚吗！？」

他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随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刻印魔导师沿著街区屋顶跑来的脚步声和魔法划开河面的声音越来越靠近。

被关在这栋住家里的少年以为没事了，焦糖色的皮肤满是大汗，笑著说道：

「叔叔你们都是圣骑士吗？好厉害喔，是正牌的耶。我们家的祖先也是圣骑士喔。」

「等等，这个声音！今天战斗结束之后唱歌的歌手就是你吗？你唱得真好，那首歌里面有爵士的灵魂喔。」

「队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谈爵士啊。」

接著捷克打定主意。

「博士，我们突破重围去和副队长他们会合。由我来打前锋……你把这孩子一起带来。」

捷克希望他们在做对的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让他有意想要救这个首次谋面的小孩。

他们发动《闪轮》，纵身跳到永恒之夜的河流上。刻印魔导师指著捷克道：

「在那里！」

五十多名刻印魔导师大举靠近，当中甚至有些人一看就知道是《协会》的髙位魔导师。原本一直没有行动的留守战力观测到飞涌而出的《萤光》，也从西门开始进攻了。捷克了解为什么状况会突然产生剧变，因为《协会》方战力收到的命令也是夺取核弹。如果没有亲眼见到实物，他们根本想不到竟然会有第二颗核弹的存在吧。只要看到那波《萤光》洪流，一般都会误以为神圣骑士团在这间教室里拿到他们想要的核弹，所以就连那些小心谨慎到怯懦的高位魔导师也都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就在此时，捷克等人遭遇了真正的恶意。

从这间教室里冲出去的《萤光》在地下空洞的天顶上飘飞。那些《萤光》会对核弹产生反应，可是核弹明明就在捷克旁边，《萤光》还是大半都聚集在他们头上老远的地方。这个现象只代表一个事实。

在这场地下核弹大战开始的那一天，幽灵列车停靠的车站被一块掩住通道的布，以及王子护豪森的完全大系魔术隐藏起来。一块比当时更小的布块突然从五十公尺高的地下空洞昏暗天顶上飘落下来。

从布块底下露出头来的，是一个在萤光照耀下绽放著灿烂金黄色、装有巨大扬声器的神音乐器──

捷克等人绝不可能看走眼，神音引爆式核弹《喇叭》就在他们头顶上的远处。地下城市的天顶不是天空，从比较浅层的通道来看只不过是地面底下而已。王子护把原是同伴的地下城市居民瞒在鼓里，从更遥远的上层挖了一个新的洞穴，把核弹摆上去。他们发现得太晚，此刻满心只感到绝望。

捷克等人不知道王子护所属的怀斯曼势力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歼灭《协会》里的反对派，便无从得知怀斯曼设下第二颗核弹，是要吸引那些谨慎小心的高位魔导师上门，当然也不知道出生在神音魔导师家族特巴塔家的少年皮耶托罗之所以被扔在这个住家，就是被用来当作听取引爆神音的引爆装置。

虽然这些事他们都不知道，可是他们很明白自己就是引爆《喇叭》的活祭品。

当人性遭受考验的那一瞬间，捷克一把抓住被掳少年的脖子，大叫：

「抱头弯腰！」

《博士》嘴里一边碎碎念，一边调整神音乐器的转盘。

捷克像在投掷高飞球地把少年用力扔向成为河川的马路南端。刺在捷克肩膀上的针状神音乐器用渗透神音使他发挥出超人般的力气。焦糖色皮肤少年飞出超过五公尺远，然后落了下来。不，《博士》操纵的滑翔魔术让少年飘浮在距离水面五公分高的空中，顺著飞出的力道，一路沿著笔直的南向通路继续滑行而去。对于他们这些不成才的圣骑士，这一手神音魔术实在太精采了。

捷克吹了一声口哨，与露出会心一笑的《博士》艾文彼此对看一眼。

──────────接下来一阵闪光爆出。

就在一切都消融在光芒的那一剎那，捷克‧菲尼克斯作了一场梦。

那是一个他难以忘怀的日子，执行骑士团圣务失败而怅然踏上归途的他，无意间走进一间酒吧，在其中不断地自怨自艾。捷克体能不错、剑术也不差，可惜就是个音痴。身为一名神音大系的魔法使，他毫无才能可言。

「你听得很专注嘛，年轻人。觉得爵士乐怎么样？」

在那间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捷克愣愣地望著现场的演奏。当有人上前攀谈时，他心里正好在想，要是他也能像那样吹奏喇叭的话该有多好，所以想说些什么回应，可是他醉得厉害，连讲话都口齿不清。

「就只是想讨好听众而已，俗气得很。这种……像这种音乐就算再演奏个上百年，也不可能上达神听。」

老酒保或许是听到捷克什么不好说，竟然把神的话题搬出来，因此对他产生了兴趣，对他露出亲和的笑容。

「就是要讨好观众啊，因为这就是爵士乐嘛。」

虽然捷克没有点酒，老酒保却在吧台摆上一杯波旁威士忌，可能是想要请客吧。

杯子里装满琥珀色的酒水，微微荡漾。那杯酒看起来就像是引人进入堕落世界的入口，感觉真是无上美味。

「就算可以上达神听又如何，我们这里可不表演那种赚不了钱的音乐喔。」

「我没有资格与神交心。」

「音乐是要用来聆听享受的。」

吧台边老酒保的这一句话拉了捷克一把。捷克觉得就算他不是圣骑士，也一定会喜欢上这个世界。

「……这真的是……太酷了。」

捷克沉浸在人生最一场梦境里，就这样化成一片白光沸腾了。

†

八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十五分，核弹爆炸。

躲在一栋陈旧大楼地下室里的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感觉到轻微的晃动。他藏身的幽灵地下铁车厢微微震动著。

这一天的天气非常炎热，国城田正在用扇子猛搧满是汗水的胸口。

「这里的夏天真的很闷热，早知道就多带一点水过来。」

抱著枪坐在地下铁的少女似乎发现国城田的反应，低声说道：

「这地震……好奇怪。」

少女狙击手安纳斯塔夏的感觉非常敏锐。

「就像是……一颗很大的炸弹爆炸了。」

国城田察觉这阵震动是王子护在地底下引发的核爆，但是他没有把多余的情报告诉安纳斯塔夏。她的家人都居住在地底下的城市里。国城田判断，要是安纳斯塔夏知道就会担心亲人，心情因此产生动摇。

可是这阵爆炸让他非常兴奋，忍不住讲些无关紧要的芝麻小事。

「曾经有一名来采访地下运动人士的记者问我『战争是兴趣还是工作』。我回答他『战争是使命』。可是那人却说『那些因为你的使命而被炸弹炸死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啊』。」

三十多年前，国城田就是为了想要继续和『邪恶』斡旋下去，才会离开这个国家。革命是要对抗潜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邪恶』，可是革命行为本身，却和日常生活格格不入。如果误以为革命与生活能够彼此相得益彰，升华到更高层次，那种错觉就是陷入死胡同了。他曾经看过好几名运动人士就是追求这种幻梦，结果与现实渐渐脱节，壮志未酬就先走上绝路。

「……国城田总爱说些很难懂的话……敷衍人家。」

「简而言之就是，一边战斗一边过日子是很辛苦的事。那些经过改造手术的假面骑士要是到了我们这种年纪，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国城田为了成为革命人士，拋弃了『生活』。对于故国的人们来说，他的感觉早已像是外国人了。

寒川家的摇晃比国城田躲藏的地下战壕更大，整个家轰地晃了一下。

「爸爸！刚才摇了一下。开电视、开电视。」

在小学里担任班长的寒川纪子抢先抓住电视遥控器，想都不想就把频道转到NHK，夏季高中棒球赛正打得如火如荼。

寒川淳正在等出外买东西的妻子回家，同时啃著煮玉米一边出神地回忆往事。

因为刚才那阵摇晃太过猛烈，不太像是地震。那道只有单独一次的晃动震撼五脏六腑，倒像是炸弹的震动。

「这是……地震吗？」

「是地震啊！刚才真的有晃动！」

女儿纪子只要话一说出口就绝不会改变想法。在女儿面前，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的寒川淳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自己的回忆。自从听了他那个成为恐怖分子的学长国城田发出的声明后，淳就像是被一股莫名的亢奋情绪缠身了。

淳觉得那段回忆虽然不值得拿来说嘴，但是他总有一天必须传承下去。他在大学时代与国城田曾经为了改正社会而一起奋战。在过去确实曾经有那么一段时代，学生参与社运的抗议行列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正因为淳有这么一段过去，更让已经建立起温暖家庭的他心生焦虑。他眼前这小小的幸福与安逸的基础，就是建立在那位总是气呼呼的学长称之为『邪恶根源』的事物上。

这阵晃动并没有传到警察厅的会议室。

所以清水健太郎是在爆炸之后过了几分钟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场大规模爆炸。他们立刻管制新闻，气象厅发出地震快报，对真相秘而不宣。

不知情的人根本无法想像，那阵震动竟然是真正核爆的余波，就发生在东京地底下五百到一千公尺深之间的地方。因为这件事是那样地超出想像，才没有引起恐慌。

相反的，魔导师公馆对魔法使这些人知之甚详，所以这阵过于剧烈的摇晃立刻让他们连想到核爆。

事务官十崎京香很清楚，这是非常危急的状况，所以她立刻把《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找来。

就京香所知，如果要从科学角度预测魔法造成的影响，问沟吕木就没错。再也没有其他专家比得上他。如果不是身上披著一件白衣，沟吕木看起来就像是身强体壮的运动员，偏偏开发《荆棘姬》欧尔嘉那件拘束衣《荆棘》的人就是他。

「沟吕木先生，这可是自战后《公馆》重建以来最严重的事态。」

「因为先前的葛兰事件虽然危险，可是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损害嘛。《协会》方面有何反应？」

自从幽灵地下铁在八月十一日行驶以来，京香就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她摇摇沉甸甸的脑袋说道：

「《协会》一如既往不愿回答，只说正在调查。不管他们说不说，我都必须报告，所以已经拜托《公馆》的干部向各省厅说明状况，进行协调。」

虽然京香入厅第三年就扛下实务工作，可是这就是她的罩门。虽然上层把事情交代给她处理，她却没有任何立场。京香能够利用专任官把各种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埋葬在黑暗中。一旦事态超出魔导师公馆的权责范围，她便不能主导处理大事。

「政治话题就塞进碎纸机里扔了吧。对了，你们这里的专任官现在在做什么？」

「东乡先生提出申请，想要继续追杀武原仁。可是因为魔法消除能力可能会带来危险，所以我把他的申请驳回了，现在只叫刻印魔导师到各处去调查爆炸的损害状况。」

《荆棘姬》在地下城市的战斗中受到重伤，昏迷不醒。一旦她的意识恢复，就可以用圣痕魔术自我治疗，立刻就能回到前线。最重要的是，她得醒来，问题是根据医生的判断，《荆棘姬》一时三刻之间恐怕还醒不过来。《破坏》八咬诚志郎被老师东乡痛打到奄奄一息后住进医院了，也要花两个星期才能回到工作岗位上。

专家沟吕木的见解比京香的看法更加不乐观。

「最好请东乡先生忍耐一阵子，现在才调查为时已晚，应该立即开始进行隔离。」

沟吕木京虽然是个变态科学家，可是工作的时候一点都不马虎。

「爆炸发生就已经是无可挽救的状况了，可是受害扩散的问题是现在进行式，还有可能尽量减轻伤害。用魔法防壁依序把地下战壕封锁起来，不要让受到放射线污染的空气与粉尘飘上来。虽然武藏野迷宫复杂的地形会妨碍粉尘上飘，可是哪怕只有一公尺，能尽量把污染挡在深层地底，地面上受到的影响就少一点。」

京香立刻拿起电话，直接联络指挥现场的刻印魔导师，告诉对方要变更指示。因为《鬼火》东乡会破坏魔法，所以现在公馆当中最适合委托这种工作的对象，就是东乡手底下的《鬼火众》。

魔导师公馆保有地面到地下五十公尺左右武藏野迷宫上层区域的地图，内容相当精确。这是以前在迷宫里殉职的专任官《蛇之女王》武原舞花制作的地图。京香在入厅之后才知道，原来仁的妹妹花费很大的心力在探索迷宫上。

就算用魔法封锁，在这个世界里，魔法轻易就会受到魔法消除能力破坏。为了保护东京不受到放射线污染，最终还是要将水泥灌入地下壕。一想到要把舞花曾经活著的证明掩埋掉，京香的内心差点又要涌起些许感伤的情怀。她心想，仁现在是否还活在那座地下迷宫里呢？

虽然体力到达极限，京香还是想趁著能强打起精神的时候听到最坏的报告内容，便全心全意投注在工作上。京香站在发出诛杀命令的立场，就必须完成她的工作。她实在不想为同年玩伴验尸。在她内心中比较脆弱的某处希望仁乾脆被这阵核爆波及，让刻印魔导师什么都找不到，只用一份报告覆命就好。

核爆这种前所未有的状况似乎让沟吕木京也非常高兴。

「地下壕的正下方有水路流过──问题就是这条水路，假如这是一种特殊设计呢？在地底遭到核爆污染时暂时让水满溢出来把粉尘冲刷到迷宫下层。那事情不就变得很有趣了？那些水最终都会流进那座地下湖里。」

「你是说什么事情有趣？」

在京香听到沟吕木一边哼哼唱唱一边提出的假设后，她打从心底感到后悔。

「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经备有除去放射能的机制了啊！这代表魔法使在建造地底设施时，就料想到核弹可能在地底引爆。而那一大群地下战壕全都是战时帝国陆军与《协会》密切技术合作之下的产物。东京的地底下，是不是沉眠著某种需要用到清洗装置的东西呢？」

†

剧烈的闪光让灰暗的四周顿时沸腾，把这个褪色的世界就这么彻底洗涤一遍。

在地下空洞天顶附近爆炸的核弹，散发出大量早期放射线与热能。而淹没地下城市的水似乎早有预期，已经往天上冲去。这是因为《协会》的魔导师创造出强大的拟似重力。

用魔术把核弹固定在下坠因果中的落点，这是因果大系报应骑士团副团长《逆天》游丽亚的拿手好戏。所有的一切瞬间都在她的魔术影响范围之下。因为引潮力的关系，结构变差的物体碎成片片碎块向天空上飞去。在这逆向重力中能够自由活动的就只有活人──因为本身也是观测者，所以不受魔法直接影响的人们。

因为铀─235的超临界反应，使得能量依照指数函数急剧成长，就像一颗出现在地底的太阳。在它所产生的爆炸性物理能量中，速度最快的就是辐射线的高速狂流。

城市中心地带街区的屋顶上各自画著居民点缀生活的图绘，那些涂料因为闪光的高热，瞬间就像脱落般燃烧起来。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类生命，就只有放射粒子这种惊人的自然能源而已。那是一片只有辐射强度存在的纯白能量之海。

要是在东京地表爆炸的话，热能、冲击波、庞大的早期放射线与飘落的辐射尘会让半径三公里的范围内生机尽绝。住在地下空洞的人们运气很好，高位魔导师早就做好万全的准备。初期阶段所散发出来的所有电磁波，包括γ射线、X射线以及可视光等等，都因为强力魔法构成的重重滤网而大幅衰退。集合几人之力张开的坚固魔法防护墙又挡住了爆风与冲击波。在地下城市泛滥成灾、用来屏蔽中子的洪水则是用相似魔术以虚拟的方式增加密度，加强屏蔽效果。突破重重防线的余波则会被设在水面表面境界上的魔术吸收掉。

受命来到地下空洞的《协会》高位魔导师总共有二十一人。这么多人只要同心协力，想要张开一面小型防护墙自保根本易如反掌。这些高位魔导师把核爆本身的威力压制下来，是因为核爆的影响若是传到地面上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在地面上有东京人口一千万的魔法消除能力者。如果核爆被观测到，保护魔导师不受爆炸冲击伤害的防御魔术就会被这股力量庞大的魔法消除能力破坏。这些魔导师想要活命，就只有用魔法隐匿核爆，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些高位魔导师完全没有参加地下城市一连串的战局，一直在准备应付核爆的发生，要是爆炸位置再低一点，他们展现出的防御本来应该是滴水不漏的。因为想要从圣骑士手中抢夺核弹，使得他们摆下的阵形崩溃，露出了破绽。所以天顶位置的封印就迟了那么一瞬间。隐藏核弹的直穴让爆炸的能量顺利传导到地面上，引发魔法消除。

在魔导师公馆附近的地区，核爆以地震的形式被地面上的人观测到。

封印魔术曾经一度受这股魔法消除能力破坏，本来应该会土崩瓦解，可是高位魔导师还是成功重新施展魔术，这正是他们平日辛苦修练所造就的奇迹。

地下城市的少年皮耶托罗‧特巴塔能够保住小命的可能性原本是最为渺茫的。就在核弹爆炸前不久，圣骑士捷克与《博士》艾文让少年的身体滑过水面，他们拿《协会》魔导师用模拟重力引来的水当跳板，把少年轻盈的身体远远扔了出去。

《喇叭》就在几秒钟之后爆炸。

核爆发生之后过了三秒，爆炸地点半径三十公尺之内的所有构造物全都消失无踪。它们不是被放射出来的能量摧毁，而是因为用来阻止放射线的水因为高热而膨胀。爆炸地点受到这股庞大的压力冲击，化成一片白地。天顶则是因为封印魔术与冲击波的挤压而被挖开一个洞。

地底变得像白昼般明亮，肇因于核爆的火球还在继续燃烧。只要能量守恒定律还有效，完全遭到封锁的能量就不会消散。不管是光、热能或是动能，不以某种形式释放出来，这股狂暴的力量就会永远存在。出现在中央广场的地底太阳直径超过五公尺，封锁这颗太阳的水也形成一个半径将近有二十五公尺大的球体。压迫天顶的太阳就像把台风灌入汽球，非常不安定，如果魔导师们的控制出了一点差错就会破裂开来。

核爆与来自东京的魔炎这两道劫火让《协会》魔导师使用隐蔽魔术藏身。负责人全都变得透明不见人影，在战斗中存活的刻印魔导师见现场不利，便开始撤退。

少年皮耶托罗跌落在地上，手臂与脚上都有擦伤。看到现场这么安静，洪水悉数消失，只留下半乾的泥巴，少年感到非常惊讶。他回过头去，发现身后几公尺处直到更远的地方全都空无一物。

眼前的世界不见才刚刚相遇的两个骑士，就连冷水与充满回忆的广场都没了，就像开了一个大洞地完全消失。少年皮耶托罗放声嚎哭，完全止不住眼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有这道哭声显示出『空无一物』才是这出惨剧遗留下来的血淋淋爪痕。

†

武原仁完全不记得从闪光发生之后到听见哭嚎声的这十秒间，自己到底是怎么过的。

只有妹妹残留的碎片，那些淡金色的《泡泡》如暴雨般冲向爆炸中心点，巨大的『太阳』与渺小《萤光》互相挤压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他的眼里。

目睹极致物理能量与高级魔术的冲撞，连梅洁儿也都看傻了眼。

唱起歌来活泼愉快的少年──皮耶托罗的痛哭声，把仁两人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距离两个街区远的仁与梅洁儿也清楚看见，独自留在无人街道的黑人少年迈开脚步。原本是中央广场的区域在地上开了一个圆钵形的大洞，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皮耶托罗也不抹眼泪，拖著脚一步一步走。有几个娇小的人影朝他跑了过去。躲藏在附近废屋里的孩子有将近十人冲到马路上来。

形成大洪流的水被包围地下太阳的巨大水球吸走。那些孩子一边呼唤皮耶托罗的名字，一边跑过满是泥巴的地面。他们紧紧抓住彼此的身子，好像为了大家都平安无事而欣喜。小娜狄亚和一些年纪大约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大哭特哭，仁都不禁觉得真是难为他们忍到现在了。

〈吾等永恒骑士最大的荣誉就是付出生命成为你们的盾牌。可是凡身的好友啊，为何如此急著匆匆走完人生之路────〉

《一眼怒拳》再也不会留下新伤口的身躯微微颤动。这是因为《圣灵骑士》最大的美德就是为活在现世的晚辈遮风挡雨。

仁知道永恒骑士绝不会放弃战斗，所以他结束这段感伤的时间，想要尽快救助皮耶托罗他们。

「你不明白吗？这是因为他们活著啊。」

都迦露出狰狞的笑容，毫不隐藏他无可发泄的深沉愤怒。

〈──与我缔结契约的捷克‧菲尼克斯身死，夺取核弹的命令已经不可能完成。既然如此，那我就歼灭神敌当作送给他的饯别礼吧。〉

平坦的地下城市屋顶就是他们最后的决战场地。受到封锁的核爆火球发出明亮的火光，穿过二十五公尺厚的水层照亮地底世界。仁的脚下拉出一道大大的影子，甚至让他感到有些怀念。

脚下不会带出黑影的半透明骑士紧握住硕大的拳头。

〈真恶鬼啊，非常遗憾你的身体不是在最佳状况。你现在恐怕用不了魔法消除能力了吧。〉

仁紧握住因为塑形魔术而变回铁棒模样的《剑》，魔法消除能力会捕捉所有观测到的魔法，不分敌我，然后最先从控制魔术开始破坏起。一旦仁发动魔法消除能力，那颗以惊险平衡封锁爆炸的太阳就会化作高热狂流引发第二次爆炸。

可是黑发少女在仁的身旁为他抱不平。

「听你说得好像没有魔法消除能力，老师就一无是处似的。」

梅洁儿娇小的背影充满志气，一头长发与红色缎带鲜丽夺目。仁觉得他们失去的夏天好像又回来了。

「老师他呀，和我在一起只打输过一次喔！」

「这时候应该要虚张声势，就算不是真的也应该说我们打遍天下无敌手啊。」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需要手下留情啰？〉

《圣灵骑士》高高举起拳头，然后使出浑身力气一拳打在他们立足的屋顶上。一股震动经过石材，把石材当作传递的介质，在里面引动爆炸神音。接著仁的眼前不远处一根直径大约一公尺宽，由小块石砾形成的柱子冲上五公尺高。

众人就好像踩在太鼓的鼓皮上，地面剧烈摇晃。梅洁儿还只是个小学生，她的脚力根本立足不住。要是她跌倒在地上，肯定会遭到攻击。仁抓住少女的手腕，把她纤细的身躯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梅洁儿大声尖叫。

《一眼怒拳》都迦继续追击，拳打地面。他发出呼喝，一次又一次挥拳。碎石魔弹从石材打造的地面上接二连三朝他们打来，要是被波及的话肯定会被打成肉酱。

〈嘿！嘿！嘿！嘿！〉

仁一边寻找这套他初次看到的魔术破绽，一边尽可能用他最快的速度向后退。

破碎的屋宅碎片与爆风从脚下所踩之地往地下空动的天顶飞去，《圣灵骑士》把传导神音的介质物破坏了。照理来说，传递振荡波的物理条件应该会越来越糟糕才对，可是敌人却打得越来越准。仁的背后窜过一股寒气。

「他只是用相同的角度击打地面而已，为什么还能够这么精准地朝我们打来？」

「怀里抱著一个女孩子，还把人家当成包袱看待，我觉得这样很没礼貌耶。」

仁的双脚飘浮起来，距离屋顶几公分高。这是梅洁儿创造出磁力，让他的两脚与屋顶彼此相斥。

「老师，你抓稳了。」

仁抱著梅洁儿，身躯就这样被魔法带著向后高速滑去。爆风与瓦砾碎石冲起的灰柱往仁他们逼近，宛如整个街道都变成子弹。梅洁儿的圆环魔术擅长操控磁力或是电力，瞬间爆发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仁他们如风一般只花了不到两秒就来到街区的边缘，然后在磁力的带动下直接高高跃起。

渗透神音要让石材喷发出来时，破坏力自内部传到屋顶表面需要一点时间。这点时间差虽然只是这套魔法运作过程中产生的些许间隙，可是凭圆环魔术的速度足以逃到安全范围。防御能力低下的圆环魔导师原本最精擅的，就是活用强大攻击力与机动力的打带跑战术。

可是仁在隔壁街区落地后顿时愕然无语。圣灵骑士扬起的沙子与瓦砾就像滂沱大雨般掉落在四周。掉落物并没有落在那颗前身是核弹的『太阳』上。高位魔导师已经没有余力、也没有必要把虚拟重力的范围延伸遍及整个地下空洞了。

梅洁儿畏惧地睁著眼，从仁的怀中跳下来。

阵阵碎片掉在无助站在街头上的少年皮耶托罗与那些孩子们身边，就连一些有婴儿头颅般大小的石头也是。要是打到头很可能会没命。每次听到石头雨破碎的声音，仁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救命！救命啊！」

「好可怕！」

「好痛喔，妈妈！妈妈！」

仁在土石如雪崩般落下的震耳欲聋声与蔓延过来的灰尘中大喊：

「快躲到有屋顶的地方去！等石头停下来之后，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圣灵骑士》为幼小孩童们的命运感到心酸。

〈──岂有此等蠢事，这座城市里的父母竟然把子女留在这种地方。〉

这种口气让仁听了觉得很恼火。在兵荒马乱的逃亡之际，还有谁有余力一一确认每个人在哪里。

「少用这种利于自己的想法思考！那种情况任谁都看得出来吧，你觉得看起来责任像在父母身上吗？」

属于神音大系的皮耶托罗出现在靠近爆炸中心点的地方，这就像是王子护一贯的手法，仁毫不怀疑就是他干的好事。要用神音引爆核弹的话，比起使用引爆开关，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放在炸弹旁边的做法还更合理。

「设下这道陷阱的人把孩子们当中年纪最大的皮耶托罗抓来，他身边的小孩都是因为找朋友才会被留在这里。」

年幼的孩子们痛哭流涕，好像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了。他们童稚的眼眸中所看到的世界是那样地残酷，没有人伸出援手。现在变成这种状况，责任不在这些孩子的身上，可是死亡的阴影却笼罩在他们头上。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圣灵骑士》并没有跃过马路，而是在空中从隔壁街区的屋顶走来，慢慢逼近仁与梅洁儿。

〈真是令人同情。可是就算他们侥幸逃出这里，恐怕也不能活命吧。〉

半透明的身体上带著许多伤痕的英雄无情地告诉仁：

〈对吾等来说，这是一举消灭《协会》魔导师的绝佳良机。那些阻止爆炸的人看起来光是维持封印就使尽全力了，没有余力防备我的攻击。〉

「要是他们死了，核爆的封锁线就会消失，所有人都会被烧死啊！」

圣骑士对于圣务非常忠实，有时候会到泯灭人性的程度。

〈──那项使命就由我留下独自完成吧。年轻的骑士们还能撤退，带著一些功绩回去。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想必死的时候不会有一丝痛苦。〉

《圣灵骑士》已经不是生物。就算他们和魔导师一同被核爆吞没，只消一道神音就能够一次又一次以完整的状态现身。在仁的耳里听来，这种不死之人口中所道出的生死观似乎和现实脱节，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既然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人类，就不要那样轻易把小孩当成牺牲品，不要像那样对最弱势的人见死不救。你们应该也有自己的理由，可是就算有任何理由，拿小孩当牺牲品的世界还是不正常。」

仁把手放在站在自己身边的小魔女肩膀上，希望她也能听见。

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充满矛盾。就像现在，为了拯救地下城市的孩子，他还是只能要同是小孩的梅洁儿出一臂之力。

「抱歉了，你的性命就暂时交给我吧。」

梅洁儿只是低著头，用力握住仁放在她连身洋装肩上的右手。

「我哪有办法只把性命分割出来？这种东西是给不了别人的。」

说完之后，稚嫩的魔女回过头微微一笑。那心旷神怡的笑容虽然充满嗜虐的神采，却也像绽放前一夜的花苞般纯真无瑕。

「──老师，像这种时候你应该说『我想要你的一切』，而且要大声一点，让所有人都听见。」

仁的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然后又像打鼓般开始怦怦跳。他觉得脱离《公馆》之后又重新面临到的问题，似乎再也无法挽救了。

「把你的……」

别说让少女安心，仁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两人邂逅之后三个月的回忆纷纷涌上心头，这种恐惧又和小魔女被枪击时那种一切都完了的感觉不同。从这时候开始，有某种物事彻底奂然一新。

可是梅洁儿的肩头正微微颤抖著，坚持要当个顶天立地魔法使的她也感到畏惧。不是只有仁得独自面对今后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问题，梅洁儿也是。仁认为这真的是他最后的机会，便抓住少女的肩膀。

「把你的一切全都借给我！我的一切也都借给你！至少在你真正能够独力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之前，我希望你把自己借给我。」

仁今天一天投身于太多前途未卜的黑暗，感觉已经变得有些迟钝了。所以他认为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准备好开战了吗？〉

浑身满是伤痕的骑士很正直，等著仁他们说完话。这也显示出他游刃有余，不需要三两下，就可以把失去魔法消除能力的仁他们收拾掉。

之前说过要从仁的身边毕业的梅洁儿对仁露出苦笑。

「……我已经准备好了。老师真是的，我都搞不懂你是坚决果断还是打死不退了。」

唯有《圣灵骑士》仍然不改那张严肃的扑克脸。

〈既然准备好──那我要上了！〉

敌我双方的距离只剩七公尺。握紧拳头的圣灵骑士一拳打在众人立足的屋顶上。只这么一击，渗透神音就让十几处的石材发生连环爆炸，别说是闪躲了，整个屋顶几乎都被打坍。

《一眼怒拳》都迦在使出这招魔术时并没有移动，只是击打脚边的屋顶。可是如果不是极为精密的神音就不能引发奇迹，所以仁认为，圣灵骑士是把拳头击打的地面位置看作是一具神音乐器。对方之所以能够重复敲响同样的地方，就是因为虽然其他地面都喷出猛烈的石砾，唯有该处完全没有破损。

也就是说，爆破屋顶石材的渗透神音音源处、都迦落拳的那个位置是无风的。

如果这场战斗是两个人类彼此较量，没有魔法的介入，迅如疾风的一击早就决定胜负了。

仁把全身的力量与往前踏步的力道灌注在左脚，往沉下腰的《圣灵骑士》的头部冲去，迎面逼到无风区之前。

可是仁的突刺在距离《圣灵骑士》额头前五公分的位置停了下来。神音魔术最引以为傲的泛用防御魔术《光环》攫住了他。

〈你疯了吗？真恶鬼──〉

仁的左手上握著《剑》。因为没有发动魔法消除，所以《剑》还在沉眠，只不过是一根铁棍而已。

「……不会死的人动作很不俐落啊，《圣灵骑士Avenger》。」

可是如果仁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的话，《一眼怒拳》都迦的《光环》就会被啃食殆尽，然后一剑穿脑。仁可以藉由刺中都迦的手感所引发的魔法消除完全破坏圣灵骑士用魔法组成的身体。不过魔法消除会打破『太阳』最后一线的平衡，此举等同自杀，仁现在没有这么做而已。

《圣灵骑士》的身体震了震。这不是因为他的情绪产生动摇，而是梅洁儿在空中绕到与仁隔著一柄剑互相对峙的圣灵骑士身后，开始发动攻击。

穿著凉鞋的少女站在瓦砾堆上把各种东西逐一放上磁力形成的轨道上。

「像你这样的人，也让你体会一下日常生活有多沉重吧。」

金属汤匙与叉子飞了过来、电冰箱发出呼啸声，大型发电机用力撞在圣灵骑士满是伤痕的背上。这些全都是《圣灵骑士》打坏的街区家家户户日常使用的用品。梅洁儿施展魔法，把这场地底战争所破坏的人们生活的分量使劲往《圣灵骑士》身上招呼。

圣骑士等人使用的《光环》魔术会在身躯周围展开一层虚拟物质，对敌人的攻击产生反应。所以不管是枪弹或是利刃都会直接挡住，而不会震开。这也代表当防御魔术攫住的物体具有更强破坏力时，《光环》就会被连续追击破坏得更厉害。

电器产品、餐具都被圆环魔术加热而变得赤红燃烧。在周期运动当中发现《魔力》并且加以操纵的圆环魔术，轻易就能让物体发出高热。

〈小女娃，别得意忘形了。〉

圣灵骑士想要回头攻击梅洁儿，所以仁把眼睛闭上。

「你可别左顾右盼啊。」

只要仁闭起眼睛发动魔法消除能力，说不定就不会因为视觉感受到光而破坏『太阳』。虽然这只是仁在虚张声势，可是不死英雄还是停下动作。这是因为每次召唤出来都会遗忘过去的《圣灵骑士》对于现场的圣务有很强的责任感。

「要是我发动魔法消除而『太阳』没有破碎，那就只有你的脑袋会被刺穿。相反的，如果引起核爆的话，琉琉那些年轻的骑士队就会一起灰飞烟灭。这种二选一的选择很让人为难，对吧？」

是否要发动魔法消除能力的选择权掌握在仁的手上。不同处只在魔法消除能力从便利的魔法破坏技能成为让所有人踏上黄泉路的自爆按钮而已。

〈超越死亡的我原以为已经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对于挫折与战败的恐惧还是难以抹灭啊。〉

遭到胁迫的圣灵骑士在有如白昼般明亮的黑暗中发出一声赞叹。

「选一个比较轻松的吧。反正你们《圣灵骑士》下次受到召唤出现时，也会把琉琉他们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吧。」

梅洁儿似乎打得很兴奋，攻击越来越像疾风骤雨。过去一世英雄的圣灵骑士豪迈无比，对于打在背上那些半重不轻的攻击毫不介怀。

可是只要闭著眼睛，手心就能清楚感觉到每次梅洁儿用魔法击打《圣灵骑士》的后背时，一股极强的反作用力就会经由仁刺出的《剑》传过来。这道冲击使得《剑》就像打钉子似地逐渐破开《光环》深深刺进去，慢慢逼近《圣灵骑士》的额头。这是因为当防御魔术攫住的物体具有更强破坏力时，《光环》就会被连续追击破坏得更厉害。

如果没有魔法消除，仁根本没有能力一击贯穿魔法防御。可是就算是凡夫俗子，只要花上超过一分钟的时间不断地破坏同一点，还是可以突破防御。对仁来说，这场战斗就是一场拚上生死的耐力赛，等待《剑》一寸一寸地靠近圣灵骑士的脑袋。

大英雄当然不可能没发现原本相距五公分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五公厘。

〈原来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啊，好个狡诈骗子！〉

「不会死的人日子就是过得太单纯了，《圣灵骑士Avenger》。」

仁的双脚没有前后替换，只是稍稍举起左脚后再往前踏去。他把踏地的反作用力与扭腰的压力瞬间施加在使尽浑身力气刺出的《剑》上。与此同时，《一眼怒拳》都迦就像是使出居合斩似的，左手掌底使劲拍在仁的腹部上。

〈『穿透』了吗──〉

被渗透神音直接打入体内的牺牲者会被带有破坏力的神音直接捣烂内脏。《一眼怒拳》都迦无法亲眼确认这场战斗的结局，仁的《剑》刺穿了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完好眼睛。

「我还没死，你的渗透神音力道稍微变弱了。」

内脏受到震撼的不舒服感，让仁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可是他受到的伤害也只有这样而已。

〈我输了吗……真是遗憾……快的话我们五分钟之后再会吧。〉

说完之后，组成《圣灵骑士》身躯的大量空气如爆炸般一口气释放出来。一股烈风吹过，宛如把所有尘土全都吹散。这场战斗的结局简单得令人有些意外。

《圣灵骑士》不会留下尸体，也不会叨叨絮絮地对战败发表长篇大论。都迦不是在开什么不好笑的玩笑，附近有神音乐器出现，他们当真会在五分钟之后重新回到战场上。

所以仁想要尽快把皮耶托罗与那些孩子们带过来，离开现场。

「梅洁儿，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附近住家里有没有哪里摆著香菸？」

仁开口第一件事就提香菸，让想要稍微听几句赞美的梅洁儿鼓起腮帮子。仁从街区的屋顶跳到满是污泥的马路上。他本能地隐隐感觉到，现在最好待在梅洁儿身边才不会出岔子。

孩子们打从心底发出喜悦的欢呼，从爆炸中心那边向仁他们跑来。虽然处境艰难，可是看到他们的表情，仁深感庆幸──还好有到这个地底下来。

梅洁儿在瓦砾堆中发现一个金属制的香菸罐，把它捡了起来。

仁缓步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曾经被渗透神音打到胃部破裂的梅洁儿带著一脸担忧的神情。

「老师，这给你……香菸还是少抽一点比较好吧？」

这是梅洁儿第一次对仁的菸瘾表达意见，仁觉得这也是他们两人之间崭新的关系。

「我会注意的。」

城市中心的火球在放出最初的闪光后亮度渐渐降低，整座城市被近似夕阳般的柔和光线照亮。发出的光芒就是核爆能量，为了掌控核爆封印的细微变化，那些封锁核爆的高位魔导师并没有对无害的可视光强加屏障。『太阳』的光芒减弱，就表示核爆能量比刚爆炸时更加稳定。

仁打开菸罐，抽出一根罐里的无滤嘴香菸，然后用一起放在罐内的百元打火机点燃。虽然他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可是衔在嘴里的香菸却抖个不停。他静下心在照明下仔细观察，右手臂上的硬化恶性肿瘤已经鼓胀起来，不祥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颗树瘤。

一想到可能要以这种状态回到地面上，仁就害怕得不得了。他说过要帮助梅洁儿，可是如果不动手术把《死亡之翼》接上去的右手臂切除，癌细胞就会转移到全身，要了他的命。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可是战斗专家仁在这次战斗之后就得收山了。

现实似乎比这场如噩梦般的地底战斗更加残酷，仁吸了一口气，把烟深深吸进肺里。

原本正在哭泣的孩子们知道脱离险境，都抬起头来。这些生活在地底的孩子似乎不太在意他人的目光，衣服弄乱了也不整理，就这样纠成一团。年纪幼小的娜狄亚因为把衣服拉起来擦眼泪，衣服前面扯了起来，连毛线内裤都看光光了。

在明亮的地方一看，所有人似乎都没什么洗澡，皮肤油腻腻的，服装也很脏。不过一旦看清楚他们的脸庞，还是让仁心旌必须说什么都保护他们的想法。孩子们的欢喜溢于言表，迈开脚步在满是泥巴的路上向仁他们跑来。

一边听著一声声轻快的脚步声，仁一边试图回忆他们的名字。这是皮耶托罗与娜狄亚兄妹、莫里兹、希尔特、洁尔玛，那个打赤膊的是平柏诺，罗伊、马力欧、塞尔该、波莉娜、亚奇、夏隆。仁一个个确认他们的名字。虽然仁与他们刚相遇不久，可是看到这些孩子今天平安无事地活著，他的心里就觉得一片感动。

他想著要把这些孩子带到地上去。

在这些幼子仰望的视线注视下，仁觉得他好像受到了考验。这些肤色、眼眸颜色与发色不一的孩子────────────────────────────────────────────────────────────就像从旁被机关枪扫射似的，全都倒了下来。

仁的全身紧绷，皮肤彷佛在瞬间翻转过来，香菸从他半开的嘴里掉了下来。

接著一名穿著白色西装的男子站在仁与那些孩子们之间，让仁了解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现实。把他带到地下来的王子护豪森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用银色眼罩遮住右眼的『坏魔法使』在那些孩子身上施加魔法。一如以往的轻薄浅笑，在这片地狱里看起来极为轻侮。

仁根本没有力气去质问这名在一切事情背后牵线的黑手，究竟真相是什么。他害怕要是知道的话，可能就会被推进无底的深渊。

王子护取下一直戴著的白帽，行了个华而不实的礼。

「仁──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在作什么白日梦？真是羞羞脸。」

「王子护，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周遭明明这么亮，可是世界好像又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面对谋划策略的黑手，毁坏的地下城市全是一面面残酷的勋章。

「这没什么大不了吧？在我一百多年前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小孩死去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

王子护身后那个封锁著『太阳』的水球里有人体在飘浮。梅洁儿也发现相同的状况，被那异样的景象吓得发出惊叫。那画面简直像是把一盏巨大的光源与数十具尸体扔进一粒直径二十五公尺的水滴，形成一幅映照出地狱景象的幻灯片。尸体在地下空洞的墙壁、天顶与地面上落下淡淡的黑影。这些裹住『太阳』的大量水分，是为了挡住早期放射线而往核弹冲上去的。在地下城市大战中丧命的亡者尸体，随著人们的生活垃圾被虚拟重力拉扯，沉入水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在地上的孩子里，夏隆与马力欧很不巧地正好面向那个方向，开始放声哭叫。

宛如把内脏都吐出来般的尖叫声，从他们稚嫩的喉咙里发出，似乎看到自己熟识之人最后凄惨的模样。

「你瞧，那些孩子还活得好好的吧？仁就是爱操心。」

然后独眼魔法使就像在演舞台剧般，用夸张地动作摆动手臂，指向『太阳』。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干活的时间了。请把那颗『小太阳』的魔法消除吧。」

王子护先前也告诉过地下居民，怀斯曼公司的目的是要消灭《协会》非主流派的高位魔导师。当仁消除封印核爆的魔法，受到遮挡的能量就会化为狂流肆虐，把地下世界烧得一乾二净。

「你是说真的吗？所有人都会没命啊。」

「我把你送到这里，就是要确保能够杀死那些高位魔法使。不然你以为还有其他理由吗？」

仁感到心力交瘁。虽然他以为自己早有觉悟，可是现实的冷酷还是直刺骨髓。他被带到这里，就只是为了当目标顶住核爆时，让他破坏封印魔术而已。

「少在那里自说自话，我已经受够了！！」

「你除了杀害魔法使之外一无所能，现在还作什么春秋大梦？你到这里来，除了杀掉一大堆刻印魔导师，不也是一无所成吗？」

就是这位王子护教导仁，如何和魔法使战斗以及用枪的方法。仁紧握在手中的《剑》，也是这位独眼魔导师交给他的。漂浮在水球里的尸体黑影，就像是平面的巨人，划过仁脚下的地面。仁在地下空洞的战斗里击杀了九个人。

「这项工作很简单啊。《协会》已经用魔法把这个地方固定住了，因此移动魔法不会生效，高位魔导师一个都跑不掉。为了不让我这个完全魔导师看到，所以他们才用隐蔽魔术隐藏身形。不用担心，你就尽管动手吧。」

「要是我说不呢？」

可是梅洁儿就在仁的身边，他身为一个大人，不想做出什么有愧于心的事情。他的确有理由必须和那股从皮肤渗进血液里的沉重徒劳感对抗。

「仁有三个理由必须听从我：第一、你来地下是为了帮助阿琉夏家的女儿，为此已经有觉悟要动手杀《协会》的魔法使了；第二、要是不把右手的癌细胞摘除，你可是会没命的；再来是第三个理由──」

接著仁将会深深体会到，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在国中时遇见的那个『怪物』。

「──如果仁不愿意消除魔法的话，我就会杀掉你的小魔女。」

现实就像如此，宛如地狱一般。孩子们被魔法束缚，滚倒在泥巴里。除了年纪最大的莫里兹，所有人又开始哭了起来。

可是王子护对孩子们的哭声充耳不闻。魔法使就是神话故事中那些自我中心又残酷的天神雏型，也是童话故事中的『坏魔法使』。

「你乾脆和她远走高飞吧。《协会》用来阻止移动位置的魔法，也会被魔法消除破坏。那位阿琉夏家的小公主应该做出一套像葛兰那样，在魔法消除起动的同时能够逃离这里的魔法了。」

梅洁儿静静听著王子护说话。看到小魔女这份与她稚幼年龄全然不符的耿直，仁感觉好像有一把利剑指著他的喉咙。梅洁儿很清楚，仁是为了救她才会来到地底的，所以她打算最少要把她的生命借给仁一次，纵使这样做，会让身为人质的她陷入不利的处境。

「────我……」

仁抬头搜索地下空洞的天顶，看看妹妹是不是还在地下里。幸好『太阳』的亮度降低，仁看到淡金色的『泡泡』还在飘荡。他妹妹舞花的碎片还在受到封锁的核爆火球四周转圈。

「《协会》可是来真的喔，要是做人不伶俐一点，是无法生存下去的。你妹妹《蛇之女王Astaroth》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核爆波及而死。」

王子护冷漠的言词，传遍这处除了他们之外几乎杳无人迹的废墟。仁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因为王子护说的话就是正确答案，说明了为什么妹妹的残片会变成对核弹有反应的《泡泡》。

「仁，圣骑士驻扎的美军基地与《公馆》彼此靠得这么近，你真的明白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吗？左右《协会》命运的《门扉Gate》就在这座城市的正下方喔。难道你当真以为，双方在这种重要关头对立的时候，不会有人引爆核弹吗？」

语毕，这名担任专任官长达百年的男子用紫色的独眼看向仁。仁觉得王子护在煽动他，要他不要为了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两肋插刀。

「…………是第几颗？」

从仁的嗓子中挤出来的声音非常嘶哑，就算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人民互相憎恨，可是唯独这种可能性是他过去从没想到的。

「回答我！算上今天这颗，这种混帐的炸弹到底是第几颗了？」

王子护就像是个搞不清楚哪里是笑点的小丑，带著可掬的笑容回答：

「光是就我所知，已经引爆的核弹有两颗。」

仁的膝盖都在打颤了。

「虽然变成满天泡泡，舞花还是自动会被核弹吸引过去。即使在核弹爆炸时，她还是让身体碎片飞向爆炸中心……那个碎片……我一碰就破掉，哭喊著『救救我』！王子护！打一开始你就知道了吧，王子护！」

那个《泡泡》的习性告诉了仁，他的妹妹在人生最后一刻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妹妹恐怕赌上性命，正面用自己的身体与魔法试图阻止核弹爆炸。所以就算过了六年的时光，那些淡金色的《泡泡》还是如本能般追逐核弹。在那些《泡泡》中，一直都怀著妹妹临死的哀号与她向仁求助的声音。

「……你想知道最近一次爆炸是在什么时候吗？」

听闻妹妹丧命的事，仁的一部分理性丧失控制。王子护应该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却一直没有告诉仁。就连他因为舞花的牺牲而得救的事，都被完全隐瞒在黑暗中，当作从没发生过。舞花为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仁他们丢掉一条性命，可是今天又有一颗核弹爆炸。

仁像孩子似地把酸楚鼻子内流下的鼻水又吸回去。妹妹付出性命所做的事情，他怎么能一无所知。

「告诉我，全部到底有几颗核弹？」

仁出生在一个没有奇迹的世界，他不知道该为了妹妹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神祈祷，还是该一个劲地诅咒祂；可是不论仁要发怒或是怨恨，他都无法忍受自己驻足不前。

「你们从神圣骑士团手中抢到的核弹，刚刚就在这里爆炸了。可是你们怀斯曼公司会只为了杀掉几个《协会》的魔导师，就把过去到现在一直推动的计画全盘舍弃吗？核子恐攻应该是个别进行，和地下城市的作战没有关系吧？国城田打算在地面上使用的核弹又是哪里来的？」

一袭白色西装的《魔术师Magician》王子护用手指轻搔银色眼罩，这个动作是诡谲中年男子以前还是『老师』时常有的一种暗号。

「你想到的答案很好，我就介绍一套技法给你知道吧。」

王子护推出右手，伸到仁等人的面前，拇指与食指间捏著一颗红色的球。王子护只稍微动动手指，在他的食指与中指间又多出一颗红球来，接下来一眨眼就变成三颗。

「你听好了，仁。现在这个世界只看到『神圣骑士团手上保有核弹，而且被人抢走』的事实而已。之后就算冒出再多核弹，有谁能够证明，那不是从神圣骑士团手上抢来的东西？」

王子护装模作样地把两手一甩，他的右手上又出现第四颗红球。怀斯曼公司只要把神圣骑士团曾经保有核弹的消息散播出就去行了。往后不管增加多少核弹，他们都能主张核弹出自圣骑士。就如同王子护表演的魔术技法，在真正属于圣骑士的核弹曝光后，将会有无数颗被人认定从神圣骑士团手中抢来的核弹一一出现。而魔法使怀斯曼就能开始把接二连三出现在这世界上的核弹销售出去。

「若是如此，今后会出现的核弹又是出自何方魔法使之手？」

王子护一脸轻松写意的态度告诉仁，真相是很绝望的，最好舍弃人性可能还比较好过些。魔法使会诱惑人类，而人类总是一再遭受考验。

「仁，现在你该有个答案了──你到底要成为什么角色？」

仁过去培养的知识与理性逼迫他赶快妥协。

可是横躺在泥巴里的孩子正直直地仰望著仁他们。仁心想，孩子与大人的利害关系无关，在『孩子们的目光』中，他们究竟如何看待仁这些人。然后他感到一阵恐惧，浑身紧绷。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地狱，选择权交托到身为大人的仁手上了。

小时候的仁也和这些哭泣的孩子一样软弱无力，或许是因为对陌生的大人感到恐惧，只要大人一开始生气或争吵，他就会感到害怕。因为他无能为力又一无所知，所以才会觉得平凡无奇的大人看起来是那样地特别。

父母失踪后，中学时代的仁和妹妹曾经试图凭他们两个小孩自行找出答案，还有他过去始终不知道如何和《公馆》保持适当的距离，这些都是因为他无法打从心里相信大人。

正因为这些原因，所以仁不能在梅洁儿以及这些孩子们的面前退缩。他已经说过，希望让那些没看过真正『太阳』的孩子们喜欢仁他们的世界了。

「王子护，我还是不会让你们杀害任何人。」

†

「琉琉，我不会让你们杀害任何人。」

艾蕾诺尔静静地对骑士们如此说道。过去把她视为长姊般仰慕的琉琉‧梅路路在核弹爆炸后柳眉倒竖，眼神变得如魔鬼般可怕。骑士队原本是十二人编制，可是除了琉琉等七名伙伴，再也没有其他人前来会合，他们这七个人就是幸存者。艾蕾诺尔也曾经失去众多伙伴，可想而知琉琉心中有多哀痛。

「你们一直在追踪的核弹已经丧失，应该没有理由再继续战斗下去了。」

「失去队伍哪里算是结束？我们的《喇叭》的确是爆炸了，可是这座城市里不是也有核弹吗？」

核爆形成的『太阳』亮度降低，变成如夕阳般的红色。琉琉的年纪还太轻，在这种状况下无法冷静地下判断。

「核弹确实存在。他们既然有一颗，当然还会有第二颗不是吗？」

年纪尚幼的琉琉对艾蕾诺尔步步进逼，似乎一心希望她追踪的对象是一群十恶不赦的恶人。琉琉想要在同伴的牺牲中找到他们并非白死的价值，这种偏私心理看在走过类似苦难之路的艾蕾诺尔眼里，让她觉得非常心酸。

「琉琉，你打算用这种理由夺走多少性命？不可以因为你一己之私的欲望就看轻他们的生命。」

「姊姊大人，你虽然受到驱逐出团的处分，可是最终还是应该将功赎罪，再回到前线。圣骑士只要接下圣务就不再是人身，而是执行神意的剑。先前这样教导我的人，不正是姊姊大人你吗？」

琉琉实在被逼得急了，心力交瘁。

艾蕾诺尔以不光荣的方式被赶出组织，也没有立场用强硬的态度引导骑士后辈。

「琉琉，虽说如此，可是生命的分量是很沉重的。就算愚味不明、就算流连于欲望之间，可是神仍然无所不在。即使我们迷失在黑暗中偏离正途，也绝对不会远离神的大爱。」

可是神在这个世界总是给与魔法使考验。就在此时，一阵美妙的歌声如轻风般传遍洪水尽退的地下城市。

「────人们啊，众齐聚……救赎……歌咏……」

王子护就在这个居民离去的空城里，与《沉默》展开激烈的言词交锋。在更远处有大约十名被魔法束缚的孩子躺在地上。一心一意歌唱的，就是这群娇弱的孩子们。

恐惧达到极限的他们开始唱起歌来。

「────所有罪人………在《应许之地》……受到洗涤……」

琉琉等几位圣骑士凝视著那些他们先前根本不在乎的地下孩童，这是因为他们唱的歌是神音世界自古流传的赞美歌。他们是魔法使，当然知道那些孩子几乎都是不同世界的人。

琉琉的疑问非常冷涩，因为失望的扭曲情绪丧失了某种物事。

「是你把那种无法上达神听的祈祷教给他们的吗？」

「没错，是我教那些失去神而担惊受怕的小孩祈祷。他们也是向《神》祈祷的同胞，我不能让你们毫无来由地杀害他们。」

「你竟然傻到这种地步！能够拯救魔法使的，不是只有他们自己故乡的神而已吗？」

在远古时代，原始的神音魔导师们犯下了大罪。他们明知在这个无神的世界绝对不会获得回报，还是把信仰传入这里。因为这些居住在《地狱》里、被蔑称为恶鬼的人们，镇日恐惧的模样让他们实在不舍。可是这个世界的人打从内心不愿放弃这永远无法获得回报的祈祷，原始的神音魔导师在他们身上，看到真正纯粹的信仰心。为了拯救这片《应许之地》，以及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神圣骑士团于焉诞生。

「姊姊大人，难道你在仿效原始的神音魔导师吗？你想把神圣骑士团这一万年来的战斗全盘推翻吗？」

可是艾蕾诺尔不能眼睁睁让那些渴望获得救赎的小生命在恐惧中死去。她闭起眼睛，对内心隐藏的物事扪心自问。尼可莱与过去那些伙伴们是否也会责怪她？

「神绝不会对那些在痛苦深渊挣扎的人们视而不见。」

艾蕾诺尔相信，她失去所有伙伴之后还独活于世是神的意旨，那么刺痛她心胸的悲痛与怜爱应该也是神意。这同时也是受尽痛苦、经历过人生最低潮的艾蕾诺尔自身的梦想。

「能够拯救一切的神必须存在。」

她们之间的往日情谊将就此断决。

琉琉开始吟咏圣句，宛如在清洗沾染秽物的双手。

「吾等皆为无智愚人，不知神心意。全心虔敬献求祈。身溺苦海不知处，长旅但求至高意──」

这是圣骑士代代流传，每当遇到重要关头时就会吟唱的启程圣句。当她唱完这段圣句，一段关系就会告终。从前琉琉在艾蕾诺尔前往执行巴比伦再演的圣务时，用神音乐器为她祝福。此时要做个了结的话，那就意味著艾蕾诺尔将会真正被逐出神圣骑士团。

所以艾蕾诺尔也不逃避从前那名亲如小妹的少女所表达的意志，跟著继续吟唱圣句。

「──亲传圣祈、永承罪愆，吾等终窥神心意。立誓成为圣骑士，足堪奉献己凡身，永世守护至高神。」

琉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轻晃，犹豫著要不要继续唱下去。她察觉要是两人在这里做了了结，接下来就必须把艾蕾诺尔当成异端分子处决了。

虽然走到这地步，琉琉当成姊姊景仰的艾蕾诺尔还是展现出自身的信念与信仰。这是因为除了祈祷，她不晓得其他还有什么答案能够拯救陷入绝望的人们。

「神意寄于生命。」

艾蕾诺尔深信《神》的意志，就存在于丑陋又变化无常的生命运行中。

琉琉的表情因为泪水、愤怒与绝望而扭曲。

「──神意引导正义！」

金发歌姬与有著一头跃动淡金色头发的圣骑士彼此对峙。琉琉头发留长，和身受烧伤之后把头发修齐的艾蕾诺尔长度差不多。

神圣骑士团尊奉启程圣句中提到的两件事物。一件是生命，另一件则是正义。

而这两种大义同时唱完各自不同的圣句。

「为正义献己生、为正义献己力。亦即因为吾等，故神意在吾等前方。」

「为生命献己生、为生命献己力。亦即因为吾等，故神意在吾等前方。」

就这样，艾蕾诺尔与琉琉，以及其余存活的骑士队除了同室操戈，别无选择。有太多的人为了成就美好，彼此的想法与立场发生歧异，然后在挫折中反而造就了地狱的出现。

骑士们用戒指划过长剑上的神音装饰，强化魔法效果。几把高举起来的剑刃发出光芒。艾蕾诺尔的世界给与她们如此严苛的试炼，可是艾蕾诺尔认为她们为了他人不惜赌命战斗并非只是绝望而已。

此时，地上的魔导师公馆为了要隔离地下战壕正忙得人仰马翻。

事务官十崎京香得知地下五十公尺深以内的地下通道没有检测到放射线，松了一口气。可是现在还不能安心。《公馆》本身也没有完全掌握所有地下战壕群，说不定受到放射线污染的尘埃会从京香不知道的出入口泄漏到地面上。

所以京香独自在会议室整理有关核污染可能性的报告。警方那边也终于慢慢接受地底下发生核爆的可能性，警方的干部层级内正在互踢皮球，讨论这次事件的应变中心指挥官该由谁扛下。因为现在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指挥官根本就是活祭品。成功解决问题之后不能对外公开，要是失败就会面临各方谴责。

一阵敲打会议室门的吵闹敲门声打断了她孤独的工作。

「方便打扰一下吗？」

对方也不等京香回答，直接打开这扇没有窗户的会议室房门。

敲门的是一名黝黑头发配上黑色塑胶眼镜框的娇小年轻女性。她是掌管医务室事务的织田笑美理，对京香来说，也是她少数能够倾诉内心苦水的对象。

「什么事？我不记得有叫医务室的人过来喔？」

《公馆》里大多数都是一般职员，而笑美理就是其中之一。这次事件造成一位名为浜胜彦的员工殉职，也是三年来首次有一般职员伤亡。所以京香暂时放下工作，把笑美理请进会议室。

京香必须关心笑美理这些人的动向。因为要是魔导师公馆里全都是像专任官或是沟吕木这种……说难听点就是不正常的人，那公馆做为一个公家机关的门面体统可就难保了。

但是笑美理带来的东西却完全超出京香的预料之外。

「这是我们希望撤回追杀武原先生命令的陈情书。」

笑美理身后传来阵阵人声骚动，那些人都是事务员。公馆与警察厅为了处理恐怖分子国城田的问题协调合作，这些事务员本来应该都在忙著处理庞杂的文书工作。京香知道，这份陈情是他们所有人的意见。

这是一种伪善。

就是这些《公馆》的职员们想要让还是小学生的鸦木梅洁儿过著和一般小学生相同的生活；这是整个组织的伪善，想要说服自己，他们在做的工作至少能够拯救一个孩子。可是当那名少女面临死劫时，《公馆》里却有个男人为了帮助她而拋弃一切。如果依照《公馆》的规矩杀了那个男人，就间接等同这些职员希望梅洁儿死。这样的话，他们的伪善就会被摧毁。

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双重伪善。

「这样啊……」

京香一脸茫然地接下五十多张的陈情书。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行事笨拙的童年玩伴的脸庞，无法立刻回话。这些文件的厚度与分量，绝不是由于仁的人望所累积起来的。以前梅洁儿常常在事务办公室等《公馆》本馆把她和仁的事情说给职员们听，那个努力想要融入这个世界的异界少女，就是这么受到众多职员的疼爱。

人们的努力『未必』每次都会导致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无论组织结构再残酷，负责经营的总还是人。这同时也代表哪怕是伪善也好，劳工与组织之间如果没有一个妥协点，那么由人们经营组织也就毫无意义了。

京香试著深思，自己身为专任官的指挥者这么做是否有失公允。她之所以下令处死仁，是因为《公馆》这个组织不能允许专任官违命失控。可是所谓的组织，也包括在里面工作的职员。如今职员们大多数的意见，变成一整叠陈情书，就在京香的手中。京香找不出答案，决定努力说服自己，她改变立场不是因为受到人情影响的关系。

「必须经过协议才能判断是否要接受各位的陈情，可是这些陈情书我会收下……我们想过，人情可能会以这种方式介入组织系统了。」

挤满走廊下的一般职员们欢声雷动，好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在恐怖分子还在谋算用核弹炸毁整个东京的时刻，他们已经各自聊了开来。脸上的表情放松，再没有一丝紧绷感。京香没能开口告诫他们不可以太松懈，因为那些事务员脸上充满著大胆无畏的活力，每个人都不认为会在今天结束生命。

织田从光线明亮的走廊上回头看向会议室。

京香对著会议室不甚安全的门窗，想著今日可能会是个不错的日子。

「──怎么？」

「该怎么说呢？我在想假仁假义其实也不那么糟糕嘛。」

†

这世上有善自然也有恶，双方会各自受到情感与利害关系的影响而彼此冲突。

这个叫做王子护豪森的男人会以自我为中心，把身边所有人全都痛痛快快地卷进来。王子护本人和他想要引导的未来恰恰相反，是一个极为傲慢的魔法使。

孩子们唱赞美歌的哭腔越来越明显。王子护似乎颇为不耐，拍拍手说道：

「你们几个稍微安静点。」

王子护的完全魔术施加在此时从孩子们身上飘过的尸体影子上。从观测者的意象中发现《魔力》的完全大系魔法，能够直接依照视觉看到的模样改变世界。躺在『地上』、身上被『影子』掩盖的小孩夹在地面与影子之间。他们就像被胶带贴在地上的小虫子，瞬间就被压住。连想挣扎都无法动弹的孩子们就这样脸色逐渐变得紫胀。因为影子与人体间毫无间隙，使得他们无法呼吸而窒息。

王子护对痛苦不堪的孩子们理都不理，对仁与梅洁儿露出虚假的笑容说道：

「就当作是为了拯救这些小孩发动魔法消除，你觉得这样如何？」

「少胡扯了。要是现在让核爆释放出来，这些孩子无论如何都死定了。」

魔法消除发动之后到一切毁灭，中间的间隔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让梅洁儿把孩子们带走。

仁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动用魔法消除也能打倒王子护。这怪物不但具有压倒性的魔法战力与战斗技巧，而且几乎是不死身。仁不打赢他也无法前进，所以把一切都寄托在左手握著的《剑》上面。

「梅洁儿，点亮光源！」

空气急速被吸向仁的身后，现出一道光来。梅洁儿使用的圆环大系能够在类似震动或是转动的周期运动中发现《魔力》，并且加以操纵。圆环魔术把电子的流动当成《魔力》直接控制，让汇聚的气体分子电解形成电浆也只是基本技巧之一。电子分分秒秒都在加快速度，增加能量。圆环魔术生出的火球很快就成为比『太阳』更明亮的光源。

梅洁儿创造出来的光源把压住孩子的影子抹去。只要影子消失，完全魔术的咒缚就无法维持。原本已经没有呼吸的皮耶托罗等人摆脱束缚之后边哭边呛咳。

虽然知道会被挡下，仁还是全力向王子护斜劈一剑。王子护在右手上施加绝不毁坏的意象，当面轻轻松松挡住这一剑。仁一边单挑这个怪物拖住他，一边对孩子们喊道：

「过来！站起来快跑！往这里逃！」

可是接下来面临致命危机的就是仁自身。

「太莽撞了。你好像比我三年前离开《公馆》的时候更不济啰。」

这个世界的武术比魔法世界的武术更加高超，可是也有一些魔法使学到这个世界的武术。王子护的左手一边扣著《剑》，一边直接往仁的喉咙打来，有如要割下他的脑袋一般。仁后退，武器就会被夺走；前进，上半身就会失去平衡而被王子护摔出去。

「老师，快闪开！」

仁用没有握力的右手把王子护的左手架开，让他的攻击偏离方向。虽然喉咙没中招，不过仁的脸颊还是狠狠挨了一下，上半身大大一晃。可是王子护没有继续攻击。

梅洁儿扔出来的超高热电浆落下火粉，正中王子护的脸庞。

王子护的脸瞬间起火。白色帽子烧得变形，飞到一旁。可是仁知道这一下并不会让梅洁儿写下她第一次杀人的纪录。

仁以往总是要梅洁儿尽量远离战场，可是这次不同。

「不要停手，继续攻击！」

听到仁第一次要她「攻击人类」，梅洁儿倒抽一口气，可是她立刻就感觉到事态紧急。

紫色闪电轰在王子护的白色西装上，那是圆环魔导师的拿手绝活人工闪电。因为人工闪电每射一次就得重新从空气中汇聚大量电子，虽然速度与威力俱佳，可是射速却比较差。魔法形成的落雷一道一道又一道接连击中王子护。白色的西装爆开，『坏魔法使』往后退去。梅洁儿用破灭化身Avatar Ruin增加到好几人。《破灭化身》原本的用途不是像贝尔纳那样增加手中枪械的数量，而是用魔法让攻击次数大增。

近在身旁的轰隆雷鸣让孩子们吓得啼哭不止，仁接著又再一次对他们大喊：

「到我这里来！我们一定会救你们！相信我们！」

当仁和这些孩子第一次在这座城市见面时，他们看到仁就怕，就算仁开口攀谈也老是转身就跑。小娜狄亚还曾经哭著去找艾蕾诺尔，要她把仁「打倒」。对这些孩子们而言，仁就只是恐惧的象徵而已。

「……别怕，小朋友，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梅洁儿曾经说过仁想要让自认为是对的事物折磨自己。仁一边如祈祷般向王子护身后的孩子们倾诉，一边心想或许真是如此。就算脱离魔导师公馆，他还是不放弃向人伸出援手，即使这样会让他过得非常艰难。

「救命！」

曾经因为惧怕仁而大哭的娜狄亚开口向他求救。皮耶托罗拉著妹妹与朋友希尔特的手。年纪较长的莫里兹则是扶著小朋友站起来。可是就在孩子们正要迈开脚步跑的时候，一直被梅洁儿打著好玩的王子护吊起嘴角道：

「──真是遗憾，现实可不会让人这么好过。」

接著梅洁儿发出一声惊叫。仁脸色大变，回头望去。《破灭化身》的名称由来是因为这套魔法虽然具有压倒性的破坏力，相对却必须背负很大的风险。施展《破灭化身》化身成为多人的魔导师要是受伤，就不再视为是同一个体，所有人都会一起毁灭。现在的梅洁儿只要受一点擦伤就会要了她的命。

因为梅洁儿穿著白色连身洋装，仁还搞不清楚是什么让梅洁儿惊叫。增加到八个人的梅洁儿全部都被一张交织出淡橘色细光的网子给网住了。

「你最好不要想逃跑，我在这次的束缚上加了刀刃。要是稍微动一动，皮肤就会被划开喔。」

这张光之网就是刚才王子护让孩子们窒息的黑影束缚的变化型态。可是仁也看不出来，王子护把完全魔术施加在什么东西上。他觉得那些映照在梅洁儿褐色肌肤上的弯曲白色光线，似乎曾经在哪里看过，便转头四处查看。整座地下城市都被笼罩在一张呈现出复杂纹路的光网中，而光源来自于橘色的『太阳』──

轻抚少女柔嫩肌肤的剌刀光网，就是核弹爆炸发出的光穿过轻荡的水面后形成的折射。

「我刚才没有说出来，这张网子也罩在仁的身上，乱动的话就会割伤。」

仁全身上下都被割开一道道新的伤口，血淋淋地淌下鲜血了。

就算挨了那么多下雷击，王子护还是毫发无伤。仁过去的『老师』一脸无奈地耸耸肩。

「仁，你以前到底是怎么教阿琉夏家的女孩儿？你或许没有亲眼看过，真正厉害的圆环魔导师在较量时其实大多都是打快攻。这个女孩要是好好锻炼的话，发挥出来的火力应该也能轻易把一个人烧焦吧。」

接著王子护从白色西装的衣内口袋里拿出一套扑克牌。完全魔导师的基本技巧里，有一种就是用魔法在物体上开锋。王子护只要扔出一张扑克牌，梅洁儿在施展《破灭化身》的时候要是受伤就会没命。

「这女孩老是打输都是因为你没有把她教好。圆环大系的防御力太弱，所以必须要用攻击力与回转速度压倒对手才行啊I可是你却不让她杀人。用那种打不死人的弱小攻击力，就只是扼杀圆环大系最大的优势而已，所以她才不得不采取最不擅长的防御行动，然后又打败仗。」

现在的情况比当初与《近神者》葛兰交战时更加绝望。就仁所知，一般魔法的攻击力根本动不了王子护一根寒毛。就算打近身战，王子护也是一名厉害的高手。更重要的是，仁手上没有魔法消除能力这张与魔导师战斗时能够逆转乾坤的鬼牌。

八个《破灭化身》的性命虽然掌握在王子护手中，但她们还是一起回瞪著他。

「要你管，反正我和老师之间的距离变得更亲密了。」

「不用你多嘴，你又了解我们多少？」

「再说你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让人很不爽耶。」

八个梅洁儿各自毫不犹豫地说道。可是王子护只是用一声轻笑回答少女的纯真与她稚幼的觉悟。

「你要怎么办？我想差不多该把这件事告个段落了。接下来再过五秒，要是你给不出一个答案，事情可就大条啰。」

王子护说完，扑克牌如喷水池喷水地从他手中高高弹起。明明只有一套牌的厚度，可是弹出来的牌数量却有几百张睥，看起来就像在变《魔术》。用魔法配备利刃的扑克牌就像遮蔽视线的大雨般落下。仁用渴望的目光注视著那些即将又要离他而去的梅洁儿的表情。

可是因为《破灭化身》而人数增加的少女们却兴奋地用水汪汪的眼眸看著快要崩溃的仁。

「…………老师。」

在仁的眼里看来，小魔女似乎做好心理准备要和他一起携手共赴黄泉，可是他却无法阻止。两人之间虽然失去专任官与刻印魔导师这层约束关系，可是开口拜托梅洁儿要她出借性命的人是仁。

「梅洁儿……」

仁把该说的话又吞下肚去。要是说出口的话，他可能就会满足地甘心赴死，让他感到很害怕。

「──老师，我可是个魔法使喔。」

在扑天盖地而来的牌卡暴雨中，梅洁儿露出一丝微笑。

接著所有扑克牌都像是生物般动了起来，让人感觉彷佛看到童话故事中的魔法。

梅洁儿的圆环魔术硬是在本该是绝缘体的纸张上通电，生出磁性，然后精密地控制每一张扑克牌的动作。牌卡雨整齐地排列起来转向背面，反而成为一面墙让那张以『太阳』为光源的刀网无法伤害她。

所有扑克牌就像是回转门一样翻面，把有数字的那一面朝向梅洁儿。八个梅洁儿彷佛在变戏法般，解除《破灭化身》之后又恢复成一人。

「真是优秀的控制能力，那些扑克牌就送给你吧。既然单纯的魔法不适合防御，那就随身带著便于操纵的盾牌。这也是圆环魔导师的战术之一。」

王子护不断鼓掌，彷佛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可是那道似乎颇瞧不起人的乾裂鼓掌声，就连刚逃出生天的梅洁儿听了都脸色一变。王子护已经移动到少女的身旁了。高位的完全魔导师在照明充足的地方能够用魔法移动影子，然后让影子的动作反映在自己的身体上，藉此进行高速移动。

「记得要养成习惯，随时确认敌人的所在位置。」

王子护反手打出一拳，对他来说，这只是轻轻一拂，可是体重只有三十四公斤的梅洁儿当真如字面上形容，整个人飞了出去。穿著白色连身洋装的她重重倒在满是泥巴的马路上，然后滑行了几公分才终于停下来。

完全大系是其中一种最像『童话故事中魔法师』形象的魔法使。事实上，魔法在这个世界的童话故事中之所以被当成是一种无所不能的力量，就是受到他们完全魔导师很深的影响。因为这种魔法大系经常利用视觉意象行使魔法，不但是邪眼传承的其中一种雏型，同时也是《三十六宫》的其中一员。

『坏魔法师』王子护毫发无伤地站在悲剧的中心，一边嘲笑他们只能在这个没有未来的舞台上舞动。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彼此之间实力悬殊了吧？仁被我打过太多次，都习惯了，如果还不明白的话，我只好让你吃点苦头啰。」

梅洁儿双手撑起身子，四肢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双腿勉勉强强才跪立起来。为了让分别时能够尽量打扮得可爱一点，少女特地穿来的连身裙如今沾满污泥。虽然气喘吁吁，但她仍然试图想要站起来。

「……我吃这点苦，老师早就习惯了。」

「不要！」

几乎就在仁大喊出声的同时，王子护就像踢足球似的，一脚踹在梅洁儿纤细的腰上。她的身体发出一声骨骼扭曲的声音，又滚了出去。

然而小梅洁儿还是趴著撑起身体。她的衣服、手脚与一头长发全都沾满泥巴，完全看不出原本洁净的样子。

「我也不喜欢折磨小孩子啊──仁希望我们救他妹妹才来到公馆，又为了帮你而脱离公馆。如此廉价的硬币不论何时总是能够买下仁的灵魂。」

梅洁儿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地上急喘。凭小学生的体力，梅洁儿还能抬起头来就很了不起了。

「所以你才把老师带到这里来吗？」

愤怒的少女一身脏污，只有连身裙上精巧衣褶之间还留有一分洁白，似乎诉说著少女虽然心怀纠结难解的阴影，可是正因为如此，她的内心深处更不会受到阴影沾染。

仁很清楚王子护会怎么回答。

「如果百分之百能够说动他的话，当然要拿来利用嘛。我可是他的『老师』啊。」

就在此时，圆环魔术驱动空气所引起的强风瞬间就把王子护包围在中心。梅洁儿不是想用涡卷的空气压力压扁王子护。汇聚的气体分子获得能量而急速电解，转变成电浆。就连被风吹过来的瓦砾碎片温度都逐渐升高，开始发出光芒。这道电浆漩涡的高温与规模，远远超过梅洁儿刚才使用的闪光。

「你太掉以轻心了……把印象当成《魔力》的完全魔导师可是会受到反噬，自我意识反而被自然法则侵蚀。你绝对不是天下无敌！」

伴随著一阵大喊，梅洁儿增加到三十二人。小魔女拚命使出《破灭化身》，用磁力包围电浆，开始加快荷电粒子的速度。增加出来的其中一个梅洁儿把包围『太阳』的水球中大量的水解离成氧元素与氢元素，全都投入电浆涡流中。就连最初压迫耳膜的轰隆声响都已经消失，眼前成为一片寂静无声的灼热地狱。

温度超过一千度的火炎涡流飙到五千度，化为眼睛不能直视的光芒洪水。三十二个梅洁儿有大半数都在遮蔽热能与放射线。多亏有她们，仁与孩子们才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存活。被涡流包围在内侧的王子护消融在光芒中。这就是之前把艾蕾诺尔打到无法战斗的大型魔术《天使之轮》。

「如何？这样连影子都跑不出来，用完全魔术也逃不了吧……就算是魔法使也撑不了太久。」

梅洁儿是圆环大系的高位魔导师，这同时也代表她是这方面的专家，魔法知识比仁还丰富。

如今的仁根本无法介入这场高难度魔法的较量，可是王子护的优势仍然不受动摇。

「这一招真是漂亮，阿琉夏家的小公主……我就把完全大系这套魔法的理论告诉你，就当作给你的奖励吧。我们完全魔导师最初的出发点就是『何谓人类』这个问题。」

在温度达到超高温的光芒中，王子护说起话来脸不红气不喘。看到这种异常状况，仁与梅洁儿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天使之轮》的内部被高温与高压封锁，人声大小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到外面来，可是所谓的魔法使就是对自然法则嗤之以鼻的奇迹之主。

「我们发现所谓感觉世界，意思就是『在自我内在中创造世界的形象』。人类把获得的一切全都保留在内在当中，所以才能有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存在于我们的体内。『人类就是世界』，这就是我们最后找到的答案。」

王子护一把抓住遮住右眼的眼罩。如果用魔法概念记录自我，那么记录下来的结果就能当作魔法使用。那就是《化身》、完全大系的《万有化身Universal Avatar》。

「所以我们完全魔导师能够从体内带出各种不同的世界。」

在银色眼罩下是一片黑暗，既不会反射闪光也不会受到超高温侵蚀。一股黑漆漆的物事如奔流般从王子护的身上涌出。翻涌而出的黑色火炎从地面、从空中开始燃烧世界。宛如从世界的背后，燃烧一张映照出光明世界的底片，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场奇怪的噩梦。内藏著黑焰的空间迅速劣化，被黑暗所覆盖。

就这样，眼前只剩下失去一切色彩的焦黑痕迹残留在空间里。

「「「「那是什么！？老师，快退下！」」」」

三十二个梅洁儿或是不知所措、或是陷入茫然，但所有人都发出惊叫。

「梅洁儿，快避开！！那个黑色的玩意儿是王子护带出来的虚拟世界。要是被吞进去的话就完了。」

那片黑暗是一个完全的世界。这个完全的虚拟世界内含的法则任由王子护自由操控，这就是完全大系名称的由来。那东西之所以看起来是黑色的，是因为王子护赋予它的法则是不让任何事物泄漏到外面来。被抓到就再也无法逃脱的魔法牢笼把超高温的电浆吞噬了。

插图008

「如果想杀我，就只能靠魔法消除能力了喔。」

接著《魔术师》面不改色地拨开能量漩涡，在里面漫步。王子护手中喷出的黑色火焰随著他的步伐燃烧世界。世界的焦痕就这样黑乌乌地留在空间上，宛如烧过的纸张再也无法复元。

仁曾经拜王子护为『老师』，实际在战场上学习战斗。他看过太多人碰到那个东西之后被吞噬。

「说不定把你的手脚啃掉，仁还比较会乖乖听话。」

所以仁提著《剑》拔腿朝著闪光与黑暗交织、如同黑方优势的黑白棋盘一般的战场上奔去。

「梅洁儿，收起魔法退下！一般的自然现象不能突破这家伙！」

可是三十二个梅洁儿中，有大约半数的梅洁儿呆站著看傻了眼，另外一半则是急著想要逃离，却又发现魔法没有发动而陷入焦急。她们在慌乱之下忘了魔法转移被封锁了。

幸好梅洁儿的人数增加，救了她一命。虽然陷入慌乱，小魔女还是成功恢复成一人。依照一定的可能性，三十二人当中最早回过神来的一个梅洁儿把《破灭化身》收了。可是生存机率最高的那个梅洁儿同时也成了王子护攻击的目标。王子护喷出黑火的手伸了过去，想要扣住少女的脑袋。

小魔女的体力只能让她勉强站起来，根本躲不开那只手。

仁也看得出来，少女之所以幸运保住一命，就是因为还有那个沉著冷静的个体存在。

就在黑暗快要罩上少女因为绝望而僵硬的脸庞之前，仁及时赶到。他伸手把《剑》往前塞，挡住那只把世界烧黑的右手。那片黑暗就连释放著闪光的电浆涡流都能吞噬，可是竟然被那柄看起来只不过是一般铁棒的武器堵住。神人遗物受到《万有化身》侵蚀的同时，也自动无止境地不断发动形成魔术，对抗《万有化身》的力量。

王子护的右眼眼窝飘出黑烟，脸上浮起狡狯的笑容。

「啊～我想起来了，神人遗物是『吃不掉』的。」

仁也明白王子护为什么这么从容不迫。梅洁儿使用魔法时无意间加热的地板，以及三公尺宽马路两旁的住家墙壁还是红通通的，高热不退。阵阵令人窒息的热气向仁扑面而来。

梅洁儿摀著挨了一脚的腰间，弯著腰急喘。少女放弃几乎崩解的电浆涡流，不再重新创造。她把所有能量都撕成片段，朝地下城市扔去。石材被闪光细雨击中，很快就受到加热而变得火红。整个地下空洞就像放进火炉里似的，气温开始升高。原本那样寒冷的地下城市变得宛如盛夏一般。

「很聪明的判断，到头来这样处理才是最安全的。」

王子护从容不迫地评论梅洁儿的魔法。仁虽然免于被蒸熟，可是周围的高温热得像在洗三温暖，让他满身大汗。

梅洁儿终于躲到王子护伸手不及的地方，她痛苦万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师……自然现象无法突破他，这句话是听谁说的？不可能只有魔法消除才有效果……老师，你不要被他骗了。那家伙曾经当过你的『老师』，那就是他的优势。就算你从他身上学到如何和魔法使战斗，那个『老师』只要在他告诉你的一万种常识当中参杂一句谎言就够了。」

王子护的右手与仁的《剑》使尽全身的力气互相拚搏，即使在这紧张万分的生死一瞬间，少女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仁的耳里。

「要是我的话，我就会用那句谎言来隐瞒杀死自己的方法。」

王子护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单调冷淡。对仁来说，少女的这番话给他带来寂然无声，却足以翻天覆地的冲击。仁终于对一些导致他如今置身如此现实的种种有所领悟。

「老师，这个人绝不是什么不死身。这只不过是一种防御魔术，把自己绝不会受伤的印象带到这个世界，用来抵御攻击而已。自己毫发无伤的印象不可能完全滴水不漏地持续下去，要是他把印象当成魔法用来防御的话，应该会有弱点可寻才对。」

少女站都站不直，轻巧的脚步声也摇摇晃晃。梅洁儿快撑不下去了，而绝望发出巨响片片崩落。

「……这个世界里，『怪物』也是有弱点的，要是被人类逮到弱点利用的话，不也是简简单单就会翘辫子吗？就和那种状况一样……老师，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三十六宫》的著名故事……完全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魔王子》巴列尔因为不想了解何谓『恐惧』，就躲在自己无人能敌的完全大系世界里一步都不愿意出来。待在这个烧毁魔法的世界超过一百年的时间，又怎么可能完全摆脱『恐惧』呢？」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仁使力往白衣魔人压过去。

「可恶，王子护！王子护！」

仁非常感谢站在身后、看不到表情的女孩，他真真切切有一种获得解脱的感觉。

他第一次开枪射人是在八年前。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以王子护教导的一切为基础拚斗到现在。如何与魔法使战斗、如何开枪射击，以及做为一个专家，应该要具备的心理素质，这些全都是王子护过去教给仁的。

如今武原仁开始对『坏魔法使』教导的规范产生质疑，一种真正获得自由的解放感让仁放开嗓子大吼。他觉得自己终于踏出了内心那栋魔导师公馆的大门。

「────是啊，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我应该也有办法可以应付了。」

可是『坏魔法使』丝毫不觉得有一丝愧疚，只是叹了一口气，喃喃说著「唉，果然应该早点杀了她」。

「仁，难道你真以为我会这么天真，就那样放著自己的弱点不管吗？在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了解『恐惧』，并且加以克服的人。」

武原仁今天听王子护诉说他的梦想，因此和王子护相识九年以来，仁这才第一次掌握到他的『老师』内心的恐惧。

「你还在扯……越是说大话的人，到头来越只是半瓶水而已。」

仁就是曾经在低潮挣扎的过来人。他是这样想的，完全充实的人绝不会有那种需要赌上整个人生的强烈梦想，那是某种更低秽物事的表现。

「你想要改变世界不是为了梦想，而是因为你畏惧现在这个世界，所以为了克服恐惧，你才想要彻底改变世界的形貌。」

妹妹的碎片虽然所剩不多，不过此时仍然围绕在核爆形成的『太阳』周围。仁好想问问舞花，究竟是什么让她畏惧到必须赌上一条性命，她的梦想又是什么。

「什么都不怕的人根本不需要那么强烈的『总有一天』。之所以渴望那样的东西，就是因为本身弱小又『恐惧』……你之前说过，世界上所有人都会为了钱行动。不只这样，更多的人会因为恐惧而行动。」

教导仁许多事情的『老师』脸上虽然挂著平时那张虚假的笑脸。可是此时那张表情看起来稍微有了些感情。

「仁还是老样子，总是一股脑地往负面的想法去钻。」

「能够置你于死地的真正可怕事物，说不定就近在咫尺，对不对？」

王子护的态度总是很轻浮，绝不会把心里的难处表现在脸上，现在也是。

仁有著力点了。可是『坏魔法使』再也不会留手，这次会真的对他们痛下杀招，绝望的情况依然没有改变。仁与梅洁儿在先前的攻防被打得遍体鳞伤，而王子护除了谎言被拆穿之外什么都没损失。

仁把眼睛闭上。虽然亮度变暗，可是透过薄薄的眼皮还是可以观测得到光亮。这就代表就算闭著眼睛，他在魔法消除能力发动的时候还是会感受到光线，破坏『太阳』。

所以仁用力握紧此时只不过是一根铁棒的《剑》。由于小魔女制造出来的电浆洪流剩余能量，地底下的城市比盛夏时分的夏天还要更炎热。仁低头看著汗水顺著手腕滑落，然后确认那些正在观看战况的孩子们是否平安。那些孩子们双眼直直地看著仁与梅洁儿的战斗，仁很想回报他们的目光。

接著仁一边注意王子护的态度，一边转头瞥了梅洁儿一眼。少女正在把满是泥泞的衣服拉好。仁最近才发现一件事，她在整理衣服时，最初一定会先用手指捻著肩膀处的衣缝，然后对准肩头放好。在这个举动的背后，仁似乎可以看见在少女的故乡教她这么做的双亲，以及他们对少女的疼爱。

「我可能发现那家伙的弱点了。」

此时此刻或许一切都将画下句点。梅洁儿就像她一贯的风格，昂然挺起胸膛。

所以仁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这是最佳的选择。王子护大跨步逐渐朝他们逼近过来。

「阿琉夏家的小公主，这可伤脑筋了。你既然提到弱点，我也不得不把你收拾掉了。」

最后仁还依依不舍地抬头看著『太阳』，妹妹的碎片正发出微光。

接著他低下头，就在发动魔法消除的同时，用恢复成黑刃的《剑》────────────────────────划破自己的双眼────────────────────────────────────────

鲜血与呜咽声从仁的脸上滴落，痛苦的闷声与滑过脸颊的温热液体出自于仁。

毁了自己双眼的他，就算发动魔法消除能力也不会再看见『太阳』。梅洁儿烧灼的通道充满热气，也把皮肤感受到的『太阳』热度掩盖过去。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与剧痛当中，不管是距离或是形貌全都丧失了，有的就只有记忆而已。

仁脑中记下的距离是踏前一步挥一刀就可以击中对手的程度。

触觉的魔法消除能力把王子护的防御魔术划破为魔炎，他感觉不再是铁棒的《剑》刃切断了骨头。

王子护的脚步声如水滴般静静地落下──向后退了一公尺。

仁在失去视力的状态下猛追上去再横砍一剑。今天整天一直在暗处操纵一切、毫发未伤的王子护鲜血飞溅。

「你疯了吗？」

仁什么都看不见，但就算看不见，声音与触觉还是依稀把敌人的位置告诉他。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惊讶？我要保护自己想守护的事物。当初受教于你时我就有个目标，如今的我终于成为我一直想要成为的人了。」

仁不只是说说而已，现在的他当真跃入无止境的黑暗中了。

王子护夸大地抱怨。

「在我想到的所有可能性当中，道是倒数第三项。害得我必须把无用武之地的你收拾掉，还得把《协会》的魔导师逼出来。完全大系以印象为根据来使用魔法，要破解隐匿魔术可是很费事的啊。」

仁猛力挥出的第三剑落空，一阵脚步声与温冷的气息冲进仁的怀里。

「喔喔喔喔喔──」

虽然仁拿著《剑》的左手被抓住，上半身差点翻倒，可是他还是用浑身的力气使出一记头槌，鼻梁碎裂的低闷感觉传来。

「老师，你何必这样？」

梅洁儿的声音听起来很悲痛，已经变成语带哽咽的鼻音了。

仁不晓得那个说找到王子护弱点的少女现在在做什么，现在的仁只要一感觉到动静就会发动魔法消除，所以他觉得不知道也好。

「交给我吧。」

只是为了说话而动一动脸部肌肉就让仁划破的双眼作痛。虽然世界完全陷入黑暗，可是至少现在这个瞬间他并不是深陷迷途。

「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做吧？我想我应该已经告诉你和阿琉夏家的女儿要怎么样才能活命了。」

王子护告诉他们的是，这个怪物自认为行得通的道理。这个轻薄中年男子口中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可是他们之间还是有交涉的余地。只要仁把魔法消除，不只是梅洁儿，就连地下城的孩子们也能一起带走。王子护一直对仁的能力与好讲话这两点有很高的评价。刚才双方那一阵对打，说不定也是王子护在进行交涉，看看用他所谓《买下灵魂的硬币》能够从仁身上钓出多好的条件。

可是仁不想把灵魂卖给王子护换取梅洁儿他们的安全。一旦接受交易，仁与梅洁儿今后就会一次又一次遭到相同手段的威胁，被人吃乾抹净。而且他觉得，似乎只要屈服过一次，有些事物就会永远失去，再也拿不回来了。

「不管你做什么，总是可以冠上一个好听的道理。可是不合理的事情无论如何就是不合理，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真正的『邪恶』。」

仁撂下一句非常抽象的话语。

泪水从淌血的已废双眼流下，一滴接著一滴地流个不停。为了自己，也为了过去他没能拯救的一切，仁发出沉默的怒吼。

「今天我们在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不能光凭利益二字去论断。为了私心而践踏无辜之人就是一种邪恶……『邪恶』就必须由牵涉其中的人亲自去清算。」

所以仁才要帮助他们。

仁毁掉的双眼再也看不到现实世界的光景，可是久远回忆中的风景还是存在于他的心中。那是当时年纪还小的仁、妹妹还能在外头大玩特玩时，他们懵懂无知地在家园附近东奔西跑时看到的风景，还有就是十崎家的餐桌。这些不合理的童话故事都活在他的心中。

「你要用哪一条界线去区分那就是『邪恶』？比起你这个没有担当的人，我更有能力让许多人获得幸福喔。」

仁听见一阵微弱的破风声从他『老师』的手中传来。他知道在技术方面更胜于自己的王子护为了要和他短兵相接，拿出一柄用魔法封印在卡牌里、藏得很隐密的细剑。

仁举起《剑》，往那道如同泄气般轻微的斩击声砍去。

「对『邪恶』看得最清楚的，不就是那些本来不懂得什么大道理的孩子吗？虽然他们看得不一定对，可是要是我们大人相应不理的话，那不是暗留祸根吗？」

「加油！」

「加油啊！」

孩子们的声音从地面的低处传来，有如盛开满地的鲜花。

「救救我们！」

「打倒那个人！」

仁觉得黑暗中似乎燃起一线光明。

那些仁护在身后的孩子们第一次为他加油打气。

虽然双眼不能视物，可是仁觉得这里充满了光明。

「加油！」

长久以来仁一直在黑暗中征战，地底城孩子们的加油声似乎逐渐盈满他的内心。

「加油！」、「一定要赢」的呼喊声在狭窄的地下里回荡。

仁一心想要拯救的梅洁儿用百感交集的声音呼唤他。

「…………老师，你要赢！」

因此仁在这条酷热的街道上踏出一步。

为了不让仁听见剑刃发出的声响而被他察觉剑路走向，王子护冲了过来。不可思议的是仁能够知道那柄他看不见的细剑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他握著《剑》的左手。

锵地发出一声金铁交集声，仁感觉王子护的紧张从剑刃上传来。

「加油！」「打倒他！」「加油！」「要赢啊！」「加油！」「加油！」「别输！」「去啊！」「加油！」「加油！」「帮帮我们！」「加油！」「要赢！」「帮大家报仇！」「加油！」「求求你！」「拜托帮我爸爸报仇！」「拜托了！」「加油啊！」「干掉他！」「他在那里！」「救命啊！」「不要输！」「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孩子们其实也有怒气，可是天真的嗓音还是把仁包裹在一股热流中。

仁觉得彷佛所有的世界都在为他打气，一时间把身体的疼痛与苦楚全都抛到脑后。

「真是吵。」

王子护叹了一口气。因为魔法会被魔法消除能力烧成魔炎，所以『怪物』也无法用魔法封住孩子们的嘴。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要赢啊！」「加油！」

「啊！」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只有完全魔导师的小孩莫里兹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呼。他这么一叫，仁就这样间接感应到只有同是完全魔导师才能感觉到的王子护的魔法。

仁拖剑而跑，有如用《剑》的黑色锋刃划开脚下的地面。要是王子护在难以感知的地面上施放魔法，剑刃刮削石材的声音就会切开魔法。

仁从孩子们的惊呼声知道他的选择没错。一定是魔法被破坏的徵兆，也就是魔炎烧起来了。

黑刃又一次砍到反应不及的王子护。追袭的进一步攻击被巧妙的剑技扼杀了攻势。仁的『老师』可能完全没有料想到吧，他的惊讶表现在剑尖的些许震颤上。

「你还真的完全不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啊。」

就在此时，打著赤膊的炼金魔导师之子平柏诺的喊声突然中断，感觉很不自然。

炼金魔导师是在『物体』与『物体』之间的分界线里发现《魔力》的魔法使，会让他有这么敏感的反应，应该是察觉到王子护的细剑表面或是衣服表面上有魔力吧。

王子护搬弄唇舌，让仁的注意力转移到听觉上。可是仁还是把他的细剑攻击卸去，偏到别的方向，接著顺势挺肩整个人撞过去。

仁在高中时代常常和八咬诚志郎一起在这个地底下受训，好几次差点死在黑暗中。在没有一丝光明的黑暗里传来王子护的一声闷哼，在仁回忆中的过去光景，从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

「有些世界你看不到。」

如今仁的『眼睛』不是他的两颗眼珠子。这群孩子都是各种不同的魔法大系的魔法使，在这时候会倒抽一口气或是感到惧怕。仁只是把这些欢呼声中的杂音代替『眼睛』，凭感觉与经验去推测状况而已。

人与人之间的牵系，让盲目而更加软弱的他获得力量。

仁觉得绊好像也在他身边。皮耶托罗与娜狄亚是两兄妹，莫里兹、希尔特、洁尔玛、赤膊小子平柏诺、罗伊、马力欧、塞尔该、波莉娜、亚奇、夏隆──是绊让仁认识这些孩子的。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救命啊！」「加油！」「加油！」「一定要赢！」「加油！」「加油！」「加油！」「加油！」「不要输给他！」「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仁把自己过去建立的一切全都毫不保留地表现出来，孩子们为他加油打气。

他有一种奇妙的飘浮感，虽然人站在地上却像在空中飞。就是因为他目不视物，眼球的剧痛与漆黑的黑暗感觉都不算什么了。

仁的鼻子嗅到『坏魔法使』身上淌流的血腥味，王子护身上也伤痕累累。

「仁，那种根本不存在的事物，你到底打算要追寻到什么时候？」

孩子们扯开稚嫩的喉咙，发出如潮水般的喝采声。仁觉得这种一切彷佛都要被声音淹没的感觉，真像是奇迹。

「这种事有什么好惊讶的。就算现在变成这样，我一直追求的那个武原仁还是会帮助自己珍爱的人。」

仁感觉王子护似乎在黑暗的另一头笑了。这阵沉默带著一丝寂寥，彷佛这是只属于他们师徒的一场小小毕业典礼。

这段宁静的时间宛如代表某种事物就此永远一去不回头，可是却被梅洁儿的惊叫声打断。

「老师，关闭魔法消除能力！就是现在！！」

仁听到梅洁儿十万火急的叫声之后做出反应，忍不住一边向后飞跃，一边关闭魔法消除能力。

一道极强的光线甚至穿过仁被割毁的眼球，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就算双眼看不见，可是发出的声响与空气的震动让仁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一个庞然大物下降到仁的身边不远处，正好就落在王子护的头顶上。仁只感觉到那东西的庞大与亮光，还有隐藏在其中的爆炸性力量。就连孩子们的加油声都没了。即使关闭魔法消除能力，仁的眼睛也不可能复原，这就是他所能感觉到的一切。

可是仁也只能呆站在原地。这是因为在地下空洞里，只有核爆引发的『太阳』才有这么庞大的体积与亮度。

梅洁儿动用魔法，把这个热能与压力形成的巨大团块从都市中心区域拉来，把太阳当成铁锤往王子护砸下去。

因为高热与高压，核爆封印之内的物质都会变成高温电浆。圆环魔导师可以把电子当成魔力操控，正适合拖引这颗火球。因为圆环大系能够用《破灭化身》让魔法使本人人数增加，数个梅洁儿才能合作办到这项无比精密的作业。从单纯的技术层面上来看，说不定控制《天使之轮》的电浆奔流还比较困难。可是仁是个日本人，在小学就学到核弹的恐怖，梅洁儿把核爆能量拿来砸人让他差点没晕过去。

连《天使之轮》都挺下来的王子护在仁的脚下发出痛苦的闷哼。他被维持在封印状态的核爆能量挤压，已经陷入城市的地面。这怪物别说是逃脱，就连防御都防不住。因为核弹就是王子护豪森的弱点。

「怪物的弱点就是太阳。这未免太过巧合，难怪不会轻易被揭穿。」

「『恐惧』这东西实在棘手。威力泄掉超过一半的核分裂炸弹，以纯能量来说应该还不如《天使之轮》才对。」

就算在这种要命的时刻，这个长寿的中年男性还是不改其轻浮性子。从封印表面外泄出来的高温烧焦皮肉，散发出阵阵异味。就连仁和梅洁儿他们脚踩的地面都因为高温开始慢慢熔化。再这样下去，地下城市的地面会被烧开一个洞，王子护就会摔进那个洞里。

从明治时代到现在，百年来一直在关注这个国家的王子护说过。他在那场六十年前结束的战争里，尊严被核弹摧折，自此把生命的方向转向追求『道具』。仁蓦然陷入一阵感伤，魔法使之所以想要开拓一个道具与科学的新时代，其实是想要克服恐惧。

「和国城田合作的时候你就该注意到了。你在这个国家待太久，已经变成一个日本人了。」

至少王子护到最后都没有干涉国城田的核子恐攻行动。

表情轻浮的怪物在这种时候总是会用帽檐遮住脸庞。可是那顶白帽早就烧掉了，仁心想，王子护现在的表情想必很尴尬。

「──仁，对长辈可不能随随便便说这种无情的话。」

噗滋一声，耳边传来令人不快的声音。落下的『太阳』烧灼地面。仁吃受不住，再也无法站在旁边。一股微微的体温在黑暗中依近仁的身旁，接著五指交缠地握住他的手。就算眼睛看不见，只凭这触感仁也知道那是梅洁儿。梅洁儿是圆环魔导师，很擅长控制热能，隔热也是她精擅的领域之一。可是少女站在热得几乎可以烫伤人的地底太阳旁边，没有任何动作。

「王子护──」

『坏魔法使』没有让仁继续说下去。即将走下舞台的《魔术师Magician》在道别之时没有说什么丧气话语，而是以他一贯风格的玩笑话作结。

「你应该觉得引以为噢。在古老的童话故事中，打倒『魔法使』的不总是无畏的『勇气』吗？」

接著地底太阳连同怪物一起消失得无声无息。它把城市地面烧穿，开了一个大洞掉下去了。坠向永无止境，这个世界的人仍然陌生的深沉黑渊────

†

仁在没有光源的黑暗中听见一抹不是梅洁儿的男性嗓音。

「……这下子就算《魔术师Magician》王子护再神通广大，谅他也没命了吧。不对，要是这样他还活著，我可就头痛了。」

仁对这道声音很熟悉。那是《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城市里，仁只能想得到一个理由。这个负责在魔导师公馆与魔法使之间居中协调的男子，就是刚才险些被杀光的《协会》反主流派，救了梅洁儿一命的也是他。

「原来刚才那招不只是梅洁儿，你也帮忙出了一份力啊……封锁核爆的表面水球部分由你动手去除才最有效率。」

「就是这样没错。你们这些被魔法所遗弃的野蛮人或许早就忘了，我们也是有骨气的，区区恶鬼可别瞧不起人了。」

被贝尔尼奇狠狠挖苦一顿，仁露出苦笑。在巴比伦事件中，出手救了濒死的仁的人也是这位高位魔导师。

「好久不见了，贝尔尼奇。我变成这副德行，看不到你的脸实在遗憾啊。」

战斗时的兴奋情绪消退之后，剧痛与不安让仁连站著都很难过。双眼不能视物让他心生恐惧。他很想知道，这个下颚蓄著胡须的国字脸男人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而且还有更要紧的事。如果王子护已死，那就代表小魔女杀了人，仁说什么都必须好好关心她一下。

「你可不可以好人做到底，告诉我梅洁儿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有一件事，我不求你免费出力，今后我不能待在《公馆》里，如果你愿意帮忙偶尔关心一下梅洁儿的话，我会很感谢你。」

虽然觉得这种要求很厚颜，可是仁还是对贝尔尼奇垂下头。每次他有求于人，一想到未来就会觉得很不放心。虽说为了打赢这场战斗不得不为，可是割瞎双眼这个举动也实在太过决绝了。

仁之所以能这样痛下决心，都是因为他看了《荆棘姬》欧尔嘉提出的，那份关于大前天刻印魔导师收容所遇袭事件的报告文件，报告中写到，军医克莱门斯用魔法把毁掉的双眼治好。可是她并没有实际确认克莱门斯的视力恢复到何种程度，再说克莱门斯也有可能在逃亡时战死。

「唔────」

贝尔尼奇似乎就在低下头的仁的正前方。仁自己割坏眼球的眼窝里，溢流出来的鲜血已经凝结成块。可是他还是用那双应该瞎掉的眼睛看见了一只发著白光的结实手掌。

「光是救了阿琉夏家的女儿，我已经很仁尽义至了。其实没道理还要帮恶名昭彰的《沉默》治疗……」

剧痛逐渐减缓成轻微的刺痛感。贝尔尼奇使用的精灵大系是一种在人类自我很模糊的世界中发展出来的魔术。所以高位的精灵魔导师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也就是生命精灵，以及正常的身体秩序也就是治疗精灵分给他人。

「……接下来一个小时左右千万不可以使用魔法消除能力。」

「我一定会还你这个人情。」

「这笔债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把你那只快烂掉的右手臂伸出来，《恶鬼》。顺便再做个大人情给你。」

仁知道魔法使的人情代价真的很高，可是今天此时此刻的际遇还是让他只能打从心里感激。

「还有，那个变态女孩由你自己照顾。《三十六宫》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似乎很注意这个女孩，我可不想扯上关系。」

仁用力把还留有一点微热与麻痹感的右手握了喔。原本右手光是拎著沉重枪枝就很勉强了，现在则恢复了握力。

「好了──把眼睛张开吧。」

然后仓本绊睁开眼睛，把原本专注于魔法的感官收回来。

这是一处古老的地下铁车站。待会儿他们要搭乘的黄色电车已经牵引到点著魔法灯火的车站月台上。因为现在人数太多，一节车厢根本坐不下，所以大家正在把三节车厢做连结，好让上百名难民都能上车。单调的车站、铁路与月台上到处都是从地下城市逃出来的人。他们各自为了彼此平安无事而感到欣喜，或是担忧失踪的人是否安好。

绊站在车站旁，同学神和瑞希捏著她的衣服扯了扯。

「……绊…………自己的魔法……只能为自己使用……」

绊能够使用在战后一度从世上销声匿迹的再演大系魔法。在魔法里一般来说最困难的，就属让奇迹之力直接影响与观测者同样都是人类的对象。不过再演大系是唯一的例外，反而几乎只对人类有效。这样的知识不知曾几何时就存在绊的脑海中了。

她先前操纵瑞希被钉在墙上的身体，让好友亲手把长枪拔出来。《光荣的毁灭》能够让受到操纵的人发挥出超越本身极限的力量，绊就是用这种魔法保护自身安危，而且还被未来长大成人的绊本人牵引过去。绊的魔法使能力在地底下迅速成长。回顾过去，每当她来到一个没有其他会破坏魔法的地球世界──人的地方，就会发生许多状况，多到连她都觉得很诡异。

「谢谢你。可是现在大家都在努力，我也想尽我所能为大家做点事。」

刚才绊就是担心武原仁的安危，用魔法窥视《三十秒前的地下空洞》。而且还为了他使用再演魔法。

绊的好友瑞希一直在旁关注绊，心里七上八下的，就好像在看一个小孩站在悬崖边玩耍似的，所以绊笑著要她不要担心。

「我只是用魔法帮他疗伤而已……其他使用不同魔法的魔法使也在做一样的事，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只是一点小事，绊却觉得心满意足了。她经由再演魔法看到仁双眼所在的位置一片鲜血淋漓。仁的眼睛受伤，失去视力。而他的右手臂骨头与肌肉上长著一个直径超过五公分的肿瘤。武原仁脸色发青，半张著嘴发出痛苦的呻吟，仿徨地站著。那副模样看起来彷佛耗尽全身的气力。

所以她认为用魔法帮仁治疗眼睛与右手臂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再演大系的概念魔术……很危险……概念魔术……会把结果强加于世界……反过来产生成因……如果是再演大系的话……会出大事。」

绊一动念想要用魔法为仁治疗，在场有适合能力的高位魔导师贝尔尼奇就为她代劳把仁治好。再演大系的奇迹力量会经由魔法使影响世界，其概念魔术会控制人去实践魔法使的想法。

无精打采弯著腰的史黛菈正在绊的面前来回徘悃。

「有谁知道娜狄亚在哪里？还有皮耶托罗呢？他们两个都不见人影。」

克莱门斯医生虽然冷静，但一直到处缠著人，逢人就问：

「有没有看到我儿子？」

这样的光景在车站、在铁轨上不断重复上演。朋友们都摇摇头，好像在说不要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你不用……在意………」

每个人都在等候武原仁，因为需要他与日本政府交涉。

「都是因为你们信了那个男人……那家伙能成得了什么事。」

贝尔纳与几个大人还在继续到处散播憎恨，所有人心里多少都快要对这十个失踪的孩子不抱希望了。

一路保护绊到这里的瑞希还是愁容满面。

「……绊只能……为了自己……使用魔法……要不然……你会比任何人……落得………更可怜的结局……」

在超过上百人的受灾民众当中，唯有身为再演魔导师的绊看见那景象。

存在于世界背面的某个物事突然崩裂，就好像水坝溃堤，变成数以百兆玻璃碎片形成的瀑布。那些玻璃片每一片都映照著幸福的家族生活、悲伤的事故与误会、即将降生的婴儿与临死的病人。这些碎片蕴含著几亿几万人的形影，如万花筒般展现出千变万化的型态。

这些玻璃碎片就这样消失无踪，没有任何人发觉。只有再演魔导师绊能够辨识出那是什么东西。那些玻璃片每一个都是她们『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站在这群各自对未来表现出不安的难民中，绊的双脚无力，再也站不住。当她想要就地蹲下时，三天没洗澡身上也没一点异味的好友帮她找到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绊…………绊？」

其中一片未来的碎片中映出绊自己。

那幅景象是一个日照良好的住家，既不是十崎家也不是武原仁住的公寓。比现在更加年长，脸上略施脂粉的绊站在一个看起来非常便利的厨房里。瑞希与仁则是坐在桌子旁。可是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梅洁儿的存在。未来的绊就像是慈母般露出和霭的微笑。那个人就是绊的理想，她就是想要成为这样的魔法使。当她刚被诱拐到地底下，心情最不安的时候，就是那个未来的绊带给她勇气。长大的绊鼓励她「尽管走你想走的路」。可是在那个未来里，仁的右手肘不见，装了一支义肢代替原本的手臂。

刚才粉碎掉的物事就是像那样的『未来』。再演大系的概念魔术并不是操纵贝尔尼奇去治疗仁，而是把武原仁无法获得治疗的可能性变成事实的世界全都舍弃了。所以原本应该存在的未来也跟著粉碎。

绊止不住浑身发冷。她的魔法毁了一个未来，让她害怕得不得了，不晓得原本在那个未来里过著幸福生活的人是否会原谅自己。

「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毁坏了……要是会使用这种魔法的人是小梅，她会怎么做？小梅会不会找到一个更完美、不会令人后悔的答案？」

「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正确使用…………绊的魔法……」

如果魔法是童话故事，那么绊所得到的是一则温馨，但不知为何却令人感到寒气直刺骨髓的故事。

所以绊尽量摆出开朗活泼的表情，站起身来。

「……呃，各位！刚才我用魔法看到了，武原先生还有皮耶托罗小弟他们全都平安无事喔！」

绊摆出笑容，把好消息带给众人。当然她也希望能够分享众人的快乐。

「是真的吗？你真的看见了吗？」

「是的，娜狄亚妹妹也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史黛菈就像抓住救命浮木般地抓住绊，用很大的力气摇晃她。焦急等候小孩的母亲与父亲全都涌了过来。被人声鼎沸的地下居民们你推我挤，绊暂时忘掉恐惧。

绊坚信，自己所走的这条路前方就是魔法使与这个世界携手共进的未来。要是她不这样想；要是她脸上不挤出笑容的话，前方就有无止境的懊悔在等著她了。

第六卷 太阳破碎之日 ─Interlude─ 带来风暴的男人

地下城市展开的另一场战斗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落幕，只有当事者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就在王子护被『太阳』击中的几分钟前，放逐骑士艾蕾诺尔‧纳刚与琉琉他们的机械化圣骑士队的战斗胜负已分。面对近身战中具有压倒性战力的艾蕾诺尔，琉琉众人早就放弃正面冲突的战法。他们利用高机动力从地下空洞进入南边通道，企图让一心想要保护城市居民的艾蕾诺尔陷入慌乱。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场单方面猛攻的战斗。只有歌姬把一路奔逃的骑士队追到走投无路，再将他们一一打倒。

艾蕾诺尔低头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骑士队，确认他们无人受到致命的重伤，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还怀著情义，所以不会对他们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心里咽不下这口气的，反倒是战败方。琉琉淡金色的头发上染著血迹，倚靠在昏暗通路的墙壁上痛苦地喘息。

未满十六岁的少女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泛青。

「请你杀了我吧。」

琉琉身为枢机卿的女儿，她这种不惜性命的洁癖性子让艾蕾诺尔感到非常怀念。

「琉琉，你攻击我的时候是真心想要取我性命吧……你的决心是正确的。」

这名曾经把艾蕾诺尔当成仰慕的姊姊看待、个性亲人的少女眼眶盈泪。做任何事总是立刻勉强硬干的琉琉，因为自己的力不从心而哭。就与过去她隶属于艾蕾诺尔骑士队时相同，那时候她第一次上战场就被战场的气氛震慑，根本没有帮上任何忙。

「所谓《神》拯救一切，就代表我们的仇敌《协会》也会获得救赎。这等于否定了神圣骑士团为了拯救这无神世界而奋战一万年的战争，所以琉琉是忠于圣骑士的大义。」

「……姊姊大人……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原本应该死在再演巴比伦的艾蕾诺尔之后不断受到命运的摆弄，所以她一直对如今还活在世上的意义怀著坚定的信仰。

「为了成就伟大的正义，牺牲在所难免。可是战斗时全然否定身为一个人的美好与悲惨，这样真的符合神意所求吗？」

几天前在这座地下迷宫里战斗的记忆，在艾蕾诺尔的脑海里纷至沓来。对她来说，这次的经验甚至会让她难堪到全身发热。

「我曾经有一次被憎恨冲昏头，不是为了神意而是以凡人之身拔剑。我想要杀死夺走我宝贵伙伴的敌人之后再自尽。」

少女的呜咽声在飘著血腥味的黑暗中响起。除了艾蕾诺尔本人，琉琉是过去艾蕾诺尔队当中唯一的幸存者。

「尼可莱大人他们死后，你曾经想要为他们报仇吧。」

「可是琉琉，即使愚蠢如我，神还是愿意字字句句聆听我的话语……」

就是因为艾蕾诺尔深刻体会到她不是什么忠于神意的剑，而是一个愚蠢的人类才深有感受。就是因为她几经创伤心智消磨殆尽，所以才更深信不疑。

「不管任何事，只要祈祷必定就能获得救赎，拯救万物的神还是存在的。」

可是年轻气盛的琉琉心中的坚定信仰与艾蕾诺尔背道而驰，少女骑士只是怜悯的眼神看著她。

心中烙下许多伤痕的艾蕾诺尔不晓得该如何具体表达盈满心胸的情感，所以到头来也只能说她要活下去。

「就算我哪一天死了，你也不用为我哭泣。不论对任何人来说，对自我的质疑才是最激烈的战斗。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会活在那片荒野继续战斗，心灵永远与神同在。」

长剑终于从琉琉的护手铠中落下，她按著脸颊，似乎在抹去那永不止歇的泪水。

「……姊姊大人，你离开神圣骑士团之后打算怎么办？你会被当成背弃大义的异端分子，被神圣骑士团百万名骑士追杀啊。」

艾蕾诺尔会成为完成重大圣务的绊脚石，被当成叛徒追杀。而如今她同时也是质疑神圣骑士团大义的异端，所以性情单纯的骑士会仇视她，长于世情的骑士也会把她当成政治上的敌人而阻碍她。不过就算如此，艾蕾诺尔的答案也早已有了定论。

艾蕾诺尔希望如今是她队上唯一幸存者的琉琉能够听听她的答案。

「琉琉，我相信并且在此发誓，神是热爱生命的。我将会成为为了生命而战的一人骑士团。」

就这样，一柄孤剑从继承了上万年战争的神圣骑士团脱离了。

那句宁静而崭新的誓言，将会让过去被赞誉为全新忠于神意的骑士走向毁灭。

重新质疑自我与距今三十年前在学运斗争活动中盛行的总括行为是相同的。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在他还是大学生的时代正看清了自己。

在他还是学生的七〇年代初期，这个国家正逐渐从战争结束的重创中成长为经济大国，也是一个自我反省的时期。国城田等人一边面临这波浪潮的磨练，仍然尝试用平等与自由让社会更加和平。可是他们在前往那遥远目的地的出发点上就没能携手同心，国城田等人最终演变成反覆自省的激烈内斗。

如今年纪五十多岁的国城田手上正要按下核弹的引爆开关。从他在清晨发出两份檄文后过了半天。他藏身的地下室里也收得到收音机讯号，单就他从收音机听到的情况来看，这个国家完全没有一丝自然而然产生改变的气氛。

国城田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事先发出犯罪宣言，只要时间一到就可以经由网路把声音档散播出去。

〈看到你们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改变，我感到很失望也很愤怒。这世上存在著『邪恶』，若是一直置之不理，正义将会被无可挽回的现实摧毁。所以对邪恶视而不见的你们本身也是一种『邪恶』。

现在我会对你们还有我自己的国家扣下扳机，发射那颗《消灭国家的子弹》，而且不会有一丝犹豫。我说要发射的《子弹》就是核弹。今天晚上八点，日本的首都将会面临核爆的惨祸，这个国家必须再一次从断垣残壁里重新站起。〉

这是国城田对东京与日本的道别语，同时也是执行死刑的宣告。

在这处地下战壕里负责守护国城田的少女安纳斯塔夏从载著核弹的黄色汽车里探出头来。可能会来这里的人大概只有国城田学生时代的学弟寒川，所以安纳斯塔夏实在有点太过小心了。

「国城田……来帮忙铺轨道，六点就能出发了。」

安纳斯塔夏等人从美军基地抢到的魔法起动式核弹不在此处，王子护留下一颗能够引爆的普通核弹换给他们。这是怀斯曼公司从别的地方帮他们准备的核弹，国城田不晓得来源。

他抱起放在地下战壕角落的一根枕木，只是一根，就让他的腰发出闷痛，年轻时他压根没想过自己的腰会变得这么软弱无力。

「……小妹妹，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叫做『邪恶』？」

为了忘掉苦工的辛劳，国城田轻松闲聊几句。这名担任狙击手的少女侧著头，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邪恶』很不容易瞄准……靠个人看的话找都找不到；可是大家一起去看的话，彼此又会意见不和。」

安纳斯塔夏这种不用一般理论处理问题的个性，让国城田很有好感，所以他觉得很难过，因为他要执行的恐怖行动将会连带害这名少女丧命。

「在摧毁巨敌的抗战中，想要不偏不倚走在正途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巨恶』展开的魔爪与数量极多的人牵扯在一起，当中也会有一些好人──可是『邪恶』就是邪恶，绝对不可以姑息。」

他回想起当恐怖分子这三十多年来走过的世界各地光景。国城田出生在日本的复兴时期，所以那些试图摆脱贫困废墟的战斗，让他颇觉得心有戚戚焉。当他年纪还小时，日本有一群充满活力的人，同时也有一群很不正常的大人。到处都充斥著赤裸裸的『邪恶』，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与战争所引发的抽象又庞大的『邪恶』有关。

「那小恶要怎么办呢？」

安纳斯塔夏把形状有如削尽铅笔一般的步枪子弹装进弹匣。国城田一想到这是他最后的时间，自然变得有些多话。

「『邪恶』这种东西是很庞大的，别相信那些动不动就把小恶挂在嘴边的人。就算只是『小恶』，因为参与其中的人太多，很快就会互通有无然后壮大起来。认为自己的『邪恶』不算什么的家伙，都会用『小恶』这两个字。」

国城田点燃香菸，回首自己一路走来的过往。他的人生即将因为核爆终结，于是便想起一些极为愚蠢的傻事来。如果以那部他在成为恐怖分子离开日本之前曾经看过的英雄故事来看，他算是守护正义的殉教者之一吗？或者属于那个抽象的邪恶团体『修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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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广播从杂讯干扰很严重的收音机里传来，报导地面上的状况。警察断定国城田的宣言是唬人的煽动话语，呼吁民众冷静对待。可是曾经在地下铁线路里与怀斯曼公司较劲的警察还是不得不总动员，布下防备措施。警方言行之间的矛盾，全被市民看在眼里。

无论如何，人们相信的不是事实，而是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所以恐惧才会渲染开来。

在收音机的广播中，评论家对国城田的行为气愤填膺。不管转到哪个频道，所有人都在发脾气。

国城田想要把错误的世界、连同让这个国家腐败的首脑中枢都部归零。他相信只要排除腐败的首脑，那些怀持正义愤怒、能够让世界和平的人才自然就会出现。他梦想一个人人不愿放纵邪恶的时代将会来临。可是国城田终究还是没有发觉，一个守护一亿人口的国家，不能只凭藉专门处罚坏孩子的『生鬼』【注】法则运作。只要人类摆脱旧有体制就能改过向善，这种想法才是年轻人在长大成人之后应该舍弃的幻梦。【注：秋田线男鹿市的传统民俗鬼怪，专门处罚好吃懒做的人，并且驱邪避灾。】

国城田确认引爆用的遥控器就固定在紧缚著自己中年大肚腩的腰带上。

「只要按下这玩意儿，核弹就会爆炸吧？如果这东西故障的话，紧急开关在哪里？」

安纳斯塔夏登上地下铁车厢，指了指一口装在车厢里的黑色大箱子，她把箱子左上角的金属盖推开，底下露出一个红色按钮。

「……把这里的盖子打开，然后按下按钮。可是炸弹立刻就会爆炸，所以你也会死。」

到现在仍然还是一介日本人的国城田接下来就要展开一场史上最惨烈的内斗。

他突然想到从前大学时代的伙伴──猛男健、石原还有寒川，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就在东京。他们应该听得出来国城田的声音。

至少警察不需要重新自我反省。因为治安机关应该保护的就是人们今日的切身安全问题，这一点是完全无庸置疑的。

国城田过去的好友猛男健──清水健太郎现在官拜警备局的副局长，他们在警察厅的共同厅舍，即将与国城田展开最终对决。警备局长龙堂岩与副局长清水都是指挥公安警察的头头，他们有责任要收拾残局。

凊水翻阅别人送上来的文件。最高警备本部开会讨论后，最终决定与恐怖分子全面周旋到底。正因为如此，国城田流出的讯息更让整起事件风云变色。

「国城田的手头应该也不算宽裕，他之前的作战方法是想尽办法把警察唬得团团转，这种做法本身就显示出他能够自由运用的战力很匮乏。」

清水认为整件事还有可能变得比现在更糟。国城田利用檄文与犯罪宣言进行煽动，敦促市民引发暴动。要是他在此时再闹出更大规模的事件，警方就会失去市民的信任而丧失功能。他们认为国城田之所以没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他没有战力而已。

坐在办公椅上的龙堂岩脸上深深的皱纹都纠在一起，他即将面临要做决定的时候了。

「最重要的是，国城田在哪里引发核爆，地点才是问题所在。」

清水把目光投向另一个被局长叫来的人，那是一名头发染成淡淡红铜色的年轻女性。那名女子长得虽美，可是总给人冷峻锐利的印象。魔导师公馆的事务官十崎京香就是这样一个人。

龙堂语带威吓，问立场上与他天差地远的十崎京香：

「关于莲寺贞时这个人，你应该很了解吧？」

负责管理魔导师公馆那些激进暴力工作的年轻官僚口齿清晰地回答：

「莲寺贞时是战争结束时期魔导师公馆的职员，他的工作就和现在的我一样，负责指挥专任官。在战争结束后，为了避免《公馆》的名号公诸于世，他以宪兵的身分被当成战犯处死。」

警备局的局长室里就只有清水、龙堂与十崎京香三人。龙堂的口吻准变得神经兮兮的质问语气。

「莲寺贞时有一个名叫公直的儿子。这个莲寺公直是个无政府主义派，在国城田就读的大学任教。而学生时代的国城田经常在公直创办的思想研究会里鬼混──这一连串关系，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意？莲寺贞时把魔导师公馆的情报带到外面，用某种方式告诉莲寺公直。国城田有可能经由思想研究会这层关系得到那些情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崎京香看过太多血腥战场，她还是保持一派冷静，面不改色。

「莲寺家是很有历史的家族，从明治时期之前就与魔导师公馆有往来。我们《公馆》……我的意思是，政府机关对这种家族的内部情报并不了解。因为专任官必须要有特殊技能，公馆得靠关系才能找到人。而历史悠久的家族就是有这种政治影响力。我倒觉得由警方发出搜索令，去搜一搜他们家会更好。」

说完之后，二十多岁的京香目光回视在官僚机关里地位与她相差甚多的清水与龙堂。她的眼神甚至带著愠怒，好像很气两人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把她从多摩叫到霞关来。

清水在大学时代就在暗中调查莲寺公直这个人，他是在过了很久之后才知道理由，一个与魔导师公馆有关系的人煽动学生要「为正当的事情发怒」，当时的公安警察怀疑幕后有魔法使参与其中。

而莲寺公直因为卷入激进派学生的私刑杀人事件，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死了。动用私刑的学生犯人所录下的口供到现在还留存著。因为公直的父亲挂著『宪兵』的头衔被当成战犯处死，所以公直也被怀疑是政府当局的间谍。宪兵这个名词让人连想到战前与战时的思想箝制，害死了贞时的儿子。

魔法使案件的专家京香似乎对这段步调缓慢的对话感到不耐烦，老大不客气地说道：

「──话说回来，我被叫到霞关来的原因是因为如果核弹在这里爆炸，各位不爽看到只有位在多摩的魔导师公馆能够逃过一劫是吗？如果要找个人质让警察平息怒气，应该还有其他职位更适合的高层大老，何必把现场的指挥官抓来呢？」

「注意你的说话口气……我们找你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莲寺公直掌握了什么内部情报，或者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龙堂的咆哮清楚表明出事实。想要决定找谁来扛责任的警方干部叫京香来，是为了在会议上对她大肆批判，十崎京香实际上就是个活祭品。年纪超过半百的清水很清楚，规模庞大的组织为了保住体面，有时候就是需要这种角色。

京香乖乖地低下头，用一种甚至带著森冷寒气的镇静态度继续说道：

「过去魔导师公馆的活动一直受到附近的美军基地箝制，直到七〇年代中期越战结束才解禁。所以王子护豪森与国城田的关系，很可能是在他学生时代把汽油弹扔进美军基地时开始的。若是有王子护大力帮助他，应该没什么地方不能放置核弹。王子护担任专任官超过一百年，对东京的历史轨迹瞭若指掌。」

京香负责魔导师公馆的战术事宜，她的见解与警方高层几乎如出一辙。

「要找核弹攻击的目标，不是想他能攻击哪里，而是应该从他想要攻击哪里的角度去思考，不是吗？」

要是能知道哪还要问你。龙堂在嘴里恨恨地嘀咕著。他与清水四目相交后，被清水所震慑，把眼神撇开。

清水与国城田以前曾是同窗好友，而今天的猛男健早就变成国城田最痛恨的『邪恶』，为了组织不惜牺牲年轻人。所以即使过了三十年后他还是会想起国城田。那个人就如同狂风暴雨，引动他从非理性的激情去重新反省自己。

「意思是说，要搞清楚现在的国城田眼中，到底什么才是『邪恶』是吗？」

警方认为霞关的政府机关区域是核弹恐攻的首要可能目标，目前派出人力捜索周遭地区，而结果并不顺利，更遑论来自政府要人的压力更是让他们疲于应付。

警方决定不对恐怖攻击过度反应的方针倍受抨击，特别是有众多国会议员盘算著要出逃东京，可是清水他们甚至连恐怖分子手中是否真的掌握核弹的证据都没有。要是带头指挥的人在紧要关头争先恐后逃跑，就会伤害到国民对政府的信赖，让恐怖分子有所斩获。所以他们把避难场所的存在告诉那些人，引导那些说什么都想离开的人到那里去。战前建造的国会议事堂备有坚固的地下避难所，用来在战时躲避空袭。

「那些社运人士的对头不就是我们警察吗！机动队出动维护秩序，镇压过他们的学生运动，让他一直怀恨在心。」

龙堂只要一气馁就会开始发飙，他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参加那些社会运动的人都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就算在那个时代，真正的知识分子也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大多数的社运人士都是随著东京吸纳周边地区人才之时，一起来到东京的乡下道德分子，所以他们几乎掌握了群众的潮流。因为那些来自乡下的道德分子与极少数的知识分子杂处，才会迷失方向。」

一谈到学运分子的事情，龙堂就变得充满批判性。这是因为当时学生占据东京大学安田讲堂的事件余波荡漾，东京大学暂停招考，使得他被迫当了一年重考生。清水也是因为认为这群学生蛮横无理，气愤之下才会接受暗中调查莲寺公直的工作。

十崎京香并没有一起参与他们那个世代的烦恼。

清水眼见他们的烦恼在年轻世代听来，根本就像是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故事，忍不住开口说道：

「国城田与其说是来自乡下的道德分子，其实他只是个长不大的男人──」

清水从前曾经当过学生间谍，潜伏在那些戴著安全帽、手拿暴力棒四角木棒或铁棒的运动人士当中。在当时那个时代，大学生与毕业之后的社会人士之间还有很强的联系，清水被延揽为学生间谍，社会方面也要他利用人脉从大学内部进行攻击。正因为当时身处乱局，所以清水有较深的危机意识，深怕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致命的问题。

「──不过当时那场运动很复杂，被真正上流阶级攻击的，是那些生活越来越宽裕的中产阶级……是那些夹在上流与穷困劳工之间的中产阶级。那些社运人士很讨厌别人把自己和中产阶级的道德心混为一谈，因为中产阶级让他们不惜生命发出的愤怒，看起来就像是『富裕世代的正义感』一样肤浅。那是某种思绪，让他们不得不展开激烈的内斗，好证明自己不属于『邪恶』的一方。」

清水越是陈述，越觉得他好像在不断累积一些后代根本听不懂、早该扬弃的情报。中产阶级这句话现在都没人用了，什么愤怒与抗战也都变成陈年老调，被世人遗忘。清水一急，努力试著重新诠释国城田的话语。

「如果依照国城田的说法，中产阶级就是吸吮名为『邪恶』的社会秩序的奶水长大，遗声称『至少现在的日子比较好过』，用这种说法为『邪恶』戴上正义的面具──所以他不是直接对美国进行恐攻，而是对成为邪恶象徵的日本进行核弹恐攻。这场恐怖攻击充满了国城田的风格。」

年轻的十崎京香以她的观点做出结论。

「我可以把那个时代理解为这个国家经过战争的翻搅之后，社会进行重整的过渡时期吗？国城田就是为了否定以日本为象徵的资本主义式战后复兴，才会进行这种自杀式的恐怖攻击。」

清水回首战后六十年，觉得京香这短短几句的结论未免太过血淋淋。可是他也不认为指责年轻人为什么如此欠缺思虑就能改变什么。

「这种用核弹对日本进行恐怖攻击的自我否定行为并没有具体特定的敌人。那家伙想摧毁的是某种更庞大的『邪恶』秩序的一部分，也就是这个国家目前服膺的秩序。他就是把秩序视为『抽象而庞大的邪恶』。」

所以就算东京因为核子恐攻化成废墟，国城田也绝对无法赢得胜利。因为他的目标与莲寺公直一致，都是无政府主义者的希望，而人民不会为了那种事放弃生活。

『巨大邪恶』的现实感是那个时代所酝酿出来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那个把人生与生命都奉献在与邪恶战斗、『带来风雨的男人』存在于这世上的现实感也只有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才会相信。清水认为十崎京香这群人中，不会有人继承国城田那帮人的理念。

────唯一的现实就是三十年的光阴过去了。

在整个东京里，至少有一个人真正听懂国城田的声明内容。

寒川家的一家之主寒川淳很明白那就是国城田的声音。那位让人怀念的学长竟然说要引爆核弹。淳认为他说的话不仅仅是恫吓而已。

淳彷佛觉得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似的，不晓得该如何和年纪已过半百的他保持平衡。皮肤渗出冷汗，就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虽然时间超过傍晚五点，可是周遭还是像上午一样明亮。

女儿纪子把最终还是没能带到朋友家去的西瓜切开，正在看著电视。她一边用叉匙仔细把西瓜籽剔掉，一边发脾气。

「这样说很奇怪耶。」

纪子用手帕把宽大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擦掉。按照妻子洋子的方针，除了天气非常热的日子，寒川家就算在夏天也不开冷气。

「说什么『这世上存在著「邪恶」』，可是世界上也有些事不邪恶啊。不分好坏一起毁坏，这样太奇怪了吧。」

个性耿直严肃的纪子隔著眼镜注视父亲。现在他们过著衣食无缺的幸福生活，可是当他还是学运人士时，他们就是想要否定这份平凡的幸福。而现在代表这份平凡幸福的女儿和已为人父的寒川正要讨论的话题，就是当初他们上街头喊破喉咙时根本没人理会的『邪恶』。

「听起来就像在演戏，一点都不现实。其实这本来是非常严肃的斗争，不晓得为什么看起来会变得如此空泛。」

寒川无法对国城田的恐怖攻击动怒，他完全不能苟同国城田的声明宣言。现在的他最重视的就是妻女，可是他也很高兴看到他们的青春时代到现在仍然生生不息，感到很骄傲。虽然妻子洋子会很生气，但那个时代对他来说是一段难以割舍的回忆。

不过还在读小学的女儿毫无恶意地点出最残酷的事实。

「或许……因为已经落伍了吧。」

如果是二十多岁的他，早就大骂一声混帐，把说这话的人打倒在地了。因为这句话完全把他和社会对抗、对『邪恶』的反思一股脑地扔进垃圾堆。可是年纪到了知命之年的寒川不能下手打女儿。他在过去就好几次体会到斗争行为有其极限，逐渐被时代淘汰，所以内心激荡不已的情绪让他头昏眼花。他的头发变少、身材也多了赘肉而不再结实，就连器官功能都变差了。

心中重新涌出的感觉既火热又苦涩，根本连乡愁都称不上。汗水中带著一些老人臭的寒川淳了解到，那就是超过三十年岁月的分量。

「……虽然『邪恶』永无止境，可是愤怒却会越来越苍老。把整个人生献给愤怒，孤家寡人一直到五十五岁，那个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只有信念才能够支持一个人克服不安的情绪。不能坚信「自己的感觉与从前活过的现实，绝对不会受到时代的左右」的话，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其他办法可以重新振作起来。

──五十五岁左右的寒川能够明白，人就是像这样逐渐脱离现实，活在过去里。

每当寒川淳体会到自己不再年轻的时候，就会重新回想过去的青春时光。因为学生时期信誓旦旦地说要改变世界的难堪回忆能够让他再次振作起来。

回忆当中，那个还是大学生的国城田老是喝得醉醺醺的。

「要和一个『抽象又巨大的邪恶』对抗，就必须先看清自己的敌人在哪里。『邪恶』会彼此聚集，表现得就像个拥有庞大意志的组织。那么在这个国家里，『修卡那个组织』的大本营又在哪里呢？」

在那个一切充满年轻活力的时光，同样喝醉酒的寒川也会参与这个话题，回答说「应该是樱田门警视厅，或者把规模加大，是霞关的政府机关区呢？」国城田要把解答告诉寒川，便把放在社办的地图打开。为了拟定游行计画、寻找躲避警察的退路，他们随时准备一张地图放著。

「『邪恶』就在这里。法律塑造一个国家的骨干，这里创造出的秩序就像是剧毒，提供『邪恶』滋长的温床！」

年轻国城田手指的地方是国会议事堂。

今天的寒川不仅为人父也为人夫，虽然从前那个无疾而终的斗争焦痕留下了凄惨的烫伤痕迹，只要那道伤口还留著，他就自认为还很年轻。问题在他从电视上看到国城田的声明宣言后，斗争的焦痕便形成回荡不去的不祥感，堆积到他的内心深处。就连往日的抗战都已蒙尘，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虽然他要保护的家人就在眼前，可是他内心中不属于为人父的某一部分让他踌躇，不知道该不该通报警方。

「……真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爸爸，你就表演那个嘛。就是你平常老是演的那个……正义伙伴。」

女儿纪子小声地说道。或许是因为害臊的关系，她就像闹别扭似地低著头，挖下一大块西瓜送进小巧的嘴里。

寒川淳把白色毛巾裹在脸上。当他还是学运人士时就是像这样把脸遮起来，跑遍整个东京。如今他还是会在一家相处的时刻，像这样化身为守护家人的月光假面。女儿虽然有些不情愿，也会模仿洋子为他鼓掌打拍子。寒川满心充满对家人的怜爱，所以他告诉自己要振作起来，对国城田离开的三十多年间一直在这个国家生活的自己有信心。然后他以月光假面的身分站起身来。

「爸爸出去一趟……告诉妈妈我会回来吃晚餐。」

此时的他既是寒川家的父亲，也是年轻时期用白色毛巾裹面遮脸的学运人士，而且还是月光假面。撇下一脸愕然的女儿，寒川冲出玄关。

寒川心里有数。学生时代在思想研究会煽动他们的讲师莲寺公直不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当只有寒川与国城田在社办待著的时候，莲寺曾经说过在东京地底下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地底设施。

寒川不知道莲寺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情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这些事情透露给他和国城田知道。莲寺就像是发了热病似的，把一栋旧大楼的名字告诉他们，寒川认为，莲寺这么愤怒的原因或许就和那些地下设施有关。

「东京都心的地下设施原本是设计给政要当作避难所和逃脱路线用的，所以越是老旧的设施，越是有可能和左右国家命运的地面建筑连接在一起。比方说这栋大楼在战争结束后，立刻就悄悄地灌水泥把地下室封闭起来。而那里其实接著一条铁路，地下室就是入口。」

当寒川骑著摩托车时，他行驶的通往都心中枢地区的马路上空荡荡的，反倒是通往外面的连外道路挤满了车。东京住了超过一千万人，要是十个人当中有一个被国城田的声明煽动，就会有一百万人以上的人一起行动，首都的交通状态都塞爆了。

寒川当不成月光假面，他无法在脸上裹著毛巾骑车。这是因为他可没这么厚的脸皮，在二十一世纪众目睽睽的黄昏之下干这种事。所以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其中一头塞进衬衫的领口里。淳只能当个平凡无奇的大叔，可是他觉得，只要手上拿著一条白毛巾，似乎就可以接触到深邃的自我。

淳不知道因为他从前是国城田的好朋友，所以身边一直都受到监视，立刻就有人开始尾随。

第六卷 太阳破碎之日 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仁众人正坐在电车里。他们把三辆幽灵列车连接在一起，一大群约两百人一路往地面上前进。仁跟著避难的居民来到地下车站，此时终于有机会可以休息一下。

地下铁车厢内雅致的车内灯只是间接照明，光凭这些灯光看不见车外的风景，但是至少可以看得出来越是接近地下城市，隧道的设备就越新。古老的隧道都是大约六十年前魔法使与圣骑士在地下迷宫决战时期的路径，太便利容易受到攻击，有其危险性。所以比起今天早上王子护带著仁来到地下城市时，回程所走的新铁路坐起来还更舒服得多。

「老师，这趟路还挺久的呢。」

紧靠著仁坐在长椅上的梅洁儿也神情恍惚。他们在电车里摇了超过一小时，车内不但拥挤，还因为小孩大人都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显得很吵闹。

「因为铁路不能爬坡度太陡的坡啊，要从那么深的地底上去地面，必须得建一条距离很长的铁轨；另外为了避免圣骑士用铁路大量运送兵力进来，铁路上连接的魔法通路都只会绕远路而已。」

到最后有八十七名居民在地下城市一战中丧生，其中有四十六人是狩猎魔导师。

就算现在坐在灯光下，仁还是胆颤心惊。这八十七人里没有地下城市的小孩，只不过是他们的运气好，绊幸存下来也和仁无关。神和瑞希虽然坚称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这都是多亏她把专任官的职责一股脑地撇到一边去。

一想到他们接下来就要前往地面上，仁更得忍住心中的惶恐不安。地下战壕群与地下城市虽然不见天日，但终究是异乡之地，仁还能松一口气。而地面上有武原仁的真实，之后他就真的得去面对自己之前舍弃的一切了。

虽然内心不安，不过仁还是好几次用手指按了按右手臂，确定手上已感觉不到肿瘤。心想，他还可以战斗，难以压抑的喜悦涌上心头。

梅洁儿坐在与现代电车座位差不多长的椅子上，默默地看著车窗外的黑暗。她把『太阳』砸在王子护身上，为他们与『坏魔法使』之间的战斗画下句点。可是这也代表，小魔女终于杀了人。

结果仁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

「他还活著，王子护可不是这么容易就会死的人。」

「老师，你好奇怪，这么希望那个叫做王子护的人活著吗？」

坐在位子上的梅洁儿晃著膝盖，连带著连身裙襬也跟著摇摆。

「我也希望事情已经结束了，可是那家伙真的很顽强。他那种人啊，要是你了解他的话，心情根本不会这么沉重。」

「这也只是一时心安而已。我可是刻印魔导师，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仁知道梅洁儿说的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把手伸向逞强少女的肩膀搂住她。因为在他的眼里，还只是个小学生的梅洁儿看起来是那样地怯弱。可是小魔女无力地把仁推开。

「别这样，回到地上之后，老师和我就要分开了。」

仁与她之间的问题，到头来还是回到这件事上。

「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一定马上就能习惯了。」

不用去习惯这种事。仁把这句几乎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梅洁儿不再受他的管辖，如果梅洁儿的新管理者命令她『动手』，小魔女就得照办。这就是刻印魔导师。

为了避免带有放射线的尘土造成间接暴露，梅洁儿在出发时用魔法将所有人身上的尘土与污泥清除掉了。除去脏泥而恢复一片雪白的连身裙有些歪斜，所以仁代替梅洁儿的父母帮她把衣服整理好。

「要是心里不痛快的话，就回我家来。」

梅洁儿的裂痕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愈合。仁不愿意看到乖巧规矩的她再也无法回归正常小六学生的生活，就这样一步步地步向毁灭。鸦木梅洁儿太过耿直，不像仁这么虚假，仁从前还能够把杀人当成是为了妹妹好。

为梅洁儿担心的人不只仁而已。

「小梅，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吃饭吧，所有事情不会在一夕之间全都变调的。」

让座给他们的绊把额头靠近拗著性子想哭都不能哭的梅洁儿。她对刻印魔导师应该了解不多，可是脸上紧绷的表情似乎也在忍耐著痛苦。稚嫩的小魔女紧握住拳头。

「绊，就算我离开，也不代表我会把老师交给你。」

「我想这不是给不给的问题……」

「老师不要插嘴……这是非常要紧的大事。」

梅洁儿无比认真。他们之间的相处总是这样，在绝望的情况下还能营造出祥和的时间，彷佛风暴中的台风眼似的。

这段不知是否应该开怀大笑的空白，被列车的剎车声打断。列车的减速让所有人往前倾倒，车内满满的人被这么一晃，全都乱成一团。

在阵阵哀号惊叫中，唯独神和瑞希一脸无事，伸出雪白的手把手机递过来。

「我要联络……魔导师公馆…………所以……让列车暂时……停下来。」

早就废弃不用的旧车站出现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窗外，车站上没有灯光，就连站名都看不见，不存在于纪录上的朽败历史遗迹就在列车外沉眠。

在行进的列车里由于收不到讯号便无法使用手机，不过还是可以找个地方通讯，在那里装设手机用的中继器。只要让列车停驶，使用固定好的设备就有办法和地面上联系。

瑞希用她那对如同动物般极大的漆黑眼眸看著仁。仁的手在发抖，仅仅按下通话键说话而已，如此简单的动作也让他感到非常羞耻，咬紧牙根。可是他必须完成他亲口答应的承诺与工作。

仁拨打魔导师公馆的联络电话。电话被转到手机里，接听的是一抹他熟悉的声音。

〈是神和专任官吗？我是魔导师公馆的十崎。〉

亲自下达命令狙杀仁的当事者、同时也是仁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就在电话的另一头。专任官打来的电话大多由她接听，所以仁应该也早有心理准备了。

「──鸦木梅洁儿与仓本绊都已获救，现在正前往地面上。」

可是仁光是报告这两句话，额角上就猛渗汗水，而京香姊姊比他更加成熟老练。

〈我知道了，多谢善心市民的大力协助──可以的话，可不可以把至今所有来龙去脉和你现在的状况告诉我呢？〉

京香要求继续对话，所以仁了解到，现在她忙到没时间追问情报提供人的境遇。他也只是用平淡的口吻把《公馆》的工作上需要的情报告诉她。

仁失去意识后被带到地下城的事、遭到《协会》与魔导师公馆围攻的事、与王子护的会议中谈到的内容、居民们逃出地下城的事、美军基地被抢走的那颗核弹爆炸，被贝尔尼奇等人封印的事，还有他们击退王子护的事情。把这些事用话语重新整理过后，仁才发现这一切实在令人目眩神驰，如同作梦。

「──现在难民搭乘的列车停在一个旧车站，我是经由他们装设的非法中继器打这通电话。这些地下城居民并无意开战，只求保命而已。就我所看到的，地下铁列车里没有武器，只有小孩妇孺为主的两百多人。他们已经非常疲惫，而且惊惶不安。」

一张又一张面孔围绕在仁周遭。在灯光的照耀下，他们满是汗水的脸更显得油光满面。这群居民没有泡澡的习惯，为了让他们闷在车内的体臭散去顺便通风，列车的窗子都是开著的。不过也只有行驶时才有风吹进来。

狭窄车厢内充满著人类生命最赤裸裸的现实感，原本打算静下心好好说话的仁，不知不觉间语气却因为情绪而急乱，变得有些异样。

「虽然分成地下城与地面两边，可是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他们只希望能够活命，所以我期待社会能够接纳无辜者，犯过罪的人也能在赎罪后获得包容。做为与他们生在同一个国家的人，我衷心期望他们能获得公平的对待。」

京香总是表现得比仁更高明。

〈如果地下城市的居民不会造成威胁，我们当然也没理由花费资源去攻击他们。关于接纳他们的问题，这件事情不是魔导师公馆一己之意就能决定，我们会和警方讨论协议────对了，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叫做神和瑞希的人？〉

「啊……你说她吗？她之前因为身受重伤，没上战场。她的伤势真的很严重。」

仁撒这个谎是为了还瑞希人情，京香也没有继续追问。既然仁再也回不去，今后魔导师公馆也只能靠六名专任官执行任务了。

这段对话下来，仁觉得感觉还不太糟。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想要挂断电话时，一只黝黑的手臂从他手中抢走手机。抢走电话的人是双眼带著血丝的史黛菈‧特巴塔。

「喂，你等等！我还没说完──」

「我问你，我们会获救吧！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史黛菈可能不晓得怎么用手机，她像是抓著绳索地用两手握住手机大喊。接著她似乎发现听不见对方的声音，把两手连同电话放到耳边。

史黛菈原本严厉的眼神就象是融冰似的，眼泪就这么一口气溢了出来。

「你们听我说！对方说不会亏待我们！」

车厢内被欢呼声包围，像在欢度节庆。不成歌调的欢呼如雷般响起。人们见状一个接一个，欢呼声如同波浪般从远处往隔壁的车厢传去。大家都在狭窄的车厢里跺脚，铺著木板的地面起伏震动，整辆车体都嘎嘎作响。

〈……工作的事情讲完了。仁，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当仁总算把电话从史黛菈手中挖回来抵在耳边时，电话中传来语气放缓的『京香姊姊』的声音。要是不把另一只耳朵塞住扯开嗓子，说话声彷佛会被车里欢声雷动的喧嚣覆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听得见！你是指梅洁儿的事吗？」

〈小梅是个深情重义的好孩子。可是仁现在根本就是免费服务吧？为了一个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孩子舍弃全部，这样好吗？〉

以人际关系来说，身为大人的仁和小学女生在一起，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当他们在地下城重逢时，梅洁儿之所以告诉仁要从他身边毕业，也是因为专任官职责这个理由不复存在。两人之间的关系，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各奔东西。

「………这就是我的希望。」

仁有一种感觉，从前和妹妹共同在公寓里过著不安生活的中学时期，与此时此刻是完全直接连结的，他的内心五味杂陈。

「小孩正正常常长大成人是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或许我只是希望这件事能成为现实吧。如果有人必须为此而受苦受难的话，那她身旁的大人就应该要不离不弃地陪伴著她不是吗？梅洁儿获得幸福又有何妨呢？」

仁把那如同凝结血块般郁闷在心中的沉重情绪吐露出来后，顿时感觉心情畅快许多。

「从前我和舞花住在公寓时，就希望身边有这样的大人，所以我要成为这种大人，这样不好吗？」

〈这种大人只有在故事里才找得到！不要把大人想得这么沉重！〉

电话里的京香姊姊回答的语调中甚至带著悲怆。仁对他选择的道路毫不后悔，可是对于在社会上一直比仁更加循规蹈矩的京香来说，这条路实在太过残酷。

〈《公馆》的一切作为全都是假仁假义！对！就像仁你说的那样。可是这些事总要有人来做，不是吗！所以就算干的是这种虚伪的差事，我也会好好工作，回家之后畅饮美味的啤酒，喝起酒来一定会比仁你这小子更痛快。〉

仁这些人一边守护著自我的定位，同时又以出自于良心或是利益的合作关系维系彼此。即使并非真心，但他们还是助人为善，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彼此携手同心，以摆脱恐惧的威胁。

对京香来说，仁无疑是一名『背叛者』。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能陪京香姊一起喝啤酒。」

仁从这个所有人都戴著假仁义面具的组织脱离出来，把他的童年玩伴遗弃在《公馆》里。

〈你这傻瓜！〉

「我知道。」

之后电话被挂掉了。

虽然仁根本没有勇气，可是内心的不舍仍然让他犹豫要不要再打给京香。

就在此时，地下铁列车里欢声雷动的居民全都在瞬间没了声音。

仁这时才发现，这个如深海般阴暗的车站月台在另一侧也有铺设铁路，做上下车之用。

『那个东西』就出现在月台另一边的铁轨上。

一节地下铁车厢彷佛突然从深海浮上海面一般冲了过来。那辆列车直接通过月台，只留下震耳欲聋的噪音与金属车轮的倾轧声。那头大白鲸速度快到令人惊讶，众人无不以为自己看到幻觉。它就这样蓦然现身，在仁他们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存在感后扬长而去。

开著电灯的车厢内一个人都没有，所以仁还误以为那是一辆鬼电车，空出座位要去迎接之后即将丧命的大量亡者。单独一节车厢的地下铁从这种地方驶过，这件事本身十分诡异。

居民们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荡然无存。

那节车厢令人联想到的不祥事实让人笑不出来。因此所有了解这次事件来龙去脉的人都有一种超越理性思考的感觉，脑海中浮现出最坏的结局。

────那辆列车上载著核弹。

「把车门打开！」

仁推开汗湿衣裳的人们，扑到能够离开昏暗车厢的车门上。就在车门发出嘎嘎声响打开的同时，仁连同他身边的地下居民一起被挤到车站上。

黑衣死神贝尔纳就像鬼魅般站在透出日光灯灯火的月台上。地下城市转向与地面和解，使得他失去原本的立场。那群怀抱著扰人梦想的魔法使只剩下这名枪手还活著，而他的眼神现在正露出炯炯精光。

看到那张宛如找到自己人生归宿的脸，仁真想一把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

「那辆地下铁往哪里去？」

对于贝尔纳寄托梦想的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来说，成功执行核弹恐攻代表一种特别的意义。所以事到如今贝尔纳仍然和仁唱反调。

「前往一个没有恶鬼、属于我们的时代。」

「你的伙伴安纳斯塔夏也在那辆车上。要是核弹爆炸，所有人都会一起没命。」

铁路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周围的隧道也是相当陈旧的混凝土构造，看得出来人工斧凿的痕迹。这条潮湿的昭和遗迹所连接的地方，必定就是这次核子恐怖攻击的最终目的地。

为了不离开手机中继站太远而停下来的地下铁列车中涌出一团黑漆漆的物事。站在车门旁的人们发出惊叫声，都被那团黑色物事的重量与力道推出车外。身体比孩子还要高的壮硕黑豹接二连三从车内缓缓走出来。他们先前当然没有让猛兽进入空间狭小的车厢内，《魔兽师Amon》神和瑞希的地狱特有魔术Chaotic Factor能够化出任何自然物质，即使是像生物这般复杂的物体也不例外。

「你做什么！搞什么！等一下……」

一头黑豹用獠牙勾住梅洁儿的连身裙腰身，就像母猫搬运小猫地把她拖了出来。能够一击打死鹿的猫科猛兽把少女扔在月台上。

「……你是……刻印魔导师……该干活了……」

用手撑起身子的梅洁儿柳眉倒竖，对瑞希这样粗暴的对待很不满。接著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对身为专任官的《魔兽师》说道：

「……你说得对……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梅洁儿没有反抗。神和瑞希是一名专任官，所以派刻印魔导师去追击国城田；而梅洁儿是一名刻印魔导师，自然也必须服从她。现在这状况只不过是仁之前在黑暗地底一直有预感的『那个时候』终于到来而已。要是回到地面上，小魔女就要像这样去完成严苛无比的任务。

「梅洁儿！」

虽然心里明白，仁还是不能默不作声。在地下铁的微弱灯光照耀下，少女的笑容比她宣告毕业的时候更加令人痛心。

「……老师，这怪不了任何人，谁教我是刻印魔导师呢。」

滚烫的情绪在仁的心底翻搅。瑞希要是把仁视为阻碍的话，说不定还会命令梅洁儿攻击他。

一股乳白色的雾气聚集在瑞希的手边。天生猎人白皙的手指沾上雾气，在半空中绘图。白雾化为实体，变成一头拥有四只蹄子与壮硕背脊的野兽。《魔兽师》就是神仙的其中一种雏型。《魔兽师》的魔法能够观测万物的根源、原始的灵气，也就是所谓的《气》，并且把其中蕴含的各种可能性具体雕塑成形。穿著制服的瑞希动作轻灵地跨上由《气》生出的黑色马匹，然后用对待道具般粗鲁的动作把梅洁儿拉上马。

穿著制服的仙女将仁撇下，准备前往最终决战的战场。仁所能做的，就只有对坐在无鞍马匹上的骑士提出警告。

「神和，你一定要小心。国城田就在那辆列车上，还有怀斯曼的狙击手应该也在上面！」

两位少女骑乘的黑马四肢一蹬，发出响亮的蹄声往铁轨跳下去，转眼就消失在视线外。这种奔跑速度将近时速六十公里的野生动物要是使出全力，比战前的地下铁列车还要快。

──可是这匹马是由魔法变出来的，如果马蹄声被这个世界的人听到，就会因为魔法消除而燃烧。既然恐怖分子国城田就坐在那辆地下铁列车上，胜负必定就在那一瞬间。

然后就在仁浑然自失、反思他为什么无法一同参与时，耳边传来希望的声音。绊从大开的车门内呼唤仁：

「武原先生！我们也一起去吧！！」

当仁转过头去正要问她打算如何帮忙时，载著难民的地下铁列车发出响亮的警笛声。

军医克莱门斯从第一辆车厢的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我们不能置身事外！你可能会认为我怎么有脸说这种话，可是要是核弹爆炸，我们就没地方去了。」

曾经与仁等人几次打得你死我活的地下居民做出这样的决定。连假仁假义都算不上，单纯只是一种利害关系。不过即使双方的目的不同，人们还是彼此联系在一起。

绊从车轮缓缓开始转动的车厢中伸出手来。

「快上车！」

仁转过身，往黄色列车驾驶室的方向前进。

「咦，你要坐那里吗！？」

绊不晓得为什么也慌慌张张地跳出车厢赶上仁。

「铁路前方……有手动式的转辙器。」

贝尔纳吐出不情不愿的声音，身形消失无踪。为了把这辆列车开上与国城田等人相同的铁轨，他用魔法转移前去操作铁路分歧器。仁依旧认为贝尔纳背叛大家的可能性不小，可是仁与他原本根本想像不到的对象暂时合作，他们的列车就要往同一个方向前进了。

陈旧的地下铁列车开始加速。仁打开最前面的驾驶室门，绊紧跟著冲了进来。

「小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

「啊，我、我没想太多就……」

列车以相当异常的加速驶离月台。绊的身子差点没跌出狭小的驾驶室，被仁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了进来。鲜柔软的身躯受到加速度的影响，挤到仁的胸前。虽然仁的手偶然碰触到绊令人陶醉的乳房曲线，可是他根本没时间享受这份艳福。整个车体彷佛从车底往上顶起似地剧烈摇晃，让仁吓得脸色发白。车体的转向架承受超过设计时预想的压力，开始发出怪声。这辆车上载著超过两百名魔法使，是他们用魔法强迫车辆加速的。

「你们愿意帮忙，我非常感谢。可是拜托想想办法让转向架别再摇了！列车会出轨的！」

仁不知道这辆古老列车的车体强度有多坚固，也不知道行驶的安定性有多好。可是他可不希望在转弯时因为转不过去而脱轨。

有如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驾驶室里，担任驾驶员的克莱门斯毫不紧张地说道：

「没问题的。为了增加铁轨与车轮的摩擦力，我已经用魔法把车轮服贴在铁轨上，绝对不会脱落。」

「铁轨也可能撑不住啊！你知道这些设备有多老旧吗？」

黑衣男贝尔纳说车站前方有铁路分歧器。地下铁列车开到分歧点上，就代表车辆必须转过大弯才能开上国城田他们行驶的铁轨。从驾驶室的车窗可以看到铁轨在车头灯的照耀下发出银光。这条铁轨有如出现在黑暗中的发光长蛇，身子大大地一扭。仁把头转向后面，尽可能扯开嗓子大喊：

「各自抓紧手边的东西！」

开上大弯的地下铁喀当地剧烈摇晃，紧接著被离心力使劲一甩，车内的乘客发出大叫。女性都是第一次乘坐电车，男性则是搭过王子护的地下铁，双方的反应截然不同。男人们握住扶手，孩子则是由身旁的男人抓著手。只有女人误会仁所说的话，互相抱住彼此的身子，结果一边发出呻吟与怒骂声，滚倒在地。

一只女高中生的温暖手掌带著坚定的意志把仁的右手扯开。绊把仁撑住她身子的手给拉开。

「……我不能呼吸。」

绊平时总是柔和温婉的声音带著一丝危险的急迫感。仁不晓得他刚才摸到她身上哪里，想要回想手心的触感，绊则是低著头调整胸罩的位置。

可是仁没有空闲尴尬脸红，国城田搭乘的地下铁列车，是由那个能够在一千三百公尺外狙杀目标的褐肤少女安纳斯塔夏在保护。他们所在的驾驶室被灯光照得通明，只要车辆还在铁轨上行进，他们就无处可逃，根本和上死刑台没两样。

「小绊，你最好到后面去，待在这里的话会被枪击。」

仁把插在后腰的手枪拔出来，以行动表示这里是战场了。他嗅到一股汗气，感觉绊似乎因为看见手枪，害怕地浑身毛细孔都张了开来。可是绊也是下定了决心才冲进驾驶室来的。

「武原先生，明天开始你打算怎么办？辞掉魔导师公馆的工作后，你不就可以远离战场了吗？」

在速度加快后剧烈摇晃的车厢内，绊的双手抓住仁的手臂。这种气氛让仁有一种置身日常生活的感觉，满心幸福洋溢。所以他心中萌生出一个非常一厢情愿的梦想。他要把梅洁儿与绊带出来远走高飞，一起过平静的生活。魔法消除能力能够破坏探索魔法，所以《协会》的追兵也找不到他们。况且《魔导师公馆》本来就没有调查权。

「……不，还没结束。不阻止国城田的话，很多事物都会被核弹摧毁。」

「那这就是武原先生你最后一次涉险吗？」

温柔又坚强的绊担忧地仰头看著仁。仁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她使不上力，可是少女似乎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帮仁把衬衫拉好。仁过去杀人无数，唯有绊认为他可以离开战场，不用继续在刀口上过活。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触了仁最软弱的部分。

「谢谢你，小绊……想要收手或许这次就是一个好机会……可是，我很清楚──」

因为右手中握著枪，仁才能忍住不去把绊柔软的身子抱进怀中。

──隧道前方传出枪响。

只要仁还在绊的身边，这件事就会被一再提起。现在因为这声枪响而暂告一段落。

仁把王子护交给他的《剑》交到绊的手中，然后直接把她从狭小的驾驶室推到车厢去。

「帮我拿著这个。这次的状况不是结束，或许只是开始而已。」

地下隧道的墙壁从光裸的混凝土墙变成古旧的瓷砖墙面。猛冲的列车车头灯照到了在铁轨旁飞奔的黑色猛兽，那是《魔兽师》魔术创造出来的黑豹。多亏这一段爆冲加速，列车一下子便追上神和瑞希她们。

「把加速魔法停下来！魔法消除的影响应该会越来越大。」

几乎就在仁刚说完的同时，列车迸出一大团魔炎。这辆列车的行驶声音被坐在前方列车的国城田听见了。加速魔法变得难以控制，把铁轨与列车卡在一起的魔法也被破坏，使得列车剧烈弹跳起来──这也证明了国城田他们乘坐的幽灵地下铁列车近在咫尺。

列车的车轮压到铁轨上差点出轨，剧烈的摇晃就好像在坐云霄飞车。车内众人传出歌声，似乎将生死置于度外。仁从驾驶座上向外查看整个状况，也觉得这班列车就快要变成会跑的公墓了。地下城市居民几乎没有坐过电车，他们的不安早就超过理智所能忍受的极限。

仁他们的列车一边从转向架喷出橘色的魔炎，一边发出刺耳声响转过大弯。转过弯后的隧道远远前方，电车的灯光就像一盏提灯似地微微摇晃。

他们就快要追上那辆幽灵地下铁列车了。国城田的脸从那辆车的驾驶室窗口忽然探出来，想看是谁在后面追他。魔法所生成的猛兽被魔炎包围，一口气燃烧了起来。

不只有驾驶座前大窗子外看到的那一头黑豹。隔了一段距离的前方，还有四道魔炎在黑暗中同时升起。

绊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叫。

「……小梅！」

瑞希与梅洁儿乘坐的马匹也被魔法消除烧掉，这表示被瑞希硬拖上马的梅洁儿也跟著一起坠马。

而在战场上无法洞烛机先的专任官哪能保住性命？神和瑞希可是《公馆》中战功最彪炳、最引以为傲的杀人高手。

枪声在狭窄的隧道内响起，运送核弹的电车正上方爆出一阵小小的火花。仁等一行人看见一道身形类似《魔兽师》的影子，攀附在幽灵地下铁列车漆成深褐色的车顶。要是再凝目一望，还能看到一道矮小的影子趴在车顶上，弱不禁风的身体浑身僵硬。

神和瑞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带梅洁儿来。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能够移动到视线可及的范围，只要追到肉眼能够目视的距离，就能攀附到车上。

而且地下城市居民两百人份的魔法此时还在从后方把列车往前推，人数的暴力几乎要把国城田一人的魔法消除能力压过去了。

「干掉他」「上啊！」「都是那家伙害的。」「我们已经受够了。」「逮住那家伙！」

在恐惧的压迫下，众人的力量与咆哮从车厢内助仁他们一臂之力。众志成城有时也会造成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列车逼近载著核弹的幽灵地下铁后方，彷佛一切都距离仁所在的驾驶座近在咫尺。他清楚看到巧克力肤色少女睾起步枪朝车顶射击。她是狙击手安纳斯塔夏‧特巴塔。少年皮耶托罗曾经拜托仁救他的姊姊。这个充满健康气息、一身柔肉几乎要撑破皮肤的圆润少女，就是枪击梅洁儿、警方干部与事务员浜胜彦的枪手。

狙击手少女在幽灵地下铁的车厢内惊讶地瞪大双眼，被橘色魔炎裹住的列车竟然如彗星般不要命地加速冲来。那辆幽灵列车就像地面电车似的只有一节车厢，在后方也设有驾驶室与逃生口。猎人爬到狭小驾驶室旁那扇泄出车内照明灯光的逃生口玻璃窗。

安纳斯塔夏举起枪，似乎对开枪射之人丝毫不以为忤。这段距离对仁的手枪来说虽然太远，可是如果用她手中的步枪却是近到想打偏也难。那个面貌柔和的圆润少女气极败坏地拉下后方逃生口的窗子。从前的地下铁列车由于没有空调，窗子都可以打得开。安纳斯塔夏蜂蜜色的头发被风吹乱，黏附在褐色的脸颊和嘴角上。她的才能与年少气盛甚至不允许一片玻璃在一开始就让弹道偏移的些微可能性。

可是就在生死交错的瞬间，少女并没有开枪。不，她是开不了枪。因为驾驶电车的克莱门斯是她所属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军医。应该是伙伴的人却站在仁旁边与他合作，让她感到茫然。

大好人克莱门斯信任过去的伙伴安纳斯塔夏，又怕不知何时会射击的步枪，心里发起抖来。

「快要撞上了，该怎么办啊？」

仁做出疯狂的举动回应克莱门斯的哀号声。他把操纵车辆的主控制器用手使劲往瞬时钟方向转。这里是直线隧道，最适合加速。

「不好意思了，我就是要开上去撞它。」

仁狰狞的面貌映照在驾驶室的窗上。映在玻璃窗上的，还有克莱门斯一脸惊恐的表情。两辆列车都在同一条铁轨上行驶，而仁他们这辆车的速度更快得多，所以前后差距不断缩小，车间距离不到五十公尺了。两块大铁块逐渐靠近，让人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下去。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列车现在这个速度追撞上去，要是出轨大家就全完了。」

仁拉动手枪的枪机，把第一颗子弹送进枪膛内。他要找不是《魔法使子弹》的一般弹药，却只能搜集到手枪子弹，因此无法使用射程比较长的步枪。

「当然是真的。魔法对国城田无效，自然只能用原始的战斗方式。」

安纳斯塔夏是个很有才华的猎人，她早就看出仁的手枪真正有威胁的射程距离。就是因为她心里有底，才会大意犹豫到最后一刻。

狙击手将枪口对准仁。不管之后要向克莱门斯问个明白，或是将他一枪打死，她决定先解决掉目前最大的对手仁。

面对可能在自己身上打出致命伤的枪口，仁从容不迫，还能心情大放厥词道：

「小孩不该杀人……像这种事应该只有性格更加恶劣残酷、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而且无可救药的大人才干得出来。」

褐色肌肤少女仍然没能扣下扳机，因为周遭燃烧起来，宛如隧道内的黑暗爆炸开来。

那是魔法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坏之后的残骸，也就是魔炎。无数由魔法所生成的蝙蝠出现在仁与褐肤少女间，瞬间就被魔法消除烧掉了。

武原仁并非单打独斗。神和瑞希爬上幽灵地下铁的车顶，是《魔兽师》用她的魔法生出这群多到几乎遮住视线的蝙蝠。而这些生成物全都被国城田感觉到而遭到破坏。火势旺盛的红通通魔炎涡流挡住狙击手的视线。即使安纳斯塔夏天生擅用枪枝，也不可能打中看不见、不知道人在何处的目标。

仁赶紧趴下来。在他头顶上啪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开了一个弹孔。天才枪手依照记忆，对著仁头部的位置开枪。但是她没有开第二枪，因为车厢里地下城市那些把生死放到一边去的人们还在继续唱著行进曲。安纳斯塔夏应该也听到了她家乡的歌曲。要是她失手不小心把仁他们这辆电车的司机击毙，少女就会把家人与郷亲父老全都害死。不管克莱门斯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那群人同气连枝地把幽灵地下铁逼得走投无路了。

仁发动著魔法消除能力，所以他感受不到魔炎的存在，遮避魔法使视线的火墙从他的眼前消失。两辆车的车距不到二十公尺。那名穿著骯脏T恤还舍不得丢弃的少女把枪身靠在额头上，似乎在逃避扳机的不可承受之重。和母亲史黛菈相同有著一张圆脸的少女，用衣袖把额头上的汗水擦掉。

「你们都疯了！」

炽烈的业火让驾驶座上的克莱门斯也无法看清与前方车辆的距离，可是他明白子弹正好擦过他的脸颊。前方列车的行驶声与尖锐金属摩擦声发出刺耳的噪音，克莱门斯本能地了解到两辆车即将撞上。紧绷感逼得驾驶座的人神经都要打结了。

仁代替看不见前方的男人调整主控制器的把手。

「就这样继续前进，现在两辆车的距离不到十公尺了。」

「列车撞上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仁跑出驾驶室，打开车厢最前面的逃生口。一股强风与空气流动发出的轰轰声响吹进车厢内。

安纳斯塔夏发现有人，重新端起步枪。可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仁身上的狙击手枪忘了要防备头顶上。攀附在车顶上的神和瑞希抓住逃生口正上方的灯，轻飘飘地向下跳。她并拢的双脚一踏上枪口伸出窗外的步枪枪身立刻迅速抓住窗框，飞身纵入幽灵地下铁列车内。安纳斯塔夏不小心让敌人抓住一瞬间的机会扑到身上，仰天翻倒在地。

他们没有任何人牺牲，就把仁一个人根本应付不来的最强狩猎魔导师制伏了。这件事实让仁非常兴奋，身体微微发热。所以仁手上抓著枪，就这样回头对克莱门斯说道：

「撞上去之后要做什么──当然是要跳过去啊。」

两车之间的距离只剩几公尺，似乎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前车。仁说完之后，便纵身跳到幽灵地下铁的后方窗口上。他今天一整天不晓得赌命跳过几次了，这次是跳向安纳斯塔夏为了开枪而打开的窗户──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仁的理性与人心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发出恐惧的大叫声跳跃到目的地。

就在此时，仁的感觉有如慢动作播放般流动，清楚看见他停留在半空中时，那剎那间的光景。

要是摔在铁轨上，仁马上就会被电车辗毙，变成七零八落的车祸尸体。要是他脚下一滑、跳得不够远，或是没有稳稳抓住窗框被弹回来，下场也是一样。仁的身体完成短暂的跳跃，抓住窗框后滚进车内，在车厢内弹跳。他的头部侧边用力撞上让乘客抓握所装设的扶手棒，眼前霎时变得一片鲜红。

「该死，这是走马灯吗！我还活著吗！？」

脑袋的思考能力尚未恢复，仁就举枪对准在他脚边放出腾腾杀气的物事。

如猛兽般凌厉的眼神正仰望著他，神和瑞希与把枪械换成手枪的安纳斯塔夏在仁的眼前激烈缠斗。要是在魔法消除的环境下中弹，当真会性命不保，所以瑞希也相当拚命。

刚刚把仁送过来的难民列车从转向架发出火花。克莱门斯终于忍耐不住，踩下了剎车。由三节车厢连结、重量也是幽灵地下铁三倍重的大铁块，发出几乎要绷裂的怪声，瞬间放慢速度。尖锐的声音在隧道内回荡，刺痛双耳。

仁也从车辆后方往乘客座位冲去。

「国城田！国城田！」

与地下居民乘坐的列车相同，车内只有间接照明，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车厢里设置了一个单边正好八十公分长、漆成黑黝黝的巨大立方体，一眼就让人觉得相当不妙。

「你躲到哪里去了，国城田！」

仁虽然紧张到胃部都要穿孔了，但还是继续大声呼喊。不，其实他知道国城田人在哪里。

所以他用两手握著手枪，边跑边往那个肯定是核弹的黑色箱子上方射击。子弹打在金属箱上弹了开来，接连打进操纵室去。仁用这种方式牵制对方，同时逼近黑色箱子，纵身滑到箱子背后。从仁之前所在的车厢后方看来，这里能躲人的地方就只有驾驶室还有这个大黑箱了。国城田他们为了摆放这个大箱子，甚至还把间隔一定距离的扶手棒切断。

一道模糊湿黏的抱怨声从巨大的容器另一头传来。

「……你这个疯子，你不是要阻止这东西爆炸吗？」

这抹声音与仁脑海中梅洁儿被枪击那天的记忆相同。曾经说这个世界是『地狱』的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就在核弹的另一边。

「要是不想被泄漏的辐射线曝照到，核弹这种东西都会用混凝土或是铅把核子物质封得密密的。这种坚固的炸弹才不会因为被子弹打到就开花。」

双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作。因为地下铁车厢空间有限，体积庞大的箱子又占据了通道。所以仁与国城田都抓著枪，想要抢先占住黑箱的上面──就在彼此手枪相距不到三十公分的极近距离下，仁的枪口抵在国城田的额头，国城田的枪则抵著仁的胸口。

「一天没见了……原来在那场爆炸后只过了一天啊。」

置身在这个有如拙劣恶作剧的情况下，仁咽了一口唾沫。他因为紧张而口乾舌燥，嘴里黏糊糊的。近在眼前的国城田露出带著讽刺意味的嘲笑。可能是体力将近极限，他的脸颊比昨天显得更加削瘦。

「你这种人就像是政府养出来的恐怖分子，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仁与国城田同样出生在这个被奇迹舍弃的世界，也同样想要尽可能让这个世界更美好，这就是他们两人的最后一场对决。

仁觉得万分滑稽。因为这个男人帮安纳斯塔夏枪击梅洁儿，害仁失去归宿。而国城田竟然还把仁当成是《公馆》的人。

「你讲的事都是过去了，恐怖分子。」

因此仁乾脆带著坦怀的心情回答：

「那些东西我在昨天就全部舍弃了。」

驾驶室的主控制器似乎被固定住了。就算没有司机操纵，地下铁列车还是继续行驶。列车的车厢剧烈摇晃，一分一秒逐渐驶向落幕的地点。

国城田用枪对准仁的胸口，站起来开始向后退。仁与国城田分别站在核弹前后两侧，双方彼此有两个决定性的差异。一个是国城田背对著操纵列车的驾驶室。

「怎么，如果你不属于任何组织，只凭个人目的与正义杀人的话，那不就和我没两样吗？你的正义在你的心目中是正确的，而我认为正确的事物在我心目中则是绝对没错。那我和你到底有什么不同？」

对仁来说，这件事他能够清楚表达出来。

「你只把自己想要得到的事物描绘成一个模糊抽象的概念，所以才有胆量破坏一切，而我则是希望梅洁儿活下来、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如果总有一天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能够和魔法使改善关系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如果离开组织之后就要切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个梦想绝对不可能实现。」

已经跨越界线、再也无法回头的男人，脸颊肉松垮的嘴角因为愤怒而扭曲。

「小鬼头，你那套理论和野狗群聚在一起没两样，真为你感到丢脸。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呢。」

「因为你不能去爱身边的人，所以才会觉得这个世界像地狱。」

仁的手中握著一把枪，不过他还是一直深刻感受到人心的温暖与坚强。纵使他的言行充满矛盾，隐藏在虚伪深处的自我还是没有改变。

「你根本不懂吧……只要上了战场，到最后就只会变得孤独。可是如果这样就要放弃，谁还有脸说自己的正义是正确的。」

今年夏天仁一直迷失在迷途里，或许他今天终于找到了答案。

「你会孤独不是因为你是正确的，而是因为你是个漂泊不定的人。」

国城田满脸肌肉贲起，露出狰狞凶相的暴怒表情，却碍于他们彼此手中都端著枪，才没有扭打在一起。仁之所以浪费时间和眼前这名恐怖分子对话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说不定就是另一个仁。

「──就算你的答案认为这里就是地狱，可是我们的答案还有未来。」

正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恶鬼，所以在这场内斗中彼此都输不起。

「我绝对不会变成像你一样，我是为了和自己珍惜的一切牵系在一起而战。」

要是国城田没有斩断与故乡的羁绊，这场恐怖行动或许就会和现在不同；如果在他返乡后不是用核弹，而是用其他方式向大众表达亲身经历，或许还会有不同的未来。可是这只不过是假设性的问题，改变不了什么。

彼此拿枪互指的仁与国城田有两点决定性的差异。

国城田背对著操纵列车的驾驶室，而仁所在的位置，能透过车辆最前方的车窗清楚看到列车的行进方向有一个大转弯，所以时间就是让国城田步上毁灭的最致命凶器。

就在幽灵地下铁驶到要转大弯的地方时，车体承受庞大横向加速度的那一瞬间，仁扣下扳机开枪了。他打的不是国城田，而是身边不远的车窗玻璃，接著一边摇摇晃晃地用手死命攀住破裂的玻璃，从一边车轮脱离铁轨的车厢里跳出去。

「快逃啊，神和！列车要出轨了！」

被离心力甩来甩去的国城田胡乱开枪射击，但是枪枪落空。因为在直线铁路上受到后车的催逼，所以他们加快速度后把主控制器的把手固定住。换句话说，列车根本没有减速，直接用原本的高速冲进弯道，所以当然不可能弯得过去。

国城田回过头，惊觉他的命运后从肺部挤出绝望的惨叫。

眼前的虚空，彷佛演变成久未相见的好友般让仁怀念。仁一咬牙，从电车往虚空中跳去。

他们两人另一个差异就是仁与其他人有著一份羁绊。

「梅洁儿！」

在车顶上等到快要迫不及待的少女，如炮弹般跳进从窗户跃出的仁怀抱中。就是这名白色连身裙随风翻飞的少女救了仁一命。仁的背后轻轻撞了一下，不过著地的冲击也就只有这么一点而已。这个说过想要活下去的小魔女用魔法铺了一条磁力轨道。仁与梅洁儿紧紧抓住彼此，避免被速度扯开，两人就这样在磁力轨道上滑行。他们的方向与电车铁轨平行，一边减速一边被送到隧道的一隅。他们两人的身躯一直滑到老远的前方才静静地停了下来。

幽灵地下铁完全冲出铁轨，随著震耳欲聋的声响猛地撞上墙壁。周围扬起尘土，地面与墙壁有如爆炸般剧烈摇晃。钢铁车体把墙壁撞掉一块，就像水花般飞溅出来，就连仁与梅洁儿身上都有如雨般的小碎石落下。

先行放慢速度的难民列车已拉起紧急剎车，避免受到横倒的幽灵地下铁波及。车内的那些魔法使的努力没有白费，列车一边在铁轨上激起火花，车速很快慢了下来。

不晓得国城田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他们的魔法没有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

†

幽灵地下铁撞车引起的震动就连地面上都能清楚观测到。

摇晃最剧烈的地方是从皇居经过半藏门以西，有许多学校聚集的趋町一带。巧合的是，早在日本第一条地下铁在上野车站与浅草车站间开通之前，如果技术能力与预算金额允许的话，那一带本来应该要铺设一条地下铁路。

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在剧痛与痛苦中醒来，他的身体从翻倒的地下铁车厢中被拋掷出来，跌在隧道里。

国城田本想要站起来，可是右脚一阵大痛让他的身子反射性一震，又翻倒在地上。仔细一看，原本带著旧伤、每到冬天都会隐隐作痛的膝盖，扭曲到原本不应该转弯的方向去了。他之所以在黑暗深渊的地下道看得到这一幕，是因为发电机漏出来的汽油引燃翻倒的车体。对他来说，这股火光与黑烟的臭味是他早已熟悉的落败感。核弹从黄色的车体内滚出来，想要用人力去搬动它是不可能了。

国城田拖著上气不接下气又汗流不止的身躯，暗忖他距离『邪恶』的中心还有多远。他选择的核弹爆炸点，在国会议事堂地底下打造到避难所，应该不到三百公尺远了。他用这条秘密地下铁线路搬运核弹，下一站就是国会议事堂的地下。这条地下铁在战前是让重要人士避难的路径，现在出入口被灌入的混凝土封住了。

国城田很满意他选的这条铁路。即使核弹爆炸会波及数十万人、数百万人，他还是想挑选真正的敌人做为引爆点。他想让那些窝在『邪恶』中心创建法规秩序的人们知道厉害。

国城田摸摸腰间的无线引爆装置。假设核弹在无线电波的可传递范围内引爆，他当然无法幸免，而这场战斗打从一开始，就是在看年迈的他要如何了结人生罢了。

国城田拖著如烂泥般的躯体转过身来。让他痛苦喘息却仍然想要继续活下去的身体挺起胸膛，大大地吸了一口氧气。

「……这里就是终点了吗。要把一切都炸飞的话，这里也还算差强人意吧。」

现在只要他按下固定在腰带上的无线电开关，引爆指令就会自动发送给核弹。

国城田转过头去，把他逼到这种田地的列车就停在铁轨上。那是一辆难民列车，上面坐的就是他曾经出力帮过忙的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要是核弹在此当场爆炸，他们也会被白光吞没。

「冲进去！冲进去！」

机动队的号令声远远传了过来。国城田最初还误以为这是因为剧痛，让他看到青春时期的幻影。等到脚步声越来越大声，他才发觉这不是幻觉而是现实。一阵阵脚步声不是只有十人、二十人而已，将近有一百人正逐渐靠近出事现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警官也终于找到这里来了。

────────────────────────────────────────────国城田没有一丝犹豫，立刻按下引爆核弹的开关。

这样一来，他的恐怖攻击就会完成。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国城田再次按下开关。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当电车翻覆，他和黑箱跌出车外时，不晓得是系在他腰带上的发信器还是箱内的接受器故障了。

「混帐……老天啊，别这样玩我吧。」

虽然明知这个世界是个没有神存在的《地狱》，国城田还是忍不住咒骂道。他翻过浑身发痛的身体趴在地上，利用还没荒废锻炼的粗壮手臂与左脚爬向装有核弹的箱子。光是向前爬行一公尺，就让他痛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国城田心想，真是岂有此理，主动送死竟然还得吃这种苦头。但是就算再痛，他还是必须要把核弹箱子角落上的紧急面板掀开，按下本体的开关。没想到完成恐怖攻击行动之前还多出这道手续，让他心浮气躁又恐惧。

就在国城田拖著年老力衰的身躯往核弹靠过去的同时，警官的脚步声也渐渐逼近。每次地面轻轻摇晃，一股冲击就从折断的右脚直冲脑门。随著他爬近起火燃烧的列车，火光也直刺眼眸。

国城田一步又一步地鞭策衰老的身躯移动。他不是为了救世救人，而是为了要冲过自己的终点。汹涌奔来的众多脚步声让他回想起过去他还是学运人士时，机动队追著他到处跑的足音。

接著等到国城田终于伸手碰触到核弹箱子时，也是他面临无情重逢的时刻。好友呼唤他的声音，彷佛让他重新回到往日的青春岁月。

「国城田！」

国城田立刻恢复学生时代的矫捷身手，转过头向后看。

地下火灾的火光照出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官，还有一张老面孔和他们站在一起。虽然那人老到不成原样，但确实就是他的好友──猛男健。

「不准动，国城田！你被完全包围了！要是你敢动一根手指，警方立刻就会开枪。」

穿著制服，看起来威风八面的猛男健清水健太郎语带威严地大声喊道。

那副模样滑稽到让国城田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警方就会开枪』咧。你倒是变得很了不起了嘛，猛男健……你不是说『要在社会中表达愤怒』吗！你这家伙，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激进派学生就算加入警察也不可能出头天吧！喂，猛男健！原来你打一开始就是『他们那边的人』，一直在唬弄我们啊！」

恐怖分子少胡说八道！警察们的叫骂声此起彼落。

国城田被警察重重叠叠地包围了三层。最靠近他的那一层用透明材质的盾牌组成人墙堵住他的去路；第二列在人墙的间隙间单膝跪著，举枪瞄准国城田；第三列则是待命以预防任何不测。

治安与恐怖，虽然两者立场不同，但都是一种暴力。国城田心想，竟然冒出这样一个值得他炸的目标，于是他在有如地狱般的黑暗深处嘲笑道：

「和你们这些为了秩序任何下三滥勾当都干的警察对干真是太爽了，维护正义的战斗就该是这样才对嘛。」

可是正因为与回忆中怀念的好友内斗，他更以为这就是世界原本该有的面貌。

「这个世界果真就是地狱嘛。」

──不过撕裂这片绝望黑暗的光明同时也存在于世上。

寒川淳从学生时代听莲寺说过的大楼进入地下通道，国城田在进行这次恐怖攻击时也利用过那个地方。可是有一件事是国城田和公安的便衣警车都没料想到的，寒川发现有人跟踪，竟然直接骑著车冲进通往地下的阶梯里。

专门逮捕小偷与激进派人士的的警官们顿时紧张起来。

「那是国城田的同伙！」

警官们误以为那个脸上裹著白色毛巾的男人是激进派人士，他们完全不认为来者竟然是月光假面。

那人把油门催到底，压低身子开著大灯骑摩托车冲了进来。寒川淳那抹对国城田或是清水来说都颇为怀念的声音响彻四周。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在他们三人的心中同时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回忆。

国城田依循著在那个时代看来也很幼稚的正义感行事，不归属于任何组织，是一个放纵自我的男人。

清水被担任公安工作、毕业的学长招揽，成为学生间谍。

寒川淳的伦理观则比较接近典型的日本人，是个爱作梦的中产阶级，不能成为改变社会的力量。

三人的年纪都是五十好几，对抗战的构思也很过时，属于他们的故事也没有足够的活力去推动世界。只过了短短三十年，就连他们的愤怒都成为『过去』，无法在青少年或是年轻人的心里引起共鸣。从这些男人身边一闪即逝的武原仁、鸦木梅洁儿、十崎京香的战斗，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短短一瞬间的空白让他们有如被拉回学生时代，可是之后又立刻恢复到五十多岁的自己。

国城田终于爬到核弹旁边，用力一扑想要按下按钮。

清水指挥的警察队依照刚才的警告向他开火。

寒川虽然无意参加清水与国城田的战局，但还是骑著机车从后方冲进警察队里。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裹著毛巾面具的寒川低沉的痛哭声、怒吼声与几次枪响声的余音在隧道里回荡。

国城田原以为他的身体已经糟糕到不行，可是他知道现在的身体状况更危险了。他的身体扑倒在单边八十公分长的骰子状核弹容器上，浑身无力。他咳了好几声，黏糊糊又灼热的血块就堵在喉咙里，然后随著下一次咳嗽一起吐了出来。他咳了又咳、咳了又咳，黏著鲜血的喉咙始终无法好好呼吸。

国城田知觉插在腹部与胸口的灼热感全都是致命的枪伤，自己没救了。他伸手在没有任何标记的黑漆漆箱子上摸索，想要逃避将死的恐惧与肉体的痛苦。能够把一切烧得乾乾净净的引爆开关应该就在这个箱子上的某个地方。

「不对！不要打他！他不是国城田的同党！！不要伤害他！」

寒川与警察队扭在一起，清水赶紧冲进去想要分开双方。情绪激动的警察还不小心用警棍打到他。

寒川淳被身穿黑色防弹装备与头盔、人人手持手枪或警棍的警察队压倒在地。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虽然白色毛巾都被扯掉，寒川还是不停大喊大叫。就算他喊破喉咙，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清水认为他的努力根本就是大错特错。看到眼前的月光假面嘶声大叫，清水觉得这个人真是丢脸，令他感到羞耻。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国城田的身体被子弹打穿，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他在痛苦的泥淖中，每过一秒就离死亡更近一点。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寒川虽然挤在警察队里，还是继续大声喊叫、用力挣扎，想要靠近国城田。

清水至少确信这位学弟不是来参加内斗，而是为了拯救国城田的某种物事而来的。月光假面的台词和这个场面格格不入，让清水深以为耻。他现在的心情就好像是在临死前目睹了一场相当荒唐的闹剧似的。

「你这、白痴……就算说这种好听话……无法原谅的事情……还是无法原谅……世界各地……还是一直有人死啊。」

国城田一边咳嗽一边低语。

在他逐渐沉入红色深海的视线中，隧道深处摇晃的人影看起来就像是从小学时代起在他脑海里上吊的『那个女子』。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国城田觉得她那只『白皙的手』今天不是渴望有人来救她，而是希望还是小孩的国城田能够原谅她。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的每个人全都是愚不可及的傻瓜。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一切吧！」

寒川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吧。他被警官按倒，一边猛力挣扎一边大声哭喊。国城田搬出核弹就是想把永远无法步上正轨的社会秩序彻底毁坏，如今他的战斗失败了。奇怪的是，虽然没有成功达成目的，他并不后悔回到日本来。

「别憎恨、别杀生、宽宥……」

国城田已经筋疲力竭、视线昏暗，非常地困倦。警察们七手八脚地把他的身体从核弹旁拉开，摸索寻找引爆按钮的手指也静止不动了。

就这样────国城田宛如夏季结束时油尽灯枯的蝉，死去了。

†

仁与梅洁儿的身体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们忍著身上的疼痛站了起来。地下城市的居民见状，也走出地下铁列车。

国城田事件就此落幕。

剩下来的就是沉重不堪的后续处理工作。

警察队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寒川淳。那些拿著盾牌的警官一点都没有胜利之后的兴奋，踩著失魂落魄的步伐回到地面上。对于执行维安行动的人来说，开枪杀人本来就是如此沉重的决定。

在这个现场不只有清水这名警察干部，另外还有现场指挥官。猛男健──清水健太郎到前线来，就是为了要『逼他们开火』。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紧急时期，清水连部下都不信任，所以他才要在能够亲眼目视的距离监视国城田与部下的状况。在仁的眼里看来，他觉得清水之所以包庇骑机车冲进来的寒川淳，也是因为引爆按钮不在恐怖分子摸索的那一侧。装载核弹的容器黑色骰子从幽灵地下铁列车掉下时滚动过，起爆按钮的控制面板其实是开在国城田身子倚靠的箱子的左下方附近。清水希望国城田到死都把注意力放在寒川淳的声音上就好。他过去的旧友守护了某种既非职责使命，亦非百姓生计的某种物事，在他的心里或许混杂著『邪恶』，希望堵住好友的嘴。

寒川纪子的父亲没有发现女儿班上的副班导就在距离身边不远的暗处。他被痛打一顿，整个人疲惫不堪地瘫软。或许是因为穿著短袖衬衫，骑车时又太过横冲直撞，他的肩膀与膝盖到处都是擦伤。刚才的斗殴很混乱，他很有可能被打断两、三根肋骨，一张圆脸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想想他年纪也不小了，看来还是住院至少两到三天比较好。

「他不会有事吧？警察会放他回家吗？」

梅洁儿躲在仁的身后，战战兢兢地目送朋友的爸爸离开。

现在整件事的情况已经不是仁可以掌控的了，就连仁都很有可能会被逮捕。不过他察觉到那个倒在火势已灭的幽灵地下铁旁的核弹背后隐藏著多大的意义。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现在对现场影响最大的不是法律，而是事实上这里有一颗真正的核弹。如果他们要抹灭这颗核弹的存在，就不能在这里起争执。警察想要尽可能把核弹存在的线索抹除，一定不希望寒川淳把这里发生过的事透露给家人知道，所以应该不会做出不利于他的判决。」

仁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应该称为虚伪，还是双方利害关系一致。可是事实上『那东西』确实掌控著他们和地下城居民的命运。

寒川淳被带往那些穿著防弹装备与头盔的警察队原先下来的出入口。那个年纪一大把的男人还因为友人之死，不顾众人的目光哭得涕泗纵横。

仁觉得他一定是个好爸爸，也难怪那个发线开始向后退的月光假面会养出像寒川纪子这样规规矩矩的女儿。

仁认为他回到家后一定会受到家人的关心问候，还会以父亲的身分把某种物事交托给独生女儿。至少寒川家的人不会把国城田的死遗忘在过去。仁怀著这样的梦想，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寒川淳被带走之后，国城田义一的尸体也被警方装入尸袋内搬走。仁不知道这是不是清水的一点点同情，不让寒川目睹这最终一幕。

就这样，无辜之人获得社会的接纳，而有罪之人则遭受制裁。

关于要如何处置这些居住在地底下的魔导师，警察不能光凭一己之意处理。

所以由她下来为这次事件画下终点。

十崎京香人就在地底隧道里，看起来比仁昨天看到她时稍微清瘦些。身为警方干部的清水健太郎也还留在黑暗中。

毕竟是一件重大事件尘埃落定，负责指挥的指挥官们全都到齐了。现场和刚才只有执行部队的情况截然不同，还多了一些内务的文官与高官显要。不过就算情况和刚才有所差异，整件事的主角仍然是国城田遗留下来的核弹，而不是地下城市居民。

克莱门斯与史黛菈发现仁后，眼睛就一直盯著他不放，好像在向他求助似的。筋疲力竭的魔法使们从黄色的地下铁车厢走下来，眼眸中因为惶惶不安而流露著恐惧。可是真正负责处理问题的京香出现，所以仁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不再需要他居中牵线了。其实仁原本就只是暂时的仲介人，把地下居民交给魔导师公馆处理前保护他们。从今以后，这些地下居民就会接受魔导师公馆或是其他省厅的庇荫，在朗朗乾坤下生活。

当他是空气的京香，直接从仁的面前走过。仁也无法开口叫她，只能目送童年玩伴的背影走向人群。

对京香来说，从今以后的人生再也没有仁的存在；对仁来说也是，京香姊姊也不再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仁不再是公馆的职员，所有的一切都会离他而去，他只能当个旁观者，看著眼前的这幅光景。

背对著仁的京香为了避免地下城市居民误会她的来意，决定依靠展开双臂的手势表达善意。仁与京香相交甚久，听得出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语气中有一点点紧张。

「各位好，地上世界欢迎你们的到来。」

京香的善意或许只是一种粉饰今日的虚伪，或许到了明天就会变成谎言。

可是此时此刻这句话就是拯救地下城市居民的真心话。

魔法使大声欢呼。那根本不是歌韵，只是感情的宣泄而已。至少他们对于地上世界的第一印象很好。

仁今后再也不能保护他们。要是为了他们著想，与《公馆》分道扬镳的仁就应该远离那些人群，静静地消失才对。

所以仁把还握在右手里的手枪放在地上，觉得他既然失去《公馆》的工作，这样的东西也应当要留在地底下。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轻晃，鼻尖前的火焰逼得仁抬起头来。黑衣人贝尔纳站在眼前。贝尔纳的手中握著仁之前托给绊保管的黑剑。因为隧道里的人增多，有人观测到现在的仁他们，所以《剑》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燃起魔炎。

贝尔纳的语气中带著恨意，把神人遗物《剑》插在仁眼前的地面上。

「你别忘了，这不代表一切结束了。像你这种人别以为这辈子晚上能够高枕无忧。」

如同诅咒般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接著黑衣枪手忽然消失。他趁著视线全都移开的空档，用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去了别的地方。

当地下城市居民把葛兰与王子护当成英雄看待、对金钱力量深信不疑时，居住在地上世界的仁他们就是『邪恶』。可是他们现在拥有日本人的身分，得到另一种正义，所以全都改信不同的正义。就像其他必须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忙碌的百姓，他们很懂得让生命转换跑道。可是贝尔纳不能没有枪，故乡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梅洁儿的视线在不断燃烧的黑剑与仁的脸庞间游移。

「老师，这样好吗？」

仁突然觉得很丢脸，不晓得刚才让人看到多么松懈的表情。事实上，他不应该放那个对世界抱持著不合理怨恨的男人就这样离开。

「……糟了，一点都不好。我还以为事情都结束了，结果最后还捅了娄子。」

所以仁站起来，从地上拔出黑剑，接著把神人遗物插进腰后长裤与腰带之间。

「再等一下我们就走路回去吧。隧道出口那里应该有人在量测辐射线含量。为了避免让外界间接曝晒到辐射线，不经过测量应该是出不去的。到了那里之后，再来和他们商量关于装备或是今后的事情吧。」

一群应该隶属公安部的便衣警察一边保护地下城市居民，同时把他们分成大约十人一组的小群团队，开始进行问话调查。在这里留到最后的高官清水健太郎则是顶著受到无妄之灾被打肿的脍，一直在关注警察问话的情况。清水与警方的人都看过《公馆》是怎么做事的。在仁的眼里看来，他们这样就是在表示『日本人』国城田义一所引起的事件要由他们去收尾解决。狙击手安纳斯塔夏在幽灵地下铁列车翻覆时也保住了一命。身受重伤而全身鲜血淋漓的她仍然抓著狙击枪不放，警察一到就立刻将她制伏。

安纳斯塔夏‧特巴塔的手上戴著手铐。

这名少女成为战后第一个因为重大事件而被逮捕的魔法使。这个世界还没公开承认魔法使的存在，要把魔法使送上法院这件事既没有事前准备，也没有硬体道具。一切都得从零开始。依照现况，不管是经由正式程序对她起诉罪名进行审判，或是要她在法庭上说话，这些都还言之过早。可是如果没有第一个首开先例的人，之后也不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千里之行总是得始于足下。

仁很感谢清水让这次事件在太阳底下落幕，而不是交给《公馆》去收拾。看著少女手腕上戴著的手铐，仁感到一阵鼻酸。他怀著深沉的感慨，或许一个新时代就要开始了。

皮耶托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少年的哭声里，仁也听到绊站在地面居民的立场安慰他的声音。

「以后只要办理手续就可以和她见面，她不会有事的。」

她搂著少年的身子，为他加油打气。绊果然是绊。比起《剑》，她更放心不下皮耶托罗。瑞希好像想在绊面前表现一番，虽然不习惯但也一起加入安慰少年的行列，结果却是越帮越忙。

曾经与狩猎魔导师有关的男人一一被上了手铐。周围其他不了解地上世界的大人们也不能为他们说话，只有一道响亮的呼声响起。那是史黛菈‧特巴塔的声音。

「安纳斯塔复！」

史黛菈不断挣扎。娜狄亚年纪太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双眼睛一直在看周围大人的脸色。这是她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安纳斯塔夏的名字。在仁他们这个被奇迹所遗弃的世界里，如此纠结复杂的事件是不可能有一个众人皆大欢喜的结局的。

「那个女孩是圆环魔导师。」

「是吗……果然是这样……」

仁当然也无可奈何。

魔法使的孩子大多都会继承母亲的魔法大系，可是并不是百分之百一定如此。在地下城市里，女性的社会地位比较高。可是安纳斯塔夏身为特巴塔家的长女，却在外头与男人们混在一起战斗。因为她没有继承特巴塔家的魔法，不是神音大系的魔女。所以她在家里没有地方容身，只能靠杀人资助家里。

最强的狩猎魔导师就这样被带走。虽然绊不断安抚皮耶托罗，少年仍然不断向姊姊的背影呼喊。

京香、地下城市居民还有陪伴在皮耶托罗身边一起离开的绊全都撤离了。与狩猎魔导师中队相关的人员，还有逮捕他们的便衣警察也离去。

过去的敌人与无法彼此信任的人，为了一个目标同心协力的短暂奇迹终于结束。面对现实，所有人都各自分别前往属于自己的地方，是该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地底下的人少了许多，魔导师公馆与警方都没有催促仁和梅洁儿。可是眼前就像是事故现场进行式，正在进行勘验作业。仁觉得他们不应该在这里逗留。

所以他开口对坐在身旁的梅洁儿说道：

「我们也该离开了。」

仁转头一看，少女连身裙上原先还沾满脏泥，不过就算置身在魔法消除的环境下，她似乎还是努力用手帕与手把头发与肌肤清理乾净。仁心想，女孩子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整理仪容的？看到梅洁儿细心的顾虑，让他觉得有些怪难为情的。

「说得也是。」

小魔女说道，好像也在静静思索。她同样也失去了很多，所有的一切全都和从前变了样。唯一勉强保留下来的，就只有她努力留下来的、与他人之间的羁绊。

就算如此，可是只要踏上地面，梅洁儿与仁的世界就此各分东西。

仁与梅洁儿一边并肩漫步一边聊些闲话，度过这可能是他们最后在一起的时光。从隧道离开的出口是一条很宽广的通道，应该是在战时建造的。仁侧目看到充满历史痕迹的混凝土墙壁，深深感到问题尚未解决，一股寒意直透心肺。如果说这次事件当中有什么状况和以前不同，那就是现在仁的生活变得很不安稳，连自身都难保周全。现在这段宽限的时间不是他争取得来，而是梅洁儿他们给他的。

最后的守路人等在这条寂寥的通路上，彷佛在告诉仁他的命运是如此多舛。

《鬼火》东乡永光就站在那里。这名穿著鼠灰色丝绸和服与防水皮革足履的武人，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参加庆典活动似的，面不改色地谈论生死。

「──你该不会以为真能逃得掉吧？」

东乡没有明说要杀仁。对这名和服剑客来说，众所皆知的事还巴巴的说出口只是不知趣的行为。

面对如现实般临身的死劫，仁全身冒出汗水。

「还追到这种地方来──你该不会又是挖洞进来的吧？」

仁也不认为东乡这么易与，能够让他轻轻松松活著回去。东乡同时也是手下鬼火众的首领，虽然说仁是为了拯救地下城市居民，可是他毕竟造成超过五十人以上的刻印魔导师在地底下折损，东乡不可能放过他。

「也没什么，名义上我是来当十崎的保镖。要是让不忠的徒弟逍遥法外，做为老师的我也难以服人。」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过来，可是东乡还是光明正大地抽刀出鞘。通道的宽度大约三公尺多一点。因为是战前建造的设施，所以高度还不到两公尺。要挥舞日本刀的话，这条走廊未免太过狭窄，可是东乡挥刀就如行云流水般潇洒自如。

仁在最初刚来到地下时，曾经被他这位老师砍断右手臂，根本无力对抗。那时要不是八咬诚志郎出面插手，仁的脑袋早就落地了。

《鬼火》与仁都不是魔法使，他们之间的战斗就只是一般的短兵相接而已。不过东乡在这种单纯的武力对决中，十八年间未尝败绩。专任官必定会准备一套方法能够打赢其他专任官，可是这类小把戏在过去都被《鬼火》尽数击溃。眼前的对手实力雄厚，能够轻易把仁毙于刀下，根本不会被他人听见两人交战的声音。

仁把插在腰后的《剑》拔出来。他的身体疲惫不堪，浑身上下轻伤不计其数。如果王子护是教导他用枪的老师，那么东乡就是传授他如何用剑的师长。这场战斗或许是今天接连几场大战中最为绝望的一战。

所以仁想事先把话向梅洁儿说清楚。

「梅洁儿，你听我说。今天我们光在地底下就遇见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对吧？大家都依照自己的想法规矩，或是依循更加野性的直觉行动。我已经不能以专任官的身分保护你，而且今后你看到的世界也会更辽阔复杂。我能教你的，其实只是沧海一粟而已。」

为了不让小魔女卷入两人的战局，仁往前踏出一步。

「……所以假使我被杀了，你也不要恨这个人，更不用责怪自己。比起最后的结果如何，更重要的是我如何奋战。只有这件事我希望你能铭记在心。」

仁还没发动魔法消除能力，《剑》就荡起魔炎。这就表示东乡虽然看不见，可是他的皮肤与耳朵感觉到仁手中之物的存在。《鬼火》东乡在没有照明的黑暗中精准掌握敌人的一举一动，和王子护交手时的仁根本没得比。

仁还搞不清楚对方是如何欺身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到只剩大约两公尺了。千锤百炼的技能有如魔法般出神入化。面对两人之间难以望其项背的『差距』，仁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他就像是念经似的，一再确认他在这地底下脱胎换骨，一定要让梅洁儿看到一场日后她回想起来还能带给她勇气的战斗。

东乡握著爱刀备前国忠吉，若有若无地放松力气，摆出中段架势；反之，仁紧绷的肩膀和轻晃的剑尖则清楚显现出他不甘示弱的气概与恐惧。就算他再怎么希望与祈求，可是就连内心深处都不能尽如己意。

而梅洁儿就算面对突然降临的死神，还是对仁表现出她最直率的信赖。

「我绝对不会忘记老师的。」

仁心想，这个小公主脸上这时候肯定带著一副心高气傲的笑容。

「因为不管我们分隔多远，还是要一起帮老师找出答案嘛。」

听见梅洁儿的声音，原本单凭仁的意志根本压抑不住的颤抖稳定下来。他内心的恐惧并未消退，只是混乱的心思逐渐聚精会神，变得更安定。

「开始吧。」

东乡如此大喝一声。

从仁身体深处涌起的昂然气势并未成为具有意义的话语。可是他有一种错觉，好像有成千上万只手在背后支持他。仁是一个大人，同时也为人师表。年幼的孩童梅洁儿就在他的身后。虽然置身在这种场合，他仍然不孤单。他有学生与孩子们，有未来也有过去。仁他们此时此刻就走在路途上，让一个等身大的圆环不断朝向未来滚动。仁觉得他彷佛置身一个由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所交织而成的小小世界。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在仅仅一招之间与《鬼火》打得平分秋色。

仁使出浑身解数的攻击正面迎上几乎看不见的一击。金属震动发出如音叉般的声响，回荡在狭小的走廊里。剎那间东乡撇开刀，向后退了一步。

「原来如此。小子已经能够挥出如此充满力道的一击了啊。」

说完，东乡收刀入鞘。

「──留待下次再一决胜负吧，等你伤势痊愈后再来比个高下。」

剑鬼二话不说，就这样转头从进来的通路走出去，背影显现出毅然决然的气魄。

仁这一剑使尽他的所有心力精神，气空力尽的他手臂无力地垂下，目送那道背影逐渐远去。

东乡离开并不代表他原谅仁。

只要东乡活著一天，仁就再也没有机会跨入魔导师公馆的大门。赌上象徵恐惧的专任官的颜面，下次就算当著公馆职员的面，他也会把仁斩于刀下。所谓的留待下次一决胜负，就是代表下次双方之中必有一个人会尸横就地。

可是留待下次一决胜负，也代表他不希望以老师处罚学生的方式了结。届时他和仁就只是男子汉之间的对决了。

所以仁心里涌起一股不明所以的感慨，向著东乡的背后弯身行了一礼。

「多谢您过去的照顾！」

武原仁为了帮助妹妹而跳进魔导师公馆的圈子里，度过了九年的时光。

可是在他反覆质问自己之后，找到的答案却在组织中一分子的范畴之外。

就在今天，仁从那个曾经是他一部分的老巢毕业，从此一去不回头。

第六卷 太阳破碎之日 ─Outro─

一点《萤光》不断在武原仁的公寓里飘飞，彷佛消融在夏日的艳阳下。

那是一个被众人遗忘的故事结局，同时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武原舞花的碎片一直都与核弹相关的事件有联系。其中一块碎片就飘浮在她过去与哥哥一起生活的房间里，化成淡金色泡泡的她一直在等著家人回归。

就算一整个晚上无人回家、就算整天家里空无一人，她依旧在属于她的归处飘荡，因为被卷入核爆而死的她等了长达六年的时间。她遵循临死前的意识，化成点点黏著核弹不放的《萤光》。

──可是唯有一块碎片没有跟著核弹跑，一直飘浮在武原仁的公寓里。

就在八月十四日夕阳即将落入地平线时，舞花终于摆脱孤独。

可是造访被夕阳染成一片赤红家里的人不是她的家人，只有一道没有形体的薄薄影子从大门的缝隙间窜进房内。渗进来的影子站了起来，分离成为一个人以及落在地上的真正黑影。

那是『坏魔法使』王子护豪森。

被梅洁儿用核爆火球砸中的王子护豪森全然烧焦，现在的德行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堆聚集在一起的残骸。可是就算变成这副模样，他仍然还活著。

如今他变成一副戴著银色眼罩的骸骨，若是被这个世界的居民消除魔法就会没命，可是他还是悠悠哉哉地在仁的衣柜里左翻右翻找衣服穿，代替他来不及再生的原有衣物。

「你哥哥有欠于我，所以我要借用他一套衣服……对了，就算你不了解我在说什么，但是好歹听得见吧。要是不能『观测』的话，魔法也就没效果了。」

武原舞花死了，可是还有大量的魔法泡泡存在。那些泡泡应该都是魔法使进行观测行为的结果，这也代表有一块碎片还留有『控制《萤光》的魔法使』的知觉能力。某个抱持著这样想法的人，从核弹在地底下爆炸时《萤光》旺盛的活动中找到了这块核心碎片，而王子护就是被派来的使者。

仁的『老师』很理所当然地把他最好的西装『借用』了。

「Girl，这种不光彩的做法也让我很过意不去。因为怪物都要把女孩抓走了，可是她根本连怪物都看不见。」

王子护对著衣柜的穿衣镜揽镜自照，仔细看看自己变成西服骸骨的模样。他只剩骨头的手喀啦地发出一声响，完全魔术把原本蓝色的衣服瞬间变成怪里怪气的纯白色。

「可是如果错失这个机会，我那些态度强硬的────可不会善罢干休啊。站在他们的角度，对于会────的《真恶鬼》，他们可是又爱又恨呢。」

王子护就像患了口吃，这番自嘲说得断断续续，看起来颇不自然。

「不过呢，他们毕竟救了我一命，我也不能说什么。」

王子护说完后把右眼的眼罩扯下来，似乎表示接下来才是他此行真正的来意。《万有化身》的黑色火炎就像是捕掠小虫子的青蛙舌头，瞬间把《萤光》给吃了。捕捉了人家小妹的黑色火团就这样吞没进王子护的右眼眼窝里。

这间如同消融在夏日傍晚的房间，再也不见发出淡淡白色光芒的舞花碎片。

那道最接近意志的碎片之所以回到公寓房间，或许就是舞花在向哥哥求救。在那久远的夏季，她没能向哥哥寻求帮助。那么一件简单的事，或许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向哥哥求救了。

「但是，我不会道歉喔，毕竟你死都死了。」

顶著那般严重伤势站在炽热的太阳下，不死之人伫立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于是《魔法师》王子护豪森为了让再演魔法师在未来窥视这段『过去』时能够发现情报，在此宣告初始与终结。

「《剑》已经出鞘了，通往──的门扉即将开启。『最后的魔法使』，你打算怎么做呢？」

†

在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的教室里，暑假已经结束，而第二学期正式宣告开始。

开学典礼结束后，孩子们一边彼此展示暑假作业与自由研究的内容，一边兴高采烈地聊天。老天爷作美，九月一日是大晴天，比放暑假前又长大些的孩子们经过一段时间后又重新见面了。

梅洁儿也在他们当中。

小魔女身上衣服的色彩比朗朗夏日还深。或许是因为白天没什么外出吧，暑假才刚结束，她的肤色就开始变白了。头上的黑色缎带滚著白色蕾丝边，表情也像洋娃娃似地紧绷。

梅洁儿认为她杀死了王子护，这件事想必为她带来很沉重的心理压力。虽然她声称这是刻印魔导师的义务，过去使用的强力魔法也是一个没备防好就有可能会要人命。可是她不可能对亲手杀死一条人命的结果毫无知觉。

国城田事件结束过了两个星期，仁在这段时间完全没有和小魔女见面。他不知道梅洁儿现在生活过得如何，也不知道她隶属于哪个专任官下。《公馆》是非公开机关，他当然无法得知内情。

之后他因为太过勉强自己的身子骨，住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在医院接受各种询问与调查。绊和他见过好几次面，她带著恳切的语气告诉仁，妹妹的碎片不知何时从公寓房间内消失了。魔导师公馆还没有派刺客来找仁，可是他至少明白，现在这种状态属于问题悬而未解，不可能长久这样过下去。

仁站在人声喧哗的教室前一再反覆深呼吸，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踏出一步。他一大早就呆站在走廊上，背上被人狠狠打了一下。

「武原先生，谁叫你好长一段时间没当『老师』，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仁甚至没察觉班导祖师堂静香靠近。他竟然这样粗心疏忽，让仁大感头疼。留著一头茶色蓬松秀发的女老师瞪著仁，眼神似乎在诉说著她有满腹牢骚。

「你在暑假期间似乎挺忙的。可是我不会帮忙喔，请你好好努力，自己把感觉找回来。」

祖师堂老师把点名簿塞给仁，握拳说了一声加油，为仁打气。对老师来说，暑假期间并不是休假日。可是仁为了专心处理魔导师公馆的工作，藉故请了一个到八月底的长假。虽然他在八月十五日起就被《公馆》免职惩戒，可是因为住院，中途也不能回到学校。换句话说，在暑期当中根本没出力的仁当然无话可说。

「真是抱歉，从第二学期开始应该就不会这样了。」

然后仁拉开教室的门，振作精神站上讲台进行早上的班会。一旦无法用魔法治伤，没想到就算是一点轻伤要痊愈也颇花时间，所以仁的手臂还包著绷带。

「各位同学，大家暑假都玩得开心吗！」

仁尽全力发出精神百倍的声音。班上三十六名学生不晓得他为什么如此兴奋，全都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唯独鸦木梅洁儿掩著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仁出现在学校不只是胆大而已，根本就是无法无天了。因为他的冒牌教师身分要撤销反而费事，所以到现在还有效。除了国城田身后留下来的核弹，《公馆》现在还有堆积如山的庞杂工作要忙。可是仁跑到小学继续和梅洁儿保持接触的行为，根本就是在向老东家挑衅。小刻印魔导师也明白他这样做是在冒险。

因为她了解个中道理，不晓得是因为忍受不了喜悦还是不安，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虽然梅洁儿努力让情绪镇定下来，可是她毕竟是个孩子，正在等待仁开口说明。

「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就是仁对于「你是何人」这个问题的回答。

「就算我丧失其他身分，我还是六年一班的副班导，你绝对没有必要独自一人承受孤单。」

小魔女的几个同学看到他情绪这么激动，可能觉得很好笑，都笑了出来。因为老师待在学校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师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也对，老师就是老师嘛，当然无药可救。」

说著，心高气傲的小魔女似乎终于忍不住眼泪，双手摀住脸。梅洁儿在那个地底世界说过想要活下去，仁这才觉得他终于把他的答案传达给她了。仁认为小魔女本来下定决心不再依靠他，毕竟梅洁儿在那个地下通道中虽然说要和仁一起找出答案，可是直到最后，她始终都没有提及两人今后要如何一起走下去。

「鸦木，你不用哭。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事，现在我都好好的啊。」

虽然得独自面对风风雨雨，可是仁是自由的。他的自由无拘束，可能会让他在今后严酷的状况下不得不做出最坏的选择。贝尔尼奇那些《协会》的非主流派人士是用水来当作盾牌防止核爆扩散，使得大量的水遭到辐射污染。这些水很有可能会再次流入地底湖。

《协会》太小看核弹。对于高位魔导师来说，只要不受到魔法消除能力的影响，他们就可以百分之百封锁核弹爆炸的威力，同时也有能力治疗辐射线曝晒所引起的癌症以及种种身体障碍。不过日本可是两次遭到核弹飞来横祸的国家，政府可不会这么轻易让步。关于核弹爆炸的事情，仁也特别接受了公安警察的盘问。

就算事情闹得这么大，《协会》仍然对日本提出的公开情报与进行调查的要求断然拒绝。如果国城田在死前想引爆的核弹是《协会》制作的，他们当然会拒绝；如果《协会》暗地里还秘藏著好几枚核弹，他们说什么都会断然拒绝。

下一颗火种已经点燃，下次绝对不光是魔导师公馆和《协会》之间的问题了。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一手策划出这次事件的王子护扔出来的课题，很有可能会把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现有的架构彻底破坏。

班长寒川纪子用手指抬了抬银框眼镜的镜脚，用一个再正确不过的道理回答仁：

「老师，人家都在哭了，我觉得就算你叫她别哭，她也不会真的不哭。」

回想起来，这个信奉现实主义的班长之前也被卷入发现幽灵地下铁列车的那场战斗中。虽然稍嫌晚了点，可是看到这个一板一眼的少女能够活著回来，依然让仁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也回想起当时那条地下隧道虽然很暗，还是有可能会被寒川纪子看到他的脸。仁很担心自己的身分会不会曝光，一直观察额头反射著阳光的少女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寒川同学穿著无袖罩衫，衣服上的蕾丝滚边似乎又是母亲亲手绣上去的。她和仁两人目光就这样对上了。少女如点漆般的眼眸轻动，然后向坐在后面的梅洁儿悄悄说道：

「……我总觉得老师的声音和我们在暑假时遇到的人很像……而且他好像一直盯著我看耶，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仁听见她的悄悄话，知道他真的就快要被认出来，脸色刷地变白。可是梅洁儿额上青筋鼓起，站了起来。她的反应就连站在讲台上的仁都吓了一跳。只有在这种时候，少女就像第一学期那样流露出嗜虐的陶醉眼神，从背后伸手探入寒川穿著罩衫的两腋之下。

「你这女孩真的很不检点耶，在夏天的时候学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引诱人了喔。你就这么希望我把隐藏在你那张扑克脸底下的欲望好好调教一番吗？」

教室里发出可爱的尖叫声。桌椅猛地在地上滑动，其他学生赶紧从她两人旁边逃开。这只是崩毁前的短暂安逸。这段平静的生活最多也只有一到两个月而已，梅洁儿毕业前这段期间不出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是一股笑意还是涌上心头。仁的内心充满伤痛与温暖，彷佛用温水清洗伤口一般。

梅洁儿在这个世界最初只能依靠仁，可是现在她与其他人建立起关系。不知不觉寒川纪子已经能够反抗梅洁儿，两人就像是关系对等的好朋友。

「我根本没有引诱你！你要在教室里做什么！？不……不要！拜──托──你──住──手！」

虽然问题不少，可是仁认为这些事物全部累积下来，人际关系就会更广。只不过坐在讲台正前方的女学生低声呢喃的一句话，就把仁这种天真的想法打破了。

「第二学期才刚开始就在搞三角关系啊。」

仁的心脏瞬间如坠冰窖，很不放心班上所有同学会如何看待这两个小学女生之间的嬉闹。

「绝对没有这种事！你把教师想成什么了？」

仁小时候很想有个大人能够陪在自己身边，所以他希望现在的自己能成为那种大人。可是他总觉得他的希望似乎在哪里出了要命的差错。天气明明非常热，他却在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就冷汗直流。完成暑假日记作业的天瑞岬抬起头来说道：

「老师，你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人生正在堕落中吗？」

在成千上万的魔法世界里，只有一个世界遭到魔法的遗弃。这里就是地狱──一个任何人都会面临残酷难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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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太阳破碎之日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我是长谷敏司。

之前第四集的后记只有两页、第五集只有一页，被压缩得没剩多少页数，所以这次听说后记可以写六页，我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后记页数、发行期间相关指日版）

各位觉得第六集如何呢？因为我有好多东西想写，所以这次请出版社给我多一点页数，让人伤脑筋的是，可以拿来写的话题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从后记开始看的读者先把小说本文看完比较好。

接下来的内容会提到第六集的剧情，所以空出一行来。

故事延续第四集与第五集的剧情，终于在第六集暂告一个段落。

梅洁儿、绊与仁，还有仁、京香、魔导师公馆的关系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现在《圆环少女》大致可以区分成第一集是第一回「巴比伦篇」、第二与第三集是第二回「葛兰篇」，从第四到第六集都是第三回「东京地下战争篇」。这不是一开始就计画要这么写，只是花了六集的篇幅才把原本应该三集就说完的故事写完。

原本第三回最初的概念是「让魔法使的故事更接近现实世界」。就如各位读者所知，圆环少女是一个描写「真的有很多魔法使造访这个世界」的故事。可是我后来才注意到，一直写到第三集，故事背景还在与世隔绝的空间或是南洋大海之类的，根本没有写什么『现实的情景』。所以才想要让故事尽量更接近现实，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真是教人意外。

现在仔细想来，『现实的情景』这句话就大有问题了。因为真正开始下笔时，才知道写历史、写文化或是写风景，对于『情景』的描绘方式根本完全不同。

所以别说把故事延伸到现实，反而是我深刻体会到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广大无垠。

一旦想要结合现代日本去写魔法使的历史，就会想到一九四五年结束的战争。很多这个那个的事情我就不一一赘述，不过既然《圆环少女》的设定有提到魔法使就是神话的末裔，我自然会幻想魔法使在战前的时代应该是这样那样。

可是当我从现代的角度回顾战后历史时，脑海中闪过一九六〇年代到七〇年代初期的安保斗争与学生运动，越来越觉得，如果刻意忽略这段历史很不公平。不管写什么都觉得有失偏颇，让我伤透脑筋。可是就在我写第四集时转念一想，要是刻意回避反而奇怪，所以就一股脑地直接把第五集、第六集写出来了。

这部小说毕竟是娱乐作品，所以我一直尽可能避免碰触政治话题。可是国城田的背景就是那类型的人，免不了一定会留下一点政治气息。就算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这部分的斟酌取舍是否恰当。

把自己国家的历史当成奇幻小说来写，而且这段历史距离现在没多久，还有很多相关人士仍然健在，所以我很犹豫这么做到底好不好。然而《圆环少女》的故事就是把重点放在那些被逐出历史舞台的魔法使，我真的觉得如果闪躲不写会很别扭。

如果有哪位读者觉得内容与描述让您不悦，我在此向您致歉。

就这层意义上，请容许我在这本第六集也打上「这本小说纯属虚构，与真实的历史事件、人物、团体与地名无关」的字样。同一句话从第四集一直讲到第六集也实在是太啰嗦了点。

因为背景设定的性质，使得这部奇幻小说明明与现实无关，可是专有名词或是社会事件的名称却都如实写出来。《圆环少女》把神话或是传说故事当作与魔法使有关的真实事件，如果魔法使战胜人类，有些事情同样也会变成神话流传下来。在作品当中，神话与现实是对等的。

糟糕，后记这么长，唠唠叨叨讲了一大堆却一点搞笑成分都没有……

我想起来了。事实上从第四集到第六集这一连串故事中，我修改最多次的地方就是第五集的结尾部分。因为场景是以车站前为舞台，所以有参考某个地方，位置就在警局的旁边。不管我再怎么想像，仁与梅洁儿两人的对话也只会让我觉得「要是在那里说这种事，仁可能会被警察盘问吧」。

为了不让仁被警察抓走，所以我把梅洁儿在警察面前说些敏感话语的桥段删掉，大修大改一番。小学生和警察果然水火不容啊。

《圆环少女》的故事里，我让梅洁儿与仁之间的关系从第一集开始就慢慢变化。或许因为这样，所以有不少场景都被删掉。我每次都会重新调整两人的距离感，一边让故事发展下去。所以今后梅洁儿与仁、绊以及京香又会如何改变呢？还请各位读者敬请期待。

另外一提，第六集的章节名称我都冠上一九七一年、一九七二年当时著名歌曲的曲名。因为当我在文献资料研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发现有些歌曲我们到现在还是琅琅上口。我觉得这种连绵流长的感觉和第六集的内容暗合，用起来应该很适合。

Interlude的副标题是「带来风暴的男人」。其实正式的歌名是〈假面骑士之歌〉（一九七一年），只是因为似乎不太适合直接拿来当作章节名称，所以改成现在的名字。Intro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歌曲，所以没有冠上歌曲名称。像这样不做无谓的挣扎，要放弃就爽快放弃的个性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喔喔，后记的页数还没写满……

其实《圆环少女》最长的后记就是第三集的三页，现在写到第四页已经是踏进前所未见的领域。这种前所未见的领域为免太寒酸了吧！（发现之后一阵愕然）

其实之所以有这么多页数可写，都是因为第六集的分量多到长达四百页，就算少一、两页价格也相同，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事实上这一集的分量比上一集还多出百分之二十五，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内容不至于太难读，请各位见谅。

我自己翻开书本一看，感觉这次的第六集每页当中的文字排版方式和第一集那时比起来应该大有不同，如果哪位读者恰巧翻到和以前一样黑压压的页面，那真是抱歉。我想只要再翻个两、三页应该就会好很多了。

都已经写到第六集，每次后记都会写的「尽量让文章好读一点」这句话就在这一集告一段落吧。话虽如此，我还是会继续努力，请各位读者继续给与关心与鼓励。

最后来一段谢辞。

负责插画的深游老师，谢谢您每次提供美美的插图，我第一次看到第五集结尾的那张画时，心脏也跳了一下。责任编辑，感谢您不辞辛劳。

还有我的家人，夏天时发生了很多事，而我几乎都没帮上什么忙。我的朋友们，承蒙大家在许多事情上鼎力相助。T‧M先生的姊姊，感谢您提供珍贵资料给我参考。

接下来的《圆环少女》第七集预定会在明年年初到春天这段时间能够和读者见面。

就在二〇〇七年秋天的现在，角川书店的《The Sneaker》杂志正好在刊登《圆环少女》的短期连载。杂志会在双月的月底发售，不介意的话还请买来看看，指点一二。

多亏有各位读者的支持，现在作者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第一集刚上市时根本想像不到现在会这样一帆风顺。我会全心全意努力写出好作品，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啰。

第六卷 太阳破碎之日 插图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Intro-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武原仁最近一到休息日就觉得忧郁，因为周围的人都已不在身边。

「虽然都怪自己明知后果还自作主张，但心里还是不好受啊……」

仁透过公寓的窗户，呆然眺望屋外明亮的周日午后街道。

正因为不会被人听见，所以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发牢骚叹气。身为一个二十四岁大好年华的成年人，仁实在是觉得不堪，只好叼起一根香烟。

九月已经过了一半，不过白天时还是能够听到零零星星的蝉鸣声。强烈的阳光穿过窗户，炙烤着屋内的榻榻米。热得浑身是汗的仁不禁回想起夏天时把房间封闭起来享受空调冷气的日子。

「说起来，今年夏天，好像总是闭着窗帘。」

他的妹妹，武原舞花，在差不多六年前去世了。而妹妹遗体的碎片，就在盂兰盆节之前游荡到了这间公寓，为了保护那泛着淡金光芒的《泡泡》，仁一直将房间牢牢封锁。

——自那个盛夏的日子才过了一个月，然而一切都“改变”了。

仁他们居住的世界，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许多魔法使来访，但知晓魔法使存在的人并不多。时至现代，魔法使已经被赶出了历史的表面舞台，然而这些身怀不可思议的奇迹、曾经成为神话与传说原型的来访者们，如今依然有许多留在了这个世界。

为此日本政府在暗地里成立了名为魔导师公馆的组织，相关人士都称之为《公馆》。这一组织主要有两份工作：其一，与存在魔法的大量异世界中最大的政治势力——《协会》保持交涉；其二，从无视法律的魔法使手中保护这个国家的治安。

仁直到一个月以前，还在《公馆》担任专任官这一专门负责治安管理的职务。

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街道上开过一辆载着重型机械的卡车。

「施工还没有结束啊……但愿年底左右能收拾完。」

盂兰盆节时期，这座城市东京，发生了一起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真相的核武器恐怖袭击事件。来往的卡车，应该都是在用混凝土填埋之前化作恐袭战场的地下迷宫。事件之中，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发生了核爆，为了不让辐射污染扩散到地面上，整个政府都在全力运转。

不过，仁却被《公馆》解雇，成了孤家寡人，因为他作为专任官，在核恐事件中采取了不适当的行动。公馆本馆就在这所公寓附近，近得让人难堪，哪怕只是在附近散散步都会有所顾虑，仁就这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所以，虽然到了周末倍感孤独，但他还是忍耐着，只是隔着二楼的窗户，看着楼下的人们穿着颇为开放的轻薄衣衫来来往往，还有附近的小学生，抱着大量的购物袋和家人走在一起。

——咚、咚、咚。好像有人爬楼梯来到了公寓二层。

仁自然地站起来闭上窗帘，刚刚上来的“某人”，来到了他的房间门前。

《公馆》的专任官经常会因工作招致魔法使的怨恨，所以仁也在房间里放了最低限度的武器。他从藏在挂壁日历背面的枪套中取出一把刃长二十厘米的大型匕首，反手持握，将刀身藏在右臂后，打开房门。

门外，一名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男人见到他，仿佛碰见老虎了一样脸色刷白。

「噫、啊……啊……您的快递到了……那个……」

「呀……不好意思。签收……我用左手签没问题吧？」

仁继续藏着匕首，用快递员递来的圆珠笔签好自己的名字。

包裹里面是照片，送件方的名字是十崎京香，仁的发小，也是在《公馆》的上司。就在距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路程的京香家中，曾有他想要保护的东西。自尊心极强的小小魔女、鸦木梅洁尔曾在那里寄宿，还有仓本绊。

一脸害怕的快递员离开了。

「……毕竟是我背叛了她，京香姐自然不会再想和我见面了啊。」

仁打开了发小寄来的信封，其中是打印出来的数码相片。

仁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啊、啊啊——」

那一叠照片，第一张上就有他无法忘怀的黑发少女。在魔法使的世界中，有一种将罪人流放至这个世界、直到击毙一百名《协会》的敌人为止都被剥夺自由、名为刻印魔导师的极刑，她们会被《协会》配属至《公馆》的专任官手下，当作保护这个国家治安的道具使用。鸦木梅洁尔，正是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

长长的黑发上结着缎带，天真烂漫的小恶魔在照片中露出开心的笑容，麦芽糖色的眼瞳闪着快乐的光芒，高档的睡衣下包裹着纤瘦的身躯。

那是十崎家的餐桌。

印在相片上的回忆如此的活灵活现，反倒让他产生了一种新鲜感，本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温暖在他胸中复苏。

仁打开手机确认。梅洁尔已经有一个星期没给他发过短信或者打电话了。

「这倒也是，那么想要继续做刻印魔导师的你，当然不会向我求助啊。」

小魔女的精神洁癖严重得让他一个大人都想哭。

仁一张一张翻过送给他的照片。这些全都是从五月份仁与梅洁尔相遇以来在十崎家拍的，不知不觉间竟然积攒了这么多。这些无可替代的时光的断片，看来对于寄宿处的家主十崎京香来说也多得难以处理。

最新一张照片上的日期，是暑假中的八月十二日。那是在核恐事件前的闲暇时，梅洁尔的同班同学寒川纪子来十崎家玩时拍摄的。

拍下这张照片的第二天，幼小的梅洁尔就遭到狙击受了重伤濒临死亡。随后，《协会》以替少女治疗为条件，想要借此操控仁的行动。仁将信念与组织放在天平两端，随后做出了选择。于是仁被赶出了工作岗位，遭到《公馆》解雇。

他并不后悔。但当时他在采取行动时没有考虑过未来，而现在他失去了安身之所，成了孤家寡人。实际上一定存在更好的手段，但他当时没有发现。现在的境遇都是报应。

小魔女就这样转移到了其他专任官的监督之下。不管他如何焦虑，他都已经被排除在事态之外。如果不接近《公馆》或类似组织，根本无法得到与魔法使相关的情报。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光是环境发生了改变，就害得连觉悟都日渐松懈，随着不断反复的吃了睡睡了吃，好像一切都在生活中渐渐消融。

于是夏天结束了，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淌，变成了过去。

仁在强烈的阳光下反复一张张确认手中的照片。小小的梅洁尔的笑容；仓本绊端着盛满菜肴的盘子露出羞涩的表情；回到家进入懒散模式的十崎京香拿着啤酒自斟自饮。

然后，就在仁终于把照片叠好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公寓的房门气势凶猛地打开了。

并非照片，真正的回忆出现在了眼前。

「武原先生！请让我躲一阵子！！」

她晃着齐肩的栗色短发，毫不犹豫地用右手打开房门。

这位还是高中生的女孩呼吸急促，胸脯靓丽的轮廓透过吊带衫隐约可见，那光景深深地烙印在了仁的眼中。仓本绊就这么拽着一个行李箱来到了这里，大概是由于在大热天走过来的缘故，她脖子上的肌肤因汗滴闪闪发亮。

因为好久不见的兴奋，仁的声调有些尖锐。

「……是小绊啊。怎么了……你不是离开了京香家，暂时去叨扰神和那边了吗？」

仓本绊过去曾和梅洁尔一同寄宿在十崎家，是仁难以割舍的人物之一。她的环境也随着仁被《公馆》解雇发生了改变。京香由于极度忙碌无法回家，幼小的梅洁尔也被接收到了下一任专任官的宅邸，绊自然不可能独自留在无人的十崎家。所以，绊就在她的朋友——也就是《公馆》的专任官神和瑞希家暂住。

绊如同深夜天空一般的藏青眼瞳向一旁瞥去。

「呃、那个……继续在神和同学家待着的话，我就要被迫娶妻了。」

「不管怎样，别站着说话，进来坐下谈吧。」

仁把行李箱拉进屋里。绊招呼也没打，就从熟知位置的冰箱中取出麦茶，连着仁的份一起倒了两杯。

两人坐在起居室的茶几旁，绊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的公寓房间的风景，自从他被《公馆》开除以来，她已经来做过好几次饭了，这麦茶，也是她在星期三放学后过来做好放在冰箱里的。

「那个，武原先生。之前小梅从十崎小姐家跑出去的时候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绊说罢便叹了口气。之前相似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近神者》葛兰前来袭击这个世界时，梅洁尔从仁的面前消失过一次。

「那时梅洁尔是跑到神和家去了吧。真怀念啊。是小绊你帮忙跟神和家联络的呢。」

「嗯，那时候，她家里人一开始是拒绝的，说『区区朋友没资格过问神和家的事』，所以神和同学跟她家里人撒了个谎……说我们正在交往。」

「……呃，什么？」

「我明白武原先生你想说什么，毕竟我是个女孩子。和神和同学、两个女孩子要怎么交往，这根本不对劲嘛。于是神和同学就说，『这位不是仓本绊，而是她的双胞胎哥哥仓本伤雄』，就这么骗过了家里人……」

「冷静一点小绊，刚才这话也已经够不对劲的了。」

仁就算闭上眼睛，还是能闻到从绊身上散发出来的甜美香气，不由得尴尬地抓住沾满手汗的茶杯。绊也像是筋疲力尽了一样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茶。

「……但是，在神和同学家，我现在依然是仓本伤雄。」

「——哎？」

仁只感觉实在是过于莫名其妙，好像自己被丢进了异次元空间。

「神和同学不是经常来十崎小姐家吃饭、还留宿过嘛……神和同学的家里人，好像把那当作是即将出嫁的女儿，在家长承认的前提下去男朋友家里过夜一样……」

老实善良的绊，说着说着就恍惚了。

「小绊，在神和家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神和同学……在做新娘修行。」

神和瑞希是目前《公馆》战绩最为出色的猎人，仁实在想象不出神和做饭和照顾身边人的景象。

「我在那边被叫做『姑爷』。她家里人还跟我说，『亏你胆敢玷污了我家女儿』，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这绝对不对劲啊！肯定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绊跪着朝仁这边迫近。

「我如果再待在那边就真的要被迫负起责任了！」

「你这话如果是男人说的就是禽兽不如，不过让女孩子说出来倒是有点好笑。」

绊听到仁一不小心吐露出来的真心话，脸色一下子变青。

「哎呀，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赶你走的。那就暂时在我这儿避一阵子，等那边温度降下来再说？」

「真的吗！说定了哦？明白了，那我就打扰一阵子。」

「……小绊……你是真的很怕啊……」

被逼到绝路的绊终于松了口气，低下头道谢。看着她垂着眼角一笑，连仁都觉得胸中涌出了一丝温暖。

「……然后啊，那个、夏天的时候我借用过的房间，能不能再借我住几天？」

窗户挂着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听到这声音，注视着彼此的两人才意识到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哦。那房间从夏天小绊和梅洁尔来过之后，就没有动过，你随意用吧。」

绊前来投奔一个人住的仁，这就意味着要两人同居了。两人好像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一样，躲开了彼此的视线。

「感觉……今天、好热啊。」

绊低着头，脸仿佛被煮熟了一样红到了脖子根。仁不由自主看到她的脖子和纤细的锁骨，倍感狼狈，然后，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绊那富有母性和女人味的胸前隆起上。

就在此时，仁的房间大门又一次猛然打开，心虚的他吓得后背一紧。

「绊——绊——绊——」

一名容貌和体型都如雕像一般工整且完美、如同出自幻想的少女倚靠在房门上，她雪白的肌肤没有一丝日晒的痕迹，但眼神显得很憔悴。这就是绊的同学、《公馆》的专任官、天生猎人，神和瑞希。

「啊，是神和同学。」

绊一边开口问候，一边堂堂正正地端坐在坐垫上回头致意。在这种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这就是男人无法理解的“女孩子”吧。

「绊——绊——绊——」

神和瑞希好似工艺作品的面容扭曲得如同哭闹的婴儿。仁看到她有些紧张。《公馆》是一个遵循旧时代规则、完全没有人权概念的组织，对犯下罪行的魔法使会不经审判直接处决。而被其解雇的人，按照传统也会被视作敌人。既然神和瑞希是《公馆》的专任官，在此对仁发动攻击也不奇怪。

「是神和啊。」

但是瑞希对仁没有兴趣。不知是不是新娘修行的成果，她脱下鞋子，优雅地摆放整齐之后才走进房间。黑色长发在头部左右两边结成马尾，发梢甚至拖在了地板上。她哭得简直是痛不欲生。

「绊——绊——绊——……家里人说……要我……自己……把姑爷……带回来……」

神和家自平安时代开始，已与《协会》打了一千年交道，是专门从事狩猎魔法使的一族。这一家人不谙世事的笨脑筋有时会超乎旁人想象。

「还姑爷呢，该不会，你家里人觉得你被人逃婚了吧？」

「不是……逃婚……说是……神和家……的女人……是猎人……男人……也要亲手抓回来……」

「可是你的男人根本不存在啊。」

绊啪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要不就说仓本伤雄去国外旅行思考人生了怎么样？」

又善良又好骗的绊，唯独今天格外无情，看来是非常不想当这个入赘女婿。

「那你这位双胞胎哥哥伤雄，到底是去哪了？」

「……比、比如印度……怎么样？」

「的确，提到思考人生就会联想到印度。」

「那就这样吧，仓本伤雄已经去印度了。」

瑞希像是耗尽力气了一样瘫在榻榻米上。

「……绊……不会……去印度吧？」

「我与其要思考人生，还不如担心自己能不能升到高中三年级呢。」

女高中生们的对话，傻到仁光是听着就觉得脑袋在打转。

「……伤雄……去了……印度、没问题……那……绊你……要不要……回神和家？」

「我说啊，我觉得我只要去了神和同学家里，就一定会被要求负责。我想待的地方是这里，我，要待在这里。」

绊大概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一个劲猛冲的孩子。瑞希闻言貌似非常震惊，仿佛要拿头撞地板一般扑倒在地。

瑞希的黑发像蛇一样在榻榻米上蠕动，朝仁瞪来的眼神如同在说「去死」。身为专任官的瑞希没有真的动手杀他，只是因为会惹绊生气。

随后，瑞希以猎人的眼神，清晰地发出声音：

「因达罗……」

最后一位客人就在此时打开了仁公寓的大门。和两位女高中生不同，这位来宾躲在发出寂寥金属音的房门之后，窥视房内的动静，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娇小身体缩得更小了。和送来的照片一样，少女长长的黑发上结着漂亮的缎带。

鸦木梅洁尔出现在了门口。梅洁尔是擅长操纵电的圆环大系魔法使。这一类魔法使是多种雷神传说的原型，神和家则称其为因达罗。

继仁之后负责管理梅洁尔的专任官，就是神和瑞希。

「因达罗……你要……把那家伙……抢走。」

他脱离了已工作九年的《公馆》才得以拯救的少女，又稍微长高了一点点。无袖连衣裙下尚且难以辨别性别的躯体，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小学生梅洁尔一旦和仁对上视线，就会像是不服输一样正面回应。

仁第一次遇见这个小魔女时，觉得绝不能让这样的小孩子战死，并真心希望她能够像普通的孩子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这种感情至今也没有改变。

所以，即便梅洁尔选择了作为刻印魔导师继续战斗，与仁分道扬镳，他还是忍不住心有挂念。

「你脸色是不是有点苍白？有好好吃饭吗？」

然而，少女的眼瞳中放出照片无法记录的高傲光芒，用手一拍平坦的胸膛，堂堂言道：

「老师，我们不是一直有在小学碰面吗。才一天没见到我，你就寂寞了吗？」

✝

十崎京香的家，就在距离武原仁的公寓步行不到五分钟的地方。

京香的父亲、十崎理五郎曾是《公馆》的事务官，因此这幢两层小楼离公馆本馆也很近。对于和父亲一样担任魔导师公馆事务官的她来说，是个方便的住处。

问题在于，对她而言，这里实在是浸透了太过深厚的回忆。已经居住了二十五年的这个家，曾经有过双亲的气息，也曾接待过双方全家都互有来往的武原仁和他的妹妹武原舞花。小时候觉得好大好大的这个家，到了高中时又觉得好小。然而一切都已经过去，以暖炉桌为中心的起居室的风景，如今看着让人痛心不已。

对她而言，这里的的确确发生了变化。

「真的、应该早点整理才好啊——」

京香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便空虚地横躺在了沙发上。沙发的革制表面上，有几处像是被餐叉捅过一样的小洞，这伤痕估计是修不好了。她猛然一伸手，抓起随手摆放在暖炉桌面上的小型数码相机。

昨天，她去店里把照片打印出来，寄到了仁的公寓。

「差不多该送到了吧——啊、应该让他付快递费的。」

她在相机的液晶屏幕上，一张张调出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映着幼小的梅洁尔。

京香当初将她收养到这个家，是因为魔导师公馆是正规的政府机关。虽然工作是处分犯罪魔导师，但公馆职员只是普通的公务员而已，即便是有着“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借口，因工作让小孩子去送死还是会对士气造成严重打击，毕竟从来没有过能活着完成百人讨伐的刻印魔导师。这只不过是《公馆》在总有一天会死的梅洁尔面前，想要靠关心她来装作善良大人的伪善罢了。

所以她把监督少女的责任推给了武原仁，还让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的仁去小学当冒牌老师。她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尽己所能。

于是到头来，京香因为这一欺瞒失去了仁，失去了自己的发小。

「真是傻啊……早知道随便做做就好了。仁他已经……虽说是还活着，但已经和死了没区别了嘛。」

京香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向厨房，她现在好想喝点啤酒。以前，每长大一岁都觉得家变小了一分，然而成人之后，反倒是感觉这里大得不可思议，寂寞之感深入骨髓。

她从冰箱中取了两罐啤酒，和玻璃杯一起抱着回到了沙发上。

在极度忙碌之中，难得有一个空闲的星期天，她却要用这种最差劲的方法把白天打发掉。

她拉开拉环，懒得倒进杯里，干脆直接一口气闷光。随后她把空罐往桌上一摔，身体从肚子开始慢慢变热。

「现在的仁，如果丢掉了武器就没法再拿到新的，受了伤也没办法治疗，被追杀的话连个安全的休息所都没有……而且最根本的，也没有事前了解敌人状况的最低限度情报网……如果没有我们《公馆》的工作人员支援，专任官是活不下来的啊……这个笨蛋！」

因为是独自一人，她才能尽情吐露不快。

京香知道，一旦再被卷入事件，最先消失的就是武原仁。负责统筹指挥《公馆》专任官的京香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然而在上幼儿园前就与发小相识的她也同样了解，即便如此，武原仁也不会中途放弃。

她继续操作数码相机。相机里记录着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来到十崎家的魔法使，还有梅洁尔的小学同学。在这个家，拍下了许多许多京香并不知道的回忆。

当初，发小武原仁几乎每天都要来这个家，然而只有他在绝大部分照片中都没有出现。也就是说，这些照片就是仁拍摄的。

「真是、笨蛋啊……小仁完全没把自己拍进去嘛……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啊。这个样子，只会让身边的人难过啊——」

京香吃了一点咸辣的小菜，接着像是要以酒代饭一样把啤酒往喉咙里灌。

喝了一半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第二罐。

京香的周围总是在变化。但是她能够确定一点，那就是今后她的道路恐怕不会再与发小的人生产生交集了。

她继续翻阅，又看到了一张绊在使用十崎家灶台的照片。如今成为官僚的京香，曾经也处于过和这个异常适合穿围裙的女高中生相似的立场。

正因为此，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将视线从那张照片上挪开。看到绊如此耀眼，一想到拍这张照片的大概就是仁，她就心有不甘。

「……啊，那个戒指，正好趁此机会也该收拾一下了。」

京香从醉意中清醒过来，站起身。她想起自己在与梅洁尔差不多年龄的时候，曾从仁那里收到过一个玩具戒指。据说是被妹妹唆使在杂货店买的，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大概就是底座不是塑料。她一直没机会戴，但也没机会扔掉，就这样藏着成了抽屉的肥料。

「小仁真是个笨蛋啊……真的是……你当真觉得有可能一切都不改变吗？」

她在宽敞的十崎家中孤身一人。

今年秋天，就将步入父母去世以来的第四年。这些年里，十崎家的客厅中没有家人的气味。唯有在梅洁尔她们居住的三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取回了一点久违的温度。这个世界的人与异世界的魔法使之间几乎没有信赖关系，但即便如此，那时在这个家中人与人之间的确彼此相连。

接着，京香忽而想起在那个充满后悔的暑假之前发生的事。

就在仓本绊被企图改变历史的魔法使们盯上的巴比伦事件刚刚结束、她忙得要命的时候。没错，在浅利凯兹越狱之前的六月末，有一大家子人和一位奇妙的魔法使，拜访了这个家——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幸福的刻印

夜晚是属于魔法使的时间。

一名只穿着内衣的年轻女性踏着沉静的河面，全速奔驰。

武原仁一边全力奔跑，一边试着在脑中整理眼前这荒谬绝伦的状况。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这个年轻女子，脚踩着水，奔跑在多摩川的宽阔河面上。黑色吊带长筒袜衬托出的美妙腿部曲线非常有魅力。不过，她能站在水面上当然不是因为她只穿着内衣，而是因为她是魔法使。

像是把随手扔出雷电的人变成青蛙【译注：此处可能是漫威梗。在《雷神》漫画中雷神托尔曾经被洛基变成过青蛙。除此之外个人没有在神话原典中找到类似记载】这类神话和童话的主人公们，即便是到了现代，也在不断拜访这个世界。不过这些异世界人往往不会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律，毫不在乎地染指犯罪。

所以仁才沿着河堤追着这个穿着黑色内衣的女性跑得浑身是汗。管制这些实际存在未被公开的魔法使的犯罪行为，就是隶属于文化厅非公开部门《魔导师公馆》的魔法使事件专任官的工作。

「……啊哈哈哈哈——」

女子跑过漆黑如墨的水面，她的笑声连与她有着十米左右直线距离的仁都能听得清楚。仁用手电筒照向她，映出她的身体，上面沾满了血。

这个魔女于三小时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八时，前往一家已经打烊的荞麦店参加打工面试，随后用匕首残忍杀害了该店店长及三名员工。犯人脱掉了溅上血液的衣服，只穿着内衣逃跑。然后现在，仁紧追在她身后，随她前往多摩川下游。

「老师，你死盯着那女孩的屁股看！」

于是照在摇晃于吊带之间的屁股上的手电筒灯光突然灭了。

「我才没看！」

「明明对我的屁股，你就不会用这种像是要咬上去的眼神。老师你这个变态。」

责备仁的可爱声音，声源的位置和他的肚子同高。仁向身侧一低头，便能看见一位留着随风飘扬的黑色长发，系着缎带，身高一百三十一厘米的女孩。她在洒落的拖鞋下设置了磁力轨道，仿佛在滑冰一样优雅地掠过地面。这位面露怨气的鸦木梅洁尔也是魔法使。

「……要是对你用那种眼神问题就大了。」

仁并没有教训她一边追着杀人犯还一边出言调侃。鸦木梅洁尔才小学六年级，只是个应该得到保护的孩子，她本不该参加战斗的。

在魔法使们的世界，有一种以神的名义进行审判、将罪人流放至这个世界迫使其战斗、名为刻印魔导师的极刑。受刑者要击毙《协会》组织的一百个敌人才能获得自由，但至今为止没有人成功，这是与死无异的重罚。武原仁这样的专任官，其职务就是为了维持治安，从魔法世界接收刻印魔导师，将之作为随手可扔的道具使用。他现在正在追捕的魔女，本来也和梅洁尔一样是刻印魔导师。

「老师，让她停下来吧？」

少女一边用魔法滑行，一边递来一根金属管。

「谢了。尽量不要伤到她，逮捕就好。」

仁大步跑着拿过金属管。寂寥的水面倒映城市灯火，犹如洒着点点繁星。目标就是，在那之上的逃亡者。

梅洁尔的脚下展开了发出淡淡光芒的魔法阵。

「好啦。扔吧。」

仁用投掷标枪的要领从河堤上掷出金属管，他并不是要直接砸中对方。

金属管按照计划落在女子脚边河面上的一瞬间，啪地响起沉闷的破裂声，女人顿时触电，双腿不听使唤了。这和让高压电流通过水面使鱼触电的捕鱼法是同一原理。梅洁尔使用的魔法擅长操控电子，在金属管从仁手中脱出飞在空中的一小段时间里，少女便让它带上了高压电。

然而，在女子正要倒入河水的时候，仁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讨厌预感。

「趴下！」

仁拦腰抱住小学生穿着吊带衫和牛仔短裙的身体扑倒在地。

下一瞬间，河面上的魔女投掷过来的金属针，如子弹一般掠过他们的正上方。

仁的后背和肩膀因强烈的摩擦热而烧伤，脸则埋在梅洁尔的长发里闷得近乎窒息。在一连串的行动中，仁抱着少女站起身来，而他追捕的魔女、扬田克拉丽斯，并没有趁此机会潜入黑暗，反倒是缩短距离冲了过来——

仁从西裤内衬中藏着的枪套里拔出匕首，微微一动便甩了出去。这次是切实让目标停止活动的一击。八米之外的女子，内衣肩带被切断，匕首插在了她的右肩根部。无法维持魔法的魔女扭动身体，伴着水声沉入了河水之中。

「完事了。」

「哎？这就完了？」

梅洁尔在他的怀中抬起头。自躲避敌人攻击之后最多也就过了十秒，漆黑的水面上已经连个水花都不剩了。

对方虽然受了重伤，但并不致命。那魔女用的魔法属于以泛用性和坚韧度著称的完全大系，能跑在河面上看来也能在水中呼吸，于是仁先把梅洁尔放了下来。几天前，她刚刚在围绕《巴比伦之塔》的战斗中遭受了内脏破裂。

她拍了拍膝盖，身体前倾过来，探出娇俏的手指摸上仁的嘴角。

「老师，我的缎带，那么好吃吗。」

刚才扑倒在地的时候，他的嘴巴不小心衔住了少女的缎带，还把它扯了下来。垂下长发的她，露出夜之妖精般的微笑，在月光之下，脸颊渐渐染上樱色的红晕，凌乱的吊带衫旁剥露出的肩膀肌肤带着夏日果实般的光泽。

「老师这么活泼的时候，是世界上第三棒的。」

「啊哈哈，呀，第三啊……」

她重新把黄色缎带往头发上系，发出沙沙的愉快声响，两手在脑后绕来绕去的动作透着一股莫名的成熟气息，让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二棒的呢，就是在小学里，什么都做不好，慌慌张张的老师。」

仁为了监督梅洁尔、以及给予她最基本的教育，同时也在小学担任老师。因为没有教师资格证，可以说是冒牌老师，但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想知道排第一的是什么嘛？」

小学六年级的魔女那仿佛能吸走魂魄的澄澈眼瞳，如同深夜中的太阳一般散发出笑意。

「我最喜欢的就是呀……将来有一天打心底里屈服于我，用又不甘心又欣喜的眼神抬头看我的老师。」

不知道是想象到了怎样的未来，少女吊带衫下的后背愉悦地颤抖着，双手捂嘴遮掩住温热的吐息。一丝不苟而又责任心强的鸦木梅洁尔，如果说存在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她的癖好向着嗜虐的方向扭曲了。

「……先别管这个了，我要潜下去看看状况，你帮我注意一下水面。」

「的确，如果都这样还让她跑了那就太蠢了……啊对了！！刚才老师救我的时候背上的擦伤，用魔法帮你治吧，我可以揭老师的伤疤吗？」

拽着仁的裤子吸引他视线的梅洁尔似乎发自内心地高兴。仁也不知道天真烂漫的魔女这么做是为了缓解恐惧，还是单纯的癖好。

仁脱掉夹克和鞋，单手拿着防水手电跃入深夜的多摩川。六月末的水温还比较低。暗澹的水下，即使开着手电，也只能看见五米之内，再往外就是一片脏污的绿色。在河堤上看不出来，河底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绿色苇草和粗杆，想要直着向前游都难以如意。

仁潜在河流的脏水中，拽开植物、拨开塑料袋和空易拉罐，搜寻刚才追赶的魔女。扬田克拉丽斯在证件上的年龄是二十二岁，比仁小两岁。她在刻印魔导师的管理设施《学校》生活了两年，因为精神较为稳定，得到批准，进行对一般社会的适应训练。然而仅仅在五天之后，魔女就在饮食店犯下了杀人罪。刻印魔导师一旦在这个世界染指犯罪，立即会被认定为“敌人”遭到猎捕。犯人的结局要么是被逮捕然后引渡给魔法世界，要么就是在战斗中被杀。仁感受着河水持续夺走体温带来的寒冷，祈祷不要有不得不追捕梅洁尔的那一天。游在冰冷寂静的河底，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身边流动的庞大水流就是包围着他们的黑暗。

在只要关掉手电立即就会变成一片漆黑的深夜水下，仁找到了肩膀上还刺着匕首的魔女。

简直像一条人鱼。

缠在干枯的芦苇杆上的年轻肢体，有如水底的海藻一般缓缓摇动。长长的卷发沿着水流方向延展开去。

本来覆盖着丰满胸部的内衣不知落在了何处，但两团微微泛黑的水袋无法勾起仁的情欲。她胸前有一个从左乳房贯穿至心脏、明显是致命伤的大洞。

他觉得冰凉的河水仿佛突然渗入了身体。魔女并没有遭到其他人的魔法攻击。眼看着最多三分钟前的的确确还活着的魔女现在凄惨的模样，仁意识到大概已经无力回天了。

尽管仍有是用魔法伪装出来的嫌疑，仁还是靠近过去用指头按住犯罪魔导师失去血色的脖子。颈动脉没有反应，既然心脏都碎了，这也是理所当然。一条早早钻进她胸前空荡荡大洞的小鱼受到惊吓匆匆溜走。眼前的女人，已经死了。

仁也没想到，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居然还能屏住呼吸。为了确认死因，他开始检查尸体各个部分。女人的右手涂满了血。而左胸的致命伤，用手电照过去仔细看，可以发现肋骨是受到来自内侧的强压而折断的，应该是用魔法从内侧引爆了左肺，必然是当场死亡。从她沉入水中的时间之短和右手上的血来看，恐怕是自杀。

接着，在结束检查之后，他从这彻底无可救药的水中浮上河面，贪求起深夜的空气。

「老师——怎么样啦？」

毫不知情的少女从河堤上朝这边呼喊。两个月前堕入这个世界、面对严苛残酷战斗的少女，目前还没有“杀死”过一个敌人。

仁无法回应她那天真的声音。他的胸中涌出无处发泄的愤怒，让他无法言语。

因为已死的魔女明明自己抛弃了性命，苍白的脸上却展现着仿佛得到救赎的微笑。

✝

「你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吗？一八七二年的十二月，一艘船在大西洋上，发现一个月前出航的玛丽·赛勒斯特号正在漂流。然而当船员们过去确认时，却发现那艘船上空无一人。

漂流船的乘员们，如烟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可是，玛丽·赛勒斯特号的船长室里的早餐，却吃了一半，还是温热的；咖啡好像刚刚还有人在旁边一样冒着热气；厨房里的大锅开着火正在炖煮。船员们的房间有正吃着的烤鸡；船长的航海日志上还留着潦草的笔迹。」

水中自杀案后的第二天早上，武原仁注视着一间好像刚才还有人在的工厂办公室。像是账本的活页本保持打开，而咖啡杯用手摸就能发现还是温的。这间整洁舒适的办公室位于工厂深处，玻璃是老式的毛玻璃，柔和的日光探进来，好似要将浅眠的房间摇醒。只有房间主人不在此处。古老的木制立柱上靠着一台报时挂钟。现在是星期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一百平米左右的小小工厂空无人烟，仿佛幽灵船之谜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再现。

仁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离昨晚魔女自杀的地点只有不到两百米，而工厂的副厂长内藤萨缪尔也是刻印魔导师。堕入地狱的罪人之间总是互相警戒少有接触，因为他们知道各自都在不同的魔法世界里被判处极刑。仁清楚这里虽然距离近，但大概率和事件没有关系，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但他完全没料到，工厂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我要是在报告书上写集体失踪这种蠢话，肯定会被京香教训。」

按照书面文件规定，这位逃跑的萨缪尔本来也处于仁的监督之下。政府的方针是让能够适应社会的刻印魔导师正常就职普通生活，因为对政府而言肯定不希望把国家变成刑场和监狱。而对放入一般社会的刻印魔导师的管理，从书面上讲，是仁的工作。由他来保护太过幼小还难以称之为是罪人的梅洁尔也是类似的原因。

「你没事吗？不舒服的话可以回家休息的。」

梅洁尔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严重充血。

「老师，这个工厂里的人也是刻印魔导师吧？」

「是。」

仁不知道怎么进一步安慰她，只能告诉她自己所知的最好的可能性。

「像这种魔法使失踪的事情，本身就时有发生。如果和犯罪有关那只能按规矩处理，不过只要不涉及犯罪，内藤萨缪尔还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的。」

随着梅洁尔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扬田克拉丽斯的死，少女需要打倒的敌人少了一个。目前，克拉丽斯过去的管理者、专任官《鬼火》的下属，正在调查她身边发生过什么事。而她的人生，除了给别人的抹杀人数加了个一以外，不会再有值得一提之处了。

梅洁尔用不像是小孩子的沉静视线注视房间内。

「是啊……大家都很辛苦呢。」

「在这里的刻印魔导师，和原本工厂厂长的女儿、一个这个世界的女人结了婚，还生了六个孩子。就算和事件有关，我想他也应该不会做会把家人卷进来的事。」

背负着没有救赎的命运的少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回头朝他看来。

「……你说什么呢，老师？这难道不是『卷铺盖跑路』了吗？」

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心，仁的全身都一口气冒出了冷汗。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像是带着一工厂的人连夜跑路了。就算是魔法使，生活在这个世界还是需要钱，于是就有可能借钱，还不了债的话，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会跑路。

「的确，即便是刻印魔法师，只要还是照常工作，就有可能被解雇，也有可能破产。但是、不、等一下。冷静、我要冷静。」

「老师，可没有人规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的刻印魔导师就一定会幸福哦。用魔法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的魔法使，那都是老早以前的神话了。现在嘛，只剩下比如喜欢的人老把自己当小孩子之类的，净是不如意的事。」

梅洁尔按着胸口堂堂说出自己的主张，她的视线刺得仁只感觉身上的冷汗又凉了几度。虽然心想着和昨晚的事件应该无关，但仁还是在大脑的角落里将魔女的死和萨缪尔联系到了一起。

仿佛是要嘲笑仁的武断一样，工厂大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三个粗野的男人趾高气昂地闯进了工厂，不管怎么看都明显是黑帮的人。

「给我找！肯定哪儿还留着线索。」

「全他娘空了！还真像魔法，王八蛋！！」

基本上除了战斗一无是处的武原仁，身陷这悲剧与喜剧的漩涡之中，呆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名穿着范思哲全身套装的黑帮成员，把他揍惯了人的皮糙肉厚大手，好像十分熟稔一般搁在了仁的肩上。

「兄弟，哥儿几个想把个借钱不还的白痴灌进水泥桶，你要是认识他，知道他往哪儿跑了吗？」

✝

在魔法使的世界里，为何会有魔法呢？是伴随着魔法会有“某种东西”诞生吗？还是只要咏唱咒语，就会呼唤出“某种东西”的机制呢？——现实单纯而又直截了当，因为魔法使们生活在如果没有奇迹就无法生存的世界，所以他们会用魔法。他们的世界的自然法则全都存在某种异常，所以每个异世界都有各自弥补法则缺陷的魔法，也有支撑世界的神明。

而我们的这个世界，由于自然法则保持着完美无瑕的均衡，因此没有魔法也没有神。另一方面，这个稳定世界的居民，只要观测到魔法就会将之破坏。因此异世界的人们将这里蔑称为奇迹灭绝之地《地狱》，又将一生都看不见魔法的地狱人，看作是可恨的《恶鬼》。

在恶鬼遍布世界各地的现代，魔法必须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偷偷使用，否则就会由于被观测而遭到破坏。因此，魔法使们已经不再是童话的主角，人类只能努力付出汗水解决自己的问题。

「老师，能不能说明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就是，仁刚刚回来，一打开大门，就看见鸦木梅洁尔抱着手臂傲然挡在面前。

这里是《公馆》的高级官僚、十崎京香的家宅。梅洁尔则是因为罪人的集中宿舍对于小孩子而言环境太差才生活在这里。而她眼下，被一群仁完全没见过的孩子包围着无计可施。垂至后背的靓丽黑发被拽得一团乱，缎带也被一只小手解开，凌乱地耷拉下来。

「吃我一招！」

被两个幼儿园年龄的小男孩扑到背上的梅洁尔，发出一声尖叫将他们甩开。

「你们做什么？能随便让我吃痛的只有老师哦。」

柔软的食指在两个熊孩子的额头上各弹了一下。双胞胎男孩像是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痛一样，以一模一样的动作瞪大眼睛，然后嚎哭起来。

「这、这就哭了？你们倒是更坚强一点呀。啊啊真是的，鼻涕好脏哦。搞什么呀！？你们要拿我的衣服干什么……讨厌！他们擤鼻涕！！」

面对脸涨得通红的幼儿园小朋友，小魔女惨遭反击。

在仁开口询问之前，门廊深处就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以及拖鞋沙拉沙拉划过地面的声音，向这边靠近。

「喂，快住手。我不是说了不要对姐姐那么没礼貌吗。」

声音的主人五官棱角分明，以地球基准而言，像是东南亚一带的长相。他就是今早漂亮地成功提前跑路的工厂经营者、在仁管理下的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

因为去《公馆》调查了昨晚的扬田克拉丽斯与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回来时已经很晚，过了晚上十点半。仁甚至忘了脱鞋子，呆然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如青蛙一般弓着背的中年男人。紧接着，他的夫人也来到了玄关，不安地窥视仁的反应。然后就是一窝蜂一般，年龄从小学生到还在吃奶的婴儿、足足六个小孩子集中到了玄关。

先不管内藤一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仁首先抛出了最根本的疑问。

「给我等一下。你们是从自己的工厂卷铺盖跑路了吗？」

面前的刻印魔导师深深躬下腰，露出一头天然卷发。

「说来实在是难以启齿，我们家欠了钱，实在是没法再在工厂待下去了。」

内藤家小学二年级的大儿子怀抱着家里最小的吃奶小宝宝，刚上小学的大女儿抓着哥哥脏兮兮的T恤衫，而她开线的裙子上，又攀着刚才想要扑到梅洁尔身上的双胞胎。貌似是幼儿园小朋友的二女儿半哭着，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向母亲求助。六个小孩子，一共十二只眼睛朝仁仰望过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不好！看我也没用啊。」

「可是，虽然厚颜无耻，但也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投奔了呀。」

「别在我家大门口吵架。」

十崎家的家主，终于从屋内走了出来。十崎京香是负责管束仁这样的专任官的高级官员，另外也是仁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相处、比自己大一岁的发小。然而现在，她却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好像在魔导师公馆展现出的冰之事务官形象都是诈骗一样。

「是我允许的。先不论职业义务啊，就是那个啥，出于最基本的道德心，也总不能把小孩子扫地出门吧。」

“京香姐”说的话，就和当初让梅洁尔在这个家生活时一样。

仁他们是这个国家的看门狗，若魔法使扰乱治安，就要将之排除，而不是专门助人的角色。不过，还是不能对人见死不救。萨缪尔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以至于向把刻印魔导师视作消耗品的《公馆》求助，自己身为专任官，之前却完全没有察觉，实在是不像话。仁还只是个没出息的愣头青罢了。

「十崎家也算是比较忙，我不好说能让你们待多久，总之暂时，你们就先当这里是自己家，好好休息一阵。萨缪尔先生刚从南美回到日本的时候，就和家父有来往了。家父如果还在世，一定也会同意这么做的。」

京香朝仁瞥了一眼，暗示要他统一口径。《公馆》在给看上去不像是日本人的刻印魔导师制造假身份的时候，一般会用南美移民后代的名目，让其以双重国籍的方式拥有日本国籍。

萨缪尔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公馆》稀有的人情味，用泛黑的双手捂住了脸。他的妻子，内藤伦子，把脸埋在丈夫的肩膀上嘤嘤啜泣。本来像是要保护弟弟妹妹一样怒视着仁的大儿子，变回了单纯感到不安的小孩。忧郁的气氛也传染给了弟弟妹妹，连大儿子抱着的小婴儿都被挑动了情绪哭闹起来。

内藤夫妻带着哭个不停的六个兄弟姐妹，回到了屋里。

「不也挺好的嘛？内藤家的夫人还有他家孩子，貌似并不知道《公馆》和刻印魔导师之类的事。而且呀，小仁，你的公寓也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嘛。」

六月中让《公馆》忙得团团转的巴比伦事件告终，然后马上又发生了扬田克拉丽斯的杀人事件。为了应付公务比谁都忙碌的京香，还是选择了世故人情。心生感慨的仁，突然闻到了油炸食物的香气。

「啊，你回来啦，武原先生。」

在T恤和牛仔裤的随性装束上披了一条围裙的女高中生仓本绊，从厨房中向走廊这边探出头来。她明亮的发梢欢喜地跃动，深蓝的眼瞳含着温柔的笑意。直到两周前为止一直和父亲一同生活的绊，似乎很喜欢热闹的氛围。她手握着长筷，好像很向往一样注视着十崎家中的小小客人。

「绊，小心一点！注意灶台的火！」

「哼哼~今天内藤家的夫人也在厨房，所以不用担心哦。」

绊化解掉了梅洁尔的指摘。看来她已经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欣然让伦子夫人帮忙打下手。

「好啦，所有人~吃饭前要洗手哦~」

「「好——」」

听到绊的声音，不仅是刚才还在哭的孩子们，连十崎京香都像模像样地应了一声，然后向洗手间走去。简直就像是幼儿园老师和一群小朋友。

「我不能接受！为什么绊说的话他们就那么老实地听！？」

仁微笑着望去，和正在努力用湿巾纸擦掉粘在衣服上的鼻涕的梅洁尔四目相对。

「好啦，来，我帮你把缎带系好。」

只是，毫无征兆地，仁突然意识到那个魔女不可思议的自杀就这样被日常所埋没，不由得胸口一紧。随即衷心祈祷，愿梅洁尔像个孩子一样远离死亡的时间，能够持续得越长越好。

「谢谢你特意陪孩子们玩。」

仁把手中的提包交给少女。她一瞬间紧紧握住他的手确认感触，然后轻巧地转过身去。

「我可是生气了！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嘴上是这么说，可在仁给她系缎带时，梅洁尔的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脸上的红晕也是越来越重。

内藤萨缪尔，在刚堕入这个世界时名叫振木萨缪尔。

他在故乡犯下的罪，仁也知道。魔法世界一方绝对不会透露刻印魔导师的罪状，但他所做的事，有名到连其他罪人都知道，所以才能打听得来。

少年时代的他是一名战争孤儿，被一所孤儿院收养，最后他却把与自己的家无异的那座设施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可能是因为那所孤儿院虽然打着「为了全世界的孩子们」的旗号，实际上却把孩子卖作佣兵和娼妓。在那场火灾之中，院长职员守卫合共约一百人，甚至包括足足三百名小孩，都全部卷入其中丧生。据说他在接受神前审判，听取堕入地狱的判决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如青蛙一般蜷缩着背。

由于今天人数很多，十崎家迟来的晚饭格外丰盛，在暖炉桌的旁边又摆了一台矮脚茶几，气派地摆满了大盘菜肴。像炸鸡块和孩子们喜欢的奶汁烤菜这类西式餐品都是绊做的，而家常炖菜和凉拌菜都是出自内藤夫人之手。

「比妈妈做的好吃——！」

「真香。」

「嗯，真香！」

孩子们的筷子凶猛地动个不停。肉眼可见地，全是绊做的菜在一个劲减少。明明就在母亲面前，小孩子们却完全不给面子。

仁、绊、甚至连梅洁尔，在看到内藤伦子僵硬的样子后都赶紧帮忙打圆场。

「这个通心粉沙拉也很好吃，里面好像加了柠檬。」

「凉菜也是，和柠檬的味道很合，我下次也稍微加点柠檬试试吧。」

「往土豆炖肉里加酸酸的东西，感觉很新鲜呢。」

内藤夫人做的东西，不知为何总是会加柠檬。为什么做家常菜要拘泥于这种奇怪的地方呢，真是不可思议。

「柠檬！柠檬是个好东西啊，柠檬！和威士忌很配。」

十崎京香已经成了只会灌啤酒的醉鬼了。

「就是的呀！柠檬富含维生素C——」

一提到柠檬，内藤夫人的情绪突然高涨起来。她在年轻时肯定是一位活泼可人的女性。即便是疲于生活，她还是露出大方的笑容，显露出眼角刻下的笑纹。

看来她对健康饮食颇有几分自己的见解，谈到柠檬的效用，话头就停不下来了。她推荐仁吃柠檬恢复疲劳，推荐京香用柠檬保养皮肤，推荐绊吃柠檬让脑袋变聪明。但最后一个实在是太可疑了。

「老师，说真的，吃这东西真的能长高吗？」

对于梅洁尔的疑问，仁只能模棱两可地回应。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这是骗人的」。仁凝视着内藤萨缪尔，以及他在这个世界得到的家人的餐桌风景。按照今晚取得的报告来看，这个刻印魔导师作为副厂长所经营的工厂，并没有危急到一两天内就会完蛋的地步。然而在内藤伦子的母亲静江今年二月去世时，有讨债人出现在了葬礼上。据说是静江在生前，曾为家里佣人做过贷款的担保人，贷款金额一共三千万日元。由于这些年的经济不景气，工厂早就已经做了抵押，一家人已经没有可以抵债的手段了。

「抬起头来。吃饭的时候做父亲的却这样一脸苦相，会让家里人担心的。」

仁朝独自一人埋头扒饭、看上去压根吃不出来味道的萨缪尔说道。

「唔。」

萨缪尔还是低着头，好像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不论如何，你们一家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有点像是在谈论于己无关的他人之事。仁意识到自己人格的磨损，不禁感到胸口钝痛。专任官的管理义务，是处分染指犯罪的魔法使，而非照顾其生活。但即便如此，今早知道这一家人逃跑躲债时，仁也应该更加担心一点才正常。

「哎呀！太一！炸鸡每个人最多吃四块！」

不知不觉间和萨缪尔两手相握的内藤伦子突然大喝一声，从中可以窥见几分内藤家餐桌的模样。

已经停下筷子的仁，倒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那就吃我的份吧。喏，哥哥我今天心情好，想把炸鸡分给孩子吃，痛痛快快吃吧。」

居然用哄孩子开心来补偿罪过，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到了深夜，内藤家的孩子们已经安静下来睡着了，但十崎家中还是残留着奇妙的温暖。这是自三年前的秋天十崎京香的双亲过世以来，这个家里最有家庭气氛的一天。京香明天还要早起所以早早就睡了。仓本绊和内藤伦子收拾完毕的餐桌上，数小时前的活力已经彻底消散。

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依然一个人醒着，哄完在深夜中突然哭出来的婴儿之后，他打开玻璃窗，在关掉灯之后一片漆黑的室内吹拂夏天的夜风。在同一个房间里以防万一监视着萨缪尔的武原仁觉得，他大概是在眺望街道上灯光熄灭之后的昏暗景色。

「小婴儿呀，如果眼前没有个人像这样看着，就会不安得受不了。」

如青蛙一般蜷缩着背的男人，在自己终于睡着的孩子身边坐下。

「你来这个世界都有十年了吧，你做得很好。」

仁隔着婴儿，坐在了男人旁边。

「哪有那么好。我连读写这里的文字都做不好，也不会算数，所以工厂才会这样走下坡路。笨蛋不管去到哪个世界，都只会被骗被利用，甚至把周围人都牵扯进来。」

仁差点开口说，肯定不会所有人都一帆风顺的，但这话实在是没有意义的虚情假意，便作罢了。

「我真的是太没用了。那帮放贷的黑社会盯上的不只是钱，他们知道了我的魔法，想要让我帮忙用魔法赚钱。」

仁想要抽一根烟，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盒。被送至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之中有一半都会在三年内死亡，其原因不仅仅是百人讨伐的严酷。很多人无法适应这个对于魔法师而言是奇迹灭绝的《地狱》的世界，从而犯下罪过遭到猎捕。也有像这次一样，被这个世界的犯罪者缠上的情况。

「那帮家伙，《公馆》那边会帮忙收拾的。」

他想要找打火机点火，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婴儿，便停了手。

「……不过啊，你逃到这边来，就说明你想一直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吧？」

萨缪尔陷入了如火一般难以触碰的沉默。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像是凝固在皮肤上的油脂和机械油混在一起从而被放大的臭味，他给人的感觉，就和自杀了的扬田克拉丽斯一样浑浊。今天，仁在《公馆》看了调查报告。克拉丽斯事件的两天前，那个魔女在另一家店铺也接受了打工面试。按照调查报告记载，那时她得到了店家充满好感的欢迎，正准备决定下一周就开始工作的时候，她突然露出仿佛痛苦得无法忍耐的表情站起来离席而去。而两天后克拉丽斯前往事发现场的饮食店参加面试，杀死全部店员后逃亡，最后微笑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仁倾听着窗外夜风中摇摆的树叶摩擦声，在黯淡的真实之窖前犹豫不决。就在此时，刻印魔导师开口了。

「讲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吧。从前有个活着也只是徒增绝望的男人，他在来这里之前，杀了很多人。……他烧了孤儿院，杀了人渣院长和监视员，甚至连孩子都杀，他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件事不只是仁，京香当然也知道。内藤萨缪尔在成年之后，又回到将自己从战争孤儿养大的孤儿院，烧尽了一切。院长职员护卫共约一百人，还有足足三百名孩子，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难以言喻的不祥之感，仿佛从现实的昏暗背面潜行而出。

「别说了。你现在不是有那么多孩子要保护吗。」

「那个男人，一看到自己的孩子，就会想起烧尽后的断壁残垣里，孩子们数也数不清、化作焦炭的尸体。烧得硬梆梆的小小身体仰着倒在地上，手好像在往天空伸去。就像是在铺满焦黑躯体的沼泽上，开满了纯黑色的花……他们的小手就像这样，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只盛开了一半。

那里面，有和太一差不多大的孩子，有和秀次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有和秀三差不多大的孩子……一美和双叶那个岁数的女孩子也有。……就连像三月那样的婴儿，都在熟睡中，被烧成了蛹一样的炭块。那个男人把所有人都烧死了，烧成那样、漆黑的、连眼珠和鼻子都没有、像泥偶一样的东西。」

萨缪尔淡淡地用言语描述地狱的光景。暗夜之中，连空气都变得如泥般浑浊，堵住了他们的气息。

「那个男人想杀的只有院长和他的情人女总管而已，但他其实也明白，要是烧到黎明，就会变成把一切都烧成炭的大火灾。

那家伙害怕自己失败了，所以想要确认尸体。但是，哪怕他翻开塌下来的二楼地板，不管他怎么挖，都只能挖出漆黑的小孩尸体。他挖了超过整整一天，心想为什么会这么不如意呢，难道这个世界被诅咒了吗，气得烧掉了剩下的最后一根柱子，睡过了第一晚。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每当他挖出一个孩子的尸体，都觉得像是要疯掉，但还是把尸体摆到外面去，然后回头再挖，再把尸体摆好，再挖，再摆。到了第四天黄昏，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金门牙的王八蛋被烧透的样子，于是那个男人是开怀大笑啊。这个怪物院长，终于他妈的死了。这个女总管，居然还戴着乳环。那个黄昏，天色也红得像是烧起来了一样。都过了四天，遗迹中还是有特别强烈的味道，他就那样躺在上面，不停地哈哈大笑。

然后等他终于安心下来，回过头，发现自己的身后，摆着足足三百多个硬梆梆的尸体，一个个都小得不可思议。他看到一个大得不得了的黑影，像吃人怪物一样当头落下，把他吓了一大跳。当他发现那是自己的影子的时候，他意识到了。那个男人已经是个“怪物”了。都已经被诅咒成了这个样子，不堕入《地狱》才奇怪吧。」

仁知道，萨缪尔的爱是真实的。他的理性清楚这一点，但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烧死三百多个孩子的“怪物”怀抱婴儿的样子，还是觉得腹底恶心难耐。

「为什么像你这种人会干出那种事？」

这个男人仿佛从幽深阴暗的河底，挤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他们叫我『青蛙』。从我还在那里的时候，就一直青蛙、青蛙地叫啊。」

这个理由相对于无差别屠杀四百人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得令人眩晕。在那难以忍受的轻率背后，能够窥视到黏稠不堪的黑暗。

「够了，别说了。」

「大人，您刚才说『都有十年了』是吧。但是啊，不管是如何地罪大恶极才堕入地狱的罪人，只要作为刻印魔导师参加上三回战斗，大多都会因为想要活下去而转变态度。所以最初我是下定决心的。刻印魔导师如果跟了“对的”专任官，就不会被征召去战斗。只要自己不送死，不违反这里的法律，就有可能活下去。即便是抛弃魔法，只要是个没有底线的人渣，怎么着也能活下去。

但是啊，一旦在这里扎了根就完了。理所当然一样摆出一副正常人的脸，理所当然一样和别人打交道，越来越像个正常人的话，不管是怎样的人渣都会重新找回人心。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渣。如果我不惩罚我自己，从我骨髓里燃烧的业火就永远不会熄灭，没法偿还自己的罪过，也没法让这一切结束。」

这个男人背负的东西，今天和他头一次见面的仁自然不可能了解。即便如此，也仍有唯一一个不可动摇的真实。

「即使这样，你抱着的孩子也是你的宝物。」

「只要这孩子一哭，我哪怕咬碎牙，也要冲过去才行啊。」

他的粗眉毛下面的眼瞳，虽然浑浊，但的确宿有一丝光芒。

两个男人低头看着一无所知沉沉睡去的婴儿。魔法使和恶鬼之间的生出的孩子，九成以上都会是恶鬼。这孩子没有继承父亲的魔法，也没必要背负父亲的罪孽。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内藤……三月。」

内藤家的三女儿，内藤三月，现在是否在做梦呢。她在夜色之下浮现出安稳的睡颜，打消了仁的担心。萨缪尔用有模有样的熟练动作为婴儿整理襁褓。在那小得令人不安的身体前，仁说不出「让我抱抱」这种话，只能远观。还未断奶的宝宝毫无征兆地突然睁大双眼，明明没有使用魔法，她的父亲却像是预知到了一样。今晚的仁，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翻掘这个丑陋而又美好的人的罪孽了。

「今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不是有个和你家儿子差不了几岁的女孩儿嘛。那个叫梅洁尔的女孩，和你一样是刻印魔导师。」

「我从十崎女士那里听说了。」

「那家伙啊，是认真打算要讨伐一百个人回到原来的世界的。很蠢对吧，明明还只是个小学生。明明从来都没有人达成过。才那么小，就活得那么紧促。」

「您很爱护她啊。不过，虽然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每个刻印魔导师，都有自己的某种隐情。」

“怪物”萨缪尔用自己粗壮的手臂牢牢抱着自己应当保护的事物。仁不觉得梅洁尔是“怪物”。从昏暗的室内向外面的夜空望去，遥远的黑暗彼侧，一定有无法掌握的星光正在闪烁。

「即便如此，不管有什么理由，我还是想让梅洁尔活下去。」

在这个世界已经活过十年的萨缪尔，看上去未必幸福。即便如此，带着五分感伤、五分反胃，仁还是说出口来。

「在这个世界构建自己生活的魔法使，是希望。如果没有那些人，我们就不得不永远活在现在这个地狱里。」

如果不是仁如此地厌恶萨缪尔的故事，他可能会把这个男人的生存方式当作样本介绍给少女，然后告诉她，有哪怕不勉强自己拼命战斗，也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获得幸福的刻印魔导师。

「我明白，我说的话全都是伪善。」

「你在干什么呢，老师？」

寂静的深夜中，当事人少女的声音如桩子般打入仁的心脏。

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尔穿着睡衣，从二楼房间走了下来。昏暗之中，没有系缎带的漆黑长发搭在她抬起的手上如瀑布般滑落。仁一想到刚才说的话搞不好被她听见，就觉得浑身发寒。他咬紧槽牙，努力不在她面前显出难受的表情，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回过头。

「没有老师的胳膊枕着，我就睡不着，你难道不知道吗？」

梅洁尔总是喜欢突然说些毫无根据的怪话，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不过看到她心情这么好，仁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仁在心中质问自己，是否真的希望天真无邪的小魔女成为那所谓的“希望”。他觉得让那小小的肩膀扛起成年人的重担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厚颜无耻。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还有，这家伙是在胡说，压根没有枕胳膊这回事。」

但是仁的话语总是无法阻止小公主。她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靠近过来。

「今天我真是吃惊，刻印魔导师，居然在这个世界结婚……」

「结婚当然没问题啊，好歹是有户籍的。」

梅洁尔挽着头发，上半身朝仁的脸贴近过来。刚洗过澡的头发气味和少女特有的青涩气息，让仁不由自主在意起她的身体。

小魔女转头面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的萨缪尔。

「你至今为止，幸福吗？」

浑身是汗渍和油脂的魔法使，如同在寻找用脑子思考不出来的答案一样，紧盯着自己的手。厚厚的指甲缝隙间的污渍，还有手上密布的细小伤痕，都浸透着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在这个世界中活过的岁月。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铁一般坚固的结婚戒指。

「这个问题没那么单纯。」

面对向着战斗一往无前的少女，萨缪尔畏惧了。而梅洁尔似乎对这个简短的回答非常满意，又把头转回仁这边。

「老师，你一副搞不懂状况的表情。」

「你就能懂吗。真厉害啊，我是一点都不懂。」

绝非“怪物”的夜之妖精哧哧嬉笑，天真无邪的喜悦融化了她的眼眸。

「老师，男人只要在无名指戴上戒指，就会稍微变聪明一点哦。当然项圈也很不错。」

仁对比了一下垂着头的萨缪尔和大大方方的梅洁尔，不禁心头一惊。梅洁尔不论背负着何等罪孽，也没有必要在遵循决意向战斗发起挑战时仍受业火炙烤内心。即便是十死无生之路，其中也有身为魔法使的尊严。自尊心极强的少女，与萨缪尔怀中的婴儿不同。

她的「幸福」到底是何物，现在的仁恐怕也只能回答「这个问题没那么单纯」罢。

✝

翌日傍晚，仁正要走出小学校门时，手机响了。非常难得，这是平常总用短信联系的仓本绊打来的电话。

<拜托你武原先生！太一好像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已经一个小时不见人影了！>

她的哀叫声让仁理解了状况。内藤太一——内藤家七岁的大儿子，估计是觉得闷在十崎家太无聊，跑出家门，然后被绑架了。出于管理方便，刻印魔导师全都住在《公馆》附近，内藤家的工厂也是如此。十崎家距离工厂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完全处于敌人的搜索范围内。那一家人本是打算在决定下一步动向之前，偷偷在十崎家临时避难。在这种情况下内藤太一若是一个人走上耳目众多的大街，肯定马上会被发现。

「小绊，冷静一点。最坏的情况，对方也肯定会主动跟萨缪尔联络。如果还没打过来的话，我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去，在此期间不要接别人的电话。」

不过，既然知道嫌疑人的身份背景，只要冷酷地做出判断，就还有充足的周旋余地。

✝

「还有十五分钟就能到那个工地。」

仁双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的香烟却突然自己点着了。接到绊的电话后，仁与《公馆》联络，调了一辆小型面包车。

「自燃吗。能做得这么快的魔导师真不多见，厉害。」

自燃现象，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诅咒或是神罚之类。到了如今，依然有个别事例难以用科学原理完美解释。比如本不该起火的地方突然有东西烧起来，甚至有人体被突如其来的火焰包裹全身烧成焦炭。据仁所知，这些案例背后的真相是魔法。因果大系，一种从因果关系中提取魔力并加以操纵的魔法，通过将现象的原因与结果进行逆转，便能引发火焰——

按照自然规律，热量会从温度高的地方转移至温度低的地方，而因果大系的魔法能将之逆转，使温度高的东西反倒从温度低的东西中夺取热量。当吸取热量的东西达到足以自燃的高温时，就会引发在外界看来不可思议的自燃现象。——而能让仁的香烟一瞬间点燃的萨缪尔，其技巧足以称得上是点火魔术的名家大师。

烧毁孤儿院、烧死了超过四百人的男人，好像很后悔一样嘟囔道：

「我在府中的赛马场，也像这样点过烟。我以为，就算在人堆里使用魔法，反正只要让这个世界的人看到魔法就会被破坏，所以应该很安全不会被人发现。但结果，我就是这样被那帮家伙盯上了。」

这个奇迹灭绝的《地狱》的居民——恶鬼，只要观测到魔法就会将之破坏。然而，好比用魔法自杀的扬田克拉丽斯不会起死回生一样，通过魔法引发的变化并不会因魔法本身消失而一同消失。就像这根被萨缪尔用魔法点燃的香烟，虽然魔法已经结束，但香烟保持燃烧这件事本身并不违背自然法则，所以不会消失。萨缪尔的点火术，因为其出神入化的超高速，甚至能在人山人海的东京赛马场点燃香烟，也正是因此才被恶徒盯上。

「大人，您……那个、不是这个世界的……正常人吧。我明明在您眼前用了魔法，却没有被破坏。」

汽车遵守着法定行驶速度，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的城镇夜景。萨缪尔一直盯着车外的光线，仿佛在留恋匆匆流去的灯火。

他们从绑架犯那里接到电话，前往一处工地，那里是一家破产公司正在拆除的办公楼。《公馆》的工作人员聚集在十崎家，根据绑匪的电话，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毕竟知道犯人的身份，连营救内藤太一的计划都做好了。

然而，当汽车在目的地旁的街道边上停下时，刻印魔导师还是露出父亲的表情喃喃说道：

「大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太一，他会没事的吧？」

工地斜对面的柏青哥店已经闭上了卷帘门。这条双车道街道两侧的路灯零零散散，无人管理的旧汽车和锈迹斑斑的破烂自行车如尸体般到处乱摆。没有住宅的灯光，也完全没有其他车路过。

「就在那边，用铁管搭的三米高的脚手架，贴着白色塑料布的，看见了吗。那深处有个绿色的活动板房，你儿子就在那里。」

「老师，我该做什么？」

估计是这几天都没有睡过好觉，一直在车后座迷迷糊糊的梅洁尔清醒过来，打开车窗问道。

「如果内藤太一从工地里出来，你就把他拉进车里。把绑架犯完全制服后我会让手机发出声音，那就是集合的信号。对方大概有四、五人，应该能轻松收拾掉。」

仁从夹克下的枪套中取出手枪，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考虑到绑匪一方可能有枪，并且还劫持有人质，以防万一，准备好武器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事态有变，在我发出信号前不要下车。面对这个世界的人魔法基本没有效果，那样的话你就只是个小学生罢了。」

接下来，萨缪尔将一个人骑着从面包车中取出来的自行车，前往绑架犯和自己的儿子所在之处。这个男人勇敢地骑上车座，抬起紧张得布满汗珠的脸望向仁。

「之后就拜托您了。」

✝

没有一缕灯光的昏暗房间之中，大制产业娱乐事业部部长辅佐、矢岛丈太郎，一巴掌扇倒了仅仅七岁的内藤太一。

孩子哭肿了的脸颊上，残留着发白的泪痕。他的嘴被堵住，连哭声都发不出来，脸憋得通红。估计是已经被打断了几颗乳牙，嘴里咬的白毛巾上渗着斑状的血渍。

进入小屋的萨缪尔停下身来，习惯黑暗之后，看到儿子模样的一瞬间，他就抓住了身边的一个男人。

「你们是人吗！畜生，你们这样也算是人吗！？」

过去烧死过的孩子尸体堆起来比家里房子还高的刻印魔导师，如今变成了父亲，作为一个人发出嚎哭。

「你想干啥！」

「泽村！把他抓牢了！」

「玉木去把门关好，别让这家伙跑了！！」

内藤萨缪尔连三分钟都没撑住，就挨了好几下拳打脚踢，被按倒在胶合板地面上。

身穿范思哲全身套装的黑帮分子——矢岛丈太郎从怀中抽出一把手枪。

「我看你这傻逼现在还想跑？信不信我打死你家崽子。听得见吗？当爹的，听得见吗——？就、像、这、样、射、死、你、家、小、崽、子、信、不、信？」

手枪枪口像是要拧进去一样顶在父亲的太阳穴上，三人合力押住萨缪尔的男人们抬起嘴角发出下流的哄笑。

「嘎、嘎——」

七岁小孩发出激烈的哭喊，大概是因为坚信父亲强大得无所不能的幼小世界在眼前支离破碎。然而事情当然不会就这样结束。

「小朋友，能不能帮帮忙跟你爸爸说，让他好好干活啊？」

「……不要……求您了……别这样……」

魔法使在恶鬼的注视下魔法就会被破坏，因此萨缪尔像只被踩扁的青蛙一样，噗嘟噗嘟吐着血泡出声哀求。他的牙断了，下唇也涌着鲜血。但父亲还是为了保护孩子拼死努力。

矢岛在萨缪尔沾着泥垢的耳朵边轻声说道：

「我不就只是让你帮忙热一热尸体嘛。」

「放过我吧，这个真的求您放过我吧。」

被抓住的刻印魔导师拼命恳求。当看到对方示弱的一瞬间，背对着窗外星光的矢岛，好像正中下怀一样笑了。

「怎么可能放过你？喂，你不是说，你放不了大火，最多只能稍微加热一下嘛？那我现在也没让你放火，就加个热，你还不愿意，你是在耍我吗？」

用魔法给尸体加热是可能的。被这个世界的人观测到的魔法的确会被破坏，但反过来说，奇迹之力对已经无法观测到任何东西的尸体可以起效。

「小朋友，你也劝劝你爸爸呗？」

矢岛还没使眼色，他的几个粗野的手下之中，就有一人上前，一把拽起孩子那骨头还很脆弱的胳膊。只要一用力，就好像某种机关玩具一样，昨晚还大口吃下炸鸡块的嘴巴便发出痛苦的呜咽，圆瞪的双眼中涌出大颗的泪滴。

「不要这样……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自古以来，来源不明的热量，都是魔法使的痕迹。

比如十九世纪的大西洋上，玛丽·赛勒斯特号帆船的乘员悄无声息地消失的怪异事件。那艘飘流在洋面上的船只的氛围，好像一瞬之前还有人在一样。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厨房里点着火正在炖煮的大锅，船员室里留下的烤鸡。让人觉得这艘船「一瞬之前还有人在」的根据，大多都是热量。

阻止热量传导的自然因果，从而保持某物的温度，对于内藤萨缪尔这样的因果大系魔法使来说非常容易。这就是幽灵船玛丽·赛勒斯特号的真相。被身为恶鬼的船员观测到之后，保持食物温度的魔法就被破坏，于是残留着生活气息的无人风景就完成了。发现幽灵船的船员们，并没有发现正是自己完成了乘员消失之谜的最后一步收尾工作。童话里也有魔法使为了避开恶鬼逃离住所、留下了方便生活的魔法痕迹的事例。比如善良的旅人碰见一间好像不久之前还有人居住的温暖小屋之类的情节，就是以其为原型。

——而时代发展到现代，魔法使却因「加热尸体」，导致孩子被抓作了人质。

「反正杀你一个崽也还有的替代吧？要不要把弟弟妹妹们也全抓来？」

这个名叫矢岛的男人，想要在杀人之后，伪造受害人的推测死亡时间。通过研究尸体的多种现象，能够推测出大致的死亡时间，但是其中几种现象在尸体被加热后会被扰乱。比如死后僵直会变晚，直肠内温度也会变得不准确。当然除此之外还有血液停止流动引发的尸斑等等，只凭温度无法做到完美伪装。然而判断尸体状况是一个综合性的问题。比方说如果尸体发现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体温一种热源，那么身体的温度就会重要得无法忽视。一旦牵扯到魔法这种在这个世界无法作为证据的现象，在审判中获得无罪判决的可能性就会相当高。

这个矢岛恐怕就是像这样，如同吸取人血的水蛭一般把自己养肥。他浑浊的双眼仔细地检查着萨缪尔，好像在衡量从他身上到底能榨取出多少利益。

而此时，被塞住嘴巴、完全无辜的大儿子，终于使出自己目前的浑身力气，挤出沙哑的叫声：

「救命」

兴奋昂扬的黑帮分子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最为弱小的内藤太一身上。

——与此同时，仁的耐性也到了极限。

刚一抵达工地，萨缪尔便被这帮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男人抓住，这也在计划之内。在此期间，仁从另一面潜入了工地之中。萨缪尔在里面吸引那些男人的注意力，仁从窗户外扔进烟雾弹然后冲进去，趁着绑架犯丧失视野保护内藤太一的安全，然后让萨缪尔和儿子逃离活动板房，最后利用烟雾，仁将剩下的人制服逮捕，非常单纯的手法。

应当冷静地执行计划。仁打破活动板房的窗户，投出烟雾弹。易拉罐大的金属桶中喷出阵阵白烟，男人们顿时手忙脚乱。用身体撞破窗玻璃并跳进去冲入人群中的武原仁，没有被任何人看清。

「怎么回事！」

「是谁？我杀了这崽子信不信？」

「别开枪白痴！」

矢岛丈太郎的声音震动了夜幕中席卷白烟的无光之底。仁注意到脚步凌乱的男人们身体重心不稳，便猛踏地面发动爆发性的加速突破白雾。即便是处于视野只有三厘米远的状态，武原仁也能通过脚步声判断敌人的位置。他接受过的训练目标就是，在任何情况下只要近身肉搏，就必定能够杀死魔法使。

仁首先动用全身重量，一肘击在一名男子的心脏正上方。他感受到了对方肋骨折断的触感，听到了肺里空气被挤出来、好似笛子一般的声响，与此同时，矢岛失去了意识。

「矢岛大哥！」

通过声音判断头部的位置，然后抓住第二人的衣襟，一个过肩摔将其解决。

「我要杀了这崽子！」

第三人扑向了在场最弱小的生物所在的位置，仁觉得这个世界的黑暗面赤裸裸地展现在自己眼前，心里一阵难受。他来到孩子所在的位置守株待兔，将这卑鄙无耻的男人一击解决。

「太一！快跑、太一！」

在父亲发出祈祷般叫喊的同时，充满白雾的小屋的房门，突然猛地打开。

「不准动，要不然我杀了他们！！」

第四人怒吼着拔出手枪，却把后背亮给了仁。对武原仁来说，若要空手相搏，这些可能练过柔道或空手道的黑帮成员本来比魔法使更有威胁，所以才做出可以说是冷酷的判断，等到了最好的突入时机，还为了扰乱他们的距离感，利用烟雾弹夺去了这些习惯黑暗的绑架犯的视野。然而即便是偷袭，他们的糟糕表现也足以说是自取灭亡。

「行了，结束了。」

丧失意识的第四人倒在了仁的脚边。

烟雾急速散去。白烟通过打开的房门吹往屋外，室内的视野恢复了。这也是内藤萨缪尔操纵自然现象因果的因果魔术。同时说明，包含矢岛在内的四名黑帮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内藤太一也彻底逃离了这个活动板房。只要没有恶鬼的观测，魔法使清理烟雾就如同吃早餐一样简单。

「不，什么都没结束。」

萨缪尔的话语中含着沉静的愤怒，与此同时，仁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火雨之下，被数百个灯火团团包围。

仿佛他化作飞虫冲入了枝形吊灯之中，一瞬间，活动板房中燃起了无数火苗。这就是在故乡世界烧死四百人堕入地狱的男人真正的实力。在所有人都是魔法使的世界，完成足以被打入地狱的大罪，某种意义上只有拥有异才之人可以做到。而这位内藤萨缪尔，掌握着过去将贩卖儿童的孤儿院职员如垃圾般烧死的超高速点火魔术。

「你什么意思？」

背负着堕入地狱的罪孽，仍在这个世界扎根构建生活的男人，向仁回答道：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就算大人您逮捕了他们，最后又能判几年？两年、三年？只是稍微进监狱待一阵，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不是吗？」

背对房间出口的萨缪尔，被打得开始肿胀的眼皮之下，瞳孔中摇动着憎恨的火焰。

「等这些人从监狱里出来，比现在更需要钱的时候，必然又会紧咬我们不放。您看看我的伤，再看看他们对太一做了什么。我要怎么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大人，您不是说过我是希望吗！」

「别胡扯了！你不是说了一大堆良心、赎罪之类的话，怎么还要这样！你家里人还在等你，你做这种事，又能救得了谁？」

仁的双眼刺痛起来，眼球蒙上了一层湿气。天花板上的火势迅速扩散，响起了木材爆裂声。仁被开始冒出来的烟和热气呛到了。从最初的火苗出现仅仅过去一分钟，狭小的房间中的木板、塑料、一切可燃物都开始燃烧。即便是失去意识，要对恶鬼的身体直接点火也很难。只有四名绑架犯的周围魔法被破坏，形成了火海中的空白。

「这就是我的赎罪。」

如同身陷噩梦。萨缪尔的衬衫浸满汗液，仁觉得自己恐怕也差不多。汗水黏在衣服上，从额头上滴下，飞沫溅入眼中。而萨缪尔，大概是有汗滴直接滚进了眼睛，连眨了好几次眼皮。

「能不能请您把我家太一带回去？大晚上一个人跑到不认识的地方，他肯定很害怕。」

在赶来这个工地的路上，萨缪尔给仁点了烟，那应该是在测试自己擅长的高速点火能不能在仁面前出其不意。

「你这不可理喻的蠢货！」

仁从怀中掏出手枪。见状，在这个世界成为父亲的男人，好像某根神经绷断了再也无法修复一样笑着说：

「我也只有在这方面，才能靠魔法做的比普通人更好了。哪怕只有一回，做个能保护家人的『魔法使』不也挺好吗？」

一瞬间，空气中如起雾一般绽放出几十朵细微的冰花，向仁收束而来。被魔法夺走热量的水蒸气在空中结晶，像星光一样闪烁不停。如果是用因果魔术产生冰晶，那么相应的，一定有夺取周围空气热量的某一点温度急速上升。而那热量集中的引火点，就是冰晶花丛的中心——

「大错特错！」

仁为了躲开点火，扑倒在已经开始燃烧的地板上。突然凭空出现的小小火苗，和在那之前未能完全避过的高热焦点，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处烫伤。他脱下夹克拍打地面，至少是将身下的火焰扑灭了。正要继续灭火时，夹克上又冒出了冰花，其中心生成的超高温将布料点燃。

「大人，用这种方法是撑不了几秒的。」

仁在白烟和热霾中一边咳嗽，一边靠膝盖顶地站了起来。他举起手枪瞄准内藤萨缪尔。身受极刑的罪人仿佛承受着来自魔道冥府自内而外的压力露出扭曲的表情。如果仁让开，那么他身后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矢岛丈太郎就会被烧成火人。

「我问你，为什么我们要战斗？这种战斗要怎样才算赢？」

仁的脑海中浮现出扬田克拉丽斯的尸体脸上如同得到救赎般的微笑，不由得停止扣动扳机。火势越来越大，仁的身上各处都有烫伤，热霾另一侧的景象也看不清楚。萨缪尔只要杀死一个人，仁作为监督者就必须将他处分。现在也是，其实马上开枪射击，才是身为专任官的正确答案。

「……干脆开枪杀了我不就能“赢”了吗。只要我死，那些家伙对孩子和孩子的妈出手也没有意义。至于欠的债，我买了人寿保险所以也能解决。这样一来，至少大家都能幸福。」

根据公馆的报告文件，内藤家的三千万日元债务本身是合法的。除非突然天降横财，否则只能放弃工厂抵债。在矢岛出狱之后，还要承受担心对方会不会报复的恐惧。并且萨缪尔，还得继续面对内在的那个因为微不足道的理由烧死四百人的“怪物”，一生都无法解脱。

「这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神对我的惩罚。难道不是吗？只要恶人消失，大家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不就是“赢”吗？」

在猩红的地狱业火的映照下，萨缪尔一个男人，哭得泣不成声。

「不要管我了。求求您、救救太一吧……救救秀次吧……救救秀三吧……救救一美吧……救救双叶吧。救救、三月吧……」

如青蛙般蜷缩着背的刻印魔导师，从绝望的深渊底部抬头祈祷。然而，和昨晚看到怀抱婴儿的萨缪尔时一样，仁的腹底仍有些许生理上的厌恶感难以抹去。

「是，没错。因为这种讨厌的感觉，你比谁都更加苦不堪言，想要取掉它只能去死了吧。」

仁吐出追求正义的那部分自己想说的话。萨缪尔想要惩罚自己是有道理的，在这个罪孽根本不为人所知的世界，想要在他人的憎恨中活下去赎罪都办不到。

而与此同时他内心天真的那一部分又在反驳。即便如此，也应该为了在这里爱着自己的人们活下去。长大成人之后的他，实在是无法随便搬出职务啊责任啊之类的话随便决定人的生死。

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他觉得这样实在是很荒唐，但仁还是不知不觉中将枪收回枪套中，将矢岛丈太郎将近九十公斤的身体抱了起来。他根本不想碰这个想要利用萨缪尔完成杀人、还绑架小孩并付诸暴力的男人。可他想让眼前的刻印魔导师、以及梅洁尔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大人，您这么做就太过分了吧。」

承受着炎火吹拂的萨缪尔，如同内心受到伤害一般皱紧粗眉。

「就算你说该死的人就应该消失去死才好，可是，你根本没告诉你家里人你过去干过什么吧。就算你有理由去死，也该先让家里人知道再说吧？理由这种东西只要想找怎样都找得到，别随随便便就又要杀人又要送死！」

在无数炎光的照耀下，影子也无处可落。他们承受着炙烤，如同身处永不熄灭的业火之中。萨缪尔在将恶人和无辜的四百人一同烧成炭的那所孤儿院中，恐怕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但在这咆哮着的烈火的另一侧，内藤家的孩子们一定还在十崎家等待父亲。内藤伦子今晚肯定也做了一堆加了柠檬的菜肴期盼丈夫归来。

「大人您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真正的《地狱》在这里。」

接着，如同被游魂操控一样，“怪物”握紧拳头，叩在自己心脏的上方。左胸，和那个死在水中的女人施展魔法的位置一样。

仁也一直对扬田克拉丽斯在河底的微笑无法释怀。那个晚上，跑在河面上的克拉丽斯肯定也是无法承受负罪感的折磨，想要找个葬身之地。如果她的目的地是那座工厂，那她应该就是想拉上萨缪尔这个同样该死的罪人一同赴死，想要给自己的死亡赋予哪怕一点点的价值。魔女和如今想要带着矢岛一起去死的萨缪尔，大概是一样的。

伴随着男人的号哭，一朵冰花含着杀意开放。利用魔法构成如同分形植物的叶脉一般的导热管，就能在更广的范围内有效率地吸取热量——点火。

仁在千钧一发之际扭动身体躲过了冰与高温的中心点。

就在这时，这座为建筑工人搭建的小屋中燃烧着的火焰，突然失去了光芒。

室内的空气回到了能够呼吸的温度。

然而，虽然明火熄灭了，状况却很奇怪。灰烬如雨点般持续从头顶上降落，明明没有火也没有热，小屋的屋顶和墙壁却如同被黑色虫群啃食一样持续燃烧。地板上剩下的明火发出的热气，又扬起一片飞灰。

这是利用魔法实现的极度巧妙的加热方式。在断绝燃烧物的氧气供给的同时施加超高温，就能够在不发生明火的情况下保持燃烧。同时拜高精度的热辐射控制所赐，仁他们也能免于被烫死。连萨缪尔都被这高超的魔法技术惊呆了，无言地凝视着小屋“安全”地烧塌。

不一会儿，墙壁和屋顶便全部烧尽，如同彻底烧毁后的火灾现场，露出碳化的支撑柱。仁和萨缪尔就这样暴露在了星空之下。

「《地狱》？你说我们会输给那种东西？开玩笑。」

两个大人一同向声音的源头望去，无言以对。一名和萨缪尔同样被刻印了赴死理由的魔法使就在那里。和内藤太一同为小学生的刻印魔导师，因极限的精密作业而汗流浃背，但还是用手捂住胸膛傲然挺立。

鸦木梅洁尔使用的魔法属于圆环大系，能够支配电子运动、也就是热辐射的根源。她便是这样烧毁了这间小屋。

「真是听了生气。你找不到的答案由我来告诉你。你现在，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幸福得很，所以事到如今死了也没有意义。」

少女的视线似乎含有些许自卑和胆怯，但还是咬紧着牙，不躲不闪地朝仁他们的世界望来。这让仁欢喜得不能自已。

萨缪尔发黑的左手上，如铁一般坚固的结婚戒指映着火光，发出耀眼的光辉。

幼小的刻印魔导师目不转睛地盯着萨缪尔。在无人的工厂说过「就算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也不一定就能获得幸福」的少女，用力挺直双腿。

因脚下的火受到烧伤的内藤萨缪尔的影子，拉长到了烧光的废墟上。如青蛙般蜷缩着背，又长又黑，简直就像蠕动的“怪物”一般颤动不止。

地板上仍到处都是火，热得难以忍受。仁也希望自己得到救赎，因此开口说道：

「不管是怎样的世界，其中肯定都有善人也有恶人。会遭遇危险，肯定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人伸出援助之手。如果这世上没有神也没有奇迹，那到头来能救人的，还是人、另外还有爱吧。」

这是真理，但也是在这无神地狱杀人无数更甚于子弹的谎言。可是哪怕仁现在抱在怀中的不是萨缪尔纯洁无垢的小女儿而是肮脏的黑帮分子，他也无法将之抛弃。他动了动胳膊，怀中矢岛的眼角便如同无邪孩童一般抽动了几下。

「我的魔法，周围的温度越高威力就越大。我现在就要在这家伙、大人您、还有小姑娘的周围动手。」

萨缪尔的魔术比梅洁尔的反应更快。

在红与橙的炎火催动下，细微的冰片构成的花卉铺展开去。他将高速点火魔术同时发动了超过一百次。

空气中绽放出无数魔法白花，冰构成的花丛夺取周围的热量，小屋地板上残留的明火瞬间熄灭。萨缪尔驱使的热源是周围的气温，所以若是让冰花掠夺火灾产生的热气，魔法的威力便会与一般情况下完全不同。焦点处的温度无疑能超过一千度，连铁都能熔化。点火魔术形成的花园覆满视野，花丛一层层叠加，从地面上夺取的火焰的热量，都要由花丛设法接收并传递至“某个地方”。

地面在燃烧，脚受了严重的烧伤，还抱着一个重得要命的黑帮分子。仁的速度不足以躲过萨缪尔的魔术。于是将身陷绝望境地的他团团包围的魔法，一齐爆发出妖异的朱炎——

随后如同要为这个燃烧的夜晚画下句号，出现的是巨大的红莲漩涡，而非萨缪尔的点火魔术。这才是《地狱》中让魔法使最为畏惧、亦被称之为魔炎的业火。这个世界的居民——恶鬼在破坏魔法时，破碎的魔法残渣会放射开来，形成无法映入恶鬼自身眼中的光之乱舞。

「哈、哈哈……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萨缪尔在仁和梅洁尔面前失魂落魄。本该一击必杀的魔术，却以全员无伤收场。牵制住仁放出的那个魔法，热量焦点设在了萨缪尔自己身上。它本该将他的地狱连同他自身的躯体一同烧尽，实现人体自燃让他成功自杀才对。

「咋回事……好难受……妈的。」

在仁的双臂之中，对他人的痛苦毫无共感的垃圾男人、矢岛丈太郎咳嗽了起来。

武原仁什么都没有做。而是这个刚醒来的恶鬼——矢岛，观测到了点火魔术，将它彻底破坏。

「人……另外还有爱、是吧？这开的是哪门子的玩笑？」

萨缪尔没有作为“怪物”，而是像个不安的婴儿一样面目扭曲。

仁也向男人报以一个筋疲力尽而又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看看你，这一副又哭又笑的样子。这样就算是我“赢”了。」

眼前的魔法使，被将他逼入绝境的当事人破坏了点火魔术，捡了一条命。矢岛他们将会受到应得的惩罚。然而，因为是罪人，就要从这世上消失才好，这种逻辑是行不通的。人与人之间，互相喜爱，互相憎恨，时而慈悲时而残酷，但不论如何都彼此相连。不想舍弃这种联系的仁，恐怕会因过于乐观而被身在此处的魔法使们痛骂吧。

「您可饶了我吧大人。难道笑了就算输吗。」

为萨缪尔沾满炭灰的脸刻下褶皱的，并非扬田克拉丽斯在河底露出的那种得到解脱般的死人微笑，而是唯有生者才有权利拥有、挣扎于束缚之中的苦涩戏谑。

矢岛仍保持着被抱在怀中的姿势，像个被煮熟的章鱼一样，抬起通红的脸望向仁。

「我、这是在做梦吗？」

身为罪魁祸首的男人却如此一脸安详，实在让人气不过，仁将这睡了个痛快的恶徒丢下地，不知是不是撞到了什么地方，矢岛再度失去了意识。

✝

后来，因为火光和烟，有人叫了消防车来，于是事件告一段落。

来到现场的不仅有消防车，还有内藤伦子。她骑着十崎家的女式自行车赶来，甩着乱蓬蓬的头发，脚踩着按摩拖鞋，就这样奔到了丈夫身边。可能是世上唯一能够真正阻止萨缪尔的人的她，无视仁和梅洁尔的存在紧紧抱住萨缪尔。受了伤的大儿子太一，也像是要把双亲扑倒一样搂着两人不放。

大概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夜晚才算真正结束。

泣不成声的夫妻彼此相拥的夜晚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饭的梅洁尔一脸没睡够的样子，胡乱往面包上抹橘子酱。

之前摆在十崎家的暖炉桌旁的茶几已经收拾完毕。内藤一家租了一间东京都内的《公馆》宿舍打算住在那边，今早六点就出发了。仁也帮了一点小忙。

洗手间里还留着绊为内藤家的小孩子准备的垫脚台。这是内藤家的的确确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绊也和梅洁尔同样，时不时因困倦意识恍惚，用叉子戳着鸡蛋沙拉。既要为绑架事件收拾残局，又要在忙得一团乱麻时帮萨缪尔一家人安排新生活的十崎京香，今早五点终于结束工作回到家中。当然今天的工作也照样要按时开始。即使京香不成体统地趴在桌上，作为发小的仁，也实在不想打扰她。

只有梅洁尔，像是不知懒散为何物的公主一样挺直腰板。

「真是看不下去，你们一个个都太没规矩了。」

内藤家只住了两天，十崎家的女性们却好像都被吸走了全身力气一样。

「不过嘛，毕竟昨晚那个样子，大家都很累，这也没办法呀。萨缪尔家的卧室，早早地就把灯关掉了呢。」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晚上、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绊突然像是大受惊吓一样，完全胡言乱语起来。内藤家的孩子数量之多，足以让青春期女孩感到不好意思。是罪人萨缪尔如此地渴求温暖呢，还是有更加本质性的理由呢。没错，他们真的活得非常像“人”，让旁人看了都觉得伤感。

京香忽然抬起身来倒了一杯牛奶一饮而尽。

「啊——不好意思。小绊的房间就在内藤先生他们隔壁是吧。」

「我、我没听见！」

「说起来那对夫妻，不管怎么说，日子过得也实在是太圆满了吧。都结婚第八年了，还是一有机会就瞒着孩子偷偷牵手——」

一边回想一边撕开面包的京香，在仁看来似乎透露着微妙的腻烦情绪，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那就是爱呀。真是晃瞎了人眼哪。」

梅洁尔补充了一声「好棒哦」，将小手与仁搁在桌子上的手重合。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个玩具戒指，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若是当作护身符也实在是有点过头了。

绊好像要隐藏自己红透了的脸，抓起马克杯喝起了番茄汁。

「……到底怎么回事？」

看来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仁一个人。

「武原先生你是不相信吧。我真的，从昨晚十一点左右到深夜三点，没有从隔壁房间听到任何声音哦。」

仁觉得，假如绊参与了犯罪，恐怕不到五分钟就会把能交代的全都交代得一干二净。

仍带有些许困意的发小站起身来，温柔地垂下视线，看见了梅洁尔的玩具戒指。

「啊、是玩具戒指耶？好怀念啊，我像梅洁尔这么大的时候，仁也送过我一个呢。」

留下这么一句炸弹发言，京香踩着拖鞋的脚步声向玄关远去。说真的，仁没道理因为这种事就被教训，但某人的眼神还是向着嗜虐的方向出现了微妙的改变。进入责问模式的梅洁尔咚咚地拍起了桌子，声音听得人牙根发痛。

「老师，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谈，请跪下来坐好。」

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万能的魔法使。而如今不论是谁，都只能憋着额头上的青筋，环抱无法称心如意的自己。孤身一人想要得到救赎实在是困难无比，所以人类才会时常诉说爱的话语——也就是宽容和博爱。

仁向小魔女解释代表邻人之爱、名为青梅竹马的魔法。小魔女听完仁的辩解，保持着微笑，戴着可爱戒指的手指却用力并在一起。

「可是啊老师，如果那么温柔地抱着黑帮的人、还有送给京香戒指都算爱的话，那我到底算什么？」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连结爱的印记

「肝脏【kanzou】。」

「兔子【usagi】。」

「银鳕鱼【gindara】。」

三名男女围坐在桌旁。

「雷击【raigeki】。」

「机动车【kikansya】。」

「山牛蒡【yamagobou】。」

除此之外，三人间没有其他的对话，只是默默地向桌子上伸筷子。

「u、u……斩、首【uchikubi】？」

「贫穷【binbou】。」

「瓜【uri】。」

三人之中，唯有小学女生在应答时会犹豫。她总是要思索一阵才能选出词汇，而另外两人则接的非常顺畅。处于劣势中的少女终于站起来发火了。

「日语里哪有uri这种词！」

武原仁冷静地回应她小孩子气的抗议。

「不，是有的。」

「小梅，那盘酱菜就是用白瓜【shirouri】做的哦。」

鸦木梅洁尔晒成小麦色的肌肤，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健康的光芒，红色圆点样式的缎带束起长长的黑发，在仁看来很是可爱。眼下这个可爱的生物，正吊起眉角怒气冲冲。

——因为玩词语接龙要输了。

梅洁尔的连衣裙下探出的腿也很孩子气，的确是小学生。但她朝武原仁射来的眼神却异常锐利。

「……老师你是站在绊那边的吗？比起我，你更喜欢这种……这种、糟糠婆娘是吧！」

武原仁还只有二十四岁，在这张晚餐餐桌上却是最年长的。这里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职场上司、同时也是大他一岁的发小十崎京香的家，只是因为要晚归才拜托他过来照看。即便内藤萨缪尔一家已经平安搬迁新居，京香的工作还是忙得要命。刚进入七月的这个时间点，《公馆》已经接到了《近神者》葛兰袭来的预兆，只是仁要过一段时间之后才知晓这一点。

「小梅，你居然知道糟糠这么难的词呢，真厉害。」

遭到粗暴言语攻击的当事人只是笑了笑便当作无事发生，甚至还拍手表扬对方，于是反倒是梅洁尔这边涨红了脸。

仓本绊是寄宿于这个家的高中女生，有着温柔的下垂眼角。巴比伦事件结束后过了一周，仁已经习惯和绊对话了。家主京香回家总是很晚，因此承担了一切家务的绊自然而然扮演了姐姐角色。

「绊你才是，其实你根本不知道糟糠是什么意思，被人说了羞羞的话都意识不到吧！」

「小梅，今天做饭的，还有腌酱菜的，可都是我哦？」

绊看上去很开心，如同得到了家人一样，忍不住想要疼爱梅洁尔。

「别、别以为这样你就赢了。我做的菜，老师可是会拼了命去吃的！」

梅洁尔做的菜很危险。她使用魔法进行烹饪，有时甚至会摆弄分子构造，导致食品带毒。

这个世界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存在着许多异世界来的魔法使，只不过基本上不为人所知。仁的工作单位魔导师公馆，就是他们与政府交流的窗口。而仁的工作，名叫专任官，但实质上是万能杂工。又要监督梅洁尔的生活起居，又要被送到小学当冒牌老师，还要帮她融入这个世界。现在正在玩的词语接龙，也是让从异世界来的少女增加词汇量的训练。

「老师你是负责监督我的人吧！教我点能让绊听了难受的单词呀。」

「呃、那个，梅洁尔。……总之，你先冷静。」

拜眼前这位站起来大闹的梅洁尔所赐，仁时常会感觉胃疼得像穿了孔。她把绊视作竞争对手，因为微妙的女人心，对身材好得超出高中生水准的绊总是在意得不得了。

「魔法使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词，本来就没多少。老师你应该协助我，让我能在这个世界正常和人打交道才对嘛。」

梅洁尔会说日语，是由于魔法世界的巨大权力组织《协会》与日本有深厚的来往，所以日语在魔法世界成为了一种学术语言。因此，小魔女一说到日常用语，反而有时会突然舌头打绊。

「梅洁尔，我说啊。诋毁别人，可绝对不是和人打交道的正常方法。」

「……这可是很重要的一环哦？」

贴近到仁身边的梅洁尔，像自己拥抱自己一样捂住胸口。

「如果只因身体的疼痛就心灵受创，那作为人就太软弱了。要用言语，像融化在蜜里一样，让人搞不清楚是痛还是舒服才好啊。」

也不知道在想象什么，梅洁尔的脸颊一下子涌上红潮，还向仁的眼瞳投来炽热的视线。

「不好好让我掌握单词的话，之后会难过的是老师你自己哦。」

「……虽然冒牌，但既然已经身为老师，我好歹也是想做好学生指导的。」

仍是个小学生的魔女，恶作剧般眨了眨麦芽糖色的眼眸。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输掉词语接龙的人，作为惩罚，要喂老师吃菜，如何呀？」

武原仁闻言一下子噎到了。小魔女最喜欢看到仁焦急的表情，是个施虐狂。

绊连忙对呛到的他伸出援手。

「那就再玩一次接龙好不好？就用这个做惩罚。开头就用『配菜【okazu】』吧。好，下一个轮到小梅，要说『zu』开头的单词哦。」【译注：日语里zu开头的单词较少，且大多不是日常用语】

「那个，我噎得还有点难受。」

「okazu的zu，zu……」

梅洁尔歪头思索，露出人偶一般的纤细脖颈。

仁觉得估计要等挺久，于是夹了一块冒着热气的油炸豆腐。绊也吃了几口香喷喷的米饭。

只有梅洁尔一个人停了筷子，一眼就能看出她正非常着急。

「小梅你也可以边吃边想嘛。」

「是啊梅洁尔，你可以坐下了。」

少女勉勉强强地坐下，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以她的屁股为中心哗啦啦铺开。

梅洁尔想要从蘑菇汤里夹一块蘑菇，却总是从筷子中滑脱。这位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还很不擅长用筷子。

「你看看你，心里烦躁的时候，就挑点好夹的菜吃，比如那边的肉。」

「我知道！别把我当小孩子！」

梅洁尔把手中老是不听使唤的筷子咣地往桌上一拍。她虽然长于进攻，可一轮到防御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小梅你和武原先生，关系真好呀。」

绊又一次满脸笑容地踩了梅洁尔的地雷。

✝

第二天晚上吃晚饭时，梅洁尔也提出要玩词语接龙。

进入七月份后，小学里六年一班的流行物，从六月中的用姿势做暗号，转移到了词语接龙上。武原仁身为副班主任的冒牌教师生活，也快有两个月了。

仁不得不密切关注小魔女的生活是有原因的。梅洁尔在故乡魔法世界受到了与死刑无异的重罚，被流放到这个世界。像她这样必须打倒一百名魔法世界的敌人才能回到故乡的人，被称作刻印魔导师。仁眼前的鸦木梅洁尔，正是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

大人们不愿让小孩子去送死，免得自己晚上睡不好觉。然而这个小学生却将大人们甩到一旁，没有放弃这条从没有人达成过的道路。因为完成刑罚，是罪人的义务。

「要想阻止我的话，就得让我打心底里屈服才行。」

梅洁尔哧哧笑了笑，挽起不小心甩落下来的黑色长发。仁感到困扰的表情，正是最能刺激她兴奋的东西。

「老师，今天休息的时候，我好好想了想词语接龙要怎么才能赢。」

今晚的配菜是蔬菜沙拉和油炸食品。在餐桌的正中央，鱼排、洋葱、鸡肉、芦笋、萝卜、南瓜、青椒，全都裹着炸得酥脆金黄的面衣，摆了满满的一大盆。

「老师你和绊都一直住在这个国家，和你们正面较量实在是没有胜算。所以，我要给词语接龙加一个规则。」

梅洁尔狡黠地眯起眼睛。

「听我说老师，今天，我看到一个魔法使在这附近走动，于是想起来了。在魔法世界里有一个『用词语接龙决斗』的世界。我是出生在魔法世界的人，就用那个世界的方法来玩好不好？」

绊深蓝色的眼瞳中透出一股惊异。

「异世界，还真是类型很丰富呢。」

「毕竟光是和日本有来往的世界就有超过一千个。」

梅洁尔满脸得意地继续说明。

「那是一个非常古老、历史悠久的世界哦。只不过他们差点用魔法毁灭了自己的世界，现在是一个被诅咒的战争世界。所以那个世界上的魔法使之间经常发生决斗。」

「…………词语接龙……还能毁灭世界啊。」

绊看到了离常识相距甚远的彼岸，哑然失笑。

十崎家的大客厅中的气氛渐渐尴尬起来。

「多得数也数不清的魔法世界，全都有各自的一种魔法。所以词语接龙的魔法大概也有吧。……不，的确是有。天盟大系。」

一想起来，仁的头就开始发痛。因为魔导师公馆的职务，仁也和这个魔法大系打过一次交道。

魔法使们从太古时代就来到这个世界，对世人所知的神话与传说造成了不少影响。然而天盟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交流很少，文化方面的痕迹，也就只有在接龙中融入咒语这种程度。

为什么梅洁尔会突然想起这么稀奇的东西呢，仁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武原先生，我们接受小梅的挑战吧。」

绊毫无危机感地欣然允诺。

梅洁尔要加上的规则，就是在接龙时必须要用手指指出相应的物件。比如说出「茶杯」时就要指向一个茶杯，说「冰箱」的话就必须去指冰箱。至少也得是家中有的物件才能用手去指，因此能使用的单词会急剧减少。这是会让本就不认识多少单词的梅洁尔自己最为遭殃的自爆战术。

「好啦，准备好了吗？老师，还有绊，我要把你们拽到谷底和我一起在泥潭里挣扎！」

「——遵循礼仪，以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的名义，承认决斗于斯开展。」

突然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十崎家的客厅窗玻璃的另一侧，是足以停下一辆汽车的宽敞庭院，摆着许多盆栽。现在却有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女性站在那里。

仁不由得眨了眨眼，再一次仔细向窗外望去。

这名身穿纯白长袍的女性举止优雅，可惜她正在干的事是私闯民宅。栗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蓝眼也透着一股清冽之意。看上去别说是日本人了，好像连这个世界的居民都不是。

她不顾客厅里骤然冷却下来的气氛，严肃地宣告：

「——在天盟大系世界，魔法使们通过使用人的话语，来接近构造世界的设计图《神之语》。然而，由于人类使用的词语并不完整，无法触及《神之语》的奇迹。因此我们天盟魔导师，为了携有更加意义深远的话语，将词语彼此连结，从而诞生『行距』，化作意义多姿多彩的『文章』。宿于相连词语之间的『行距』，正是话语的灵魂所在！只要有这灵魂的『行距』，持续不断连结单词进行接龙，就能逼近《神之语》，最终成就魔法！」

她终于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明完了。

仁他们三个人，呆然围在餐桌边，恍惚地听着透过玻璃窗传来的声音。虽然是透明的，虽然只隔了一层玻璃，却觉得这声音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喂喂喂，听得见吗！？能不能来人开一下窗！？」

纯白的巫女敲起了窗玻璃。

「……啊，老师，我之前看到的魔法使，就是这人。」

绊无言地提起电话交到仁手中，眼神里诉说着希望报警的意愿。

「不行！等等、才刚见面怎么就要叫警察，千万不要叫警察哇！」

搞不好她已经给警察添过麻烦了，焦急地把窗户拍得吧嗒吧嗒作响。仁所在的魔导师公馆与警察的上层部门有来往，但一般的警察是不知道魔法使的存在的，经常把魔法使当作精神变态处理。

彷徨于庭院之中的天盟魔导师几乎要哭出来了。

仁实在是看不下去，打开了玻璃窗。但对方如同被抛弃的狗一样战战兢兢，一时间没有靠近过来。

绊给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玛蒂尔达端来了茶。玛蒂尔达和绊的发色一样都是栗色，一眼望去简直像一家人一样。

仁则给应该了解这个白色巫女状况的人物打了电话。这个家的家主十崎京香，正是魔导师公馆的年轻官员。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预料到会有联络，呼叫声只响了一下对方就接了电话。

<差不多该到家了吧？那个魔法使。>

「是到了没错。……这就是这个月的惊爆心跳魔法怪人吗。」

<抱歉，我简单梳理一下情况。那个女人，擅自从《公馆》跑了出去迷路了，又被警察误会。

然后呢，警察问她担保人的时候，她报了我的名字，结果现在警察那边的文件上我就成了她的担保人。对，因为这个，只要那女人干了什么坏事，哪怕是大半夜，警察都会给我打电话。

然后呢，我还以为她给人添了这么多麻烦会老实一点，结果又说起了复杂的话。但她毕竟是《协会》的高位魔导师，我也不好轻忽对待。所以呢，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她的脸了，仁你帮忙接收一下那个女人吧。>

虽然话说得很干脆，但京香的声音中感觉不到任何感情。看来是遭了不少罪，语气呆板得像是包含了诅咒一样。

「等一下。接收……这是个人呀！又不是捡了条狗。」

<……仁。我虽然很痛恨把狗抛弃掉的主人——但是最起码，如果是一条狗，要不要把它捡回家我还是有权利考虑自己的状况再下决定的。>

把发小京香姐想说的话翻译一下就是：莫名其妙突然推给我一个怪女人让我照顾，我才不要。然而，仁也想回她一句，我也不想啊。

<反正照看两个人和照看三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吧。真是，照顾人这事儿，怎么这么麻烦。>

接着，她便以还在工作为理由挂断了。只听到了零星几句话——比如「又不是捡了条狗」——的两名少女，以如坐针毡的表情向玛蒂尔达望去。被京香抛弃的白袍巫女，好像要展示自己有多笨拙一样，用手抓了一块炸鱼排丢进嘴里。

仁试着向她询问京香在电话里略过的信息。

「我问你，你到这个世界是来干嘛的？」

正要伸手探向第二块鱼排的玛蒂尔达后背一震，朝仁看过来。然后像是突然理解了什么一样，表情一下子明快起来。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明白了。既然是在十崎事务官家中的男性……您是、十崎京香的丈夫，没错吧！」

「断然不是。」

仁当即回答。

「啊哈哈哈哈……如果武原先生是十崎小姐的丈夫，那我们就成了趁夫人不在厚着脸皮去人家家里偷腥的出轨对象了呢。」

绊温柔的声音，却让仁的血液瞬间变凉。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朝把餐桌变成针毡的魔女怒目而视。

「你是叫玛蒂尔达吧。我说你好歹也是个成年人，能不能注意点气氛啊。」

「真没礼貌。我可是被誉为不用魔法也能嗅出真相的巫女哦。」

「我看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武原仁产生了强烈的不妙预感。饱经磨练的第六感拉响了警报，提醒他不要与之扯上关系。

「大神官大人总是对我说，『老夫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满口胡言的巫女，而且，你的直觉总能从错误的方向攫取真相』。」

玛蒂尔达连这句话是在教训她都没察觉到，仁觉得和她打交道的大神官一定非常辛苦。

据仁所知，基本上每三个高位魔导师中就有一个存在人格障碍。在魔法世界，魔法支撑着人们生活中的一切，是对社会做出重大贡献的力量。这也意味着，只要魔法技术过关，就不会有人过问魔法使的人格问题。

「……你到底是来这个世界干什么的。」

然而听到仁彻底腻烦的声音，巫女还是毫不在意地保持微笑。

这个时候，身穿白色僧服的玛蒂尔达，竟散发出一股难以触碰的圣洁之感。

「为了拯救我们的世界，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仁隶属的魔导师公馆，是日本与魔法世界的巨大权力组织《协会》的交流窗口。然而魔法使基本不可能向仁他们请求援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个世界的人连魔法和奇迹的存在都不知道，我们只要观测到魔法就会把它消除。所以魔法使们才把这个世界的居民诬蔑为遭神抛弃的《恶鬼》。六十亿居民全部拥有消除魔法能力的世界，对于魔法使来说就是《地狱》。你居然想让无法被奇迹拯救的恶鬼，去拯救魔法世界，要怎么才能办得到？」

梅洁尔和绊都是魔法使，但仁不是。即便是可以自己主动停止魔法消除的奇特种类，他依然是无法使用魔法的恶鬼。

然而玛蒂尔达一手撑着地板，另一手伸到仁的额头上，如同消除人心中痛苦的圣职者一般说道：

「《地狱》之人啊。即便如此，《地狱》仍是残留众多神秘的特别之地。——这个世界被奇迹所抛弃，是有理由的。」

就在仁打算为之前的无礼道歉时，被抛弃的巫女说：

「我想，这个世界的神肯定是一位无比喜欢放置play的变态。」

仁一把拎起附近的拖鞋拍在她那一看就很欠揍的脑门上。

按照眼里盈泪的玛蒂尔达的说法，天盟大系世界的战争之多，在魔法世界中都属少见。而她生活的大神殿，目前正处于将要被卷入战争的危机。

而天盟大系，正是如玛蒂尔达自身所说，是通过两个以上的单词之间表现出的「行距」来靠近《神之语》从而施展魔法。天盟大系的魔法发动有两个必要条件。

其一，直到触及奇迹为止持续进行词语接龙。

其二，为了将拥有各种含义的“词语”的印象固定，魔法使必须找到接龙中所说词语的实际物件。

因为这个「必须找到接龙中所说词语的实际物件」的条件，天盟魔导师们喜欢组成集团和军队。比方说，使用“汽车”这个词语的魔法使，与其每个人都带上一辆汽车，不如组成集团共享一辆汽车更有效率。然后，一组成集团就会被群体意识裹挟容易丧失理性，引发掠夺和军队之间的战争。在这一点上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再这样下去，敌对魔导师军就将蜂拥而至，而我们就会因没能保护住大家的大神殿而遭到问责受到降职处分。所以，我决定要唤醒古代制造的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译注：这个名字有可能是在neta奈亚拉托提普，霍提普和托提普的原文是一样的，只是音译方法不同】。」

「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残酷。」

「……然而，召唤『因玛拉霍提普【inmarahotepu】』所需要的音节『i』，必须是『爱【ai】』的『i』才行！可是，天盟大系的魔法一定要在眼前有实物的情况下才能发动，没人知道要怎样才能指出『爱』。因此，在漫长的历史中，通过连结着『爱』的接龙发动魔法的案例，只发生过屈指可数的几次而已。」

这个离家巫女自顾自地激动起来，明亮的蓝眼眨个不停。

「正因为此，大神官赋予了我使命，让我去《地狱》寻找连结『爱』的方法。——也就是，让我拯救世界啊。」

「我跟你讲哦，这纯粹是那个大神官，嫌你麻烦要把你打发走噗哇……」

正要指出事实的梅洁尔，樱色的嘴唇被绊用手捂住。

「绝对不可能啦！那个大神官，绝对，是很期待玛蒂尔达小姐的。我虽然脑袋不聪明，但在这方面的感觉很准。」

仁听到绊的这句话，心中倍感沉重，只觉得无言以对。仓本绊，大概很没有看人的眼光。

然而玛蒂尔达真的是一点看气氛的能力都没有。

「大神官大人用很平板的语气对我说！『若是靠你那超越人类理解能力的花田脑袋，说不定真能找到真正的『爱』吧』！还说，『搞不好想要得到『爱』的奇迹，还真就得靠你这种不敢恭维的人』呢！」

然后，她好像在胸中回味珍贵的话语一般露出微笑。

「大神官大人还这么说过，『上司不会抛弃部下，只会赶在被无能的部下坑害之前明哲保身』。」

梅洁尔貌似很无聊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从桌上夹菜。仁也想动筷子了。玛蒂尔达的任务实在是太过荒唐，而她本人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只有心地善良的绊认真听了她的话。

「我、我说啊，各位，拿出点干劲嘛。怎么连武原先生都这样。」

圆环大系的高位魔导师梅洁尔已经彻底进入了进食模式，边吃边回答说：

「不行的，绊。像『爱』这样……那个、含义太广泛的抽象概念，是没办法用在魔法上的。还有类似『正义』、『真实』、『幸福』、『神』这种，不同的人想象出来的东西都各不一样。由于受到不同的魔法使从不同角度的观测，这些概念本身都会遭到扭曲而无法捕捉。」

天盟魔导师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将日语作为词语接龙时的秘术用语。因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母语，含义会因持续不断受到观测而发生大规模的动摇，不适合用来发动魔术。

仁也一样，一想到将来该怎么办，就觉得忧郁。

「小绊，你听我说……我们魔导师公馆有那么多工作，都是因为这帮魔法使，虽然一天到晚嘴上嘟囔这里是《地狱》之类的，但还是为了魔法实验往这边挤。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是有序完整的，困难的魔法也会变得容易发动。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发动过『爱』的魔法。」

梅洁尔则站在同样的魔导师立场上补充道：

「而且有个根本问题，要在词语接龙里连到『爱【ai】』，就得需要以『a』结尾的词对吧？我今天在学校里听说了，日语里根本没有以『a』结尾的词。全都是英语外来语好吗。巫女大人，您打算用您的金口说下流话吗？」

在《协会》支配下的魔法世界，英语是最肮脏的下流语言。因为《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在这个世界与美国互有勾结，出于怨恨才有了这种习惯。

「没错，身为巫女的我，不能说出英语这般淫猥的粗鄙之语。所以我要恳求亲切的各位，务必伸出援助之手——」

玛蒂尔达一点点挪到绊身边抓住她的衣服。

「为了拯救世界，请为我买点『鱼子酱【kyabia】』吧！鱼子酱（caviar）是法语。」

绊的笑容凝固了。虽然是高级公务员，但才入职第三年的十崎京香，工资并不算高。已经为三人付出了不少伙食费的厨房主人，明明不在此处，却隔空散发出无言的压力，让客厅的空气冻结。

不知为何，玛蒂尔达也加入了仁他们的晚餐。不仅突然冒出来，还敢抢食吃，真是胆子不小。

根据晚饭时玛蒂尔达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的话，用连结「爱」的接龙召唤出的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真的曾经拯救过世界。魔法构造体是为了使用大规模魔术而准备的拥有自我调整能力的魔法产物，没有施术者的控制也能如同生物一般自行采取行动，虽然方便但也相当危险。

梅洁尔好像已经失去了继续词语接龙对决的劲头，吃完饭就喝起了茶。仁能猜想得到，估计是因为一想到天盟魔导师可能会插手就嫌烦吧。

已经彻底成了废人的玛蒂尔达，悠闲地啜饮着茶水言道：

「我一来到这个《地狱》，就立即试着寻找爱，但实在是找不到。到底要去哪里找才好呢？」

大概是身体有些发热，玛蒂尔达松开白色长袍的衣襟。渗出细微汗滴的脖颈，艳丽得和圣洁的装束一点都不相配。

「爱，是那种只要去找就能马上找到的东西吗？」

绊利索地洗完餐具，回到桌旁。

为了品味茶香，绊两手轻轻握住冒着热气的茶杯。她有一个习惯，在捧着热茶时，上臂会夹得很紧，导致以高中生而言发育过于良好的胸部在两侧的挤压下稍稍有些变形。绊装作没发现一样望向庭院，然后偷偷地隔着衣服拉了拉胸罩带。

向左能看到绊靓丽的胸部隆起，向右则是透过长袍也能窥见冰山一角的玛蒂尔达，年龄尚小的梅洁尔只能夹在中间晃着缎带左顾右盼。

小学生无言地向仁投来控诉的视线。

「你在这方面对我抱有期待是不是不太对劲。」

「老师，你明知道绊的习惯，每次她喝茶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很下流。」

「哎、哎、哎、武、武原先生！」

「等一下，我没盯着看好吗。」

「但是老师，你对我的胸就完全没兴趣吧。」

玛蒂尔达在不听人话这方面都可以获奖了。

「不愧是武原阁下，真有男子气概。十崎女士对我说过，『关于爱的话，你去找我家里一个叫武原的，问他就行。爱这种东西，向同性请教未免也太没意义了』。」

换句话说，十崎京香逃避了。

「——不不，我说你，就因为是异性，就要向我请教爱什么的吗。」

年幼的梅洁尔像是要隐藏自己暴发的激情一样紧闭双眼。她对仁抱有强烈的好意。

「老师，你被初次碰面的女人缠上，却不马上拒绝，这是不是就是男人的色心呢。」

小学生转过头来仰望着仁说出无比正确的道理，仁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烂人。

而玛蒂尔达像是在怜悯同类一般，朝仁投来饱含慈悲的视线。

「我也经常被小孩子严肃训斥。大神官大人曾经说过，『从幼儿身上也能学到东西。因为你连那边的孩子都不如』。」

「你给我闭嘴。」

✝

结果，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巫女还是住在了十崎家，仁也为了监视她留宿下来。试着给家主京香打电话，结果她说，「只要我不回家，就算家里有魔法使也没有安保上的问题吧」，轻易地把仁出卖。拜之所赐仁只能在沙发上躺了一夜，完全没睡好。

学生们休息的星期六，对仁这样的教职员来说仍是工作日。

绊很同情地做了黄油炒蛋和蔬菜沙拉作为早餐，仁一个劲地往嘴里塞，又从烤箱中取出一块面包，涂上山莓酱。将红色的果实涂满面包表面时，仁正好和将同一种果酱抹成了山的梅洁尔对上双眼。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少女好像在椅子下晃着腿，肩膀也随着摇来摇去。今天的梅洁尔穿着秀兰邓波儿的黑色连衣裙，头发上系着蕾丝缎带，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一样。

「真少见，你居然会穿这种儿童服装。」

「老师，这种时候你只需要说可爱就够了。」

绊穿的则是很有夏日气息的贴身T恤衫和蓝牛仔裤。仁深以为，简朴的服装最能衬托出绊健康躯体营造的绝妙养眼曲线。

「真好。小梅每天都能穿自己的衣服。我倒不是不喜欢校服，但还是偶尔想穿便服去学校啊。」

绊把黄油炒蛋盛在面包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加蛋黄酱。突然，梅洁尔僵住了。仁见状转过身，也惊得呆然无语。

「你、做人最基本的礼貌哪去了？」

一名身穿白色西装，留着栗色长发，如同富家大小姐的女性走了过来。那身西装仁有印象，穿在发小的身上，非常有精明强干女性的味道。而玛蒂尔达，就这样穿着家主京香的衣服，来到了餐桌旁。

「啊，您是说衣服吗？我的宗派只要求穿白色的就行。」

「你也太自由了吧。」

面对仁的指摘，玛蒂尔达仍穿着家主的衣服，毫无罪恶感地断言道：

「纵是侍奉神明之身，僧服穿过一天后也要好好清洗。难道您的意思是圣职者就要把同一件衣服穿到发臭为止吗？」

「你不穿那身衣服，根本没人能知道你是巫女吧。一点圣职者的威严都没有。」

「对脱下僧服的巫女说『这件也很适合你』难道不正是男士的责任吗？」

「你穿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可我就住在这附近好吗！我会被她骂一整年的，京香姐生气起来很吓人的好不好！」

「哦呵呵，这其中是否也有不想被讨厌的因素呢？」

玛蒂尔达优雅地笑了。仁充分理解了自己为什么对她压不住心中的火气，这家伙完全就是低情商、低智商、无责任心的三重奏鸣曲。

梅洁尔因焦躁皱起了伶俐的眉毛。

「我明白了。你叫玛蒂尔达是吧。你那关于『爱』的委托，我接受了。」

仁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身为小学生的少女到底明白了什么。

玛蒂尔达不安地开口。

「——呃……那个……爱、由你吗？」

然而少女昂首挺胸地断言道：

「爱，不是请教得来的东西！而是要去赢过来才对！」

十崎家的客厅充满了温度微妙的沉默。这个结论明显太过仓促了。

只有玛蒂尔达一个人，仿佛全身通过一阵电流一样，身体微微震颤。

「……把爱……赢过来！？」

这个肩负着世界命运，万不可随波逐流的人，就这样感动得五体投地。

晚上，仁早早从小学赶回来时，看到梅洁尔趴在桌上，展开一本写满了的笔记本。

客厅中的玛蒂尔达已经完全习惯了十崎家。

若非知晓内情，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啃着仙贝看着电视的巫女，背负了拯救世界的使命。

仁一走近，梅洁尔便站起身来，转移到了双人沙发上，于是仁坐在了少女身旁。

「你说要赢来『爱』，到底打算怎么做？」

「老师，我在想要不要让玛蒂尔达把那个召唤魔法构造体的魔法试着用一回。连结『爱』的钥匙，说不定就巧妙地隐藏在里面呢？」

玛蒂尔达面对自己的本职工作，显得极为从容。

「我料想到你会这么说，实际上已经做好了召唤魔术的准备。如今我认为最为有效的发动式，敬请诸位观赏吧。」

「…………喂，万一成功了的话，会召唤出来能颠覆战争的怪物啊？」

「不试一试，就不可能知道能不能成功。」

她的双眼深处燃起了一定要成功的炽热信念。仁见状只得在心中发出哀嚎，这个人很显然根本没考虑过之后该怎么收场。

仁计算了一下。只要走出十崎家一步，街上的居民全都是光凭观测就能破坏魔法的恶鬼。既然因玛拉霍提普也是由魔法构成，那么应该也一样会被消灭。

「没办法，动手吧。」

如此这般，天盟魔导师玛蒂尔达开始了她的召唤魔术。她首先让双手手指在空中摆动，随后纤细的右手手指，钩住了一根细丝。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于此召唤。——本人，首先宣告连结『空气【taiki】』之物。『生丝【kiito】』。」

玛蒂尔达的手指描过空气，留下绢丝一般的魔光轨迹。这证明『空气』与『生丝』两个单词之间生成的印象，已经嵌入了这个世界的现实。

「本人，进而宣告，连结『生丝【kiito】』之物。『桃花【touka】』。」

她如舞蹈般在空中洒下桃花瓣，吟诵声舒适地撩拨着仁的耳膜。这已经远远超过词语接龙游戏的范畴，仿佛某种古老仪式一般严肃。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桃花【touka】』之物。『香气【kaori】』。」

突然，玛蒂尔达把手伸进衣襟大敞颇为性感的西装，随后从中拔出一把比日本刀略宽、又黑又长的——海带。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香气【kaori】』之物。『利尻海带【rishirikonbu】』。」

仁一瞬间没有搞懂发生了什么。然而，空中漂浮着的幻影浓度增加，变成了海带般的黑色。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利尻海带【rishirikonbu】』之物。『交流【fureai】』。」【译注：日语里bu是fu的浊化，接龙时算同一个音】

玛蒂尔达像是在视线中灌注了咒语一样，紧盯着接龙之中说出的东西。当说出『交流』时，她来回指了指仁他们三人和她自己。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交流【fureai】』之物。『呼吸【iki】』。」

词语与它的《存在本身》发生共鸣，每当接龙更进一步，从世界背面某种事物正要爬到现实中的气息就更浓一分。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呼吸【iki】』之物。『鱼子酱【kiyabia】』。」

于是，玛蒂尔达又一次将手伸入胸前的山谷，猛地拽出一罐鱼子酱罐头。仁真的很想问她为什么西装里面塞的全是这种腥臭的东西。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鱼子酱【kiyabia】』之物。……『爱【ai】』。」

那一瞬间，幻象未能呈现出『爱』开始溃散。赶在完全消散之前，玛蒂尔达指向了幻象本身。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爱【ai】』之物。因玛拉霍提普【inmarahotepu】！」

——什么都没有发生。由世界背面渗透出来的“某物”，已经消失了。

客厅中已经不剩一丝奇迹的痕迹，唯有玛蒂尔达丢出来的桃花和黑色干海带留在地板上。

仁不忍看发小那沾上海带味的高级西装，只能用双手捂住脸。

「……为啥是利尻海带？」

离家巫女细心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花瓣。似乎是越捡越不甘心，捡着捡着就吸起了鼻涕。

「这是大神殿的学者们针对『爱』的属性讨论了三十六回得出的结论！『爱，应该是和海带一样越嚼越有味的东西』。」

「我看你们大神殿没一个脑子好使的吧。」

已经搞不清楚到底哪些是认真的那些是在开玩笑了。

接着，抱着笔记本的梅洁尔，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不行！完全不行！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小学六年级的魔法使手按在胸前，大喝出声：

「接龙接到『ri』的话，下一个当然得是『掠夺【riyakudatsu】』才对啊！」

大人们全都无言了。

「————掠夺？」

「我认为所谓的『爱』，就是浑浊纠结的欲望，以及谁屈服于谁的竞争，这两者复合的产物啊。」

鸦木梅洁尔，如此的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一位施虐狂了。她是看到别人的哭脸就会兴奋到面目变形的真正S，因此经常会把痛苦和心动搞混。

玛蒂尔达战战兢兢地向十崎家的众人问道：

「爱，是浑浊纠结的吗？」

开始准备晚饭的绊突然听到这个话题，不小心把一根黄瓜摔到了地上。

「我、我觉得不一定就是纠结的吧。武原先生你怎么想？」

然而仁正是浑浊纠结的成年人，因此只能隐瞒真心说起大道理。

「天盟魔术是从接龙中单词连结起来的印象中提取魔法的吧？如果混进去纠结的东西，召唤出来的『因玛拉霍提普』不就也变成纠结的了吗？」

夕阳透过玻璃窗射入十崎家的客厅。

「人家觉得呀，如果从『爱』中召唤出的东西能够拯救世界的话，那它的原理一定是让所有人心中都纠结得受不了无法再和对方战斗。」

梅洁尔稍稍垂下视线。

「当一个人绝对必须要去战斗的时候，能阻止他的只可能是对最喜欢的东西的“欲望”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孩子的表情，而是属于必须打倒百名敌人的刻印魔导师的表情。梅洁尔本来就是为此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而不是为了胡闹欢笑。

「……也对。当欲望深重到一定程度，反而会无法战斗吧。」

仁想象了一下全世界的人们都因爱恨纠葛而放下武器的光景。虽然很美，但实在是浓厚得让人有点反胃。

玛蒂尔达注视着窗外的殷红风景。

「——我明白了。」

玛蒂尔达好像重新捡回了重要的东西一样，握住仁的手。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做好觉悟，溺死在浑浊纠结的『爱』之中吧！」

「别那么自然地握我的手。」

「武原阁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本来就算召唤出因玛拉霍提普，也会被这个世界的人把魔法破坏！但是武原阁下不知为何貌似能够“停止”粉碎奇迹的力量！」

就在这时，梅洁尔像个捣蛋鬼一样把身体扭进仁和玛蒂尔达之间。

「既然要和老师搞纠结，那就是算上我成为三角关系的意思吧？」

「等一下！……你别说怪话。加上一个巫女是三角关系，那不就成了我现在已经和你有那种关系了吗——」

玛蒂尔达好像感动至极，不知为何用力握住梅洁尔的双手。

「……三、三角关系！请务必指教！」

「我完全不想……」

一直没有说话的绊，好像很困扰一样朝仁露出微笑。

「是因为怕十崎小姐生气吗？」

仁一下子噎住了。绊虽然温柔地接受了梅洁尔，但对京香却很敏感。

他觉得这个家早就已经化作浑沌纠结的修罗场了。

✝

仁的恳愿全都是徒劳。深夜中还在加班的十崎京香，闻言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真要是纠结起来，等我回到家，搞不好能看到一片浑沌外加惨叫连连呢。>

「你今天也要把家甩给我，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吗。」

<嗯。>

仁决定要留下那件沾着海带臭的西装，等她回家以后给她个能让她惨叫出来的大惊喜。

对他而言，昨晚已经很惨无人道了，今天则更甚。

因为小学生和离家巫女一直窥探着时机，试图与仁纠缠不清。晚饭之中，面对着「快来勾搭我们」的压迫感，食物都吃不出味道。一想到这种状况要持续到明天早上，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他真心想要回自己家过自在的生活。

绊从厨房端出饭后水果，一边削皮一边同情地看着他。

注意到仁和绊之间一瞬间相通的视线，梅洁尔嘟哝道：

「绊。表面上清爽得很，其实内心是一片泥潭的女人，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呃，为什么这种问题要问我？」

绊停下握着水果刀的手，老实地回答。

「嗯……我想想……『我要杀了武原先生然后我也去死』之类的，……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对！就是这个！！今晚要是还不说喜欢我，我就杀了老师，然后我也去死。」

玛蒂尔达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之中睹见一缕光明。

「……我不知道要怎么得到爱，不过这种方法的话，只要昧着良心，就能——」

「我从你们的话里感受不到丝毫的爱，这也算是三角关系吗？」

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如果梅洁尔她们所谓的「今晚不说喜欢就杀了仁」是认真的话，他的小命还剩一个小时。

「今天也要睡沙发吗？老师，你干脆跟我们住一间房好不好嘛？」

换好睡衣的梅洁尔，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仁说。

「糟糕，我是不是有点陪她们玩过头了？」

刚洗完澡的梅洁尔头上还缠着毛巾，手里拿着一杯牛奶。自从和绊一起生活之后，小魔女每天要喝好多牛奶。

「……没有魔法的世界，夜晚真是辗转难眠。」

听到这个从厨房传来的声音，梅洁尔差点把嘴里含着的牛奶喷出来。出现在客厅里的玛蒂尔达，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仁的衬衫，大腿全部暴露在外。

「你穿什么玩意儿呢！有那么多其他衣服怎么就偏偏穿这个！」

「我的宗派，巫女的衣服只要是白色的就行。」

梅洁尔捂住嘴巴，头发上的毛巾悄然松开。还是小学生的她，满眼羡慕地望着玛蒂尔达身上那即便是夏天也太过单薄的衬衫。

「我选这件衣服不是因为我喜欢也不是因为我变态，而是因为又白又薄的衣服只有这一件！诸位能理解否？」

「停！站住！不要再靠近我了……这也太出格了吧！停在那别动，别过来。」

看到仁慌张的样子，梅洁尔的脸僵住了。

「老师？」

虽然仁和梅洁尔对话时反应很正常，但其实她穿的也不一般。丝绸质地的居家服，附有蕾丝的面料，顺滑的质感堪比少女的肌肤，说是睡衣都显得不太合适。然而仁光是对抗玛蒂尔达解开三枚纽扣的裸身衬衫所散发出的春色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仁站起身来，是时候逃跑了。

然而正要离开客厅的仁，被梅洁尔一把抓住，小手握住仁粗糙的手。

「至少，把我当个女孩子，好好看我一眼。不要让人家这么悲惨了。」

小魔女就贴在身旁，近得都能感受到居家服下的体温。但是他对梅洁尔的“爱”，是父亲对孩子的那种，无法替换成男女之间的“爱”。因此，他只好回避问题拖延时间。

「我好歹是个公务员。谈恋爱也是不能触犯法律的，有机会的话，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为好。」

他的手放在了顺手就能摸到的少女头顶上。湿润的发丝挂住了手指，连好好抚摸一下都做不到。

「不把我当作对象，就是因为这种理由？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对老师做比被捕更糟糕的事。……假如，我说『如果不抱住我我就杀了老师然后我也去死』的话，老师会像绊说时那么兴奋吗？」

真是恶劣的威胁。

但反倒是正在威胁别人的她，一脸像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肯定干不出那种事的吧。」

仁取下少女肩上搭着的毛巾，为她擦干头发。连附在头皮上的水滴，都花时间仔细擦掉。这段时间里，她一动都没有动。

「老师，对于我们而言，这种事并没有多么遥远。假如哪一天我真的要死了，老师会对我说什么？」

必须打倒一百名魔法使的刻印魔导师少女如此问道。

仁稍稍用力却又小心不要伤到对方，将毛巾押在少女因年幼还散发不出多少香气的黑发上。

「……我已经决定好，当我要死掉的时候，还有老师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该对老师说什么话了。」

仁和梅洁尔之间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即便如此，比起那个时候到来时该怎么办，他还是更愿意去思考让那一天不要到来的抵抗手段。

「我说啊，比起害你心里想着那种话，让你这样、更加、快快长大才是我的责任。」

「但是，真的总有一天，会不能再这样下去的呀。」

仁的胸中宿有钝痛，但他还是不能去拥抱她。

月光之下，梅洁尔的眼瞳中饱含急切的热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仁和梅洁尔是大人和孩子，所以他决定要保护她。然而也正因为此，目前这个能够感受到体温的三十厘米距离，绝不能再近一步了。

「我明白了！明白了什么是『爱』！」

玛蒂尔达的嘴里突然迸出话语。

「『爱』——就是手牵着手，以原原本本的自己待人，靠真心实意彼此相连啊！」

张开双臂好像在疼爱这个世界的她，看上去已经比疯子巫女骗子巫女更加危险了。

「世人啊！保持着憎恨、畏惧、迷茫，委身于引力吧！我们天生就是能够心意相通的！」

随后她即便是这副打扮，还是很守规矩地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根生丝。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于此召唤。——本人，首先宣告连结『空气【taiki】』之物。『生丝【kiito】』。」

玛蒂尔达的吟诵带着感情丰富的悠长颤音，留下古老仪式般的气氛。这个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人到底要做什么，仁完全猜想不出。

「本人，进而宣告，连结『生丝【kiito】』之物。『桃花【touka】』。」

不过，她的吟诵中包含着一股确信。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桃花【touka】』之物。『香气【kaori】』。」

如果她的那种感觉真的能达成魔法，仁实在是很羡慕。仁无法像玛蒂尔达那样，哪怕对方一脸厌恶仍秉着自身欲望与之相连。如果说超越善恶喜厌、牵引人与人的引力就叫做『爱』的话，他感觉自己恐怕一生也无法得到。

「啊，武原先生，要不要喝点果汁？」

绊把刀子收到厨房，回到了客厅中。她的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连仁的份也准备好了。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香气【kaori】』之物。『理解【rikai】』。」

玛蒂尔达指着她自己。『理解』这种含义很广的抽象词，用在天盟魔术上本该很难，但她还是成功接上了。然后她指向了梅洁尔。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理解【rikai】』之物。『浑孩子【ijimekko】』。」

随后玛蒂尔达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碎了放在客厅角落的陶瓷存钱罐。碎片和十元硬币散落在地，梅洁尔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似乎是她用来攒零钱的罐子。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浑孩子【ijimekko】』之物。『硬币【kouka】』。」

上一次也是这样，好像不来点怪东西就算不上爱一样。玛蒂尔达指向硬币，随后又指向了自己的影子。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硬币【kouka】』之物。『影子【kagee】』。」

随后玛蒂尔达指了指自己的脸。这是在气氛尴尬无比的客厅中，唯一一张正在笑的脸。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影子【kagee】』之物。『笑容【egao】』。」

梅洁尔实在憋不住无处可宣泄的愤怒，抓住了仁的手。同时，仁因剧痛发出呻吟。小魔女把无法对正在接龙的玛蒂尔达发出的惩罚电击，全都打在了仁的身上。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笑容【egao】』之物。『惩罚【oshioki】』。」

玛蒂尔达接下来取出的，果然还是比眼泪还咸的那东西。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惩罚【oshioki】』之物。『鱼子酱【kiyabia】』。」

于是，终于到了呼唤『爱』的瞬间。对于魔法使而言，只有靠奇迹才有可能成功。不过，仁还是希望玛蒂尔达能够找到她想找到的。他偷看了一眼小魔女和绊，少女们也仿佛在真心祈祷它能够存在一样，投去热切的期盼。玛蒂尔达深吸一口气，将『爱』——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鱼子酱【kiyabia】』之物。『爱【ai】』。」

——她用力指向了，仁他们的所在之处。

随即，世界如同被粉刷了一遍变了颜色。天盟魔术的幻象从视线中消失了，这正是魔法连结到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爱』的证据。

然而，虽然不见踪影，却无疑能够感觉到那里存在着某种东西，如同心灵之间的连系。

仁忍不住向巫女发出质问：

「你刚才到底指了谁？」

玛蒂尔达不负责任地歪了歪头。刚才到底是某个人胸中燃烧着『爱』，还是说十崎家的暧昧气氛与之相似呢。

接着他一冷静下来，就马上大叫：

「等等！别在这里把那玩意儿招出来——」

玛蒂尔达指向那“无法目视但的确存在的某物”，完成了魔法。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爱【ai】』之物。……因玛拉霍提普！」

它，响应召唤出现了。

那只是一股无法映入仁眼中的「气息」，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并不具备实体。能微微感觉到的，只有如桃花般的甜美香气。

然而它无疑是存在的。因为仁突然觉得眼中的一切事物都无比惹人怜爱，脑中除了『爱』什么都不剩了。

仁明白了这个因玛拉霍提普过去为什么能够阻止天盟世界的毁灭。

这个魔法构造体，会往人类的脑中灌满爱。

「……老师，等一下，不要动……」

如绢丝般纤细的魔法之丝，连在了梅洁尔的小指上。——这丝线毫无操守地同时连着仁、绊、玛蒂尔达。仁的小指上也缠着红色魔法线，连着十崎家的全部三名女性。

玛蒂尔达如同对天祈祷的圣女一般十指交握，一点点逼近过来。

「万万没想到，如此一来，连我的心中竟也诞生了爱！不，请您听我说。的确我背负着拯救天盟世界的使命！但是这又怎能和我所爱之物相比较呢！」

「你的理性也太脆弱了。」

这个世界的居民拥有魔法消除能力，仁能够将它主动停止，属于发生返祖现象的恶鬼。因此仁只要重新发动消除能力，对他自身造成影响的魔法就会被破坏。

他用魔法消除将控制大脑的爱之魔法彻底粉碎。刚一恢复自由，就抓住身旁绊的肩膀，径直注视她温柔眼眸的深处。

「醒醒！小绊！」

然而，他无法感受到正在她体内肆虐的爱，因此无法消除因玛拉霍提普控制她的魔法。

绊一下子猛地推开仁，好像迷茫于体内满溢的感情，扭动起穿着睡衣的身体。

「讨厌……我有点不对劲……」

仁对着召唤出不可视怪物的当事人怒吼道：

「喂！因玛拉霍提普的位置在哪！它就没有实体吗？要怎么才能破坏掉？」

「因玛拉霍提普和『爱』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直接对魔法使的身体使用魔法明明非常困难！但因玛拉霍提普却能将这么特殊的魔法无限制地播撒！可以说是无敌的魔法构造体！如果能被简简单单破坏的话，上一次召唤出来的时候就肯定有人那么做了！不，根本不可能破坏得掉。虽然生物学意义上的爱四年就会消失，但只要因玛拉霍提普存在爱就是永恒的！」

少女们的脸颊上涌出向往的红潮。「永恒的爱」这一词汇，刺激到了她们体内的纯情成分。

「区区一个用乱七八糟的接龙召唤出来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强！」

仁一点点后退，想要争取重整旗鼓的时间。

然而，梅洁尔汗津津暖洋洋的手，突然紧紧握住仁的T恤衫。

「……老师，把我绑起来吧。……要不然我怕是控制不住自己，要把梦里对老师做过的事全都做出来了……」

少女的心中似乎无法区分爱和破坏冲动。连高傲的梅洁尔，都不像是平时的她了。至于玛蒂尔达这种，已经彻底染成了粉红色。

「……连大神殿最好色的神官都说『此人论外』避之不及的我！也能得到您的爱吗！」

「抱歉恕我拒绝。」

只有仁一人拒绝了被魔法培植的『爱』，因此他不得不独自一人面对心中充满爱的女性们高涨的情意。

然而仁还不明白这个修罗场的真正规则。

「老师，我觉得你说得过火了。」

梅洁尔突然对仁发怒，连绊也出声附和。

「我能理解玛蒂尔达小姐的心意！」

少女们安慰着玛蒂尔达，如同三姐妹一般亲密地将额头凑在一起。

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用名为『爱』的魔法之丝捕获了这里的所有人，仅有仁幸免于难。

因此十崎家客厅中的人际关系彻底成了一团乱麻。

梅洁尔和绊，互相爱着彼此。

绊和玛蒂尔达，两情相悦。

玛蒂尔达和梅洁尔也，情投意合。

只有击碎了魔法的仁，承受着所有人强烈的单相思。

「……这是什么混沌之地。」

然而因爱结缘的少女们根本听不见仁的低语。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永远在一起呢？」

提出疑问的梅洁尔浑身充满了喜悦与安心，连仁都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绊用对仁根本做不到的温柔拥抱着幼小的少女。而玛蒂尔达张开双臂将两人一起抱在怀中。

「你为此很纠结痛苦吧。不过，那是知晓爱为何物之后大家都会有的感受，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看来还是只能把老师杀掉然后我们也去死了吧。」

绊闻言，就如同打算去端饭一样，迈着碎步走向厨房。

「……是啊。菜刀，正好有三把呢。」

仁还没来得及阻止，十崎家的女性已经人手拿着一把菜刀了。绊像是着了魔一样恍惚地盯着菜刀锐利的刀尖。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用刀，虽然有点怕疼，不过四个人一起的话，应该就能忍耐吧？」

「四个人？也要拉我一起殉情吗！？」

三人围成了一个环形，梅洁尔向着环形中心举起菜刀，刀刃明亮地反射出荧光灯的光芒。

绊将手中的菜刀叠在了梅洁尔的刀上，玛蒂尔达又叠在了两个人的更上方。

小小的梅洁尔用另一手按住胸膛高声宣告：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只有仁一个人跟不上她们的情绪。玛蒂尔达将菜刀高举向天，摆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帅气姿势。

「我们是单恋三剑客！不求同地生，但求同地死！」

「为什么这时候要模仿三剑客！？」【译注：《三剑客》即《三个火枪手》，世界名著。前文“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也是其中的经典台词】

干脆仁也停止魔法消除沉溺于这混沌的『爱』中，说不定还能乐得轻松。然而仁知道，梅洁尔和绊也是抵抗过后才成了这样的。因此他认为，绝不能连他也被魔法创造的『爱』篡改心灵。

「……若是情势逼人，就要挺身反抗，这也是男人的志气吧。」

因此，仁将一度停止的魔法消除再度发动，彻底放弃期待奇迹。

魔法消除的发动，在身为魔法使的少女们眼中一目了然。魔法被这种力量破坏时，消灭之际会释放出如魔炎一般的光芒。

少女们也能轻易判断出仁使用魔法消除的理由。

「老师，你想破坏因玛拉霍提普吧？」

梅洁尔满脸哀伤地凝视着仁。仁强忍将孩童从美梦中唤醒的罪恶感，仔细叮嘱道：

「当然了。我还是更喜欢被自己的个性牵着鼻子走、但依然努力着的你们。」

「老师你就喜欢抓住人家逼人家屈服呢。」

「那反过来，武原阁下也想要自己被人抓住被逼屈服吧。」

「哎，那就是说……只要抓住武原先生，单恋三剑客就不再是单恋了！？」

「喂，你们这传话游戏怎么越传越离谱。」

如果不破坏因玛拉霍提普，仁觉得自己活不到明天早上。

小魔女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抬头看着仁。

梅洁尔的手上已经没有菜刀了。因此仁趁此机会停止魔法消除，让视线再一次回到能看到魔法的状态。

「你没必要觉得寂寞。我会接受你的……在适当的范围内。」

随后仁不禁呻吟出声。因为他看到，梅洁尔丢掉菜刀后把右手藏在背后，她正在偷偷用魔法集电。

这个世界的人拥有破坏魔法的能力，这种能力对于像因玛拉霍提普这样直接将魔法作用于人的攻击很有效。然而，如果对方用魔法让物体飞过来，飞来的物体本身是消除不掉的。而且，梅洁尔使用的圆环大系魔法擅长操控电，而电流本身并不是魔法，因此对消除有一定耐性。

「对不起，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干坏事，可是……」

就在梅洁尔用魔法控制着电流将要放出的一瞬间，仁再次发动魔法消除。因为控制魔法被消除，少女的右手因为触电而肌肉痉挛。

这时，绊从厨房里搬来了餐具柜的一整个抽屉。

「小梅，给你。你想用这个对吧。」

仁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因为那抽屉里装的都是有一定重量的金属汤勺、叉子，还有小刀。

梅洁尔能够用魔法控制电力，也就能自由控制与电力密不可分的磁力。而金属汤勺和叉子，用磁力弹射出去都会变成威力强大的子弹。

咚咚咚咚咚，五把勺子接连戳在了墙上。

仁跃过暖炉桌躲在后面，又拽倒沙发当作盾牌。

「你想什么呢！在这种地方胡乱用磁力，家里的电子设备全会坏掉的！京香会暴怒的！」

单恋三剑客的配合实在是精妙。梅洁尔朝着仁躲避的沙发连续射出叉子和烧烤铁签，把沙发刺得全是洞。这是为了牵制住他的移动。

「我明白了！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是这么笨的女人！」

梅洁尔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对屈服于暴烈的情绪深感愉悦一样，两手紧紧握住居家服的衣襟。

生来胸中就饱含激烈情意的少女如同挑衅般睨视从沙发背后探出脸的仁，他半蹲着的姿势正好让两人的脸处于同一高度，他从中感到了火焰一般的鲜烈。

随后，他因为一件和眼下的状况比起来本来不值一提的事，高声发出了哀号。

「你、你脑子有病吧！在家里用那种魔法，你是想放火烧家吗！」

玛蒂尔达手中拿了一根点燃的蜡烛。当然，是为了使用天盟魔术。估计是打算把『炎【honoo】』或者『火【hi】』用在接龙里。

梅洁尔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然而，梅洁尔原本就是因为情意深重，才来到这个家。无法抛弃『爱』的少女，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继续用魔法将仁牢牢牵制在原地。

「我最短只需要五步就能发动魔法。」

高举火焰的玛蒂尔达如此对他宣布。越是厉害的天盟魔导师，越是能用更短的接龙引发奇迹。五个单词，已经是非常高级别的手腕了。仁拿起结实的烟灰缸抵挡小魔女射来的餐叉。他也拼上了命。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于此支配。——本人，宣告连结『锁链【kusari】』之物。『流水【ryuusui】』。」

——第一步。

圆环魔术的瞬间爆发力很强但弱于防御。因此仁只能暂时停止魔法消除观察梅洁尔的魔法，再解读她魔法的原理将之破坏。然而另一方面玛蒂尔达的天盟魔术又需要长时间保持魔法消除才好对付。

也就是说，在被梅洁尔牵制住的时间里，仁只能任凭玛蒂尔达随心所欲推进接龙。

「本人，进而宣告，连结『流水【ryuusui】』之物。『家【ie】』。」

——第二步。

进退两难的仁，回忆起之前莫名热烈的“战斗”，抓住了最后的胜机。

「本人，进而宣告，连结『家【ie】』之物——」

仁扑向电视遥控器，打开开关。

「『影像【eizou】』！『影像』！『影像』！」

仁指着的电视机画面上，正播映出深夜节目的影像。看到这种状况的玛蒂尔达抱住了脑袋。

「『u』……『u』吗！？哎，那个、『u』、『u』……」

天盟魔导师通过词语接龙的连结来使用魔法。但是，词语接龙本来应该是至少两个人来玩的。

玛蒂尔达出现在这个家之前，梅洁尔想要玩的就是这个。天盟魔导师之间的决斗，就是接龙比赛。

「本人，接近『影像【eizou】』，并宣告与之连结之物。u、『团扇【uchiwa】』！」

——第三步。

并非天盟魔导师的仁，就算接上了词也放不出魔法，不过可以动摇玛蒂尔达的想象。施放高级魔法是需要极限集中力的精密作业。

仁已经从橱柜里剥下一张隔层纸。

「『和纸【washi】』！」

要用天盟魔术放火，玛蒂尔达必须说出『炎【honoo】』或者『火【hi】』这种单词。只要仁一直用结尾不是『ho』或『hi』的词妨碍，玛蒂尔达的魔法就永远无法完成

玛蒂尔达在家中实在找不到以『shi』开头的东西，无力地瘫坐下来。

「……武原阁下……佩服佩服！」

✝

于是，仁他们小小的爱的故事就此告终。

想着「连续两天不回家实在是有点过头了」的十崎家家主——十崎京香在半夜十二点回到了家中。而此时家里已经不止一片浑沌而是一片狼藉，因此仁被教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培植于少女们心中的『爱』也消失了。可能是因为魔法源头因玛拉霍提普趁着大骚动时逃跑，三人脱离了魔法有效范围。这个魔法构造体虽然无法被感知，但它的魔法可以被消除，因此估计在这个世界造不成实际危害，便暂且放置不管了。

玛蒂尔达满脸笑容地返回了故乡。而仁在做完一天小学冒牌教师后，还要赶回来紧急修复伤痕累累的十崎家客厅。

「老师，到头来我就想知道，为什么『爱』的魔法发动了呢？」

「我也不清楚。不过，玛蒂尔达毕竟是个天盟魔导师，既然她能笑着回去，应该是找到不错的东西了吧。」

梅洁尔在用魔法修补客厅沙发上的破洞。

绊好像深感自己的责任一样，一直在厨房洗餐具。

「今天为了给十崎小姐表达歉意，我做饭时要稍微努力一把。武原先生和梅洁尔也来搭把手吧？」

虽然魔法的『爱』消失了，十崎家依然其乐融融。

「噢，这不是饺子嘛。只要把馅包进皮里就好了吗？」

仁自己在被魔法击中时，所感受到的『爱』与这种气氛颇为相似。他仍在回味这一事实。只要待在十崎家的客厅，胸中就会涌出暖洋洋的东西。爱不可说明、不可理喻，但如魔法一般的牵绊，的确漫溢于这个本该没有奇迹的《地狱》。

梅洁尔抬头朝仁看来。

「可是啊老师，我还挺喜欢那种心意不停涌出来无法阻止的感觉呢。等我『长大』以后，说不定每天都是那个样子哦。」

没有特别意义，如同条件反射般的微笑覆盖了他的脸庞。

仁也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直觉。

只是不由得心想，如果爱是魔法，那么这个世界也充满着魔法罢。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Interlude 1-

十崎京香把行李送到仁的公寓，是在九月二十日的傍晚。

仁结束工作从学校回到家，就看到起居室里多了两个纸箱和一个小橱柜，那都是梅洁尔在十崎家寄居时的私人用品，他见了觉得有些莫名地害臊。

「梅洁尔的东西，就这么些了吗？」

他一开口问，放学回来换好自己衣服的绊便从洗碗池前转头回答：

「我和小梅的房间里，还有两个装着内衣之类东西的箱子。真的可以把衣柜搬到这里吗？」

仁公寓的居住人口，自从绊和梅洁尔过来之后已经增加到了三人。《魔兽师》神和瑞希把梅洁尔像个行李一样带过来以后就回去了。因为她怀疑仁只要和绊两人独处就会出手袭击，所以派梅洁尔负责监视。

「不用在意，我也没多少东西。」

仁的冒牌教师生活也改变了。还是《公馆》的专任官时，他经常因工作原因突然离开教室。而现在就像个普通老师一样，早的时候晚上八点前就能回家。

透过窗户吹进屋的夜风，已经没有了夏天的气息。

绊以开朗的表情对仁说道：

「那么，拜托武原先生准备一下锅垫和碗。要开饭喽。」

夏天的时候，梅洁尔与绊争抢十崎家的厨房，制造了众多杀人料理。而这一回，她是被派来当警犬的，于是便不再下厨。不仅如此，还一直窝在过去仁的妹妹舞花用过的七平米房间不动弹。

「喂！梅洁尔！开饭了！快出来！！」

小魔女从古旧的推拉门后，带着好似无法宣泄的怒气回应道：

「……今天不想吃。」

鸦木梅洁尔，似乎因为被当作没用的废物对待，心里相当受伤。

「这也没办法呀。是神和做的决定。……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的，总会有这种时候的嘛。」

从仁这里继承监督梅洁尔职责的神和瑞希，手下有众多刻印魔导师。瑞希只有想要方便的传送魔术时才会需要梅洁尔。

倒不如说，监视仁是只有她能做得到的工作。然而自尊心甚高的少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一点。

少女粗暴地将推拉门摔开。

「反正老师你只要我不参加战斗就满足了是吧！想笑我就笑好了。这样伤害我的尊严，你很开心吗？还是想要教会我不甘心也是一种愉悦？」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皮肤仍如幼童般细腻的魔女出现在门后，因为推门时太过用力，甩得长长的黑发漫天飞舞。鸦木梅洁尔抿起樱色的嘴唇怒斥：

「只是什么？想要对我做什么就不要犹豫！明明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在女孩子讨厌的地方撩拨，太无礼了！」

梅洁尔捂着自己充满傲气却一马平川的胸膛大声叫道。她和被《公馆》解雇的仁分道扬镳，选择了刻印魔导师的修罗之道，因此两人本该只剩下小学老师和小学生的关系、只能在学校碰面才对。如今在这间公寓里待在仁身边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就很尴尬。

仁一直很担心分别之后梅洁尔会被安排怎样的工作。在他们共同经历的最后一个事件——夏天的核弹恐袭事件中，她就曾在从地下返回的电车中低下头，因为害怕自己可能真的杀了人而颤抖不止，又逞强得让人心痛。

「你没必要着急成为大人。不管你选了什么路，也随时都可以回到这里啊。你有权利看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好好成长，快乐地活下去。」

然而，这话对自己逼自己的少女只有反作用。

「别小瞧我！我可是刻印魔导师，我不是为了开心才来这个世界的！」

绊估计是放弃了让仁帮忙，自己把碗筷摆在茶几上。随着日常杂务的稳步完成，浇在汉堡排上的番茄酱散发出香气，挑逗着仁的鼻孔。

「在地下战斗的时候，我还觉得老师你稍微有点变厉害了呢。结果一变自由就整天浑浑噩噩，真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梅洁尔如同对丈夫发泄不满的主妇一样说罢，便嘟起嘴唇。仁没有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愿望，只是想好好过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然而她有自己战斗的理由。

「梅洁尔，我——」

可是肉排和新鲜番茄酱溢出的暴烈香味，不允许他们的对话进一步严肃下去。

「好怀念啊！这张照片，是内藤先生吧。内藤先生的夫人，据说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呢。」

脱下围裙的绊一脸怀念地看起了照片。

「绊你不要插嘴！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绊你也清楚的吧。」

绊细心地将照片叠好放在茶几上。

「小梅，我觉得你这种态度不太好哦。」

绊反对不再是《公馆》职员的仁再去涉足危险。

「绊？你真的清楚自己处于什么立场吗？你要不要试着动动你的笨脑袋，好好看看自己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住口吧梅洁尔！」

仁怒声喝止。绊是魔法使，并且继承了一般认为已经灭绝六十年的再演大系魔法，也正因为此在六月被《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盯上。如今，绊误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敌人没有理由放过她。她现在就是一个会吸引敌人前来的信标。

而仁则在之前事件的最后，亲手杀死了绊的养父——仓本慈雄。仁并没有告诉绊自己犯下的罪、以及她的父亲才是一切的黑幕这件事。

他的制止语气过重了，以至于让绊愕然得如同刚从幻梦中惊醒。

仁在摆满菜肴的茶几旁坐下。他很想为陷入寂静的餐桌取回一点温度。

「哎呀，怎么说呢。就算是拟似家人，一家子的顶梁柱处于实质失业状态，的确是会害得家里气氛不好。」

「哎……啊、才没有失业呢！武原先生有在上班的呀！」

从暑假之前到九月份的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梅洁尔和绊寄居在十崎家的时候，客厅里有着家人般的奇妙团结感。而今天餐桌周边萦绕着的，是对未来的不安。

「来吃饭吧。吃饱肚子，说不定就有好想法了。」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米饭味增汤和汉堡排，桌上还有蔬菜炖鸡，以及昨晚剩下的腌萝卜和拌黄瓜。

梅洁尔看来还是无法彻底抵抗对美食的欲望，动作缓慢地就坐，说了一声我开动了，然后吃起了饭。

使用筷子已经很熟练的小魔女，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

「老师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悠哉？现在的状况已经和暑假时不一样了哦？」

梅洁尔可能是因为在意绊，刻意憋出开朗的声调。“改变了”的，不只是仁他们的人际关系。在核弹恐袭事件中，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留下了一枚核弹，表面上遵守无核三原则的日本政府，必须在暗地里将之处理掉。另外还有地下都市居民们的待遇。有许多事让人担心。最关键的是，在核弹恐袭事件背后穿针引线的前专任官——王子护豪森的真正赞助者，可能正是《协会》。

「暑假之前也没好到哪里去嘛，再怎么担忧也没有用啊。」

「小梅，你每天都太焦躁了。」

「你在担心我？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可是刻印魔导师。」

仁看着围坐在同一个茶几边上的绊和梅洁尔。绊似乎还没感觉到危机的征兆，微笑着回应他。梅洁尔则稍稍回避了一下视线。而仁只觉得眼下的时间无比珍贵。

「我只想好好度过每一天，这样万一发生什么的时候就不会后悔。当然，这个想法可能很陈腐。」

如今的他如果被卷入大规模的战斗，生还的可能性很低。有许多事是一个人做不到的，所以人们才会成立组织加入其中。但现在的仁是孤身一人。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寻找新的能够依附的组织。他只想将这有绊和梅洁尔在的餐桌尽可能延长下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哪怕很痛苦，我也会想起今天的回忆，这样就能支撑我设法回到这里。」

然而仁倾诉的感伤，只换来了梅洁尔和绊冰冷的视线。

「……老师你太卑鄙了。又不让我作为刻印魔导师去战斗，回来了又把我当小孩子对待。……还用家人这种词，把我和绊一起概括掉！」

「武原先生说的话，总是听起来挺感人，但没什么确切的实际内容呢。」

少女们还很年轻，所以又性急又有精神洁癖，忍不住想要把目前这种稍有失误就会支离破碎的关系彻底划清。

「老师，我已经受够假大空的话了。差不多是时候明明白白做出决定，我和绊，你到底要选谁？」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么露骨的话题……」

梅洁尔秀丽的手指咚咚咚咚地敲起了茶几。看来在十崎家的生活，让她染上了京香的习惯。

「老师，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说什么不露骨的话题？」

「就是……今天在学校过得如何，类似这样的。」

晚餐座位变成了集中炮击的目标。进食这件事，能让人类回归生物本性，是一种露骨的行为。而与两名女孩子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住宿这件事，则更是属于露骨的行径。

「老师你被魔导师公馆开除以后已经是孤家寡人了。然而绊却到了老师这里，《魔兽师》又派我来监视。你怎么还能像“改变”之前那样吃得下饭？……老师你心里也清楚这种状况根本不可能长久吧？」

「你这逼问人的方式，都和京香姐差不多了。」

反倒是仁幼稚得更像个小孩子。连绊都对他毫不留情。

「……十崎小姐送来的照片，我刚才看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对劲。里面没有我和武原先生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也没有梅洁尔和武原先生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我也表达不清楚啦！感觉就像是被躲着一样，总觉得不太对。」

这就是已经不在十崎京香家寄居所带来的变化。绊自己做出了选择来到仁的身边，梅洁尔也为他多少扭曲了一点自己的信念。然而他无法回应给她们任何东西。

没有组织的名目，纯粹因人的心意而构成的关系，虽然美丽但也很脆弱。仁见过许多因感情错位而导致的破灭与互相残杀，因此想要一点寻找明确答案的时间。

「不管是对梅洁尔还是小绊，我都没办法说什么露骨的话——但是，我不论如何都是梅洁尔的同伴，也会永远支持小绊。」

这实在是很自我中心的话，然而并非谎言。因此他非常畏惧对方会有什么反应。晚饭的餐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身受极刑、如今正走在修罗之道上的梅洁尔，以凝重的口气向他确认：

「——不论如何？不论我犯下了怎样的罪才堕入到这个世界，老师都能说出一样的话？」

仁坚定地回应小魔女的视线。

「不论如何。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我正是因为离开公馆成了孤家寡人，才能没有顾虑地得出发自内心的答案。虽然可能听起来像是假大空吧。」

与小魔女之间的距离，的的确确缩短了。而对绊做出这种约定，更是要冒拼上性命的风险。正是因为被排除出《公馆》和社会之外，人际关系才比以往更加切实而沉重。

但是仁并不讨厌这种变化。能让别人把过于沉重的东西托付给自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梅洁尔如进行古老仪式的祭司一般，严肃地拿起一把凶器。

「亮出刀来！」

梅洁尔的眼瞳中燃起了孩童般的向往，小魔女将切汉堡排用的小刀伸到茶几中央的菜碟上方。

「小梅，这是……」

仁回想起夏天时由于因玛拉霍提普的魔法而结成的《单恋三剑客》。明明没有被魔法操纵爱意却要干这种蠢事，简直就像滴酒未沾却硬要耍酒疯一样。温暖的笑意不由得从腹底涌现而出。

「绊，还有老师，快点动手。」

绊老实遵从了，不过毕竟刀子上还沾着番茄酱，所以她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碰到。而仁则忘记了各种尴尬的问题，痛快地将手中握着的刀子伸出。

绊羞涩地红着脸，像是在为干杯起头一样宣告：

「呃，那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拿餐具干这种事既不礼貌又不卫生，但还是连仁都不知为何有点想哭。

「这次不是《单恋三剑客》了，那起个什么名好呢？」

他们失去了许多无可替代的东西。即便如此，能够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一定有着重大的意义。

✝

结果，三人最后起了《晚餐会议》这种没什么品味的名字，会议在闲聊着吃完饭后便宣告结束。

仁与梅洁尔之间，仍拦着名为“刻印魔导师的责任”的天堑。

如同由夏入秋的风景变幻，“变化”也日渐鲜明。对于仁而言，最无法习惯的变化，就是有了休息日。当初，《公馆》的专任官十二个名额里只填了七人，万年人手不足，基本全年无休。

所以现在有了休息日的仁，自然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九月下旬的星期天，仁在公寓旁边的停车场，从早上开始一直锻炼身体。屋外的炎热使得他稍微一运动就开始冒汗，不过也总比待在室内更能让人静下心来。绊和梅洁尔的私人用品，光是舞花住过的房间还放不下，都溢到了起居室里。一旦运动起来感觉变得敏锐，就会注意到女孩子留下的香气，尴尬得让人屁股发痒。

仁抬头仰望正午的蓝天和白色的太阳。他在《公馆》从格斗教官东乡永光那里学到的训练方法，就是把基础动作反复练习几千遍。这个被砖墙围住的停车场，仁从与《公馆》刚扯上关系的高中时代开始就一直在使用。

即使已经离开了组织，东乡的教导依然是他的根基，这点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人与魔导师战斗时的关键点，并非身体运用而是视线与皮肤感觉。魔法使也会使用剑和枪，而恶鬼在与之刀兵相接时也必须保持对魔法的观测。但反过来说，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切实杀死进入攻击范围的魔法使。

仁感受着踏在碎石地面上的舒适声响，巩固步法，无数次重复躯干和重心的移动。挥肘撕破空气，伴着吐气出拳。哪怕已经被《公馆》解雇，保持锻炼身体挥洒汗水这点仍没有改变。

梅洁尔也说今天好像要练习什么东西，应该是为了战斗所做的训练。但她已经不愿意再让仁涉足其中了。

「真本事怎么可能随便展示？我和老师说不定哪天会全力相搏哦？」

梅洁尔只在“没有工作的话就一起吃晚饭”这一点上做出了妥协。小学里，他们冒牌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倒是没有改变。不过，小魔女有时会接到一个电话，大晚上跑出家门，问她去哪里做什么也不回答。

所以仁只能这样咬牙坚持训练。他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时间。核恐事件中，仁从结果而言背叛了魔导师公馆，为此，曾是他教官的《鬼火》东乡声称下一次见面时就要将他斩杀。

不管走到哪里，都充满了不如意。

仁一时闭起眼睛，然后随着悠长的呼气慢慢睁开。仁的武器只有能以自身意志停止魔法消除这一点。发动魔法消除之后他的视野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奇迹。

然而仁在感受到阳光反射入眼睛里之后，突然因眼球的剧痛而蹲了下来。

「该死的庸医。」

这纯属迁怒。夏天的核恐事件中为了与王子护战斗，仁自己切开了自己的双眼。

仁因剧痛和视野的微妙不协调而唉声叹息。

「这么说来，我毕竟是头一回经历用魔法治好破掉的眼睛啊。」

治好他眼睛的人是《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当魔法之中混有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时，会产生名为追溯阻力的抵抗力。人类自身的自然生物反应会成为追溯阻力，因魔法而负的伤不会被魔法消除所消除。同理，因魔法而彻底治愈的伤口，不该因魔法消除而再度绽开。

仁感到了迷茫和恐惧，但他还是恢复了与之前同样的反复训练。他为了检查视力是否真的受到影响，做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却发现自己没有捕捉到视野边际的标记物。

他不由得害怕起来，难道修复眼球的魔法真的坏掉了吗。发动魔法消除时，理论上承受消除力最强的就是视觉感受器眼球。消除会沿着时间追溯因果，如果是未来的仁自身消除的果，追溯到过去的因干扰了治愈魔术，视野出现问题就说得通了。

「胡思乱想什么，又不是不知道那帮魔法使的技术，有什么好不信任的。」

他害怕的是，如果眼球出了问题，那甚至有可能与之同时治疗的右臂中的癌细胞也没有治愈。

然而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好应对手段，也就是信任对方的技术了。

「该死的！不是都去医院检查过了吗，不是检查出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他知道害怕也没有用，但是从惨烈的战场生还之后，仁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惜命的本能。

已经无法再真正集中精神了，仁踹了一脚碎石地面停止训练。为了掩盖恐惧，他从裤子后口袋里取出香烟盒。抓在手中的香烟颤抖不止。

「可恶啊，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东西得亲眼看到才行啊，比如梅洁尔的毕业典礼……」

——不管走到何处，现实都不会如他所愿。

刚治好后的一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又阴暗又狭小的地下活动，因此才没有察觉到视野的异常。仁现在感受到的恐惧也是同理。由于当初生活在《公馆》这个又阴暗又狭小的地方，导致对生命的感受能力都麻痹了。如今，仁在“普通”的生活中，渐渐取回了“普通”人的弱小之处：对性命的珍惜。

「你就这么不想死吗？」

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话，仁转头望向停车场入口。

他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偷窥。只是，来人的模样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反而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是一名少女，淡金色的柔顺秀发留至齐肩长，皮肤在阳光照耀下分外白皙。身穿稍短但不过火的真皮裙搭配无袖白衬衫。好像是为了弥补相对于成熟的装扮来说有些矮小的体型，鞋跟垫得相当高。

十五岁左右的她说出流畅的日语，更让仁吃了一惊。

「我是神圣骑士团机械化师团所属，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我们都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了，你不会说不认识我吧？」

仁很意外，没想到不穿甲胄的琉琉居然颇有几分大小姐的风范。

神圣骑士团，是号称要让真神降临于《应许之地》的魔法势力。夏天的核恐事件发生的契机就是这些圣骑士的核弹被夺走。琉琉是当时的警卫，正是导致核恐事件契机发生的圣骑士小队的副队长。

「你来做什么？我已经被开除，不是专任官了。想打架的话去找别人去。」

少女骑士接下来说的话真正让仁哑口无言。

「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大人说，愿意为你提供庇护。」

仁一瞬间忘记了这里是停车场，忘记了自己本来在训练。仁过去隶属的《公馆》与神圣骑士团是渊源已久的仇敌。并且还有一个名字更让他战栗不已。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

安洁洛塔·尤蒂娜是仅在二十岁时就跻身圣骑士将军之位的天才。另外也是仅花了十年便将机械化骑士队的机械装备提升到能够投入实战程度的现代最强神音魔导师之一。在这个世界的魔法相关人士中，比相似大系的《近神者》葛兰·阿萨雷更加名声显著。

如同要剥露出仁心中冰冷的绝望，琉琉轻蔑地说道：

「从这里走到公馆本馆也就只需要十分钟左右吧？虽然我穿的是日常便服，但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我这么简单进入到这里……你们就打算用这种连监控都没工夫做的垂死态势来迎接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吗？我看你们已经算是完蛋了。等着全军覆没吧。」

他不禁回想起记忆中的炽烈战火。上一次圣骑士入侵是在三年前，有一千人规模的圣骑士群体传送至了神奈川县厚木市。

结果导致专任官中一人死亡、一人重伤隐退、一人对公馆彻底失望。六百名刻印魔导师中只活下来一百九十名。《协会》在贝尔尼奇之前的上一任协调官被艾蕾诺尔斩杀。十崎京香的双亲亡故，《魔术师》王子护豪森也离开了公馆。而遭受如此大的损失，还是在圣骑士将军未出动的前提下。

仁全身的热汗已经换作了冷汗。

「在这个国家发生过许多次和神圣骑士团的大规模战斗。比如三年前的那次入侵。战后初期那段时间貌似更严重。即便如此，《公馆》还是存活了下来。」

仁本能地为前任东家辩护。然而琉琉露出穷追不舍的笑容，逼得仁回想起了高中时代的记忆。

「被割离于情报之外的士兵真是可怜。《协会》与《公馆》目前已经停止了联络哦。」

听到这个消息，仁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不幸料中。《协会》本来是与日本政府有协作关系的魔法使势力，然而自夏天以来，其行动过于自说自话，仿佛已经不在乎双方的关系是否会破灭。

三年前的入侵、还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混沌之中，魔导师公馆都与《协会》合力与圣骑士作战。然而一切都“改变”了。安洁洛塔的来袭，或许就是盯上了这个时机。

「能被安洁洛塔大人捡走，你还真是条幸运的丧家犬呢。」

「我也想过，既然组织解雇了我，那么应该也有势力想把我当道具利用。只是唯独想不到会是神圣骑士团。」

他的眼前如同横亘着一堵高墙，让他看不见前路。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保护梅洁尔和绊。自由之身，正是他现在最大的武器。

仁沙哑地问：

「条件是什么？」

真是谎话连篇。

他觉得自己堕落了，不由得咬紧牙关。从仁还在《公馆》时开始，那温暖的其乐融融之景就一直“不变”地受到威胁。至今为止都是十崎京香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做出艰难的决定。而现在仁成了孤身一人，他必须成为自己不喜欢的狡诈之徒。

「一旦背叛过一次，就会屈从于叛徒的本能啊……不愧是王子护一脉，不知廉耻。」

仁是个成年人，所以做出了厚颜无畏的假笑。在他的交际圈中，一提到能够毫无操守地与打算背叛的对象握手的人，那便是王子护豪森。因此仁强忍着厌恶，模仿起记忆中的王子护。

「如果我不知廉耻，那主动找我的安洁洛塔岂不是连不知廉耻都不如？明明知道我杀了多少圣骑士，她还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少女骑士有着精神洁癖。琉琉就如同过去的仁对王子护一样，夸张地皱起了眉。

「不要太自以为是，你以为自己很有价值吗？」

要惹怒一个纯粹的人，仁只需要把王子护对自己说过的话说给对方听就行了。

「你还是个小姑娘，不懂判断价值。被家长派出来跑腿的小娃儿，乖乖完成任务便是。」

「这是你活下去的最后机会，《沉默》。神圣骑士团能够为你提供安全的住所，不论是《公馆》还是《协会》都无法向你出手。你想救梅洁尔·阿琉夏的话，只要将她带到美国，连日本政府也无法干涉。要让一个刻印魔导师完全自由地活下去，只有这一种可能。」

「既然交换条件是我和梅洁尔的命，那你们想要的，是小绊吧。」

琉琉没有回答仁的问题，她的沉默，就已经宣示了真相。

「你们还没有放弃改变历史吗？」

仓本绊使用的再演大系，是对“过去”造成干涉的魔法。圣骑士们曾于四千五百年前，试图在《巴比伦之塔》呼唤神明。六月的巴比伦事件，就是他们希望借干涉“过去”的力量让曾经的失败变为成功。

这就意味着他们再次盯上了绊的性命。为这个世界带来神明是圣骑士的夙愿，一旦成功改变历史，他们便会杀了绊，否则一度改变的历史有可能又被改变回去。

「你们想让我背叛小绊吗？」

圣骑士不是为了仁，而是为了收买给绊设下陷阱的内奸而来。琉琉就像是被大人强行安排工作的小孩子一样，脸上充满了不悦。

「我是反对让你加入的。你杀了我那么多同胞，还蛊惑了姐姐，应该早点去死才好。」

九月的强烈阳光下，琉琉白皙的面容，由僵硬的表情中显露出泥沼般的恨意。眼前的少女，过去将一名圣骑士称为「姐姐」。前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仁在与绊相遇的巴比伦事件中也曾与其以死相搏。琉琉之所以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任务，也是因为艾蕾诺尔就在工作地点附近吧。

少女突然察觉到自己中了挑衅，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信息，气得用力握紧了拳头。

仁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琉琉不知不觉间呼吸急促了起来，淡金的前发也乱了几分。

「明明姐姐现在都无家可归，凭什么你却能悠哉游哉地过活？」

艾蕾诺尔·纳刚在核恐事件中遭到了神圣骑士团的流放。如果安洁洛塔要来日本，她不可能与之相安无事。

「安洁洛塔派你来做今天这种事，是为了惩罚你吗？因为你被王子护他们抢走了核弹？还是说，是你为了救艾蕾诺尔而自告奋勇？《至高之人》到底做的什么打算？」

「……安洁洛塔将军只是托我向你传话，『愿你心怀喜悦，展露笑容』，仅此而已。」

看来这一次的敌人强大且“异常”，仿佛要毫无邪念地将一切不分敌我地摧毁。

战斗没有结束。

仁突然打了个寒战。艾蕾诺尔的状况非常绝望，但实际上他也差不了多少。好不容易得到的小小餐桌，实在是太过欠缺防备。

如今的仁，若是公寓遭到袭击连个能安全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更没有能够隐藏起来等待风暴过去的避难所。

仁不禁从停车场向公寓望去。琉琉见状，好像自己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终于传达到了一样，露出满足的微笑。

「《沉默》——你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够称心如意地活下去吗？」

仁朝琉琉瞪了过去。面对少女骑士不自然的游移眼神，反倒是仁的呼吸乱得更加厉害。

「人总是有极限的。下一次，就轮到你失去了。」

在他的房间，生活着绊和梅洁尔两名少女。现在迫至眼前的抉择，就是要让他为了拯救其中一方而舍弃另一方。

「你错了。我不论如何都是梅洁尔的同伴，也会永远支持小绊。我承诺过了。」

仁的理性冷酷地告诉自己，在即将到来的血腥战场之中，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平稳的时间以比他想象中更加残酷的方式告终。仁将在没有组织援助的情况下被充满绝望的战场吞没。这都是因为仓本绊在他身边。神圣骑士团再次盯上了身为再演魔导师的她，想要利用她改写历史。

他向自己质问，自己能否将之保护到底。若是《鬼火》，若是那名在不远的未来便会与仁做个了断的武者，应当会说，这便是男人的志气。

「替我告诉安洁洛塔，我不会出卖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是吗。那么下次见面时，就不客气了——」

于是琉琉便转身离去了。

离去之际，松了一口气的少女，脸颊恢复了少许柔和与圆润，看上去应当与笑容很是相配。然而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仁将要在那里与只比梅洁尔大两三岁的琉琉互相厮杀。

仁被一个人留在停车场中，只觉得欲哭无泪。在变革将要来临之时，天空显得更加高远，漫然铺展的广袤青蓝之中，不含一丝人情味。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蔷薇花落秋风起

武原仁第一次来到小学教室时，震惊于教室和黑板的狭小。身为成年人的他站在讲台上时，觉得自己如同走进了小人国。

<下半学年学生会选举——>

在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的班会中，仁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议题，随后班里的儿童们发起了热烈的讨论，已经脱离了活泼的范畴，教室里掀起了一场大风暴。

「你们一个个都说，不明白我为什么想做学生会长是吧？」

喧闹的中心，是一名漆黑长发上扎着红色缎带，可爱得如同从幻想故事中走出来的少女。鸦木梅洁尔，虽然个子不高却是班级里最显眼的。教室里共有三十六名小学六年级学生，但不论是话语还是气势，都是女生比男生更有自己的主张。有人还是生长良好的儿童，也有人看上去已经像半个大人。其中少数则带着名为“少女”、如同妖精般的神秘气质。梅洁尔这名“少女”，肌肤润滑无比，站在人面前时，过于端整的容姿甚至会让人感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那我反倒要问你们——」

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瞳向全班同学射出锐利的视线，随后用稍微有些咬字不清、如同不谙世事的公主大人一样的口吻问道：

「为什么你们进入小学，却不去争取攀登小学的顶峰呢？」

六年一班的同学们，如同死了心一样露出理解的表情。

上个星期日，有敌人深入到了仁的公寓周边。自那以来，梅洁尔不知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开始惜时如金地充分享受小学生活。就好比今天，班会刚一开始，就宣布自己要参加选举。学生会选举是在九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五，距离投票日只有不到两周时间了。面对突然冒出来的麻烦事，班里的同学们都有点不愿奉陪。

仁作为副班主任，坐在教室角落里默默注视着孩子们。主持班会的是班长寒川纪子。她因为银框眼镜和聪明的头脑非常引人注目，是一名浑身上下都透着认真的优等生。稳稳走在成为大人道路上的寒川，扶了扶眼镜皱着眉头说：

「六年级学生到了这个时候要准备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就算不做类似选举的事，学生会成员总会有办法定下来。」

寒川教导还不习惯日本的梅洁尔，日本小学的风习是怎样的。

「下半学年学生会选举，基本每年都是这样，热闹不起来的。」

然而梅洁尔连日本小学的最基本概念都还没搞懂。

「不就单纯只是摧毁弱小的敌人，登上这里的顶峰吗？为什么你们没想过要征服一次试试？」

她的想法如此荒唐是有理由的。鸦木梅洁尔不仅不是日本人，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个世界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存在着许多异世界来的魔法使，只不过基本上不为人所知。而在魔法使之中，有一种将罪人流放到这个世界，打倒一百名敌人才能重获自由的重罚。鸦木梅洁尔正是受此刑罚堕入这个世界的魔法使。

而仁在过去受雇于名叫《公馆》的政府机关时，为了监督梅洁尔而被派到这个小学。即便后来被《公馆》解雇，没有教师资格证的冒牌教师身份倒是没有改变，仁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对。

「我提醒一下，虽然你说什么顶峰，不过学生会是没有任何权力的哦。要做的工作也就是在结业典礼之类的仪式上讲讲话，再比如召集图书委员保健委员风纪委员之类的各委员长开会时做个主持，另外就是会议结束后做个《学生会通报》的小板报发表一下会议结果，就这样而已。」

仁和梅洁尔共同跨越了不少苦战，如同战友。然而他直到如今都搞不懂小魔女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鸦木为什么想当学生会长？该不会仅仅是因为感觉像是小学里最大的人物吧。」

那只是个空有学生自治名头、既不有趣也没有权力、类似名誉头衔一样的职务罢了。这也是为什么连参与竞选的孩子都没有几个。

然而穿着方格花纹连衣裙的她把手放在系着缎带的胸前，断言道：

「老师你应该多多看我才对。不清楚我在想什么，作为老师而言，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耻吗？」

仁有的时候真的会在教室里吓得差点心脏骤停。明明魔法使的事还有仁是冒牌老师的事都不能暴露出去，可小魔女总是耍得他团团转。

「老师我因为担心，经常会看鸦木啊，就算这样还是搞不懂你，这可能是个永远的谜吧。」

仁的全身冒出了冷汗。对他而言，小魔女是学生，也是应该保护的对象。然而对梅洁尔来说，仁却是报以爱意的恋爱对象。

「老师，我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要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我当上学生会长之后，有想要做的事。」

她的回答充满自信，以小学六年级而言都值得表扬了。

「我才不要让大家继续过这种天天吃糖一样的甜蜜日子。我是为了让大家品尝痛苦，才要当学生会长的哦。」

听起来像是别有深意的警世名言，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深意。梅洁尔只是个超喜欢看别人哭脸的施虐狂罢了。

惊呆了的寒川，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这个人要用糟糕透顶的理由竞选学生会长啊。」

同班同学都把梅洁尔的变态嗜好看作是一种不治之症。所以，为了不与之扯上关系，大家都撇开了视线。

也就是说，做出判断的权力交到了身为老师的仁手中。

的确，若是同意，就如同放虎归山。然而学生会选举本身的目的，是为了教育学生民主主义的基本概念。客观来看，通过选举与其他人接触，对于梅洁尔来说也是一个学习与人交往的好机会。在迫在眉睫的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到来之前，制造一点平稳日常的回忆也是一件幸事。关键是——他有些下作地猜想——反正这个梅洁尔根本不可能当选。

因此仁在六年一班的各位学生和梅洁尔之间，取得了一个平衡点。

「只要你能向大家保证，绝不会强行把不想参与的人牵扯进来，那我就不会阻止你，任你放手去干。各位同意吗？」

少女的表情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这才是我的老师嘛。」

✝

小魔女便如此这般，朝小学的顶峰发起冲击。

六年一班的同学们，几乎所有人都在与自身的良知和连带意识交流过后，选择了逃避。然而，“几乎”所有人，就意味着还是有人被卷了进去。放学后迅速召开的选举作战会议，只召集了包含梅洁尔在内的三个人。

「我觉得鸦木同学最大的问题是不够温柔可亲！」

班长寒川纪子被拉进了梅洁尔的选举团队，因为她很会照顾人。

「我要是温柔可亲，别人就会喜欢我吗？这个『温柔可亲』，要从哪里抢过来？」

「温柔可亲……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东西……」

仁在讲台上一边写着教学日志，一边远望放学后教室里令人忍俊不禁的奸计策划现场。秋日傍晚红彤彤的太阳，照在从头到脚都幼小而笨拙的她们身上。

「就算心里想着好喜欢某个人好几个月，到头来问题关键还是对方根本意识不到。让人喜欢上自己哪有那么容易。」

「是鸦木同学的方式不对。你好好想一想，能让别人喜欢上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利益关系吧？」

先不论是不是异世界人，梅洁尔和寒川纪子的生存方式就合不来。

「这也太偏了！是要对人亲切呀！只要对别人亲切，大家你来我往，最后一定会回报到自己身上。」

「我可是六年级才来这个学校的哦？面对从一年级就在这里的敌人，靠人际交往来战斗实在效率太低了。」

寒川那很有孩子气的善意被全盘否定，好像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敌人指的又是谁？」

参与作战会议的另一位少女从笔记本中抬起头。她叫天瑞岬，在仁看来完全是因为好玩才参加的。

「敌人是——速水志保。六年二班的。成绩优秀，运动能力超群。光是升入六年级以来，就被五个男生表白过。」

「啊，速水同学要参加竞选啊……」

寒川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重新审视起了梅洁尔。

「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嘛。」

随后梅洁尔骨碌一下转过身，朝讲台上的仁瞪来。

「那个叫速水的女生，老师你怎么看？」

一不留神突然接到话题，本打算默默守望的仁有些狼狈。

「哦哦，挺不错的孩子。速水应该很适合当学生会长。」

梅洁尔以一副明显很不高兴的样子回头继续参加作战会议。

「啊啊——」

恋爱中的少女扑倒在桌上，长长的发丝沿着桌面淌开。

「人家好想……征服一切呀。」

✝

前来拜访这个世界的魔法使有很多，但这世上存在魔法这件事并不广为人知。这是因为，超过六十亿人口的人类几乎每个人都拥有将观测到的魔法破坏掉的力量。

被这个世界的人破坏掉的魔法，会以光的形式散播，魔法碎片有如放射出橙色火星的火焰，因此也被称为《魔炎》。而梅洁尔她们哪怕在太阳底下也绝不会看错的魔炎，这个世界的居民却根本无法看见。

魔法使梅洁尔，和学校里其他会无意中破坏魔法的同学，眼中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因此，梅洁尔在放学后，瞒过其他人偷偷打开了体育仓库的大门。她看到了必须有人释放魔法才有可能出现的《魔炎》，从体育仓库的位置升起。

「你是魔法使吧？想要叫我出来的话最好换个方法。这个学校里能看见魔炎的不止我一个人。」

体育仓库那渗透了汗渍经过长年累月发酵而成的独特气味直冲少女的鼻孔深处。孩子也是生物，生物就会留下这种臭气，而在这种臭气中，那家伙静静地等待着梅洁尔。那人背对着体操垫和跳箱，小心避开球桶，摆了一个pose。那人显然是某种不该在小学中出现的大人，如果被老师们发现一定会闹出大事。

这位可疑的成年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因为脸的下半部分覆盖着一张黑色氧气面罩。

「看样子你在头疼某件事啊，梅洁尔·阿琉夏。」

由于身上严丝合缝的军装和氧气面罩的缘故，这人看上去实在不像个正常人。金发梳向后方，纤瘦的身体挺得笔直，身高约比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梅洁尔高一个头。

「告辞了。我不想和变态打交道。」

梅洁尔毫不犹豫地关上体育仓库大门。

「等等！我不是变态！只是一条狗！来呀！来开始狗狗和主人的愉快交流吧！」

戴着氧气面罩的成年人，硬是推开大门拽住了梅洁尔的连衣裙。

「为什么人家要给一个脸上戴着那种怪东西的变态当主人？我现在很忙好不好！」

对她而言，自己主动跳出来要当狗的家伙，还不如狗屎值得一踩。然而，那家伙显然没有一点看眼色的能力，一脸得意地大喊大叫道：

「等一等主人——您以为我是变态吧。那我就来证明一下自己不是！」

身穿军服的魔法使脱下氧气面罩，露出一对抹着口红的丰满嘴唇。看来这位体育仓库里的变态不是男性，而是没有明显性别特征的女性。

「……贤猎大系？」

魔法世界中，存在一种名叫《贤猎大系》、依靠施法者的嗅觉与味觉引发奇迹的魔法。这个大系的魔导师要使用魔法，必须极为精密地感受气味和味道。然而嗅觉和味觉属于生物最原始的感觉，连魔法使自己的身体都会散发出气味而对精密的感觉造成影响。因此为了不让感觉受到干扰需要遮蔽掉多余的气味。梅洁尔总算明白了她佩戴氧气面罩的理由。

「——怎么样，主人，您放心了吗？」

「你的确是个女人，并且是个贤猎魔导师。但是，躲在小学里，还突然要给人家当狗，这纯粹就是变态，跟魔法完全没有关系好吗。」

“狗”无言以对。也就是说，想给人当狗，的确是她的癖好。

「你果然就是个变态嘛。就这么想被我踩在脚底吗，你这变态！」

「年幼的阿琉夏呀，还请您实现我的愿望。我希望您能治理这片没有饥饿的平稳土地，然后把我当作狗养在这里！」

满眼泪花的她步步逼近，喜好施虐的少女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欲望紧紧地握住拳头。

「给我退下！如果我现在打你骂你，的确能够轻松获得愉悦。但我想品尝的是让美丽而又强大的东西屈服于我的至高之“味”，我才不要被随随便便就能得到手的垃圾养惯了舌头！」

被叫成垃圾食品的她不仅没有抗议，还对梅洁尔投来赞赏的视线。魔法使的世界，就是强者践踏弱者的极度单纯等级社会。一旦定下了高低序列，便很难再逆转。

「……这才是我的主人！这才是王者的气概！！」

这时，有人从教师办公室冲出，横穿黄昏下的操场，朝体育仓库赶了过来。正是梅洁尔的“老师”武原仁。

而少女不知道这一点，只是看到军服魔女突然后退几步，便松了口气。而魔女看到了仁正在接近，因此躲到了仓库深处。

「今天就先报上姓名吧。我是《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在故乡世界当过密探，因为背叛了主子成为罪人堕入这个世界。」

她脱下面罩后的真实声音倒是意外地轻柔。留下这么一句话，尼嘉塔消失了。她吸入了体育仓库的气味，然后利用这气味发动魔法传送不知去往了何处。《贤猎大系》的魔法使能够依靠对气味的记忆转移到与之有深刻关联的地方。梅洁尔实在是不知道体育仓库的酸臭味和尼嘉塔有什么联系。

「喂！梅洁尔！没事吧？」

大概是察觉到了有可疑的成年人藏在小学里，仁面无人色地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拉开仓库门向里面望去，但此时《砂之猎犬》尼嘉塔已经不见了。

「只是有条废狗而已。人家真的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废的狗。老师，你可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废人哦。」

✝

从宣布参选的第二天开始，梅洁尔突然变得异常亲切和气，仁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不论是低年级学生、同年级孩子、甚至老师，只要见面就会主动打招呼。这都是为了选举而做出的表面工程，但还是颇为令人着迷。

透过教学楼一楼教师办公室的窗户，能够清楚地看到早上儿童们精神十足地来到学校的景象。

学生会长候选人到最后只有两人，成了六年二班的速水志保与梅洁尔一决胜负的局面。二班的速水志保相当优秀，在办公室中也经常能听到她的名字。而现在，为了在选举战役中抢占先机，速水志保正在校门处展开活动。

而且还不止她一人，另有足足四人帮她捧场。几个人从一大早就制作了写着《请支持速水志保》的披肩条幅挂在身上，和风纪委员站在一起，对到校的孩子们一个个问好。

速水身上的衬衫和裙子品味相当不错，与秋色很是相称。五官端正而又华丽，眉毛却又透着一股温柔，在六年二班也是非常引人瞩目的人物。在美容院做了稍微有点违反校规的烫染，茶色的头发蓬松而柔软。

六年一班的正式班主任祖师堂老师，对速水的举动颇为感慨。

「看来速水同学很受欢迎呀。真是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变得这么热闹。」

速水和梅洁尔不同，得到了班里同学的协助。仁还有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乐于看到孩子们更有活力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在私下里也对梅洁尔的参战讨论的非常热烈。

「鸦木那边又如何呢，武原老师？再这样下去就要一边倒了。认真较量的话，又有人望又有信用的速水肯定会有压倒性优势啊。」

老师们的意见很正确，但实在是有些不留情面。

「速水已经发动六年二班全班帮忙了哦。但鸦木的同伴只有寒川和天瑞，显然不够呀。武原老师，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仁将吼到嘴边的「这种事你不要找我」咽回肚子里，挠了挠头。一想到可能会引发什么问题，就觉得胃分外沉重。当然，真引发问题的话，批准梅洁尔参选的仁会在职工会议上被大肆批判。

「我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十天、让选举平安落幕就非常满足了。」

然而包括仁在内，所有老师都小瞧了梅洁尔的爆发力。

梅洁尔以公主一般的打扮出现在了早上的校门口。

这已经超过了“盛装”的范畴。她身裹艳红礼服长裙、戴着蕾丝长手套款款走来。放弃了与长裙不相称的背带书包，改为拎在手中的提包。全身上下像个小学生的地方，也就只有老老实实挂在胸口的姓名卡了。

公主大人来校，在风纪委员中引发了一阵骚动。

一般学生里，男生全部被震住，女生之中，老实的低年级孩子都大为欢喜。而速水阵营的女孩子们，远远望去都能看出来相当不悦。毕竟把两方放到一个画面里的话，挂着披肩条幅的速水一派明显不够体面。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全都因过于出乎意料的状况僵住了，随后视线全部集中到了仁的身上。

「……那是怎么回事，武原老师？」

胃要穿孔了。

「……您问我我也不知啊。」

仁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好意思待在办公室里了。六年一班班主任祖师堂老师见状，用别的老师听不见的小声对他说：

「武原老师，你不赶紧去一趟吗？」

「……啊！这样太危险了，我出去一下！」

仁在握紧拳头默默打气的祖师堂老师的注视下冲出了办公室。他不是要去保护梅洁尔。小魔女是那种一旦有了明确的敌人就会战意昂扬的类型。

他还没赶到校门前，女童之间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对于小学生来说，年龄差距的影响非常大。梅洁尔她们六年级，在小学之中是最高的年级。周围的低年级孩子们，光是看着个头比自己高许多的六年级学生之间发生冲突，就都吓得不敢出声。

围在四名气势汹汹前来助阵的女孩子之中，速水志保装腔作势地向梅洁尔挑衅：

「哎呀，气势倒是不错，不过在小学穿长裙【dress】，你不觉得太刺眼了吗？」

速水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对于梅洁尔她们魔法使而言，因为某些缘由，英语是最粗俗的骂人话。第二，梅洁尔不仅不讨厌这种互相泼脏水的场景，甚至可以说是再喜欢不过。

「我只是觉得，若要争夺相应的位置，就要有相应的装束。……而你，太土了。」

「你说我……土？」

烫着蓬松的头发、一般而言绝对算不上土的速水，气得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即便如此，依然能为了维持形象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值得表扬。所谓小学选举，终究是健全的孩子们的选举，和成年人赌上人生的选举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然而，梅洁尔用那身已经豁出去的长裙姿态，捂着经过装饰的胸口断言道：

「你就不敢付出点没有挽回余地的东西吗？要是输了选举，你难道还打算继续过和之前一样的生活吗？」

很少有人会把自己的生命和全部存在都拿来当赌注，但鸦木梅洁尔，正是这种耀眼而又短命的类型。

「我直到选举结束为止，每天都要穿成这样来上学。这样的话，只要有人在这里看见我，就一定能记住我的名字。」

梅洁尔和速水志保，虽是初次见面，却如同百年宿敌一般互相瞪视。随后速水用力一甩头发转过身去，身为教师的仁终于注意到她已经因愤怒而满脸红潮，她一边朝身边人点头示意一边说道：

「那么再见，鸦木同学。让我们在选举中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吧。」

这是要将梅洁尔在选举中彻底击败不得翻身的宣言。

「哎呀，你带着这么多人面对我一个，今天却要逃吗？还真是丢人的『堂堂正正』呢。」

「喂，你说什么？」

速水的一名跟屁虫中了梅洁尔的挑衅，发出粗野的怒吼。速水立即用力抓住她的胳膊。

「速水同学！我非得收拾一下这个鸦木不可！」

六年二班一行人被头脑还算清醒的速水拉回了教学楼。当然，茶发的大小姐并不冷静。因为都是小孩子，没人能好好隐藏自己的情感。

梅洁尔也一样，大概是因为兴奋，迅速地走进了教学楼。

被留在校门口的仁，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吓得快要哭出来的低年级孩子。

「……呃、那个……你们将来可不要变成这种六年级学生哦。她们都是反面教材。」

当然，那一天的放学后，梅洁尔被叫到了学生指导室。

小魔女堂堂正正地穿着红色长裙出现了。

「我说你，在学校穿这种衣服太过分了点吧。」

与红色颇为相称的公主对着想要抱头哀号的仁断言：

「因为学校又不允许演讲，又不允许贴海报，甚至都不允许我跟那个叫速水的孩子靠决斗决定谁更适合当学生会长。我为了选举一定要让全校学生知道我才行，这种情况哪还有余地挑选手段？」

梅洁尔魔法使的身份是个秘密，因此梅洁尔至今为止都没有和其他孩子们好好交往过。小魔女说的话的确有那么一点道理。

「我提醒你一下，选举也是一种学习啊？比起谁赢谁输，从中学到点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要让大家明白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觉得最简单的切入点就是外表。」

梅洁尔根本就没有学生应该以像个学生的装扮来上学的常识。毕竟鸦木梅洁尔是不适用于这个世界常识的魔法使、异世界人。

「的确我们学校允许穿自己的衣服上学，但这也是有个度的。」

「老师你以为我穿成这副模样没有目的吗？」

小小淑女把手搭在胸前鲜红长裙与小麦色肌肤的绝妙交界处。

「那个速水的一伙人，本来就是忍着羞耻往身上挂那么土的条幅哦？——而这种时候，看到我穿着那么可爱的衣服，她们肯定不甘心得心脏狂跳。」

仁感到山雨欲来，他确信这场选举战肯定会以真正意义上的悲惨结局告终，心底无言地泣血。

「喂，我说啊……小学的学生会，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我不是告诉过你学生会长的工作吗？就是主持一下开会、仪式上讲个话、做个学生会通报……」

「学生的顶点却只有这点工作，说明是被人刻意打压了。我倒是奇怪为什么至今为止没有人反抗。」

「你该不会是把学生会长和部落会议选出来的族长搞混了吧？」

然而梅洁尔恰如游牧民族长候选人一般勇猛无畏地断定：

「不把“敌人”揪出来摆到大家面前，就无法去战斗。为此必须要有人来做一个显眼的“靶子”不是吗？如果有什么人因为害怕我而试图打压我，那不正说明对方就是真正的敌人吗？」

梅洁尔是名为异世界人的“异物”，而异物与秩序冲突便会溅出火星，火星若是点燃了什么东西就会引发火灾。仁领悟了，若想将梅洁尔从名为选举的争斗中解放出来，会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你可要搞清楚，这里是学校。」

然而梅洁尔是看到仁困扰便会兴奋的施虐狂。如同忍耐不住想要抚摸摇尾巴的狗一样，少女浑身发痒似地颤抖不止。

「对不起，老师……我好像，特别喜欢这种状况。」

✝

礼服登校事件以来，梅洁尔和速水阵营的对立迅速激化。

速水的朋友们开始在暗地里说梅洁尔的坏话。按照规矩，选举中当然是禁止中伤对方候选人的。然而如果光凭说教孩子们就会听的话，这世上也就不会有欺凌了。根据梅洁尔平时的言谈举止，这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发展。而小魔女则继续华丽的穿着，好让全校人都记住她的名字对她产生兴趣。

到了第二周星期一，状况已经发展成了御陵甲小学选举史上最糟糕的泥潭。这个星期五就将在体育馆开展演讲大会，之后马上举行学生会长选举投票。

梅洁尔阵营在选举活动中陷入了苦战，反映出了本来的实力差距。

而事件就在此时发生了。

那张墙报一大早便贴在了教学楼入口处的鞋柜附近最显眼的地方。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铜版纸上贴了大量的照片。问题就在于那些照片的内容。

那是大约五十张速水志保的照片。而且，全都是本人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拍的盗摄照片。

天瑞岬一张张检阅那些照片并记下笔记。

「都拍得很不错，足以看出拍照片的人的爱。如果加印一些分发出去，会对速水同学的印象大有助益。」

墙报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仁只得拨开个子只到他腰胸的孩子们。

「喂，孩子们。这个我要收起来，你们快回教室去。」

教职员办公室讨论决定要将这份墙报揭下来回收。因为最近几天，学校里频繁发生室内鞋和笛子消失不见的事件，办公室里也有些风声鹤唳。

「老师！这些照片是鸦木同学她们拍的吧？」

六年二班的学生们叫唤起来。不过，这不可能。

「按照常识考虑应该不可能。要是被鸦木拍下足足几十张照片，速水也会察觉到的吧。」

正好到校的寒川纪子，也背着双肩书包对神秘偷拍狂的作品颇为感慨。

「不可能是鸦木同学。这些照片拍得这么可爱，都能感觉到对速水同学的爱意了。」

仁也同意寒川的感想。照片是用数码相机拍摄，然后在优质的纸张上打印出来的。光圈和镜头都很有讲究，显像和对焦也很完美。照片中的速水志保，与平日里大小姐一般的强势气场截然不同，展现出了柔和的表情。其中最为杰出的，大概拍摄在下雨的昨天，是速水给被抛弃的小狗喂食的场景。与欢闹的小狗嬉戏的速水，展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美好笑容。

然而，真的每天都穿礼服长裙来上学的梅洁尔在照片前站住，好像很不甘心地咬紧了牙。长及后腰的黑发因为天气潮湿不够顺滑，便极为少见地结成了马尾。

大概是梅洁尔的怨气传了出去，人群中起了波澜。

「呜哇！乌鸦来了！」

「听说她之前一下子秒杀了六年二班的岩永，剑道部的那个。」

「乌鸦同学好吓人哪。四年级食物中毒的那个，好像就是说了乌鸦的坏话被诅咒了。」

低年级学生们传播着孩子气的流言，踏着室内鞋啪嗒啪嗒地逃跑了。在小学里，连老师都没法阻止她穿长裙上学的梅洁尔，已经被当成了一靠近就会有危险的剧毒物质。某种意义上倒的确是出了名，可惜是类似怪物和坏魔女一类的恶名。

班长寒川纪子已经能够预想到今后的发展，丧失了战斗的动力。

「这要怎么才能获胜呢。应该说，这场选举，真的应该获胜吗？」

这场选举，让别人知道了梅洁尔的为人之后支持率反而会下降，这已经可以提前祈祷烧香了。

「若不用武力镇压就不可能。」

天瑞岬猛然拦在仁他们身前，翻开手中写满字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关于『如果鸦木梅洁尔当选学生会长学校会变成怎样』的调查问卷》，是她亲自采访过一百名学生留下的记录。结果第一名是『学校会变得乱七八糟』。第二名是『学校会变得自由』。第三名是『不可能当选』。下面还依次排着『比现在更糟』、『寒川同学真可怜』、『鸦木同学好可怕』。

天瑞貌似相当自得其乐。而认真的寒川，可能是想象了一下万一当选的场景，立即消沉了下来。

「……黑暗时代来临哇。」

其他学生都已经走了，但梅洁尔她们依然在仁身后看着他揭墙报。

「……我讨厌不管对谁都摇尾巴的臭狗。」

梅洁尔像在闹别扭一样盯着速水那张笑得非常灿烂的照片。

「我只是举个例子哦？假如，一条自己求着我让我养它的狗，自作主张拍了几十张类似这样的照片，只是假设哦？你们说，这是不是有什么不愿明说的含义在里头啊？」

仁实在是想知道，梅洁尔之前在体育仓库到底跟谁见了面，不然就会心感不安。然而，这件事她坚决要对仁保密。

「我说，你该不会知道拍这些照片的人是谁吧。」

「照顾狗，和当一个让狗屈服的主人，这可是两码事哦？这个叫速水的孩子，能和狗这么玩耍，我倒是觉得她应该去当饲育委员。身居顶点，可是更加血腥的事。只有与血的猩红色相配的人，才有资格登上顶点。」

当然，就是她这种天天都忘不了战场的思想精神，招致了低年级学生的畏惧。

「……人以类聚。」

天瑞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沉默了。仁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里讲的「与梅洁尔一类的人」，指的是偷拍照片的变态，而不是指仁自己。

「——的确，只是和狗玩耍而已，若没有主观因素，一般人最多也就拍不到十张吧。你是在哪儿认识这种变态的？」

寒川继续探着身子观赏，对照片的高完成度很是感动。当然寒川看样子也不觉得自己是「与梅洁尔一类的人」。

「这个表情真棒啊。在学校完全看不到她这个样子呢。」

速水的评价节节攀升，使得梅洁尔感到相当无趣。

「我不管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在里头了！总之关键是，我一定要让看过这些照片的孩子们痛苦得悔不当初！」

一瞬间，寒川眼镜后的双眼死了。仁非常能够理解，她一定是在悔不当初，为何自己要与这种事扯上关系。

梅洁尔把小狗的照片从墙报上一把扯了下来。

「对了，这条小狗是怎么回事？」

「哦我想起来这条狗了，速水同学帮它在二班找到了收养人。」

「搞什么嘛，她怎么是个好人！」

仁不禁抱头反思对梅洁尔的教育方针是不是出了问题。

然而梅洁尔露出了天真公主一般的微笑。

「也罢，算了。你们不觉得望眼欲穿吗？我现在觉得这个学校的一切都这么可爱。因为，等到选举结束，不管是那孩子，还是反抗我的那些孩子，全都会成为我的东西。」

看来梅洁尔依然以为这是族长选举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少女向教室远去，背影中透着昂扬的战意。寒川半张着口，好像有魂魄从中飞了出来。

仁不由得开始担忧，陪着梅洁尔的寒川和天瑞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说起来，如果梅洁尔赢了选举，你们两个觉得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学生会长？」

「从历史上举个例子的话——」

天瑞低声嘟哝道。

「应该会成为玛丽·安托瓦内特那样的学生会长吧。」

看来要爆发大革命了。

✝

那天放学后，梅洁尔又在傍晚来到了体育仓库。不知为何，《砂之猎犬》尼嘉塔总是出现在体育仓库里。

梅洁尔推开了被夕阳染红的体育仓库大门，在仓库深处的幽暗中，尼嘉塔今天也是军服配面罩，摆着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糟糕pose。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梅洁尔已经察觉到偷拍速水的就是尼嘉塔。之所以今天在大家面前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对这条在眼前亮出肚子以示服从的狗，她多少有些犹豫要不要踩死它。

然而尼嘉塔完全读不懂气氛，脱下面罩，露出带有清晰勒痕的脸，仿佛在等待夸奖。

「主人您看到了吗！拍得很好对吧！我可是练习了无数次，特别辛苦！」

「你这蠢狗！我又没让你做那种事，而且你这么做，只会提高那孩子的评价而已懂不懂？」

速水找到真正流浪狗的事迅速在学校中成了一桩美谈。然而眼前这条，能听得懂梅洁尔的人话，为梅洁尔的野心大摇尾巴的“狗”，实在是离美谈相去甚远。

「我只是揭露出了真实而已……呜……您做什么啊主人！照片、就是要、拍摄出、对象的真实……那份光彩……是属于她本人的……别踢我！饶了我吧主人！」

「那你也拍拍看属于我的真实呀！」

尼嘉塔痛得蹲下来捂住被踢到的胫骨，但还是朝体育仓库的球桶伸出手去。随后，取出了一台单反数码相机。

「很不错哦主人。您这表情，绝对会在部分狂热爱好者【mania】里大受欢迎。」

尼嘉塔透过取景窗窥视了一阵，按下快门。闪光灯一瞬间将体育仓库照得如同白昼。于是梅洁尔的气势也松了一分，被人拍照这件事本身，她并不讨厌。

「等我看了照片之后，再来决定要不要惩罚你下流的用词。」

施虐狂少女握紧拳头，强忍住想要弄哭这个变态的冲动。

随后，梅洁尔对比了一下放学回家穿过黄昏操场的儿童们、和阴影中的尼嘉塔的身影。

「我说你啊，如果找到别的类似仓库的地方，就搬到那边去。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如果被老师们抓住可就不好笑了。最近大扫除的时候我稍微看了看，这个体育馆的三楼，有个放工具的地方，那里不会有人去。」

尼嘉塔毕竟不是真的狗，没法真的摇尾巴，取而代之，她朝梅洁尔敬了一个礼。

「呼呼呼……这就是您赏赐的适合我的小狗屋吗。不愧是主人！」

梅洁尔叹了口气。她想通过这次学生会长选举在学校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对她而言，这或许是无法返回故乡世界而引发的代偿行为。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在这里完成自己的力所能及之事。

「我之前所在的圆环世界没有小学，所以我不知道在这里“普通地生活”是要怎么做。——不过，我很喜欢这里。我要在这里创造许多许多对我而言有特别意义的地方，多到配得上我对它的爱。」

梅洁尔呆然眺望着这所过于和平的小学。过去她曾是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因此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全是孩子、大人的规则完全行不通的奇妙世界。

「我想要战斗。在这里，如果有什么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就是去获胜、去夺取，因此我需要一个有东西能让我抢的“敌人”。」

在大人的世界里战斗就是梅洁尔的日常生活，因此她无法彻底融入这所小学。然而现在她也能感觉得到，和刚到这里时相比，已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您就好好期待吧。我一定会替主人找到适合自己的归处，就如同主人赐给我最棒的狗屋一样！」

✝

速水志保墙报照片事件的第二天，一张灵魂之作，和昨天一样贴在了鞋柜旁。

照片印在一块如海报般大小的画板上。

内容是，身穿礼服长裙的梅洁尔的上半身。肌肤透着光泽，双眼因为兴奋而微妙地没有聚焦，嘴角向上扬起，表情又像是艳丽的笑容又好似蕴藏着愤怒。

不论是谁，只要站在那画板前都会因压倒性的迫力而哑然失语。不过，要知道这种后背冒出鸡皮疙瘩的感觉的真正意义，对于小学生而言还太早了。

而另一方面，梅洁尔这张早早就被揭下来送到教师办公室的照片，在老师中大受好评。连年级组长和教导主任都对照片大发感叹。

「这也太厉害了！」

「都和写真偶像差不多了吧。」

但是在大众风评这个世俗的问题上，仁他们这些大人也并不自由。

第一节课开始之前、早上的教师办公室里，仁不得不沐浴着老师们饱含期待的眼神。御陵甲小学的老师们对于梅洁尔参选这件事是抱有好感的，毕竟是学校活动的一环，比起无事发生，还是热闹一点更有利于教育。办公室的一角，又响起一个声音：

「鸦木的长裙基本上和速水的打招呼作战一样，都是在扩展自己的知名度和印象。虽然可能会招致误解，不过确实很引人注目。」

的确，妖精般的梅洁尔虽然个子不高，但华丽的装束使得别人只要远远望去就能知道是她。

然而男性教师们的话，遭到了六年三班班主任高桥昌子老师的严厉批评。

「长得漂亮就有利吗？鸦木同学的这个长裙，也严重违反了学生指导守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祖师堂老师、武原老师！」

闻言，一名老练的老师又站出来安抚这名气愤的女老师。

「高桥老师呀，但是这一回，也正是托这条裙子的福，无法投票的低年级孩子也都对学生会活动产生了兴趣呢。说是『就像公主一样』——鸦木别看那样，也有在和低年级的孩子好好交流，她也很努力了不是嘛？」

老师们在目前这个阶段，还只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有趣的话题在讨论。梅洁尔试图用“成年人的政治理论”收集小孩子选票的不合理行为，老师们都看在眼里。他们也不觉得梅洁尔会当选，因此都认为这件事很安全。

「最近这些年的学生会选举都没什么风浪，真是期待星期五的演讲大会呀。」

仁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勉强接下话题。

「……哎，嗯。尝试着去努力一把，也会成为不错的经验嘛。」

然而正因为没有胜算，仁反倒有了不好的预感。小魔女为了颠覆绝望的胜负形势，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然后，万一梅洁尔闯出祸来，责任都要由批准她参选的仁来负。

「请加油哦。」

班主任祖师堂静香老师瞄了一眼仁。

「我们班的班主任可是祖师堂老师，这种时候不该说『请加油哦』，而是该说『我们一起加油吧』才对……」

「武原老师，请加油哦。」

祖师堂老师没有踏上这条贼船。虽然身为班主任的她终究是逃不掉的，但看样子她打算抵抗到最后。

接着，早上的教职员会议开始了。

「——那么，关于最近一段时间持续发生的儿童物品被盗事件——」

就这样，席卷整个学校的紧迫气氛，一直到选举的最后几天都没有恢复。学生会成员选举的演讲大会，明天就要到来了。

梅洁尔的选举运作并不顺利，六年级学生中流传的关于梅洁尔的坏话也渐渐有了实际效果。

「不，冷静冷静。梅洁尔也不一定就会突然发作吧。」

放学后，仁在孩子们全部离开的教室里，拼命地试图说服自己。为了监视六年一班的教室，二班的学生们交替着在走廊上来回巡逻，从速水的女孩子跟屁虫到体格壮实的男孩子全都被动员了起来，局势完全是一触即发。

「鸦木同学去哪里了？鸦木同学在不在教室里？我的室内鞋不见了~肯定是把我们当“敌人”的鸦木同学偷的吧~？」

走廊里传来二班男生的叫声。这都怪梅洁尔曾经公开发表过「有实行力的领导者必须要有“敌人”才能让大家需要自己」的言论。

在小魔女的眼里，只有利益关系和强烈的爱憎情绪才能让人类行动起来。正是因为她沉浸于大人的世界，仁他们才把她送到小学这个孩子的世界里。现在的她正渴求能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这种“变化”在仁看来已经属于一种奇迹。

「鸦木同学去哪里了~？」

仁站了起来。他觉得是时候阻止这种孩子气的妨碍行为了。

「明天就要选举了，你也快点回家吧。」

仁注意到了，梅洁尔没有告诉自己那个藏在体育仓库里的魔法使的事。之前贴墙报的犯人也不明身分。鞋柜里的鞋子被偷之类的事件也的确在持续发生。

但也不全是坏事。

「滚开！」

走廊里的二班男生，突然和一个熟悉的声音起了争执。那是六年一班孩子的声音，并且不止一个，有将近十个孩子回到了走廊里。

「净知道背后说人坏话！」

这是班级里一名很有气势颇受欢迎的男生兵藤直树的声音。「就是！」「就是就是！」随后又有一众一班的孩子纷纷帮腔。

「你们是二班的吧！二班的滚回去！」

大概是有人被推了一把，入口处传来像是重物撞击的「咚」地一声。教室门上嵌着的玻璃，仿佛要龟裂一样吱吱作响。

随后教室门被拉开，孩子们一口气涌了进来。

为首的就是留着寸头的高个子运动少年，兵藤直树。

紧接着，眼镜后的双眼有些泛红的寒川也进来了。

「老师！看这个！」

寒川她们拉开一张白色横幅，上书《梅洁尔加油》几个大字。看来她们就是为了这个一放学就出去了一趟。仁的胸中涌出莫名的热量，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兴奋得脑袋都有些飘飘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真厉害，这是大家一起做的吗？」

六年一班的十名有志少年稍微有些得意地仰头看着仁。充满手工感的横幅上的各处，都写着班里同学的寄语。还另外以女孩子们手写的可爱字体添了一句《请投出庄严的一票》。

「都被隔壁班的人说成那样了，我们再不管的话，岂不是显得我们和那帮家伙一个水准？」

看来是大家看不下去梅洁尔被人背地里说坏话，一起挺身而出。一想到这里，仁的情绪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谢谢你们。你们太棒了，真的。」

做出力所能及之事，得到别人的认可，就会想要继续做好事。这种良性循环的气氛，的确存在于这个世上。

兵藤直树和与他一起踢足球的伙伴们，还有偶尔会与梅洁尔聊天的女孩子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兵藤开口说道：

「老师，明天的演讲大会，我们打算去加油助威。」

「……我也要去。」

保健委员佐藤泉实好像很害羞地抱住了那条横幅。

「谢谢你们，大家……真的很谢谢你们。」

一直煞费苦心的寒川纪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这样，在梅洁尔刚刚决定参选时置若罔闻的同班同学们，终于团结到了一起。

「……此时，还没有人察觉到，这正是悲剧的开端……」

轻轻地，天瑞岬如此嘟囔道。

✝

于是到了第二天——

演讲大会占用了星期五下午的上课时间召开。

学生会选举只有四年级及以上的高年级学生拥有投票权。午休时间结束后的第五节课一到，孩子们就会按照班级在体育馆里集合，听取学生会成员候选人的演讲。这就是整个学生会选举活动的核心部分。

演讲大会结束后孩子们就会回到教室，在老师的指导下收集投票纸。收集好的选票，会在教务处老师的见证下，由上一任学生会成员唱票。得出结果后，会通过全校广播通知新一届的学生会成员名单。

不过，由于这一次的选举气氛相当热烈，还在午休时就有孩子集中到了体育馆。当梅洁尔出现在体育馆时，还响起了「噢噢」的欢呼声。

因为她还是穿着华丽无比的礼服长裙，连等着看她笑话的一部分女生都被震得屏住了呼吸。今天的梅洁尔，仿佛平时就穿惯了礼服长裙一样，透着真正的公主气质。

「哎呀，今天各位也一个个都是一副不嫌害臊的打扮呢。和你们很配哦。」

梅洁尔如同挑衅一般朝速水阵营的女孩子们露出高雅的微笑。最后努力一把挂着披肩条幅前来捧场的女孩子们为了维持形象并没有开口吵架，只是咬紧了牙关。于是在旁人眼中早已固定下坏蛋公主印象的梅洁尔更是肆无忌惮。

「她本人倒是不在呢。让朋友们穿成这副羞耻的样子，她是不是正躲在哪里看笑话呢？你们把那个条幅翻过来好好看看吧，那上面写的话真是羞得没法给人看哪。」

这当然不是有目的的挑衅，只是梅洁尔就是这个性格罢了。小魔女在这场选举中，至少作为反派角色有了不错的成长。

仁坐在教师席上眺望着体育馆的景象，感慨这一切终于要在今天告一段落了。这时班主任祖师堂老师凑了过来，在仁耳边悄悄说：

「武原老师，好像找不到速水志保啊？」

「她应该马上就会来。您该不会觉得她是被人妨碍了吧？」

「才不是呢，真要是发生那种荒唐事，我就用鼻子吹竖笛给你听。好啦好啦，武原老师你也帮帮忙呀……」

御陵甲小学的体育馆分为两部分：铺着木地板、目前正集中着孩子们的广大空间；以及最深处设置的一米高舞台。舞台的一侧有一间摆放播放器材的休息室，休息室中有登上舞台的阶梯。学生会成员候选人也要通过这个休息室登上舞台，在中央的演讲台上发表五分钟左右的演讲。

随着演讲大会的进行，候选人们会以书记候选人、副会长候选人、会长候选人的顺序被召集到休息室中。体育馆中，在与篮球框差不多高的位置，还有一圈沿着内墙设置的通道状第二层。仁抬头望去，六年一班的孩子们已经在二层的铁栏杆后拉开了横幅，随着《梅洁尔加油》的大字一同摇摆。

「看来她还没来体育馆，二层也不见人影。」

「武原老师，你觉得她会不会是嫌麻烦逃掉了？」

体育馆不仅有第二层还有第三层。第三层就在舞台的正上方，是一间类似阁楼的房间，也是起休息室的作用，要爬到那里需要通过与去往二层不同的另一段楼梯。另外那个房间偶尔还会出现小动物【老鼠】，在女教师中评价很糟。

<请各位注意，下半学年学生会选举演讲大会即将开始。>

体育馆里的喇叭响起了广播声。排成整齐队列的孩子们抱膝坐下，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等待大会开始。祖师堂老师起身朝六年一班那边走去。途中转过身来，握紧拳头比了一个「加油」的姿势。

「我去照看班级，速水那边就拜托武原老师了！」

然而，事态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严重。演讲大会继续进行，等书记候选人的孩子都演讲完了，学生会长候选人速水志保却还没有出现在体育馆。接下来要是副会长候选人也演讲完，就要轮到会长候选人了。

仁还有其他的老师们一起出动在学校中寻找，都没有发现速水的踪迹。最后一次有人目击到她的身影，是在午休时和朋友们一起吃了学校的炸猪排配餐。

小学生之间的选举却好像混进了成年人的犯罪气息，实在是令人讨厌。教师们产生了共同的危机感，拜之所赐，几乎所有老师都离开了体育馆参与搜索，学校几乎陷入紧急状态。

<接下来将进行，学生会长候选人演讲。有请六年级二班，速水志保同学上台演讲——>

仁在教学楼里绕了一圈，这时已经轮到了学生会长候选人演讲。速水志保仍没有在体育馆现身。

演讲大会表面上还在平静而严肃地进行，不过已经到极限了。速水不来的话，就无法演讲。

「等一下！由我们来代替演讲。」

六年级二班中身披条幅的学生们站了起来。随后六年二班全员也站了起来，拿着手工制作的横幅和铜版纸走向演讲台。体现了极其出色的团结力，以及速水的人望。

二班的三十五名学生登上了体育馆的舞台。演讲台后方，立起一张贴着速水照片的墙报代替了速水本人。正是那张在雨中捡起流浪狗、十分引人好感的照片。

<我们六年级二班的同伴们，将代替学生会长候选人速水志保同学发表演讲——>

仁在听到演讲开始的同时，突然察觉到。按照身高排列着的六年一班队列里，本该在第一位的梅洁尔也消失不见了。

突然，演讲台上响起了「咚」地一声。

由于六年二班全员都登上了舞台，颇为吵闹，体育馆里的儿童和老师们都没有注意到。

然而，仁经过训练的耳朵判断出，发出声音的位置是在舞台的天花板处，也就是舞台上方被用来放置工具的第三层空间。演讲大会并不会使用那个房间。

速水志保没有出现，梅洁尔消失，而本该无人的三楼又发出了声响。

显然应该去搜寻一番。仁根据经验已经确信，做出这种事的是“魔法使”。

由于教职员基本全都出去搜索，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因此没有任何人看到仁沿着休息室的狭窄楼梯爬上了三楼。

他打开三楼的金属门。

——其中是不该存在于小学中的混沌。

阳光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射入杂乱的储物室。四处都布满了灰尘，每吸一口气都能闻到臭抹布一般的味道，把人呛得几乎咳嗽出来。

屋里有一个身穿军服戴着氧气面罩的怪人。身裹纯红长裙的梅洁尔也在。另外，还发现了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化了妆的速水志保，无力地倒在地上。

看来就是这位“魔法使【戴面罩的变态】”抓走了速水志保。

仁背手关上房门。

「……这是犯罪现场吗！？」

「老、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想把这孩子抓来——」

在慌张不已的梅洁尔身旁，戴面罩的成年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来的好晚啊，《沉默》！为了构筑这片土地的新秩序，我等只好让这位小姑娘先小睡一会儿！！」

《沉默》是魔法使们称呼仁的外号。仁再度确认了一眼舞台顶端的这间储物室。

速水志保张开四肢，仰面躺在被灰尘积成了白色的地面上。

另外，不论仁揉了几次眼睛，都能看到这个用氧气面罩遮着脸的成年人站在眼前，高声笑着，摆出奇怪的pose。

梅洁尔为了不让裙子沾灰用双手提起裙摆，导致没办法用肢体动作表达感情，似乎很是困扰。

「老师，我再怎么说也不会做这种事的！假如是我做的，我最起码也会把她叫醒，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选举泡汤才对啊！」

「对不起，老师根本理解不了你那莫名其妙的拘泥点。」

仁在脑中快速思考，要如何才能让这件事收场。他列出现在应该做的事。最首要的，应该让速水在这个工具储藏间之外被人发现，好让学校的老师们安心下来。如果魔法使的存在暴露出去，如今被《公馆》解雇的仁根本没有应对手段。

下一个问题就是，要如何处置梅洁尔和这个军服面罩魔法使。

「喂，那边那个精神病。看你这么变态，想必是个魔法使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会看人眼色的魔法使大声叫道：

「呼哈哈哈哈哈！对着陌生人一上来就叫人家变态，真是野蛮的恶鬼。」

「你就是这集的惊爆magical魔法怪人吗？」

「呼哈哈哈哈！《沉默》你输了！惊爆先不管，magical和魔法是一个意思！！」

——嘣。

仁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拳揍进了那张戴着面罩的脸。

「你打我！我要告你体罚！」

「闭嘴！你又不是我学生。」

大概是没想到会挨打。面罩魔导师捂着脸蹲下，双眼含泪地抬头看向仁。

「我的大名是《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这片土地，是属于主人和我的……啊、我的牙！牙断了，这可是恒牙呀！？」

尼嘉塔摘下面罩，从嘴里吐出一个硬东西。真的是牙。尼嘉塔抹了抹嘴，拉出一道由嘴唇到脸颊的口红印。仁终于意识到尼嘉塔是个女性，对自己不由分说打了她感到了一丝抱歉。

「……你是贤猎大系吗。」

不仅限于尼嘉塔，贤猎大系的魔导师都对保持自己的口鼻清洁有强烈的执着。对于通过气味和味道发动魔法的贤猎大系魔导师而言，氧气面罩并非是多么稀奇的装备。

随即尼嘉塔大吼道：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把《沉默》你打倒就好了！不好意思，这片土地我们接收了！」

短发魔女像是恨不得一把撕碎一样用力扯开军服前襟。啪嗒啪嗒，从中掉出了不少室内鞋和笛子，实在是充满了犯罪的气味。

「你、在学校偷鞋子的就是你吗！」

「哼哼哼，出征前往新战场时，首先试验当地的气味才是贤猎魔导师的习性！」

「你该不会把那些全部都——？不要靠近我你这变态！」

梅洁尔都被吓得退避三舍。尼嘉塔是靠自身感觉到的气味和味道引发奇迹的魔法使，因此，从她的衣服里落出来的室内鞋和笛子，给人一种已经“用过了”的糟糕感觉。

「我们世界的大魔导师，一定得是精神力异于常人的强者——没错，如果狗狗的○便拥有能够联系到魔法的“味道”，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入口中的，才是大魔导师、才是强者！」

仁想象了一下把这世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放入嘴里咀嚼的大魔导师。

「……狗狗的大○，好吃吗？」

然而仁的质问，好像刺激到了尼嘉塔内心深处的伤口。

「不要以为所有魔法使都能轻松使用魔法！」

尼嘉塔泪流满面。

「……呀……总感觉问了不该问的。」

「明明马上就要轮到我演讲了，我还专门来带这孩子回去哦？你们这么完全无视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

与此同时三楼正下方的舞台上，由于梅洁尔也没出现，又成了由代理人演讲的异常状况。站在演讲台上的，是班长寒川纪子。

因为梅洁尔并没有速水那么有人望，站在演讲台上的只有寒川一个人。天瑞岬模仿速水应援团在演讲台后贴墙报，也拿了一张铜版纸大的照片。照片中身穿礼服长裙的梅洁尔，脸颊染红、双瞳颤抖，仿佛在说我要欺负你们一辈子一样充满嗜虐气息。

「为什么是这张！」

无视寒川的低声哀号，天瑞岬朝她立起大拇指。随后迅速躲到了舞台侧边的幕布后，留下寒川一个人面对听众。

现在，寒川纪子的身后，巨大的梅洁尔照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体育馆中的学生们。舞台侧边，天瑞岬面无表情地高举『实行力』的口号。低年级生显然被吓到了。这场代理演讲，俨然成为了歌颂独裁者的集会。

「喂！喂喂喂——！嗯咳。本人是鸦木同学的代理人，六年级一班班长寒川纪子，感谢诸位赏光，倾听我的演讲——」

开口的第一声，就尖细得不忍卒听。

「各位同学们，你们有过上课时，被座位后面的孩子用缎带捆绑住的经历吗？……对不起，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寒川沐浴着整个体育馆中学生们的视线，紧张得无法呼吸。她心想，干脆就这么道歉完，直接走下演讲台算了。于是便转身想要揭下身后的海报。

——然后她看到，面露恐怖笑容的鸦木梅洁尔，被放大到铜版纸的大小，就在眼前俯视着她。

如果失败了，寒川就将在六年一班的教室里，碰见做出与海报上一样嗜虐笑容的梅洁尔。想到这里，她的肚子就痛了起来，脸上不停地冒出冷汗。寒川纪子，年仅十一岁，就经历了人生首次神经性胃痛。

「全校的各位同学们，如果没有这次机会，我想你们可能不会认识鸦木同学。……但是，我的座位就在鸦木同学正前面……不对等等！我现在就开始说好话！」

✝

仁终于从这犯罪浓度过高的场景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这个昏暗的三层不是梅洁尔应该待的地方。

「对啊！梅洁尔，速水的下一个，不就该轮到你演讲了吗！」

然而提着长裙的她坚定地说：

「这是战场，是我赢取与自己相配的场所的关键之战。我才不要不战而胜。所以你快把那孩子还给我臭狗！」

然而军服魔女在这小学体育馆储物间中高声大笑。

「那我可办不到啊主人！既然只有两名候选人，只要这小姑娘不回去，宝座就是属于主人的了！主人创造的美丽新秩序将就此拉开帷幕啊！」

「你好歹是个成年人吧。又是住在小学里，又是满嘴要帮梅洁尔夺取天下什么的疯话，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吗！」

然而，尼嘉塔像喝醉了一样回应道：

「我可不是成年人而是狗啊所以无妨！这个世界是不用吃狗狗的○便也能活下去的乐土。然而，这个世界却缺乏严整的等级序列！而主人会将它实现！」

「什么等级序列？」

尼嘉塔开始教训有点跟不上话题节奏的仁。

「如果不知道何处是顶点，何处是底层，狗又该向哪边摇尾巴才好？这个所谓民主主义的东西，到底是首相顶点，国民底层？还是国民在最上面？我只想当条狗，看到这种麻烦的秩序结构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仁还是听不懂，尼嘉塔看他的眼神有如在看傻子一样。

「我给你举个恶鬼的公猴子都能明白的例子吧。在女主人公的等级序列里，女高中生是征服者、是王者。接下来是初中生，再往后一大截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成年人，然后最底层是小学生。」

「等等！这个序列难道不应该是成年人算正常，女高中生初中生有点出格，小学生完全论外吗！」

「你想说人家是底层吗？」

「啊啊美丽的序列！所有怀着一颗狗的内心的人，这就是他们的乐园！把这个叫“学校”的地方彻底支配的主人排第一，而我是仅次于主人的狗！多么美丽的等级社会啊！」

小学生魔女的脸颊，已经因愤怒红得堪比身上的鲜红长裙。

「要是我当上学生会长，我排第一位，这里的其他孩子排第二位，而你是最臭的臭狗！」

「哎、呃……主人？刚才，我的排名好像突然猛跌啊！？」

「你有意见？」

梅洁尔冰冷的视线刺得尼嘉塔满眼泪花，但毕竟是狗，所以还是服从了。

「为、为了美丽的等级社会而奋斗！」

随后尼嘉塔又从军服口袋里取出一只鞋子。仁不管怎么看，那都显然是孩子的室内鞋。

「哼，你这家伙也给我下到等级社会的底层吧！当我好好品尝这只搜遍了全校学生鞋柜发现的好鞋时，哼哼哼……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天天疯玩个不停的小学男生的室内鞋，其中绝妙的酸味与苦涩相调和所引发的大魔术——就是这《龙之吐息》！」

尼嘉塔潇洒地抛起手中的室内鞋，让它转了一圈又重新抓在手中。随后像是在啃热狗一样，张开大口用力咬住了鞋子前端。

「……室内鞋好吃吗？」

「嚎嘻孩呕萎啊【好吃才有鬼啊】！」

尼嘉塔再次泪流满面。即便是依靠嗅觉和味觉引发魔术的魔导师，感觉终究是和仁他们是一样的。通过小学男生的室内鞋发动的魔法，必须要品尝那酸臭的地狱之味才能使得出来。

「嗯~！嗯~！嗯~！嗯~！」

随后尼嘉塔终于忍不住呕了出来，沾着唾液丝的鞋子落在了地上。

「不可能——《龙之吐息》，我的王牌居然没有发动！」

可能是因为鞋子有些干燥导致味道偏淡，害得魔术失败了。要取回原本的味道，恐怕得再让鞋主人穿上鞋子熏一熏才行。

在发动魔法失败的魔导师面前，梅洁尔也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眼神。仁握紧拳头靠近尼嘉塔。

「……行了，你也该做好觉悟了吧？」

「等、等一下！如果都没展示出魔法就这么结束的话，我不就单纯成了一个啃鞋子的变态了吗！？」

「不，光凭潜入小学偷偷住在这里，就已经足够变态了。」

仁很想赶紧收拾掉这个变态魔导师，好让梅洁尔和速水回去演讲。她们还是孩子，不该让她们靠近尼嘉塔这种寄希望于孩子世界的成年人。

突然，尼嘉塔的全身冒起了热气。贤猎大系的魔法拥有很高的肉体强化技术。发动这种魔法所需要的《味道》，大部分时候是魔导师本人的血。

随后，尼嘉塔如蜘蛛一般贴在了体育馆的天花板上。这个体育馆三层的房间，地面距离天花板约有三米，而这仅仅是她一跳的高度。通过最为原始的魔法大系魔法强化过的人类，拥有凌驾于各种动物的运动能力。

「呵呵呵哼哼，你忘了我的牙断了吧《沉默》！很疼的好不好！那可真的疼死我了！！」

看来尼嘉塔根本没考虑过被其他人看到的可能性。

「我本来没想使用这一招的！就让你瞧瞧，从竖笛让人害臊的微妙臭味中引发的《破碎沙暴》！」

附在天花板上的尼嘉塔，这次从怀里掏出一根竖笛。

——咕呸。

衔住竖笛的尼嘉塔，全身从内部撑裂了身上的军服，胀成了一个气球。《破碎沙暴》是在胸腔内积蓄大量的空气，然后从口中喷出冲击波的魔术。可是，并非魔法使的仁，对于贴在天花板上的尼嘉塔束手无策。

问题在于，她若放出那个魔法，就会被体育馆里的儿童们观测到。被这个世界的人类观测到的魔法会遭到破坏。这也就意味着，身体已经胀成气球的尼嘉塔，在放出魔法的同时，会因失去肉体强化魔法而内脏破裂自爆而死。

仁再怎么说也不愿在这种地方闹出人命，只想用稳妥的手段制服这个变态魔导师。

「梅洁尔，把她射下来。」

「不用老师你说，我也会马上解决。」

小魔女梅洁尔是擅长控制电力和磁力的圆环大系魔法使。她用魔法让积满地面的灰尘带电，浮至空中。随后梅洁尔又往已经带有《魔力》的灰尘上又施加了一层电能。看到被激发的灰尘之云发出青白的电光，尼嘉塔终于真的着急了。

梅洁尔看了看灰尘被扫净的地板，放下了一直抓在手中的裙摆。

「那团云，要是不小心碰一下，可能会有点烫，搞不好会麻痹哦。」

然而梅洁尔发出警告时，尼嘉塔已经碰了那团高压电云。军服魔法使的身体从气球状态急速收缩，从三米高的天花板处摔下，扬起轰响和魔炎，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会、会死的！这样子真的会死的好吗！！」

触电的尼嘉塔眼中涌出大颗的泪珠。仁抱起还倒在地上的速水志保，发现她虽然昏过去了但呼吸还很平稳，便松了口气。

「老师？你的脸离速水同学是不是太近了？小学生不是女主人公中的底层吗？」

仁一回头，只见不少摆在储藏间里的东西高高地浮在了空中。像是排球网柱、还有坏掉的篮球架，全都被梅洁尔用磁力提了起来。如果被那么重的东西撞到身体，真的会死。

几乎完全失去肉体强化魔术的尼嘉塔见状，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不、不要啊！主人！虐狗可不好啊！」

梅洁尔的嘴唇中吐出甘美炽热的吐息，好似能将所触及的物体融化。

「你呀，自从跟了我以后，现在的这个表情是最棒的。」

「你不是要和速水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吗梅洁尔！」

仁为了阻止梅洁尔发动了魔法消除。武原仁之所以被魔法使们称为《沉默》，就是因为他能够随意控制魔法消除的停止与发动。另外，魔法消除终究只是破坏魔法的能力，用魔法消除破坏浮空魔法的话，那些笨重的器具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由落体。

金属品如雨点般倾注而下，伴着撞击声的波涛，他们脚下的地板————

✝

稍微把时间往回拨几分钟。

在仁和尼嘉塔发生激烈冲突时，寒川纪子正在演讲台上，作为梅洁尔的一名代理人，向学生们推荐自己支持的候选人。

她明明只是将梅洁尔的为人如实传达出去，却紧张得声音格外尖锐。

「鸦木同学，非常喜欢看别人哭的样子……并不是说她喜欢欺负人！……只是纯粹地看到哭脸就会兴奋。但是，她也有优点！有的哦，优点！」

听众们喧哗了起来。就在此时寒川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有如雷击的轰鸣，她真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她很有行动力！她会去做一些别人想都没想过的事。就比如参选学生会长这件事，谁都没有想到。……当然这不是没人觉得她适合当学生会长的意思！」

寒川已经豁出去了。不管当不当选学生会长，她的这位同学都将依旧是个施虐狂。但是，如果现在没有做到自己应该做的，纪子觉得自己恐怕会因这场失败就此自卑下去。

「鸦木同学她，面对痛苦决不会逃避。各位同学，我并不是说要让你们喜欢上鸦木同学。——但是，和鸦木同学相处，一定会成为各位非常不得了的经验。」

如地震一般的激烈振动，使得整个体育馆都在微微摇晃。

「我认识鸦木同学快要有五个月了，可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认识鸦木同学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我的爸爸说过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话，最后请各位也听一听。『要珍惜与自己思维方式不同的朋友，那会成为你铭记一生的回忆』。如果鸦木同学成为学生会长，我想各位在学校应该不会再有哪怕一天的安心生活。但是等到各位从这御陵甲小学毕业时，它一定会成为各位无可替代的珍贵记忆！」

听完寒川演讲的孩子们纷纷站了起来。她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鼓掌，有滚烫的液滴从眼镜后溢出滑过脸颊。她想要说声谢谢，向前探出身去——

——就在此时，通过舞台的天花板，鸦木梅洁尔本人从天而降。

而且不只是身穿红裙的她，撞破舞台天花板的，还有放在舞台正上方储物室里的大量废材，甚至还有好几个人。

梅洁尔站在舞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不过看来我已经赢了啊。」

这，就是学生们在这场演讲大会上，从这位学生会长候选人口中听到的第一句话。

在她的脚边，倒着一个变态、倒着本该作为她对手的速水志保、还有为了保护速水成了肉垫的教师武原仁。

体育馆里的人群没能跟得上这大惨剧的发展速度，全都惊呆了。演讲台前的寒川纪子也吓得丢了魂。

「鸦木同学？……你……赢了什么？」

「张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现实吧！如今，站在这个舞台上的，只有我一个人！！」

梅洁尔如霸王一般昂首挺胸地张开双臂。

可惜选举里并没有站到最后就是胜者的规则。

舞台上充斥着毁坏在她脚下的物品和倒在她身旁的人，这画面映入了每一个听众的眼中。画面中的绝大部分，都不该出现在小学生的校园生活之中。

「……那个，我认为，若是鸦木同学成为了学生会长，今后的半年，将会成为各位即使从这所学校毕业，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回忆——」

寒川已经燃尽成了纯白色，完全是仅凭着责任感为演讲作结。在一旁拉着『实行力』标语的天瑞呢喃着补充道：

「另外，还能培养出即使已经伤痕累累也能屹立不倒的顽强精神。」

如是，这场学生会会长选举，速水志保获得一百二十票，梅洁尔获得十五票，明明没有参选的寒川纪子以「演讲上很辛苦的人」、「寒川同学」的名目获得将近四十票（无效票），最终以速水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

学生们应该借此机会充分学习到了，民主的优点就是能够从独裁者手中保护自己。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Interlude 2-

「为什么连寒川得到的票都比我的多？她都没有参选吧？」

学生会成员选举的当天晚上，小魔女可爱地大闹起来。她估计是相当不甘，都要吃晚饭了还穿着演讲大会时那身红色长裙。

仁闻着炖菜的香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一从小学回到公寓，就看到梅洁尔怒气冲冲。

「对不起，那是我在开玩笑。无效票也不是全投给了寒川。」

「事到如今用这种程度的借口就想逃掉吗！选举的票数我可是好好数过的哦？光是我们班就有八个人投给了那孩子好吗！」

总票数一百七十三票之中，无效票占了超过百分之二十，将近四十张。仁之前稍一被追问，就不小心随口一说，告诉小魔女约有四十张票投给了寒川。实在是悔恨终生的大失误。

最近从九月进入十月后，由夏入秋的气温变化也很剧烈。

绊在灶台旁一边抹汗一边搅拌奶油炖菜。

「小梅，你那件衣服要是弄脏了就太可惜了。」

仁把外套挂上衣架，放入了衣柜中。再把衬衫的纽扣解开到第二个，感觉轻松了一些。如果家里只有一个人的话，他早就脱得只剩内衣，不过有女孩子在就实在不行了。

这种辛苦他在独居时代从未体会过。而仁的高中时代，大多数时候只要一回家就会看到房里有只穿着内衣的男人等着自己。

那个时候只要一到饭点，就会有个男人厚颜无耻地来仁的房间蹭饭。

「打扰一下啰。」

刚想到这茬，这个男人就连门都没敲直接打开了房门。和高中时代一点都没变，简直就像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随意。

「——哎？」

「噫！」

梅洁尔连忙拉紧裙子的胸口，而绊像是被人看见裸体一样瞪大眼睛发出尖叫。

在两名放松警惕的少女眼前出现的，是《公馆》的专任官，八咬诚志郎。八咬穿着一身白色，是个举止颇为轻薄的美男子。他动作夸张地扯开外套，明明是秋天却松开了四颗衬衫纽扣露出胸膛，那模样真是蠢到家了。不过，显眼的额头前垂着一缕前发的八咬，的确有一股贵公子般的气质。

「你小子是怎么进来的！」

仁想都没想就对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八咬啐了一句。仁背叛了《公馆》，按照官方说法，两边应该已经算是敌对关系，不过他并不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身份差异，因为八咬是他的朋友。

这位贵公子如同过去一样回应了一个坦然的笑容。

「真伤心啊，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家钥匙我当然有啊。」

「喂。我退出魔导师公馆之后应该换过门锁了才对啊？」

「这种状况，你真的觉得《公馆》不会有所部署吗？」

和《公馆》打过九年交道的仁心里对此实在是太有数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真是不留情面。」

仁注意到，这种时候本来应该比他更生气的梅洁尔异常安静。回头一看，发现小魔女正躲在推拉门后窥视这边的动静。连绊也想往灶台后躲。

八咬诚志郎拥有只存在于这奇迹灭绝的《地狱》中的特别魔法——混沌因子。八咬的魔法是其中的《破坏》，是能够将感觉到的一切事物破坏的、极为恐怖的魔术。

「我明明这么爱你们，真是伤心哪。」

八咬正因为会将感觉到的一切破坏，所以爱着世人，爱着世上的一切。仁所认识的人之中，没有人比这个男人更加渴求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没事的。我有在发动魔法消除，就算是《破坏》也很安全。」

八咬的《破坏》是最害怕魔法消除的魔法之一。各种各样的混沌因子，都会对魔法消除产生激烈的反应。正在发动消除的仁看不见，但身为魔法使的少女们，此时应该能够看见八咬全身猛烈喷发出魔炎。

自尊心甚高的梅洁尔试图掩盖自己输给本能害怕得逃跑的事实。

「我才没有害怕！只是想换身衣服而已哦。」

绊依然有些畏惧，但还是连着八咬的份一起，拿出了四份餐具。

「那个，八咬先生也一起吃个晚饭吧？」

「正好是容易分盘的炖菜呀！简直就像早就知道我们三个人会来一样！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哟。」

仁在这时发觉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等等，你说『三个人』是什么意思！」

他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

「八咬，我们与武原仁接触，难道不会刺激到《公馆》吗？」

在八咬诚志郎之后，一名身穿迷你紧身裙的美女秘书走了进来，修长的腿形异常引人注目。紧接着，又有一名衣服短得几乎过界的白衣女护士脱下鞋，整整齐齐将玄关处的鞋子摆放好。

「更重要的是，八咬。我准备了一瓶红酒，但这家里有好多未成年人。」

「来吧，仁，有话我们边吃边聊。」

公寓中的人口一下子达到了六人，起居室显得相当局促。茶几上放不下六人份的餐具，只好往板凳上也摆了一些。家里自然是没有高脚杯，因此直接把红酒倒在了茶杯里喝。

「八咬。我听说安洁洛塔要来日本——」

唯有这件事，仁一定想要传达给老东家。八咬诚志郎那好像一碰就破的纤瘦侧脸，一下子变得如战士般锋锐。

「我们已经接到消息了。她的目的是《贤者之石》。」

在卧室里换好衣服的梅洁尔一边用勺子盛炖菜一边惊讶地问道：

「那个《贤者之石》，是什么东西？」

正因为梅洁尔是真正的魔法使，所以她不知道这种知识。仁对她解释道：

「这个世界的神话和传说中有一些魔法世界里不存在、独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贤者之石》就是其中之一。你听说过神人只在这个世界留下过《神人遗物》对吧。据说，《贤者之石》是能让物质逼近完美的催化剂，正是神人遗物的材料之一。」

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工作并不仅仅是保护治安。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被称为“神人”的人物，出现的比任何魔法使都早，并在不为人所知的情况下消失在了历史之中。夺取并保护这些神人留下的遗物，也是当初仁的工作之一。神人遗物拥有庞大的力量，是魔法被破坏后反而能取回力量的特殊魔法遗产。一旦被发现，就必定会引起规模壮绝的争夺。

梅洁尔大概真的是头一次听到这些，兴奋得探出身子变了脸色。

「不是吧！神人遗物的材料……不、的确。……既然有成品，那有原料也很正常……但是——」

仁在盘子中把炖菜和米饭按一比一的比例拌在一起。他的习惯是入口时每一勺都不要盛满。

「不过《贤者之石》这东西，终究没有人见过实物，实际上就和童话故事差不多。最近五百多年都没有一次发现的记录哪。」

八咬只吃了一口绊做的饭便大加赞赏。

「按沟吕木先生的说法，可能是之前的国城田事件促使了《贤者之石》的出现。根据文献记载，《贤者之石》会出现在魔法使历史的分歧点。」

沟吕木京也是《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正常的学者不会跟《公馆》打交道，但他不在乎。按他的主张，被蔑称为奇迹灭绝的《地狱》的这个世界，其实已经存在至少三尊《神》。

「《公馆》的记录中最近的一次，是十四世纪欧洲流行黑死病的时候对吧。但是写记录的毕竟是魔法使，那个时期魔法世界正处于政治混乱时期，记录也没什么可信度。那个时候从《协会》独立出去的《联盟》，到现在都是和《协会》跟神圣骑士团分庭抗礼的第三大魔法势力。在那种情况下，想要搬出《贤者之石》这种传说故事也算情有可原吧。」

十四世纪，由于高致死性传染病黑死病的大流行，欧洲失去了大约三成的人口。《联盟》趁机自立门户，《协会》失去了欧洲范围内所有的《门扉》。《协会》决定性的衰落，正是发生在那个时期。

八咬毫无意义地故作优雅，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红酒。

「沟吕木先生倒是很认真。他认为《贤者之石》是证明『世上有神』假设的关键。他也让我有机会就一定要将之回收。」

餐桌上的温暖空气，感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这里已经不再是享受今日美好生活的地方，而是谈论攸关生死之事的议场。

「如果仁你能得到《贤者之石》的话，说不定可以拿来跟魔导师公馆谈判。」

对于仁而言，修复与《公馆》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件坏事。但也并不值得多么开心。

「你别在这里说醉话了，又不是跟你没有关系。如果像沟吕木说的那样，接下来魔法使历史的关键节点将会出现在日本的话，《公馆》那时候又会如何？《联盟》从《协会》里独立出去的时候，可是死了几十万魔法使啊。」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就算是希望渺茫的赌注，我们也可以搏一把。」

如果要争取得到《贤者之石》，仁就得与拥有同样目标的《公馆》为敌。即便如此，八咬还是因为担心仁来到这里，不惜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仿佛过去那个令人怀念的时代复活，仁不由得想起了不在这里的十崎京香。他突然毫无来由地想要抽烟，只是因为在吃饭才作罢。

「京香姐可没天真到凭沟吕木的几句话就既往不咎吧。」

仁对比自己大一岁的十崎京香，依然留有无法整理的感情，且欠着无法还清的恩义。她不管对于仁还是八咬而言，都是过去非常仰慕的对象。

「自国城田事件以来，《公馆》加强了与公安警察的合作。《公馆》那种在暗地里悄悄解决事件的做法，和警察联手之后就行不通了。要让警察出动，首先道理和逻辑上得说得通才行。而能给魔法使的行为安上道理逻辑的，也就是沟吕木先生了。」

「再有就是警察的威信吧。」

「也有这方面的因素。还有，国城田事件里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射杀了恐怖分子，可把警察吓破了胆。是，没错，都是因为你，警察认为自己无法控制魔导师公馆这种专业击毙外敌的机构，因此对于那帮警察来说，公馆中最重要的就是能够提供知识的沟吕木先生。现在只要沟吕木先生想认真推动什么事，即便是京香小姐也没办法无视他的意见。」

仁只是很感激八咬的惦念。从与他相遇的高中时代开始他就没有变过，八咬诚志郎实在是过于诚实过于异想天开，无法遵循利害关系而行动。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梅洁尔，一口气喝干了自己眼前用来代替红酒的果汁，趁着气势说道：

「老师，我觉得我也该抓住机会一决胜负了。如果真的有神人遗物的原料这种东西，《协会》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如果能用那材料建造一个新的《门扉》的话，《协会》目前的问题就会一口气大大缓解。」

《协会》保护下的最重要设施、从魔法世界来到这个世界需要通过的《门扉》就是神人遗物。考虑到这一点，就能理解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为何要来日本了。围绕《贤者之石》的战斗将会有多么危险，已经不言自明。

一直没怎么参与话题的仓本绊突然嘟哝道：

「小梅你希望武原先生去战斗吗？」

茶几上的家庭气息回归了。绊是一位“普通”的女孩子。即便背负着再演魔导师的命运，绊依然关照着每个人，付出劳动，为家里带来舒适的气氛。在她的面前，哪怕谈起或许能改变魔法世界的《贤者之石》，都仿佛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八咬先生。为什么非得要武原先生去战斗不可呢？」

八咬诚志郎没有回答。仁也无法轻巧地回答这个问题。能够确定的是，他肯定不单单是因为想救梅洁尔。他要投身战斗，还有其他的原因。

梅洁尔撇开了视线。

「只是不论如何都无法逃离战斗罢了。既然如此，有同伴总比没有好吧。」

少女开始考虑同伴这件事，在仁看来是一个可喜的进步。梅洁尔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心想要一个人战斗下去。

然而，绊好像忍着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一样，自那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

不论是《公馆》还是仁，都提醒过还是小学生的魔女“逃离战斗”的方法。绊一直认为，只要梅洁尔放弃刻印魔导师之路，仁也能逃离战场。然而实际上，只要绊和仁在一起，战斗就是无可避免的事。不过，至少目前，再演大系的少女还不清楚这一事实。

八咬静静地看着绊和梅洁尔。

为了打破僵住的气氛，绊越过茶几，朝仁的餐具伸出手来。

「哎……小绊？」

绊抓起仁面前的茶杯，仰头便喝起了其中的红酒。她的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震颤声，将杯中的液体一口气喝了个一干二净。

随后将空空如也的容器，用力咣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这个酒，也不怎么好喝嘛。为什么大人们都这么喜欢这种东西？」

眼下的气氛显然不适合告诉她“要慢慢喝才能品出味道”的正确答案。仁能说的也只有这种话了：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绊好像立即来了酒劲，脸和眼睛都涨得通红，大声叫道：

「武原先生你太卑鄙了！你都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还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懂的表情！」

仁只要从学校回到家，就能看见绊在屋里。伙食也是，在他不知不觉间，绊就全部准备好了。梅洁尔身为刻印魔导师经常要外出，这间公寓能有现在这样舒适的家庭气氛，全都要拜绊的努力所赐。

仁明知如此，还是厚颜无耻地在做出一切决定时都无视绊的意见。

八咬无可奈何地向酒瓶伸出手去。

彻底醉了的绊从一旁将酒瓶抢了过来，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第二杯还是一口喝干。

「……啊啊，这种喝法，和以前的十崎小姐一模一样。……仁，这是你的工作，好好教教她酒要怎么喝才好喝吧。」

八咬的话完全没有抓住重点。

超短裙秘书来回看了看仁和八咬。

「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们这种喜欢说不痛不痒的废话的臭毛病，源头是八咬吗？还是说武原氏才是元凶？」

围坐在茶几边的女性们，朝仁和八咬投去看渣男的视线。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以赤裸之心

武原仁长裤的大腿部分突然被揪住了。

「老师，你知道这个时间去女孩子家里意味着什么吗？」

仁转过身来，在他的胸口附近，一张可爱的脸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红彤彤的。

武原仁是私立御陵甲小学的老师，而与他一起的少女鸦木梅洁尔，正是他负责的六年级一班的学生。若要说身为副班主任的仁和身为学生的少女可能一起出现的地方，按照一般逻辑考虑自然是小学校园中。然而现在，他们正一起走在夕阳下的住宅街。来来往往手中拎着晚饭材料的主妇们，见到他们都纷纷侧目。

在放学之后被一名背着双肩书包的女孩子抓住裤子有多么羞耻，不实际体验是无法想象的。

「我作为老师，更担心这种傍晚被你跟在身边的状况。」

自仁被魔导师公馆解雇，已经过去了超过一个月。正因为此，对于梅洁尔的好意，仁内心有着非常复杂的顾虑。即便那是并不“普通”的感情，他也无法随便应付对方的一片真诚。

「我说真的，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你跟到最后的，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黄昏的街道被染成一片红色，天空高远得似乎将要倾斜。

小小的淑女面不改色闭上双眼，捂住发育相当令人同情的胸脯。天真无邪的脸颊上纤细的绒毛，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辉。

「老师你要去别人家的话，我认为我也应该一起去打个招呼。」

「我说啊，我可是去寒川家做家访的，才不是去玩。」

武原仁作为六年一班的副班主任，现在正要前往班长寒川纪子家做家访。

「去别人家里打扰的时候，应该带点伴手礼才对哦。」

梅洁尔的常识有所偏差，是因为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有许多从异世界来的魔法使。鸦木梅洁尔就是其中之一。

「梅洁尔，你不用想着去点心店。家访不需要带礼物，也不能收礼物。」

「如果不带上我的话，万一老师遇到了什么严重状况，我就没办法帮忙了呀。」

梅洁尔因为她的身份，说的话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魔法世界中有一种将罪人流放至这个世界，强迫其击毙一百名敌人的重刑，名叫刻印魔导师。小学六年级学生梅洁尔就是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孤身一人堕入了这个世界。

而武原仁，曾隶属于日本政府为了在暗地里与魔法使进行交涉而创立的非公开机构魔导师公馆。他过去为了监督梅洁尔前往小学担任冒牌教师，如今虽已不在公馆，但因为担心她，还是拖延着留在了学校。

「我也当了好几个月老师了，还没不可靠到需要学生帮忙的地步。」

「你明明都说过好多『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之类的话。老师你真是事情一过就翻脸不认账。」

她的话有时会刺得仁有些心痛。和梅洁尔的心意种类不同，仁也能从和梅洁尔的连系中感受到如同面对家人的亲爱之情。他想让试图跃入战场厮杀的小魔女保持对生的依恋。

「这是两码事。如果跟家访毫无关系的你，跟我一起在人家家门口出现，那可是会出大事的。对方家长会被吓一跳，搞不好还会惊动教育委员会。」

仁走在黄昏的住宅街上。与他结有不可思议缘分的少女迈着急切的碎步紧紧跟上，双肩背包随着她的步伐哐哐作响，引来路过的行人朝他们回头注视。

梅洁尔结在头发上的缎带松了，她干脆把它直接解开，及腰的长发在橙红色的阳光下铺散开来。明明只是从黑发上取下了缎带的色彩，还是小学生的她却一下子看上去像个大人了。

「老师，可以帮我重新系上吗？」

她转了个身来到仁的前方，将后背亮给仁。这种女孩子在众人面前把男人随意使唤的撒娇手段，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胃痛，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帮她重新系好。购物完毕回家路上的夫人们，纷纷趁着路过仔细观察这个妖精气质的可爱少女。

不过，她们察觉不到梅洁尔是个魔女。这个世界的居民无法识别感知到的奇迹，而是会将之破坏。在这条时常被人注视的住宅街上，梅洁尔得以从魔法中解放，真的只是一个小学生而已。

「等天色变暗就危险了，你该马上回家了。」

「老师你在担心别人之前，最好先担心一下毫无防备的自己哦。」

少女严肃地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正面注视仁的脸。

「这种时间一个人去女孩子家里，肯定会被绑起来，被人抓住足以毁灭人生的把柄，然后被敲骨吸髓吃干抹净。好好感受老师屈服时的无上幸福，看着老师无谓的抵抗心脏狂跳——啊啊，如果换做是我绝对会那么做的。」

鸦木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瞳里溢出了化为实质的兴奋，脸颊上的红潮即便是在夕阳的茜色下也能清晰分辨。她是个非常喜欢把人绑起来让人痛苦的施虐狂。

「这世上的人的行动基准并不是都跟你一个样。」

来到这个世界的魔法使大多过着不自由且枯燥的生活，因为魔法和魔法知识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就算想要努力拼搏也没有学历没有基础知识，也适应不了日本的“普通”。因此魔法使大多会落入社会的最底层，随后染指犯罪。正因为仁已经不是梅洁尔的专任官、只是一介教师，所以他无比想让她好好学习普通生活的常识。

然而，小小的施虐狂声称并非如此。她对班里少数的朋友之一、班长寒川纪子是这么评价的：

「哎呀，老师。那孩子可是相当有天分哦。」

「什么天分啊。」

「那孩子，脸倒是很正经，但身体里可是塞满了下流哟。」

仁想要教会魔法使少女这个世界的“普通”，可能得历经千辛万苦才行。

眼前不远处的一幢蓝色屋顶两层小楼，就是他要进行家访的寒川家。

「不可能，寒川那么擅长照顾人，还是完美无缺的班长，简直是小学生的榜样。你不也受过她关照吗。」

✝

此时，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级一班班长寒川纪子正惊慌不已。

天色渐晚，已经快要日落了。窗外染成了一片红。

「怎么办，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寒川纪子蹲坐在屋里有些泛黄的榻榻米上。她着急得只把书包扔在了书桌上，一直没来得及收拾。她又一次抓起家里的台式电话，她已经给母亲的手机打了超过十次电话了，但一直没人接。

纪子急得直挠头发，抓得前发都落在了平时总是亮出来的额头上。在学校里，她绝对不会露出这副彻彻底底的小孩子模样。

「我怎么就忘了告诉妈妈今天是家访的日子呢。啊啊，讨厌！不要啊！！」

小学里优等生所谓的“完美无缺”，其实也并没有多么了不起。她毕竟是个小孩子，总会有疏忽，然而平日里总是帮她弥补这些疏忽的老师和父母，现在都不在寒川家。今天她回到家时，发现家里人全都不在。

她扶了扶偏掉的银框眼镜。

「妈妈，还是不接电话！怎么办呀！！」

「令堂不是说过今天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吗。」

指出纪子所犯下的“普通”失误的人，却是非日常的化身。一名二十岁出头的美女，坐在纪子身旁吃着铜锣烧。这位有着淡金色头发和宛若透明的肌肤的女性，正毫不拘束地在纪子的房间里休息。

————全身赤裸着。

寒川纪子首次遇到这个全裸女人，是在大约一周前，一个下着冰冷雨滴的傍晚。

那是学生会长选举结束、刚刚进入十月的时候。纪子撑着一把红伞，通过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小路从学校回家。

纪子一直想养狗，但因为双亲的反对不能如愿。新任学生会长速水志保在雨天捡到一条小狗，已经成了学校里出名的佳话，因此纪子想试一试幸运能不能也降临在自己头上。

她觉得如果是为了救助被抛弃的狗，父母应该就不会再反对。这是对于小学生而言很“普通”的小聪明。

可是当她路过垃圾集中点时，她震惊了。

那绝对不是什么流浪狗。

倒不如说和流浪狗只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这名默默站在垃圾箱前的淡金发女性——没有穿衣服。

「你没事吗？身上都淋湿了。你家在哪里？需要我叫警察吗？」

当这个美丽的生物转过身时，纪子忘记了呼吸。苗条的体格兼具适量的肌肉和女性的柔美，有如人体美的样本。失去血色的皮肤上滑过的水滴宛如浮现出的静脉。而且关键是，那种仿佛对自身的赤身裸体不抱有任何疑问的坚强意志，在这普通的住宅街里显得太过异常。

纪子踮起脚尖，举起手中的洋伞为她挡雨。这名高挑的流浪女俯视着还是孩童的纪子。面对着她绿宝石般的眼瞳，纪子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问题：

「不好意思，你为什么光着身子呢？」

她濡湿的头发紧贴皮肤，苍白的嘴唇斩钉截铁地回答：

「因为我是战士——」

捡一条小狗回来养的美梦凄惨地破碎了。纪子体内最近锻炼出来的变态雷达告诉她，这是一个已经没救的人。

「……我可以回家了吗？」

裸女伸出湿透的手抓住纪子的肩膀。

「我名叫赛拉——《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因些许缘由，正以浪迹天涯之身持续战斗。」

一瞬间意识飞往了记忆彼方的纪子，一回过神就遭到了赛拉的教训。

「根本上，都是因为你依靠父母生活，却跟父母起了冲突，不再交流。缺少平日里的对话，自然就会忘记传达重要的事。」

这个全裸女，从那个雨天开始已经在寒川纪子的房间里住了超过一个星期。她光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全裸着喝茶，全裸着吃饭。纪子本来设想过要在壁橱里偷偷养流浪狗，现在那个空间就成了她睡觉的地方。

「想要教训我，至少穿上衣服再来说话。」

赛拉凌厉地扬起眉毛断言道：

「学点最基本的礼节吧！衣服是小孩子才穿的东西。」

寒川纪子并不知道赛拉是与这个世界的常识无缘的异世界人。

「这是哪个世界的礼节！」

「我不都说过了吗，我是从这个世界之外来的，战士兼魔法使。」

「那你用个魔法给我看看！」

「这我做不到。这个世界的人拥有破坏魔法的力量，因此我们把这个世界称作奇迹灭绝之地《地狱》，把你们这个世界的居民称为奇迹的天敌《恶鬼》……你那是什么眼神？纪子你现在是不愿意相信大人说的话的麻烦年纪吗！？」

「你这借口根本莫名其妙！反正你就是个无业游民吧。为什么我没捡到狗却捡回来一个家里蹲？」

整整一周都吃了睡睡了吃的赛拉对家里蹲这个词做出了微妙的反应。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起来不像个好词。……但是，关于无业游民这一点，我也很挂心。既然如此，为了回报你的一宿一饭之恩，我便来教教你真正的礼节和常识。嗯，很好。那就赶紧开始上课吧。本来，纪子你之所以陷入今天的窘境，都是因为和父母吵架的错。」

「老师可是要更加“普通”的正经人才能当的！还有吵架，吵架还不是因为有你在搞得我每天都不得安生！」

「不要推卸责任。亲子之间的冲突，基本上都是因为孩子的不成熟所引发的。虽然也有父母责任更大的情况，不过就是要借着这种机会一点点变成熟，孩子才能长大。」

赛拉虽是全裸，却表情严肃声音凝重。

「的确我也是有点任性。但是爸爸最近星期天只给人看NHK，而且看的都是中东的战争之类，全是新闻节目。看完还要马上问我感想。从盂兰盆节开始就一直很怪啊。」

记得有个大人物说过烦躁的时候就要吃点甜的，纪子从点心盒里取出一个铜锣烧。

其实今年夏天，寒川家发生了纪子不知道的事。她的父亲寒川淳见证了学生时代朋友的死期。那个作为恐怖分子回到日本的男人——国城田义一遗留下的质问，纪子笨拙的父亲一直努力想让女儿继承并得出答案。

「你这种状况，在我们的世界里也经常发生，就是所谓的叛逆期。」

「不要说得好像很懂一样！我想要了解什么是由我的个性决定的，这也是我的权利。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想当我的“老师”吗？」

然而，她虽然是个认真负责的班长，但终究是个小学生，视野还是太狭窄了。

「权利？你怠慢了把重要的事告诉家长的义务，犯下了如此之大的过失。权利是建立在完成义务的基础之上的。」

她完全输给了这个全裸女。的确，纪子想要告诉母亲今天有家访才急着赶回来，又焦急于母亲因同学聚会不在家的事实，这根本上都是她的错。因为今天中午在教室里被武原老师提醒之前，她完全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

「因为我根本没功夫说什么家访呀！我为了跟爸爸妈妈隐瞒你的事有多辛苦你知道吗！妈妈经常会来打扫，我一直担心死了。你还随便用家里的厕所！」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作为一个社会人士，应该正式和你的家人见一次面打声招呼才是。」

纪子想象了一下全裸的赛拉向母亲问好的样子，喷出了嘴里的茶水。她的母亲年轻时是一位纯情少女，结婚后直接就变成了热心教育对孩子过分保护的家长。寒川家中摆满了母亲制作的刺绣之类的手工艺品。她把这个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如果让她知道家里来了别的女人，一定会误会成父亲的出轨情人。赛拉漂亮得会让女孩子难以抑制嫉妒之心，关键还是全裸。

「全裸还打什么招呼呀！会出现家庭危机的好吗！！」

赛拉握拳往胸口一拍，震得尖端傲然上翘的乳房晃了晃。

「你就老实说是在下雨天捡回来的就是。而我会说服他们，全裸是成年人的正装。」

「怎么可能会有人相信啊！要是这种鬼话都能行得通，这世上就不会有被抓到出轨而离婚的夫妻了！UFO都比你这话可信好不好！」

迁怒于赛拉的纪子因为过于激动陷入了缺氧状态，然而她反遭到赛拉的一声当头棒喝：

「愚蠢！明明人生来就是全裸，正是因为穿上了衣服才产生了邪念。这纯属于误入歧途！」

叮咚————

焦躁不已的纪子和在全裸这点上决不让步的赛拉之间沸腾的气氛，随着悠长的门铃声一口气冷了下来。

六年一班的武原老师来家访了。

这也就意味着，最近一直在家里摆出任性态度的她，将要被父母狠狠训斥一通。

纪子已经认命了。要是被老师看到这种东西，她就没法再去上学了。纪子的班级里，有一位一旦抓住别人的弱点就会忍不住用指头和话语狠狠蹂躏的施虐狂。如果让同班同学鸦木梅洁尔知道这种事，会被欺负到毕业的。

所以，虽然她不甘心得涌出了泪，但还是站了起来。

「我去向老师道歉。」

她飞快从二楼跑下楼梯，在洗手间确认了一下有没有哭红眼，又从橱柜抽屉中母亲的眼镜盒里借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随后纪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玄关，打开大门。

副班主任武原仁，是一位仿佛脸上写满了辛苦的年轻男老师。眼神锐利，个子很高，手上满是伤疤，明明是成年人却给人能量过剩的感觉。有时会有点吓人，但在读公式和教科书时经常打绊，在纪子看来还算平易近人。

「老师对不起。那个，今天我妈妈——」

正要低下头的纪子，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连忙回过头。

高挑性感迫力十足的美女，静静站在纪子身后。赛拉不知何时穿上了一直拒绝穿的衣服，然后如同在说「交给我吧」一样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后开口说道：

「我就是寒川纪子的母亲。」

纪子的口中冒出了白烟。

✝

小学教师武原仁，看到玄关处站着一名外国美女，不由得惊呆了。

「我就是寒川纪子的母亲。」

如此说着的绿眼睛女人，强行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导致被勒住的胸部从衣襟内侧挤出了一道山谷，裙子的布料紧紧绷住，勾勒出了淫猥的臀部曲线。

这位自称是寒川母亲的人，留着淡金色的中分半长发，四肢修长。而寒川纪子是黑发，腿有点粗，典型的日本人少女。

仁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向应该最清楚情况的班长问道：

「……寒川，前阵子三方面谈时见到的你的妈妈，和这一位完全不像是一个人。我记得寒川的妈妈应该是一位更普通的人才对吧。」

然而，这位自称母亲态度极为强硬。

「如果我不是纪子的母亲，难道你要说我是随便闯入别人家的罪犯吗！」

寒川纪子半张着的嘴中飞出了三魂七魄。

冒牌教师武原仁的腋下湿淋淋的，满是刚刚渗出的汗。

「这次的惊爆心跳魔法怪人就是这家伙了吧……」

「唔嗯……原来所谓的“老师”就是你吗。」

仁认识眼前这位自称是寒川纪子母亲的女人。不可能忘得掉。他曾经被这个魔女怀着杀意袭击。女人的真实身份是隶属于《协会》的高位魔导师，《无双剑》赛拉·巴勒德。

「对了，寒川同学的妈妈。——莫非，您平时经常会全裸吗？」

「我倒是想问，为何你成了小学老师？是兴趣吗？你就那么喜欢小学吗？」

仁认识她，也就意味着这位自称「寒川母」也认识曾是《公馆》专任官的他。然而，从教师口中说出的「全裸」二字让寒川发出了尖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连老师都这样样样样样样！！」

「等等！你想错了！我不是“那边”的人！！」

寒川像求救一样抬头望着仁。

「老师，请不要再逼我了。我相信老师，我可以相信您吧？」

少女的背后，魔女燃起了如同看到对女儿出手的变态一般的敌意。

「看来这位“老师”是把我跟其他人搞混了。不过，我绝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穿衣服的无耻女人。」

「……寒川。我跟“这种东西”不一样，我是真正的小学老师啊。」

冒牌寒川母和冒牌教师同时提出主张。

银框眼镜深处，抬头看着两名大人的寒川纪子的眼神，死去了。

「武原老师，今天的家访……」

「当然要做！家访！老师都到家了，怎么可能不做家访呢。」

仁顺着气势就说出了口，当他通过客厅时立马就后悔了。

被全裸的赛拉攻击的记忆还很鲜明，仁没有想对她说的话。当他和寒川纪子以及赛拉围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时，一时间呆然无言，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入手才好。

「这个女人，和寒川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总是一本正经的班长，如同整个人要消失一般深深垂下头。仁即便是个没有教师资格证的冒牌货，也真心当自己是个老师。所以他很担心眼前的少女。

「寒川……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自称是母亲的赛拉，推了推在一旁端坐着的寒川的后背。

「有的吧？纪子最近和爸爸吵架了。」

「哎？我们这三个人，真的要讨论这种话题吗？」

寒川班长一不小心小声吐出了真心话。

在仁看来，如果就这样回去，不知道赛拉会给寒川纪子灌输什么东西。身为魔法使的赛拉，一旦有机会一定会逃回故乡世界。然而仁是必须要在这个世界保护自己生活的社会人。

过去在战场上相遇时，赛拉是全裸的。而现在哪怕穿着衣服，她赤裸裸的杀气也一如既往。

「应战又有何不可呢。我一直想和你认真较量一场。」

极为险恶的气氛，使得寒川抓住了自称母亲的衣服。

「那个……你该不会忘了你说自己是我妈妈了吧？」

恐怕他们两个当事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如同正在短兵相接的沉默。

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级一班班主任祖师堂静香老师，曾经指点过仁。

「儿童身上的个别问题，在教室中无法发现，但往往在家访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如今正可谓是这种情况。

赛拉如同从桌子对面劈来一刀似的开口：

「来吧，纪子，说说看，为什么和爸爸关系不好。」

六年一班的班长仰天长叹。

「这是拷问吧……」

「寒川，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仁用在讲台上锻炼出来的亲切声调提问。和在教室里不同，现在的寒川很有孩子的样子，感情表露非常激烈。

「才没有！是爸爸最近太怪了。总是莫名其妙地给我找事。」

仁一想到这位开始被女儿冷落的父亲，涌上的热泪便沾湿了眼角。

「嗯，这的确是会有点烦人呢。」

「你什么意思！不是说自己是妈妈吗。你要是寒川妈妈，寒川爸爸就是你丈夫。你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起针对当爸爸的吗！」

丈夫这个单词，让赛拉极为动摇。犹豫了一阵之后，她一拳砸在桌上，低下头说道：

「这实在是万分抱歉！」

「你是认真低头的吗！快道歉！给寒川爸爸道歉！」

然后又在心中加了一句，再给真正的寒川妈妈道歉。

「老师，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我们是初次见面。」

「我不都说了吗我是她母亲！证据就是，纪子和我弟弟很像。」

不知道寒川做出了怎样的想象，她双手捂住脸站了起来。寒川正处于开始对男生感兴趣的年龄段，是个健康的女孩子。

「什么？弟弟！男人！？」

可能是想象了一个全裸的男人，班长的脸彻底红透了。

赛拉沉痛地回答：

「可惜，我无法把弟弟介绍给纪子。要是能介绍你们认识就好了。」

「是、是吗……」

沉重的气氛无言地诉说着战士赛拉的弟弟发生了怎样的事。寒川纪子是个会看气氛的女孩子，因此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端正地坐好。

「还是换个话题吧。我去泡壶茶。」

赛拉站起身来，以清冽的声音提议。随后就这样通过仁的背后，走向了厨房。

客厅中只剩下仁和寒川纪子两人，他拼命思考要如何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他与自称是寒川母亲的赛拉，都是魔法相关人员，然而寒川纪子只是个不知道魔法存在的普通小学生。假如魔法的事暴露，仁就无法再做老师了，唯独这个他一定要避免。

「刚才的话才说了一半。我觉得寒川你应该稍微试着听一听爸爸的话。小学六年级是一个重要的关卡，寒川你也在准备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吧？既然这样，你爸爸当然会想要和你多交流一下呀。」

仁只能配合那个全裸怪，想办法应付过去。

然而寒川的指摘稍微有点严格。

「老师，我看您是打算随便总结一下，然后就这样溜掉吧？」

「那我问你，之前三方面谈时来的那个“妈妈”，为什么今天不在这里？之前不是通知过今天要家访吗，中午的时候老师还提醒过你。」

如果真正的寒川母亲身在此处，那就根本没有赛拉这个冒牌母亲登场的余地。

即便很优秀，这位“普通”的小学生还是没有理解家访的意义。寒川意识到之前演的戏全是白费功夫，不禁呆若木鸡。

「那……那老师您——」

「我提醒你，家访更多的是为了监护人而不是孩子。下一次一定要好好重来一遍哦。」

「救、救、救——」

寒川纪子的眼框眼镜从鼻子上滑落，孩子气的天真脸庞扭得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一般。

「救命啊！！」

紧接着，从后脑勺传来的钝器冲击直透脑门，仁的意识消失于黑暗之中。

✝

赛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武原老师从椅子上摔倒，躺在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而从赛拉手中甩出掉落在地的烟灰缸，上面稍微沾着一点血迹。

寒川纪子头一次嗅到如此浓厚的犯罪气味，只觉得晕头转向。

「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之前去了厨房的赛拉，把一只大型烟灰缸直接朝武原仁的后脑勺丢了过来。掷出的钝器直接击中了可能根本没有想到会遭到这种攻击的老师的头部。自称是魔法使的赛拉，自豪地对着纪子露出微笑。

「刚才真是危险啊，纪子。」

纪子是个“普通”的小学六年级学生，自然不知道面对这种犯罪现场该怎么办。

「你还笑得出来！怎么办？老师！怎么办，老师怎么一动都不动啊？」

纪子难受得好像视野都开始旋转摇晃，震惊得连站都站不稳了。赛拉伸出手牢牢将她扶住。

「这男人还没死，不过倒是晕过去了。」

「怎么办呀！这、这绝对完蛋了。等妈妈回来我要怎么解释？」

从客厅望出去，外面太阳已经落山，天空中只剩一片红色的晚霞。

「怎么办呀我都没听妈妈说过晚饭的事，肯定是同学聚会结束的早、她还是会回来做晚饭。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呀！她回来了就要看到老师这个样子了！」

随后纪子慌不择路地抓住电话。

「警察！叫警察！」

然而赛拉从纪子手中拿走了听筒。

「不能叫警察。我们魔法使和这里的风俗习惯不合，会被警察当作变态的。」

全裸了一个星期的赛拉说出变态这个词，有着怪诞的说服力。

「纪子，我给你泡杯茶，你先冷静一下。」

这变态女一甩淡金色的头发，穿着纪子母亲的正装进入了厨房。纪子清楚这种情况自己有责任，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向别人发火。

「妈妈可是个“普通”人！让她看到这个样子就完蛋了！」

纪子本该也是个“普通”人，绝不是变态。可是现在对她来说，普通的世界却成了如此大的威胁。

「……我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学生！」

双手端着盛有茶壶茶杯的盘子、从厨房返回的赛拉，身上没有穿衣服。这个裸人昂首挺胸，坚挺的乳头昂扬向天，美丽的站姿不仅不含一丝羞耻，甚至还透着一股傲慢。

「为什么又全裸——！」

「穿着衣服没办法战斗。」

「……那衣服怎么了？那身衣服是妈妈很喜欢的——」

「我使用的炼金大系魔法，是从“物体”与“物体”的分界中发现魔力。因此，只要不被这个世界的居民观测到，就能让触及身体表面皮肤的衣物化作液体，从而实现瞬间脱衣。」

纪子的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连忙跑去厨房。只见就算大扫除也没办法把油渍彻底清洗干净的地面上，散落着已经破破烂烂的淡蓝色正装。

「怎么办……怎么办……绝对要被训了……怎么办……」

——就在此时，寒川家玄关的门铃响了。

客厅里全裸的赛拉、昏过去的武原老师、母亲那套不幸牺牲的正装，没有一件事能跟家里人说明清楚。

「完蛋啦——！」

然而，通过扬声器在厨房里响起的，并不是从同学聚会赶回来的真正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在小学六年一班里天天都会听到的声音。

<晚上好，我是鸦木。武原老师有东西忘记拿，我给他送过来了。能让我进来吗？>

六年一班的同学，鸦木梅洁尔来了。

「是谁？」

「是个超喜欢看别人哭出来的、有特殊癖好的……朋友？……真的完蛋了，我肯定要被一直胁迫直到也染上她的变态兴趣才能解脱啊！」

「那就得赶紧处理掉这个男人了。」

全裸的赛拉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条塑料绳，想要将武原老师绑起来。

纪子吞了一口唾沫。

「等等、那个、你跟老师贴……贴得也太近了吧。」

一丝不挂的赛拉在昏倒的武原老师身上每缠一圈绳子，她结实的肌肉就会绷紧又松弛一次。

「我想起来了。鸦木，是那个梅洁尔吧，阿琉夏家的女儿。那是《憎恶女王》遗留的最后的诅咒。有预言称，她憎恨着魔法世界，总有一天会从《地狱》中复苏。」

「清醒一点看看现实吧！我们学校里才没有那种邪恶大BOSS一样的人物！我们的现实就是，这个！老师昏过去了而你光溜溜！只有这个好不好！」

玄关处传来咔嚓的金属声，随后房门吱呀地打开了。

「等等！进来了？马上就要来了！来了啊！！」

好像体重很轻的碎步声，就这样在家中响起。

被逼到绝境的纪子脑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在六年一班的记忆。吃饭时问刚转学过来的梅洁尔有没有接过吻，结果被对方扔了勺子。在教室里祝她生日快乐，结果纪子不知怎么就被缎带绑起来成了生日礼物。在黑暗中被狠狠威胁还以为自己会死，去她家里玩又被拍了好多羞耻的照片。

要是被梅洁尔看到这个，纪子作为认真负责的班长的人生，这次就真的要完蛋了。

擅自进来的脚步声，渐渐沿着走廊逼近。

赛拉所说的“最后的诅咒”——鸦木梅洁尔，来到了客厅入口处。随后，寒冷如冰的声音，向纪子她们质问：

「……你们在做什么？」

长长的黑发上结着缎带的少女，今天也可爱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然而，本该比纪子矮五厘米的梅洁尔，由于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怒气，身体看上去比往常大了许多。

「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武原老师来家访，然后突然就昏倒了，实在是没办法才把他绑起来……根本圆不了啦！这让我怎么解释嘛！」

寒川纪子并不知道梅洁尔是魔女，也想象不到自家的门是被魔法打开的。对于梅洁尔突然拜访走进家门这件事，纪子只是在感叹自己是多么的不走运。

「比起这个，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先对我说？」

客厅里，全裸的赛拉还在试图将仁绑住。纪子的双眼盈满了泪水，全身的毛孔都在喷出汗滴。

罪魁祸首赛拉得意洋洋地全裸着点了点头。

「你看，提前做好战斗准备是对的吧。」

梅洁尔端整的容貌因愤怒而扭曲。

「你早就做好这种打算了是吧？你也太卑鄙了！在教室里是不是也对老师抛媚眼啊？你闭着眼睛呆呆地听老师的声音的时候，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是因为和我暑假遇到的人声音很像……」

纪子不只是脸，甚至全身都变红了，仿佛马上就要心脏爆炸而死。倒不如说，她希望就这样死掉。

「那个……呃……哎、要不然，鸦木同学也一起来绑？」

她一开口，说出的话却像是在提议“一起去玩吧”一样轻率。梅洁尔好像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显得有些狼狈。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绑老师？」

进退两难的纪子，已经和当初她对全裸的赛拉主张的“普通”渐行渐远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是朋友？」

于是，妖精一般的梅洁尔也连身体都变得通红，用高出刚才一倍的音量朝纪子大声痛骂。

「什么？想什么呢、你这变态！你把老师绑起来想做什么？你该不会是说着什么朋友，打算把老师分成两半吧？还是说，打算连我也绑上？还真是个欲望深不见底的下流孩子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你的妈妈要把西瓜绑的那么漂亮那么下流了！这个光溜溜的变态也是你驯服的吧？你这变态！把一个成年人都变成这样，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她完全就是个麻烦好吗！明明只是妈妈去同学聚会不在家而已，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我一丁点也搞不懂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绕到纪子的胸前，在衣服上来回摆弄。纪子不由得屏住呼吸。赛拉不知为何，擅自想要解开她的衬衫纽扣。

「这次你又想怎样？」

对着快要崩溃的她，赛拉强调道：

「要打架的话，全裸比较强。」

这位自称魔法使，推荐了一点都不像成年人的粗暴策略。那副架势，一看就是打算连梅洁尔也用烟灰缸揍趴下。

「她！是我学校的朋友！这！是我学校的老师！」

「看来会是一场非常痛苦的战斗啊，纪子。」

纪子不觉得能和这个理所当然地全裸的魔法使互相理解。

「不是这个意思啊！你的思考能不能更“普通”一点啊！」

寒川纪子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魔法使就是会无法适应“普通”的生活方式然后崩溃。对于赛拉她们而言，所谓活着，就是不惜拼上性命对自己的存在本身发出质问。在这寒川家中发生的闹剧般的冲突，和魔法使们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展开的战斗，其根源和本质是一样的。

「把老师弄成这副样子，靠你的“普通”，要如何处理善后啊？」

她和抱住胳膊的梅洁尔对视了一眼。随后这位嗜虐的同班同学，又把视线从纪子身上挪开，朝赛拉靓丽的胸部投去尖锐的视线。连自称战士的赛拉都被那眼神震得后退了几步。

明明在自己家，纪子却从客厅退到了走廊。

「请……请慢慢来……」

——于是，刚刚还在进行家访的房间中，只剩下了昏倒的武原老师和梅洁尔两个人。

纪子呆站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窗外已经没有阳光，彻底入夜了。

「怎么办？要是妈妈从同学聚会回来的时候，鸦木同学已经做了不可挽回的事该怎么办？」

「现在的纪子，就像是要被突然冒出来的老虎抢走猎物的老鼠一样。你要是就这样退缩的话，作为女人就彻底完蛋了。」

纪子从走廊里窥视客厅中的状况。赛拉所说的“老虎”梅洁尔，对于被留在客厅里这件事明显兴奋得不得了。『梅洁尔+昏过去的武原仁+塑料绳』的算式，导出的无疑会是毁灭性的答案。

梅洁尔纤细的喉咙发出令人不安的吞咽声。

「……喂，老师，那孩子正在偷偷看我们呢。」

这位比纪子稍微成熟一些的同班同学，明明天气并不热，却高高地挽起长度及腰的艳丽黑发，露出汗津津的后颈。梅洁尔好像抑制不住从身体内侧涌出的热量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大口吐气。

纪子只能看到梅洁尔的后背，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保持着危险沉默的她，靠近昏倒的老师，在睡脸旁悄悄开口说道：

「老师……我觉得，现在输给诱惑也无妨了吧……」

驱使纪子想都没想就冲出去抓住黑发少女的，是她的良心。

「不行啊鸦木同学！不能这样，人不能做这种事啊，身为一个人——」

「都已经随我摆布了，那当然要为所欲为啊！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能做这种事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了！」

纪子稍微有点精神洁癖，她和梅洁尔与赛拉不同，是个“普通”的小学生。如果不死守这一点，她觉得自己就无法迎来和昨天一样的明天了。

「毁掉别人的人生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

武原仁清醒过来时，只听得脚步声如暴雨一般落在耳边。他试着活动身体，便发现自己全身被牢牢捆住，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寒川纪子正和某个比身为小学生的她还矮的人争执。

一丝不挂的《无双剑》赛拉，正摆出一副好像很明事理的表情，试图制止那两人。

「如果要像成年人一样谈判，就先全部脱了再说。」

仁的心脏猛然揪紧。

——不安要素又增加了！？

视野渐渐清晰，他注意到被寒川抓着的小学生是他非常熟悉的人，那是本来应该在抵达寒川家前就被他赶回家的鸦木梅洁尔。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变凉，他的后背传来一阵恶寒。如同被寒冷渐渐夺走体温时一样，身体的每一部分都透着钝痛和不适感。

于是——仁——利用这个躺倒在地的好机会——

使出了装睡大法——

「老师！你醒了吧！！我看见你眼皮睁开了。」

轻易被梅洁尔看穿，还招来一顿教训。

仁想站起身来，可他现在连换个姿势都做不到。

「喂，各位听我说。老师我有七个问题想问。」

「问题太多了。一个大男人对女孩子刨根问底也太不合适了吧。」

「因为到处都是该吐槽的地方我有什么办法！为什么我被绑起来了，为什么梅洁尔在寒川家，为什么这个女人光着身子，为什么我被打了，为什么寒川的真妈妈不在这里。这个变态在寒川家就不对劲吧！寒川还在跟梅洁尔吵架，完全莫名其妙！」

仁依然被绑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像个凄惨的毛毛虫一样。看到他这个样子，头发乱糟糟眼镜也歪掉了的寒川纪子眼中又涌出了泪。

「对不起！我也不是很明白！」

「没有什么理由的话，至少先把这绳子解开。」

仁扭动痛得要命的身体，向六年一班的两名学生提出符合常识的诉求。

两名少女的反应对比强烈。

「没错！得马上解开才行。老师您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

「好不容易醒来了却要解开吗？接下来才更羞耻更舒服哦？」

梅洁尔因为满怀着爱意，比展现出一般常识的寒川对仁更加严格。毕竟她是个施虐狂。

「不可以顺着势头就凭兴趣对别人做这么过分的事呀！」

六年一班的班长，从文具筒里取出一把剪刀，开始帮仁剪开绑在身上的塑料绳。

「够了！全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忘了跟妈妈说今天有家访才会变成这样！所以大家都正常一点吧，这样也太奇怪了啊！」

的确说的没错。梅洁尔虽然兴趣很扭曲，但终究是个有情有义的少女，因此她尊重寒川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

然而《无双剑》赛拉却不同意。

一瞬间，寒川纪子的眼球像翻转了一样变白，然后仿佛突然被关掉了开关一般，浑身失去力气倒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

少女的重量和体温，落在了仁的肚子上。随着寒川每一次均匀的呼吸，她的胸廓便将振动隔着衣服布料和脂肪传递到仁的体内。虽然她昏过去了，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接下来的事，不该让她看见。」

全裸的《无双剑》塞拉站在寒川背后，是她从身后击打了寒川的后脑勺。

随着寒川纪子失去意识，寒川家客厅中的“普通”消失了。

「你给我等一下，这里可是寒川的家啊？」

能从物体的表面汲取《魔力》的炼金大系高位魔导师赛拉击晕了寒川纪子，因为纪子是通过观测破坏魔法的《恶鬼》。赛拉想把寒川家化作魔法使的战场，纪子若是清醒着就会碍事。

「她希望保守秘密。为了报恩，我只能封住你们的口了。」

全裸的魔女轻握双拳摆出架势。仁因出乎意料的发展倍感焦急。所谓的封口，意思就是最坏情况下会杀掉他们。还倒在地板上的仁如果就这样遭到攻击很可能会危及性命，所以他向赛拉发问：

「你也是《协会》的魔导师，应该很清楚才对吧？在这个国家犯罪的魔法使会遭到魔导师公馆的猎捕。你明知如此，也要动手吗？」

然而赛拉面不改色。

「之前和你们战斗过后，任务失败的我已经无法再待在《协会》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去偷，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躲到垃圾箱前。」

「你到垃圾箱前又想干什么？」

仁在地上使劲挣扎，试图挣脱绑在身上的绳子。现在对他而言每一秒的时间都很珍贵。

「没钱的时候被寒川捡回家，为了报恩就要用魔法干掉我吗？」

「不，这东西比魔法更好用。」

赛拉从地板上捡起一只玻璃烟灰缸，那恐怕就是之前打晕仁的凶器。这种钝器，若是使出全力，一击就能打碎头盖骨。

「等等！你不是这集的惊爆心跳魔法怪人吗！给我用魔法战斗啊！」

「仔细想想，你是个能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的恶鬼，比起用魔法当然是烟灰缸更有效。」

赛拉右手握着足以把仁活活打死的凶器，高高抬起赤裸的白色臂膀。

仁拼死扭动被捆住的身体，眼球中映出那东西折射着光线落下来的样子——

「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仁在千钧一发之际挣脱，马上转身躲过烟灰缸，然后爬了起来。他的鼻子嗅到了塑料燃烧的异味。是梅洁尔用魔法烧断了绑着仁的塑料绳。

「老师，没事了！还有你，拿烟灰缸算什么？你就没有魔法使的尊严吗？」

战场老手赛拉放言道：

「情义比尊严更重要。若不能拯救这个小姑娘，才是我最大的耻辱。」

窗外已经彻底是夜晚的昏暗之色。

炼金大系的魔法能从“物”与“物”的分界中发现魔力加以操纵。赛拉用两手举起看上去颇有重量的烟灰缸，她的手上寄宿着黑色手套一般的暗影，与之接触的一切都被液化。玻璃被分解成了水一般的流体，从淡金发女人的手中淌落。

透明的玻璃瀑布正要落在地面上时，赛拉解除了液化魔术。一瞬间恢复固体形态的玻璃，在重力的牵引作用下化作了细长的长枪状。

塞拉的魔法——炼金大系，过去与出现在欧洲的炼金术士混淆在一起，对历史造成了一定影响。古时的炼金魔导师为了得到身居高位者的信任，会像赛拉这样把固体变成液体，改变物质的形态，从而哄骗对方让其误以为自己知晓了物质的秘密，进而煽动其对制造黄金的欲望。

「在这奇迹灭绝之地，我虽是不自由之身，但也要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

玻璃长枪折射着客厅的灯光，仿佛为赛拉的裸身镀上了一道彩色。在仁扭开上半身的同时，长枪的尖端撕裂了仁的外套。如果没有躲闪此时他的心脏已经被捅穿了。

「老师，我要开火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有紫色的电光迸射而出。梅洁尔的魔法擅长操纵电能。

然而紧接着魔法就扬起橙红色的火焰被彻底烧尽。击中玻璃长枪的雷电，因为破坏长枪时发出的破裂声遭到了附近住宅街上行人的观测，魔法消除追溯至起因，将魔法本身破坏。

全裸的赛拉手里的枪还剩不到一米，变成了“短枪”。她堂堂正正的爽朗站姿吸引了仁的目光。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心生寒意。自己的精神好像已经被拉到了“那一边”。

「不好了，梅洁尔，稍微给我点刺激。我好像已经对全裸没什么反应了。」

小魔女闻言，立即对紧张得浑身发热的仁施以言语的痛击。

「老师你兴奋了？这个变态……老师你真是一点节操都没有。都这种时候了还管不住眼睛想看胸是吧！你为什么要喘粗气？你就喜欢裸体是吧？还是说，老师喜欢的是被我骂？」

「……抱歉，还是算了吧。你把方向完全搞错了。」

仁在最后一瞬间闪过赛拉撕破空气的枪尖，然而这次不只有这一击。赛拉抓过一个铁制花瓶，和制造玻璃枪时一样将其融解再成形。高位炼金魔导师能让触碰到的任何物体发生形变。

化作铁棒的花瓶紧接着追击而来，仁只得翻滚躲过。

并且，仁也不能随便发动反击。从物体边界中引发《魔力》的炼金魔导师的防御魔术会破坏碰到皮肤的物体。赛拉因汗滴泛着光泽的柔白皮肤，如今已是不可触碰的铁壁。

而梅洁尔的话语也化作刀刃，朝仁的后背猛刺。

「老师你视线的角度，也太下流了！其实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战斗吧？你只是想被裸体女人凌虐吧!你就是想屈服于裸体女人吧！」

「别说什么角度了！别害我关注到奇怪的东西！」

「是老师刚才主动请我教训你的吧？男人真是自说自话。」

「别管角度了好好看看吧。这个赛拉·巴勒德，不管把什么地方亮给别人看都不觉得羞耻，她的身心已经锻炼到了一种极致。」

然而，这个世界上，一切的魔法只要被“普通”人看上一眼就会被烧光。

所以仁他们的战斗也同样，会轻易被滚滚而来的“普通”冲刷干净。

——叮咚。

寒川家玄关处的门铃又响了。

全裸的赛拉，昏过去的寒川纪子，莫名出现的梅洁尔，还有仁。

如果被寒川纪子的真正母亲看到这副景象，仁真的会社会性死亡。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全裸的赛拉，她丢下玻璃和铁制成的两柄枪，将全身瘫软的寒川纪子单手拎起夹在腰间。

「我们换个地方！」

说完这句话，裸体爱好者就冲向了走廊。

仁压低脚步和呼吸声跑向玄关。现在想要活下去，只能让事情变成“他没有来过寒川家”了。

因此，他要去没有开灯、一片幽暗的玄关，把鞋子取回来。

咯铛咯铛，仁眼前的房门发出被拽动的声响。幸好梅洁尔来时规矩地顺手锁上了大门，寒川的家长被拦在了与仁仅有一门之隔的地方。

「纪子！你在家吗，纪子！」

母亲从屋外呼唤女儿名字的声音在幽暗中回荡。

马上要被发现的内衣小偷估计就是这种感觉。仁努力抑制心脏的狂跳，试图稳住呼吸。他捡起自己的皮鞋和梅洁尔可爱的茶色鞋子。仁的一米之外，门的另一侧，就是尚不知道客厅中惨状的寒川家母亲。

仁抱着鞋子在阴影中奔跑。他知道赛拉逃跑的方向，因为他看见地板上落着纽扣，和寒川纪子衬衫上的一模一样。

童装衬衫的纽扣一颗颗落在地上，仿佛在标示抱着寒川的赛拉逃跑的路线。

「……为什么我要捡这种东西。」

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楼梯中间落着一条他曾经见过的裙子。仁有了一股猛烈的糟糕预感。

二楼的走廊上也落着内衣。仁正要朝那件运动胸罩伸出手去，突然被一个压低的声音阻止。

「老师，这个绝对不行！」

他抬头一看，正在朝他发火的梅洁尔和以往不同，脸上带着一种女孩子的不安表情。

「别担心，梅洁尔。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东西的。」

「但是我在意。那孩子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意老师你碰那孩子的内衣。」

重新背上双肩书包的梅洁尔，从仁的手中拿走了寒川纪子的衬衫和裙子，又把他忘在客厅的手提包塞进他怀里。

——那“普通”终于打开了大门，进入了寒川家内部。

而此时寒川家的长女，既然衣服和内衣都被扔掉了，说明处于全裸状态。

二楼的一间和式房间的推拉门打开着，房间深处的玻璃窗也同样敞开，却不见把寒川纪子抱在腰间的赛拉身影。

寒川母亲呼唤女儿的声音继续从玄关传来。那个声音似乎已经不远，看来她已经进入了客厅。

「纪子！怎么回事，泡了这么多茶。」

从仁的视角望去，和式房间玻璃窗的另一侧就是入夜的住宅街。

然而掉落在地的内衣指出的方向不会有错，赛拉她们一定遁入了窗外的黑暗。

「喂，不是吧，开玩笑的吧！」

仁冲进没有点灯的和式房间，再越过玻璃窗窗台，落在了房间外的阳台上。

随后仁目击到，扛着寒川纪子的全裸魔法使正在往屋顶上爬。更灾难的是，在赛拉肩上晕过去的寒川班长全身被剥得只剩下一双白袜子。

周围是“普通”的住宅街。已经没有词汇可以形容这种情况了。如果被“普通”的居民注意到，他们全部都会被当成变态。不过，只要不被观测到，他们就只是贯彻各自意志而战斗的人——虽然相当愚蠢可笑。

不知不觉站到他身边的少女，用手指拽住了他的长裤。

「老师，不可以看那孩子的裸体哦。」

梅洁尔不想让仁一个人来寒川家，是因为非常孩子气的嫉妒心。这与他们刚见面那段时间，用手指摆出《最喜欢你》的暗号时的「喜欢」，稍微有一点不同。不管怎么说，他有一个问题一定要向全裸魔导师问清楚。

「你为什么要把寒川也脱光啊！」

「哈、糟糕。习惯了，一不小心。」

屋顶上的赛拉好像现在才注意到，面露反省之色。

「纪子——！这个塑料绳，你拿来干什么了？」

在女儿身陷大危机时，母亲从一楼传来的声音依然悠闲。

✝

风从耳旁飕飕吹过。

寒川纪子睁开双眼时，她正飞翔于空中。

视野下方是城镇的夜景，路灯和万家灯火如光之绒毯一般铺展至远方。

而远方的黑暗中吹来的风，抚过她全身的肌肤。

「我，飞在天上……」

纪子的脚没有触及地面，而是浮在空中。一股仿佛从一切束缚中获得自由的解放感，让她意识朦胧地呢喃：

「……全裸。」

她把视线从广大的世界转移到自己的身体上，只见赤条条一身无牵挂。

「啊——！好凉！！啊——！」

她并没有飞，只是被赛拉拎着从屋顶上俯视街道而已。

脚下，家里的阳台上，梅洁尔焦急地比划着“快下来”的手势。在她旁边，头转到一边没有朝这边看的武原老师正在向她招手。

而事件的罪魁祸首，昂首挺胸地保持全裸，将她放到了瓦片屋顶上。

「夜风真是舒适，这就是日本的秋天啊。」

「……我受够了，我从明天起就不去上学了。……真想就这样一下子飞到遥远的地方去。」

然而，赛拉快活地笑了。

「纪子，我不是说过你像我的弟弟吗。我弟弟也很喜欢全裸在天上飞。」

她是个“普通”人，被扒成光溜溜，自然是会生气的。

「嗯。纪子你现在的表情也很不错，很有气势。这下我就放心了。不管是忘记告诉令堂重要的事，还是和令尊吵架，现在的你，都能堂堂正正地向他们道歉了吧。」

「……道歉，要怎么道歉？」

全裸的自称魔法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定要礼仪端正，全裸着道歉。」

让身体脱光很容易，但让心灵全裸就不容易了。因此，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居民无法互相认同，也无法轻易消除争端。

因此理所当然，在仁他们逃脱之后，赛拉也被寒川家赶出了家门。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Outro-

武原仁不清楚在那之后赛拉怎么样了。

第二天，寒川纪子还是好好地来上学了。仁在教室中试图委婉地询问之后的发展，却只得到了班长纯真的微笑作为回应。在她心中，昨天的家访似乎已经成了没发生过的事。

另外还有一个奇妙的变化。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全裸着在屋顶上待了超过十分钟，现在明明已经十月，她身上的衣服却相当单薄。

「寒川，你穿成这样不会感冒吗？」

「现在还没那么冷哦。」

纪子透明的表情好像已经领悟了世事无常。这位认真负责的班长，仿佛打破了精神世界的高墙。

对于仁来说，即便是骚动不断，这样的每一天也如同梦幻。

那天晚上，从学校回到公寓后，他看到绊和梅洁尔两个人在茶几上头顶着头，好像很热闹。

「你们在干什么呢？」

他在玄关脱下鞋，梅洁尔向他展示了一叠像是纸的东西。那是绊搬到这里、梅洁尔也为了监视而到来的那一天送来的照片，全都是仁被《公馆》解雇前长期逗留在十崎京香家时拍摄的。

「十崎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呢？不知她有没有好好控制饮酒，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现实中的她们比照片中的记忆更加复杂，但也更加温暖。

「对了，之前过来躲债的内藤家，好像已经离开东京去别处生活了。据说是十崎事务官帮忙行了个方便。」

今天傍晚，仁的手机上收到了一封来自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的感谢短信。因为之前八咬诚志郎来这个房间的时候，仁给京香写了一封信让她帮忙。仁仅在文件记录上，依然是负责管理在社会中定居的刻印魔导师的监督者。如今《公馆》周边可能化作战场，即便是有些厚颜无耻，仁还是想要照顾一下内藤萨缪尔他们。

仁脱下外套，因公寓中的气氛倍感放松。一旦专心投入小学教师的工作，就会因为类似于运动会的准备工作之类的差事忙到很晚才回家。超过晚上八点的晚餐餐桌依然丰盛多彩，摆着甘煮章鱼、茄子卷肉丸、凉拌芜菁、浸煮小松菜和油炸豆腐，米饭上还浇了葱段和纳豆。梅洁尔最近也渐渐习惯了纳豆，只要配着葱就能稍微吃下一点。

绊从坐垫上站起身，来到他身边。

「啊，把外套给我吧，我帮你挂好。」

她开心地眯着眼睛，接过仁的外衣，兴冲冲地挂到了衣架上。

「谢谢，你不用这么费心的。」

「等挂面煮好，就开饭吧。」

她理了理落在侧脸上的头发，打开炉灶。今天的汤品不是平时的味增汤，而是清汤挂面。

「我总是回来这么晚，不好意思啊。小绊你花了很多工夫，做的都是放凉了也好吃的东西呢。」

「哎……不是那么回事啦！要、要不再做一道菜吧！」

绊在灶台边上忙碌的背影非常没有防备，让人不禁产生了恶作剧的念头。仁注意到自己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能抱住她好像非常柔软的身体，心脏不由得发出尖锐的嗡鸣。

他好想打住这种高涨的情绪。

「小绊。」

就在身边不远处的她，传来的体温比往日更加明显，让人浑身发痒。还没对上视线，绊的脸颊就红透了。

「怎么了？」

「抱歉，就是感觉今天的小绊，好像穿得有点薄。」

仁的视线从她柔美的肩膀线条滑至作为高中生发育过于良好的胸部，眼中的美景让他倍感舒适。绊的身体因两人迫近的距离而僵硬了。他疲惫的身体，好像被打开了奇怪的开关。

「……老师，我好歹也是神和专任官派来监视绊和老师的人，你该不会忘了吧？」

等在茶几前的梅洁尔似乎心情非常差。

仁他们的平稳生活，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就宣布告终。如果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发起行动，一切都将不复当初。如果《贤者之石》真的会出现，那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与《协会》也很可能会有正式的动作。

即便如此，当他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时，还是一时放下心来。开始吃饭后，绊的情绪还是有点不正常。她殷勤地想要关照仁和梅洁尔，却总是白忙活。最后，她还帮仁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啤酒。

仁的疑问被梅洁尔解决了。

「绊，你的那个戒指，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仔细一看，才发现绊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色戒指。上面镶着一块粉色玻璃，样式相当简单。

「小绊戴这种东西还挺少见的……咦、那个……我好像在哪……那个难道，是在家里找到的吗？还是别的地方？」

仁的脑中闪过那段羞耻的回忆。小学六年时，他曾经送给过发小十崎京香一个一样的戒指。那时比他大一岁的发小刚刚进入初中，他感到很焦躁，妹妹舞花便煽动他给京香送戒指。那个时候，身穿中学校服的京香，成熟得让他觉得难以触及。

绊好像很害羞。

「这个好像是十崎小姐以前收到的东西。其实，说来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着戴上去是什么感觉呢——结果试着戴上之后就发现取不下来了！像抹肥皂啊之类的办法我都试过了，但还是不行，就……」

那只廉价的戒指牢牢地嵌在她的无名指上。一不留神，她就变得好像新婚妻子一样，让仁莫名地感到害臊。

但与此同时，仁的胸中也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而涌出如同被挖出一个空洞般的痛楚。武原家的餐桌上，不会有十崎京香。每当他吸进一口气，热量就从喉头涌现，让他几乎哽咽。

「小绊，你最近去过十崎事务官家吗？」

「是八咬先生上次过来时顺便带来的。据说是十崎小姐拜托他『那两个女孩应该还是喜欢这类东西的年纪，把这戒指捎过去吧』。」

仁他们无法逃离战场。如果事情就是绊所说的那样，十崎京香在让八咬转交戒指时，并没有指定「那两个女孩」中的哪一个。选择绊，是仁的挚友、同时也是专任官的八咬诚志郎的意愿。

仁忍不住朝一同围坐在茶几边的梅洁尔看去。没有被选中的少女，如同女王一般傲然承受了他的视线。

「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老师，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梅洁尔绝对不会示弱，也正因为此，他很担心这位自尊心过强的少女。

「你最近在《公馆》发生过什么状况吗？有碰到难受的事吗？」

梅洁尔夹起茄子卷肉丸，蘸了蘸酱油。她已经相当适应日本的习惯了。

「老师你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过度留意。那里都是好人哦。而且我也是有在好好干活的。」

「夏天的国城田事件时，是《公馆》的一般职员们救了我的命。但是啊，梅洁尔，人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你坚持不放弃战斗这件事，有人觉得是好事，也有人会觉得『武原都不干了她怎么还那么积极』而对你感到不满。当善意没能得到理想的结果时，人的好意有时也会变为憎恨。」

眼下，八咬诚志郎就没有选择经常出入《公馆》的梅洁尔，而是选择了几乎不认识的绊。

即便是适应了环境，也不代表就能顺利地生存。幼小的梅洁尔想要坚持做一个魔法使，这在这个世界，是个任谁都无法得出正确答案的难题。

「我可是自己希望，才继续当刻印魔导师的哦？也是为此才把老师你卷进危险里面去。我都已经做好觉悟了，就算被人敌视也没办法。」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

绊好像很不好意思地用左手遮住了右手的戒指。

「不、你不用这样。是我不好。我们还是好好吃饭吧。来，吃饭。」

真正将他们连结到一起的，还是战斗。因此他们无法从中逃离。

仁打开绊为他准备的罐装啤酒，拉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啤酒倒进玻璃杯，小麦色的液体和涌出的细小泡沫，给予了仁一点小小的“特别”。

仁抓住玻璃杯想要喝下，又停下了手，因为正在吃饭的梅洁尔突然站了起来。她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到灶台处，拿了一个玻璃杯又跑了回来。

随后小魔女把玻璃杯朝他伸来。

「好像很好喝嘛，老师。也分我一点。」

仁的回答当然只有一个。

「不行。」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小孩子当然不能做这种事。」

但是梅洁尔挺着胸脯回应道：

「大人们不都在做吗。老师你不是也喜欢吗？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为什么我就不行？」

仁能明白，在小魔女看来，可能啤酒看上去就像是金黄色的“大人的世界”。可是一旦入口，就会明白那只是由苦涩和刺痛舌头的气泡组成的莫名其妙的味道。仁觉得这种味道最好还是等到可以喝酒的年龄再去品尝。

「说不定你喝了之后会发现意外地很无趣呢。」

「这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我能预感得到。我肯定会很喜欢。一旦尝过一次，肯定每天都会想喝的。」

「我前阵子也不小心喝过一次。要不然，就让小梅尝一口怎么样？」

然而，绊不合时宜的提议，遭到了高傲魔女的严词拒绝。

「绊你不要说话。我想要的不是投机取巧，也不是仅限今晚的特别对待。我要堂堂正正地夺过来。」

梅洁尔捂着自己平坦的胸膛如此主张。由于她的这句话，本来只是允不允许喝酒的话题，却带上了一分奇怪的氛围。

「……是吗、……小梅你说的没错呢。」

这下连绊也站起来了。她那比梅洁尔高出许多、健康而水润的身体，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让仁的肺骤然缩紧。可是，已经将灶台化作自己领土的绊，某种意义上比梅洁尔还残酷无情。

「不是、小绊，为什么这种状况下你还要拿第二罐！」

她从冰箱里拿出了第二罐啤酒，又抓了一只玻璃杯。

「谁让武原先生你，总是翻来覆去地说车轱辘话，不给出答案来，喝完酒就把问题本身糊弄过去。」

似乎是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给予了绊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的勇气。仁感觉自己的胃一口气缩小了一圈。

仁无法堂堂正正地回复她们，无法说出「我不是你们的那种对象，而是你们的监护人」这种话。她们是为了他冒着危险来到这里的，他实在没有脸面以监护人自居。少女们非常勇敢，但也同时非常不成熟。他越来越能切身体会到暑假前遇到的内藤萨缪尔的辛苦。

「内藤那家伙，明明是魔法使世界的人，作为刻印魔导师应该也发生过不少事，真亏他能结婚。」

然而小魔女用极为正确的话刺穿了他的胸口，他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那当然是因为他面对艰难的选择时好好做出了自己的决断啊。……老师你啊，真是个废柴大人呢。你觉得自己能永远什么都不失去吗？」

仁最后只能拿出大人的无耻手段，对她的挑衅一笑了之。他最后还是给梅洁尔和绊的杯子里都倒了啤酒。仁是个让两位女孩子留宿在家中的成年男人，还是冒牌教师，考虑到他的立场，这已经违背了世人的道德准则。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他也不清楚，给她们倒酒，到底算是表现了自己的诚意，还是又往泥沼里多陷入了一分。

那一晚的深夜，睡在客厅的仁，突然听到脚边有动静。

他抬起身体，看到了身穿睡衣的仓本绊，猜想她可能是半夜起来上了一趟厕所。

关着灯的房间一片昏暗，连飞虫的声音都没有，寂静无比。泛青的黑暗中，绊默默地凝视着仁。可能是由于黑暗的缘故，她的视线比平时更加坦率。对于在漆黑的地下迷宫训练过的仁来说，这种深夜的昏暗亮度已经足以让他看清楚。

「把你吵醒了吗。……呃、那个……今天，啤酒的事，我很抱歉。」

「小绊……」

两人独处，又实在是太安静，使得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绊静静地等待着仁的下文。

仁觉得现在可能就是最好的时机。这种平稳的生活恐怕马上就要结束，因此他明白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仁杀死了绊的养父。如果他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丧命，就没有人能告诉绊六月的巴比伦事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绊，我有件事，希望你能冷静地听我说。」

「呃、对不起。……我、要去睡了。」

绊就这样跑回了与梅洁尔一起睡的七平米卧室。

之前也是如此，每当仁想要提出仓本慈雄的话题，她就会像早就察觉到一样找借口逃跑。关于六月巴比伦事件，绊从来都没有问过仁。不论是被人盯上还是被卷入事件，她都一心想要牢牢抓住“普通女孩子”的身份不愿放手。

即便如此，仁总有一天还是必须要告诉她残酷的真相。仁本来可以强行抓住她不让她逃避，但他没那么做，这也是由于仁自身的欲望。是他和绊两人一同，让问题继续拖延了下去。

仁仰天长叹。现在的他比起当初刚刚遇见梅洁尔时，毋庸置疑地更加天真，更加感情用事，并且更加弱小。

在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改变”最多的，正是仁自己。

✝

《至高之人》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既是超高位魔导师，也是足以名留魔法史的天才。

在安洁洛塔出现以前，神音魔术要通过演奏乐器来引发奇迹。而在她出现之后，能够临摹出完美节拍与音程的电子乐器，也加入了神音乐器的行列。

天才安洁洛塔在十二岁时，就成功让电子扬声器奏出了神音。机械自动化魔法让神音大系世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开创了崭新的未来。自那之后过去了十三年，她已经在魔法史上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一页。

因此，得以亲身拜见安洁洛塔的人，无不倍感震惊，那名已经足以载入史册的伟人，竟是一个漆黑长发垂至腰间、仅有二十几岁的美丽女子。光润的眼角饱含女性气质的同时又傲然上扬，麦芽糖色的眼瞳如同从丰收之神手中盗来的太阳碎片，纤长的眉毛表现出强烈的意志，健康的皮肤白皙而又细腻。

纵使身处战场也不披盔戴甲的她，已被冠以《至高之人》的夸张称号，足以与《协会》的顶点《三十六宫》相匹敌，拥有超高位魔导师的压倒性实力。

「诸位的职责已经结束，诸位得以生存的时间也已告终。之后，便向诸位的《神》请求救赎吧。」

听到安洁洛塔说话的人，从她的声音中感受不到丝毫的感情。

《协会》的魔导师们，为了探索他们称作《地狱》的世界，在日本之外也有许多根据地。此处正是探索太平洋岛屿的大本营，位于菲律宾首都马尼拉郊外的一座豪华宅邸。而安洁洛塔，就如同在散步途中顺路逛逛一般，出现在了这里。

「你还能笑得出来，可真有自信啊？该死的神圣骑士团，到底有何企图。」

回应安洁洛塔的声音透着颤抖。

透过殖民地样式的大落地窗，斜阳将走廊染成茜红。安洁洛塔的面前跪着一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他以《虹鹫》之称号为人所畏惧，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高位魔导师。

这位鹰钩鼻男人的头中伸出了一根犹如阳光的黄金色光丝。那根魔法丝连结着他与旁边站着的一位中年女性。而这位中年女性又连到了走廊深处的一位青年的后脑，紧接着又从走廊连结到了一位正逃往大厅的老人——

魔法弦将这巨大宅邸中的魔法使们全部连成了一串。

安洁洛塔怀着对成功的确信，冷静地宣告。

「我已拜阅过诸位在那座岛上寻找《贤者之石》的成果。」

「这里聚集了超过一百名高位魔导师，你还一脸轻松地一个人过来，以为自己在郊游吗！」

鹰钩鼻男人对她出言不逊，但他眼窝凹陷的脸上已经失去了生气。因为他已经注意到，包括他在内、所有被魔法弦连接着的魔法使都已无法使用魔法了。

「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你的神明永远与你同在，不可如此愁容满面。」

那光丝是安洁洛塔的神音魔术。使用的魔法大系不同，就意味着作为其基础的自然法则扭曲也不相同，这种天堑不是依靠魔法使的努力就能跨越的。然而，安洁洛塔【极致的神音魔导师】的魔法丝，和相似大系的《魔力》相似弦别无二致。

「诸位是否知晓？曾经，天盟大系世界的文化被一个名叫因玛拉霍提普的魔法构造体彻底摧毁。那东西能以受害人的视线作为媒介，让受害人观测到的人变成下一个受害人，从而让受害无限扩大。」

宅邸的厨房、书房、走廊、各种各样的地方都响着哀号。安洁洛塔的丝线在人与人之间连结的方法，与她所说的因玛拉霍提普的传染方法相似。魔法弦会通过受害者的感觉捕获新的魔法使，因为是神音大系，所以魔法弦的捕捉方法不是视觉确认、而是听觉。

——也就是说，发出叫声的人会将魔法弦连结至听到叫声的人，将其变为新的感染者。不需要安洁洛塔动一根手指，魔法便最终捕获了这座设施里的全部魔法使。

「诸位是否知晓？逼近极限的魔法，理论上可以突破魔法大系划定的范畴。比如，把接龙连成的《文脉》当作索引记述世界的天盟大系，却制造了通过爱连结人与人的因玛拉霍提普，就是属于这种情况。将其他魔法的法则，以自己的魔法的形式记述下来并取得成功时，魔法就会突破既定框架。」

魔法，是魔法使通过自身所属的扭曲自然秩序来记述世界的技术，大致而言就是利用法则的扭曲来引出魔法。魔法的高级应用中，又有先记述结果再从世界引出原因的《概念魔术》，以及通过魔法记述施法者自身的《化身》。而魔法的极致，就是用一种魔法形式记述全世界。

而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是为神音魔术带来电子技术革命的天才。

「诸位是否知晓？传说中的《神人》的魔法，就是处于那“框架之外”。」

在这个世界的魔法使中流传着《神人》的传说。神人留下了以《门扉》为首的众多魔法遗物，正是《门扉》引导了最初的流浪者来到这个世界，据说神人之所以消失，是因为遭到他的超高度技术反噬。

「……噢噢、——噢噢噢噢——」

《虹鹫》露出贪婪研究者的表情，感动得热泪盈眶。如果安洁洛塔的魔法弦当真拥有接近于相似魔术的性质，那对于魔法使来说就是奇迹。即便是在限定的范围内，用神音大系的自然法则记述了相似大系的法则，也完全超脱了魔法的常识。对于这些身为学者的高位魔导师们而言，比在指尖点亮一颗太阳还要不可思议，属于神迹中的神迹。

「你是说，你的这个魔术已经逼近了《神人》的魔术吗？你们神音大系，已经到了什么境界？」

「足以有效利用神人遗物的源头——《贤者之石》的境界。」

“天才”安洁洛塔微笑着言道。将死的男人仿佛拜见了无垠世界的天涯海角一般，心怀喜悦，展露出了笑容。

就在那一瞬间，《虹鹫》的头颅爆裂了。

通过魔法弦与《虹鹫》相连的中年女性也爆裂而死。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十个二十个五十个——魔法使的头相继爆裂。

此处已化为地狱，到处散落着以同一种方式失去头颅的凄惨尸体。就好像受到了相似魔术的攻击一样，被魔法弦连上的所有人都落得了和《虹鹫》一模一样的死法。《协会》的一百九十名高位魔导师，就在这一瞬间全部丧命。

穿过彩窗的黄金色阳光一如既往。

高位神音魔导师能通过消音处理避免魔法被消除。位于首都马尼拉郊外、人流车流络绎不绝的大道边的这座宅邸，在走廊中都能听见外面的喧嚣声。然而在此处发生的惨剧，周围的居民却没有一人有所察觉。

一百九十具尸体的腥臭浸透了整座宅邸。随后宅邸大门打开了，混着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洗刷了大厅的异味。

「安洁洛塔大人，还请您至少穿上防弹装备。」

她回过头，身后整齐排列着足足四十名骑士。他们的年龄、人种、出身、性别、甚至身上的装备都不同。唯有一个共同点，四十人全员都是精锐的上级圣骑士。

安洁洛塔的麦芽糖色眼瞳，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黄金般的光辉。

「我不，它会发出多余的声音。」

所有骑士都接受了她这句如同在耍性子的话。这并非只是出于对她天赋之才的信赖，也是因为坚信她走的道路即是圣骑士的理想。圣骑士们通过“她存在于世”这一奇迹，看到了《神》深爱世人的证据。

圣骑士们与《协会》的魔导师，双方着眼的目标都有着巨大的不同。《近神者》葛兰是一座后人无法与之比肩的险峻孤峰。然而《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开创的理论、制造的众多电子乐器，是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通行的崭新道路。圣骑士们的理想之姿，不是接近神明，而是以人类之身登顶至高。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是人类光辉的样本，是理想圣骑士的具现。因此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这一组织，从她的背影中看到了神之爱。所谓圣骑士将军，就是神意的代言人，要让追随之人“永远确信”能从其背影中看到光辉世界。

四十名上级圣骑士，都爱她爱得无法自拔。

「可是，如果这样闯入《协会》总部，就不可能这么轻松收场了。我们可不想因犯下愚行失去安洁洛塔而遗臭万年。」

「嗯。……《贤者之石》的真正位置，就在东京吧。」

《近神者》葛兰·阿萨雷曾高声宣言，试图改变世界。

《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曾经预言，世界即将改变。

而《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将要告知世人，世界已经改变。

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与四十名上级圣骑士的战斗力，哪怕光是顺便路过都足以攻陷魔导师公馆。

今年《公馆》处理过的事件之中，巴比伦事件中出现了四名上级圣骑士，国城田事件中仅有两名上级圣骑士。即便如此这些骑士也对《公馆》造成了充分的威胁。上一次有圣骑士将军踏足日本的战场，还是大约五十年前。安洁洛塔麾下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若是将一般骑士包括在内，则有多达五千人。

她们将采用光明正大的正面进攻，赢下理所当然的胜利。因核恐事件，她们的宿敌《协会》已与《公馆》断绝联系，无法阻止她们的侵攻。

短暂的平稳，将随着安洁洛塔的来访，如被巨象碾压一般破碎四散。

在数以万计的魔法世界里，只有一个世界遭到魔法遗弃。这里就是地狱——一个所有人都被变化裹挟，被迫做出决断的地方。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我是长谷敏司。

这次的『圆环少女』第七卷，是与之前有着不同意趣的一卷。

第七卷的内容，主要是刊登在『the·sneaker』杂志上的短篇，修改过后，再加上新写的开头、结尾和间章，就组成了这一卷。我想读过杂志的读者们应该也能从中感受到和当时不同的氛围和乐趣。实际的追加内容，不论是页数还是花费的工夫，都比写一部新短篇要多。

在后记中也将几部短篇分开讲讲吧。

『幸福的刻印』 初次刊载于『the·sneaker』06年8月号

这一篇和一年后集中连载的另外三篇有着非常不同的氛围。这一篇更接近正传的阴暗基调，与其他三篇喜剧完全割裂，拜之所赐第七卷的工作进程一度陷入混乱。如果一开始没有计划性之后就会非常辛苦，这就是典型的教训。

按照作品中的时间划分，『幸福的刻印』和『连结爱的印记』是发生在第一卷和第二卷之间的故事。而『蔷薇花落秋风起』和『以赤裸之心』是第六卷之后的故事。

『连结爱的印记』 初次刊载于『the·sneaker』07年10月号

这是集中连载的第一篇。我想要写一篇欢快的『圆环少女』，烦恼了许久之后，就写成了这样的东西。刊登的时间是在第六卷发售之前，因为不能剧透仁会离开《公馆》，所以只好写了很久之前（第二卷之前）发生的故事，明明是连载，却与后两篇的时间相差很远。

我在制作了天盟大系的设定之后，却发现它意外地很强，让我颇为苦恼了一阵。问题主要在于，纵观至今为止的设定，「因玛拉霍提普」都属于是强过头了。

『蔷薇花落秋风起』 初次刊载于『the·sneaker』07年12月号

这是我在打磨第六卷时写的。杂志刊载与第六卷发售几乎是同时。在各种各样的方面都有点“那啥”，我觉得这应该是因为书写第六卷的反作用，真的非常抱歉。

在第五卷，因为不想抢了狩猎魔导师中队的风头，就连贤猎大系的设定本身我都省略了没有写。这回在这部短篇里终于正式登场。费扬先生（在《学校》输给史蒂芬的那个人）的名字，如果不是这次的卷末资料估计都不会有出现的机会。看来在『圆环少女』里高位魔导师越变态越显眼。

『以赤裸之心』 初次刊载于『the·sneaker』08年2月号

就是在写这一篇时，这部短篇集确定将要成为第七卷。这一卷和上一卷的印象实在是差得太远，不过我觉得这种反差也是『圆环少女』的风格之一。不管怎样，真是担心寒川同学的未来啊。

哇，将各篇的后记放到一起后，给人感觉莫名地现实。这次难得是一卷欢乐的『圆环少女』，却在后记中光说正经话，实在是不太好。呃嗯，大家开心起来吧——开心起来吧——

另外，这次是继第二卷以来，难得地又一次在卷末加入了设定资料集。这话让我自己来说有点不合适——真是复杂呀。这种系列本来就是写得越长设定分量越多，但还是有点多过头了。今后我会稍微控制一下。

最后是谢辞。

负责插画的深游老师，也感谢您连载时的帮助。刊在杂志上的彩插也非常棒。担当编辑老师，多谢您的照顾。

还有，致我的家人和朋友们，我真的全靠你们的帮助才能努力坚持。

接下来的第八卷，『圆环少女』终于要迎来真正意义上新篇章的开幕。

我想应该可以尽早为您献上，还请您继续赏光。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设定资料集

魔法

一切魔法世界居民使用的、让自然法则遵从使用者意志的技术之总称。魔法世界的居民无一例外拥有此能力，故而被称作魔法使。

魔法均始于观测。通过眼看、耳闻、舌尝、鼻嗅、身触，以故乡的自然法则改写世界。

因这种性质，各类魔法，只有相应的魔法世界居民才能使用。而故乡的自然法则会伴随魔法使一生，因此在任何世界都可以使用魔法。

就好比周期运动不稳定的圆环大系世界的魔术，不论如何登峰造极都无法脱离周期性的影响。各种魔法的特质都受到相应世界的“法则不稳定之处”支配。法则扭曲的方向，便决定了各个魔法大系的强势之处和弱点。

索引型魔法与魔力型魔法

魔法世界的魔法分为索引型与魔力型两种。

作用于使世界存在的构造本身的魔法，称作索引型魔法。

索引型魔法的魔法使，能够检索出世界的构成要素（或是可能存在于世界上的各种事物）并使之实体化。

而将世界的破绽视作《魔力》加以感知的，便是魔力型魔法。

魔力型魔法的魔法使，能够以法则的扭曲为起点，向世界强加自身的意志，如同自身化作了小型神明或是秩序本身。

《三十六宫》

领导魔法世界最大的政治势力《协会》的三十六个魔法世界之总称。

又指代表这三十六个世界的各世界最高位魔导师。

《三十六宫》并非完全不变，《协会》将近两万年的内部纷争历史，也如实反映在了《三十六宫》之上。

最初的内乱发生在抵达《地狱》这一最优实验环境之后仅仅数百年。在索引型与魔力型的划分下，同一类型的魔法往往有许多共通的性质，随着对《地狱》的探索，研究交流日益增多。这最终导致魔法世界分为索引型魔法与魔力型魔法两大派阀，围绕实验场地展开争夺。

于是三十六个世界便分裂为索引型魔法世界组成的的《白宫》、以及魔力型魔法世界组成的《黑宫》。

在那之后，白宫中又分裂出《苍宫》，黑宫中分裂出《红宫》。目前，这四宫均拥有九个位置，并各自排出高低序列。三十六宫由三十六个世界组成，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如下的序列，是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时的排位（仅含在本作中登场的大系）。

此处将竖起神圣骑士团大旗的神音大系记为白宫二位，将《联盟》的后盾混沌大系记为黑宫二位。这纯属《协会》为了维持体面，装作自身并没有分裂的自欺欺人之举，连《协会》自己都不相信。以此名目，《三十六宫》把在《地狱》发生的战争视作《协会》的内乱。

白宫：第二位·神音大系

苍宫：第三位·圣痕大系

黑宫：第二位·混沌大系\第三位·完全大系\第六位·相似大系

红宫：第六位·圆环大系\第八位·精灵大系

截止第七卷，《三十六宫》最高位魔导师之中，本作已登场四人。

斯赛拉米斯·安德·玛那（相似大系：已故）

《九位》（圆环大系）

《魔王子》巴列尔（完全大系）

《联盟》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混沌大系）

完全大系

在一个《人脑对观测对象的认知印象》与《现实》之间的区别极为模糊的世界中发展壮大的魔力型魔法。

完全魔术能通过观测者脑中的印象汲取《魔力》，从而改写世界。完全大系的魔导师使用魔法让世界更接近自己的印象。由于他们看见的魔力本身也是一种印象，因此他们永远被束缚在印象的框架里。

不过，完全大系无法用魔法直接影响他人。换句话说，完全魔术对人类（与施术者同样的观测者）无法直接起效。只有施术者自身例外。由此引发的问题就是，完全大系的魔导师们，时常暴露在被自身的魔法扭曲自身的危险之中。

因此，所有的完全魔导师一出生就会被施加严密的封印。封印共有七道，随着魔法使的力量变得高强得到承认，封印也会一道道解除。

解除全部七道封印的人，除了《三十六宫》最高位魔导师《魔王子》巴列尔之外，据说仅有数人存活于世。

化身为《万有化身》。完全大系的魔法使们发现了完全魔术的发动机制，即「这个世界的一切已经存在于他们自身的内在之中，因此能将印象直接作用于世界」。故而，同样能将自身内在的世界直接提取出来并直接作用于现实世界，这便是《万有化身》。

本作中，王子护豪森在与武原仁的战斗中使用了《万有化身》，将内在异世界的终端拉入现实，从而侵蚀这个世界。然而，他的异世界的性质本身并不仅仅是侵蚀，也用来捕获了武原仁公寓里的武原舞花碎片。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赤铜之蜂》扬田克拉丽斯（已故）、狩猎魔导师克莱门斯·亚库拉、前者长子莫里兹·亚库拉、《魔术师》王子护豪森。

贤猎大系

通过嗅觉和味觉引发奇迹的索引型魔术。

通过自身血液的味道、以及各种各样食物的味道都可以发动魔法，因此据说是最早觉醒、最古老的魔法之一。

必须精密地感受气味和味道才能使用魔法，因此相当不稳定。然而，嗅觉和味觉是生物最为原始的感觉，魔法使自己的身体也会散发气味，因此贤猎魔法使们都执着于遮蔽多余的气味以防影响自己的感觉。

实际应用中，在身体强化这一方面非常优秀。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在《学校》的战斗（五卷p165）中被狩猎魔导师史蒂芬·尼基击毙的《协会》高位魔导师——《金锁魔狼》费扬（已故）。

圣痕大系

将触觉和痛觉作为《索引》引发奇迹的索引型魔术。

达成索引行为的条件极为困难，但火力在索引型魔术中属于最高级别。最擅长于处理魔法生物的魔法之一。

化身为《假寐化身》。对于圣痕魔导师们而言，世界即是「所有自身感觉到的事物之总和」。因此对他们来说，时间即是化为魔法的自身主观时间。而《假寐化身》，能让魔法使自身的主观时间侵蚀其他人共有的时间。换句话说，保持发动《假寐化身》的魔法使，能够在运转极为缓慢的世界之中，唯独自己如平时一般自由行动。而在旁人看来，就如同圣痕魔导师加速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

占据《三十六宫》之一的圣痕大系世界，是最为残酷的魔法世界之一。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荆棘姬》欧尔嘉·杰曼。

天盟大系

通过词语接龙使用魔法，珍奇的索引型魔术。当作索引的事物，按照玛蒂尔达的说法是「话语的灵魂所在——“行距”」。为此，魔法使们需要一边指出对应的事物一边进行词语接龙。

然而，《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认为，天盟大系的真正《索引》，是天盟世界居民们拥有的共通概念。天盟魔导师之间发生战斗时，其胜负将由词语接龙的胜负决定。不过沟吕木认为，从原则上讲，魔法本不应该轻易地受到他人（也就是词语接龙的对手）观测的影响，因为魔法是发源于“魔法使个人的观测”的东西。

天盟大系过去高度发达，超过一万年前曾经占据《三十六宫》之一。

由于让多个魔法使共享物品能更有效率地进行词语接龙发动魔法，他们会组成名为“战术旅队”的集团，并以之为单位进行社会活动。这也是导致他们掉出《三十六宫》的元凶。天盟世界虽然富饶，但魔法使们却像《地狱》的居民一样，受到集体亢奋和集体狂热的蛊惑。天盟世界的内战持续不断，堪比《地狱》，这在魔法世界中极为少见。

最终，由于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出现，天盟大系的魔法文明彻底崩塌。在那之后，载入魔法史的大型魔法灾害使得魔法世界本身遭到封锁，再后来经过神圣骑士团的入侵与占领，好不容易成功独立时，天盟世界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本作中圣骑士将军了解天盟魔术，正是因为这段占领时期的资料留在了神音世界。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

《蛇之女王【Astaroth】》

地狱特有魔术【混沌因子】的形态之一。

从施术者的身体中分离出魔法卵，从中能够诞生出万物与一切现象。这种魔法卵的外形，是略带淡黄、发光的浮游气泡，也同时具有魔法生物的功能。

如果说神和一族的《魔兽师》，是从原初之雾中制造各种自然现象的魔法，那《蛇之女王》的魔法卵，甚至可以诞生出自然之外的奇迹，属于小型的宇宙卵。

魔法卵自身的质量无法测量，却能任意诞生出任何重量的事物。由于这种自由的特性，有人认为如果通过索引型魔术成功召唤「世间万物」的概念，或许出现的就是这魔法卵。也有人认为它是能够分化为一切事物的、“世界的万能细胞”。

其弱点是，《蛇之女王》在使用魔法时利用的《卵》，全部是自己身体的碎片。因此，使用这种魔法就相当于削减施术者自身的肉体。这也是它与施术者由外部观测《雾》并加以操作的《魔兽师》的最大不同之处。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武原舞花（已故）。

《破坏【Abadon】》

地狱特有魔术【混沌因子】的形态之一。施术者会将观测到的一切事物破坏。

被《破坏》的施术者观测到的事物，会如同遭到虫蛀一般燃起蓝炎，最终不留任何残骸彻底“消失”。因此也有说法称，《破坏》是将观测到的一切从世界中驱逐。

这一现象，与将魔法分解为光从世界中驱逐的魔法消除有一定的相似性。因此，《破坏》也被视作是解开这个世界的人拥有魔法消除能力之谜的钥匙。

《破坏》造成的消失，并非对任何事物都一视同仁。它对物体效果很强，对人体则最难产生效果。但不论如何，《破坏》连施术者自身的肉体都会破坏，其魔法使一定只能生活在这个到处都是魔法消除者的世界。

《破坏》是已知魔法中最容易遭到魔法消除的魔法。经常被这个世界的居民看到的物体，会长时间带有极其微弱的魔法消除作用。这对于其他魔法而言不构成问题，但《破坏》会受其影响。因此《破坏》基本不会在无意识中破坏道路、房屋之类的建筑物。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八咬诚志郎。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指挥的神圣骑士团部队。

第七卷的现在，成建制运用机械化装备的部队仅有该师团。该师团于四年前成立，是神圣骑士团为了引入机械化装备作为新兵种而设立的试验运用部队。

神音大系原本是《协会》中资格最老的最高位魔法世界之一，因此骑士团这一组织本身依然留有浓厚的魔法使传统——「个人对峙神明」。

神圣骑士团的顶点圣骑士将军，其待遇类似于《协会》中《三十六宫》这样的最高位魔导师。也就是说，并非是先有严密的军制、其顶点成为圣骑士将军，而是正相反。神圣骑士团是先有将军，再于将军之下成军。在安洁洛塔的要求下编制而成的组织，就是机械化圣骑士师团。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虽是试验部队却达到了师团规模的原因就在于此。

骑士总数五千人。作为师团拥有专属的后方支援部队，能够独立采取战略行动。

《圣灵骑士》

神音大系的《化身》、《波影化身》，是通过奏响「施术者自身」的神音，制造施术者的分身。而在施术者死亡后，唯有《波影化身》作为神音，依然处于存在的状态，这就是《圣灵骑士》。

《圣灵骑士》与只有施术者本人才能召唤的《波影化身》不同，只要奏响神音，任何人都能召唤。然而，《圣灵骑士》本身也是拥有固有意志的观测者，会拒绝除自己承认的人以外的其他召唤者。圣灵骑士一定会被编入一个四位数的序号。以神音魔术将其召唤时，实质上接触到的索引就是这个序号。在第七卷的时间点，神圣骑士团共有七千零四十五名圣灵骑士。

因为本质上是一种神音，不论被破坏多少次，重新召唤时依然会以完整的初始状态复活。此时虽然可以消除外伤和精神损伤，但也会忘记上次召唤后的全部记忆。实战中的最短复归记录（仅包括测量过的实例）为三分十一秒。

由于是不论击败多少次都能复活的不死者，对于其敌对者而言，与之战斗也没有意义。不过按照《公馆》与《协会》的协议，击败一次圣灵骑士亦可计入刻印魔导师的战果。否则，一旦遇到圣灵骑士，罪人们就会露骨地避而不战。

序号只有四位数，因此除非发生了技术革新，否则《圣灵骑士》的数量上限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所以现在，献出生命成为新的圣灵骑士的人越来越少。神音魔法研究的最尖端，就是强化既有的圣灵骑士，使其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乍一看似乎没有死角也没有风险，但《圣灵骑士》是有弱点的。由于其本质上是《波影化身》，同一个圣灵骑士，只能同时在世界上存在一具身体。

《协会》中就存在利用这一特点封印圣灵骑士的技术。这一技术只能在《协会》的特定地点才能实行，是通过其他魔法大系对神音大系的魔法领域进行干涉的超高等技术。为此，《协会》抓到高位圣骑士时会最先盯上其拥有的《圣灵骑士》。对于《协会》而言，比起杀死一次就不会再现身的肉身骑士，不管破坏多少次都能复活的《圣灵骑士》要棘手得多。本作第一卷中艾蕾诺尔·纳刚被抓捕之后受到魔法审问，就是为了对付她的圣灵骑士。

截至目前已登场的有，No.3011《一眼怒拳》都迦。

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

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组建的战斗部队之总称。

特征为采用枪械战术。但他们并不像这个世界的军队一样成组织地战斗，称他们为持枪械战斗的魔法使集团更为正确。

部队名称只是一个招牌，与部队中战斗的魔法使的出身经历没有关系。东京地下核战争中，地下都市的居民就是以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身份参与了战斗。

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收取报酬，将这一狩猎魔导师中队作为战斗力租借给客户。该中队使用魔法使也能安全射击的子弹《魔法使子弹》。对于怀斯曼而言，狩猎魔导师中队也是售卖《魔法使子弹》的广告代言人。

截止第六卷时，中队长为《魔术师》王子护豪森。

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插图

第八卷 背叛的天平 -Intro-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魔导师公馆目前遭遇了在其百余年历史中亦属罕见的重大危机。

这里是一处非公开政府机构，专门负责管理与魔法使的关系，相关人士一般简称其为《公馆》。

这个世界存在异世界来的魔法使访客。虽然绝大部分人都认为这只是天方夜谭，但这个世界的神话、传说，的确受到了这些异世界人的强烈影响。而日本这个国家，过去与这些来自存在魔法的异世界的客人们构筑了良好的关系。

东京的魔导师公馆，设立于日本成为近代国家的明治时代。自那之后过了一百多年，《公馆》的职责依然和当初别无二致——担任与魔法使政治势力《协会》的外交窗口、以及从魔法使手中保护这个国家。

也就是说，一旦魔法使方面的动向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变化，一直维持旧制的《公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及时应对的。

自八月的核弹骚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到了十月，状况已经逐渐失去了控制。

「魔导师公馆这一组织的问题就在于，和一百多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再这样下去，《公馆》必会土崩瓦解。」

因此，《公馆》事务官十崎京香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回家了。

她染成亮铜色的长发盘成发髻，在《公馆》中一直是一副女强人的形象。实际上，身穿高档正装的京香虽然年轻，但在这个政府机构中的确是最为重要的管理人员之一。

目前负责《公馆》维持治安职能、从魔法使手中保护日本的，是仅仅六名专任官，而十崎京香就是负责统率专任官的人物。京香是这个机构实质上的指挥官，这种不合规范的组织架构，同样自明治以来就没有『变化』。

「专任官的名额限定在十二人，是因为在明治时期，《公馆》只负责保护京都和东京。目前看来，专任官的录用标准太高了。我们应该降低标准，让名额增至一百人左右。」

京香并非在自言自语。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名男子，沟吕木京也，《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他虽体格较瘦，但个子高挑，身披白大褂，头发如运动员一般剃成了平头。

「也就是说，武原仁留下的缺口太大了吧。目前活动的专任官有六名，其中受《公馆》命令约束的仅有四名……按军队的一般核定方式，这已经可以说是被歼灭的状态了。」

魔法学者沟吕木的研究室为了留出运进巨大设备的空间，大小约与学校教室相仿。不过在平时，就只是一个除了实验桌和靠墙的书架以外空无一物、甚至连扇窗户都没有的单调房间。她的声音在这里显得很响，让她有些不适。

「敌人是神圣骑士团。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以及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五千名骑士。沟吕木先生您在这里待了超过十二年，可曾见过比现在更糟糕的战况？」

「若要说这里陷落的可能性，那这次的确是最大的。」

沟吕木如同事不关己一般立即回答。

面对这毫无希望的状况，京香的胸中再次涌现苦涩的笑意。

「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乘坐的飞机将于明天从夏威夷起飞。后天，她就将抵达东京。」

目前，名为神圣骑士团的魔法使集团，正投入一个师团的兵力准备对这个国家发起进攻。入职第三年、二十五岁的她，接下来将要指挥一场没有胜算的战役。

「所以，十崎事务官是要委托我重新调查这个《钥匙》吗？」

沟吕木拿起研究室桌子上放着的一柄短剑。短剑的材质是一种状似青铜的蓝绿色金属，外观像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裁纸刀。

「这一系列事态的开端，明显就是这个《钥匙》、以及使用它的《幻影城》。再演魔导师仅仅出现了四个月，状况就急转直下……不论是《近神者》葛兰来袭，还是国城田事件，全都是在仓本绊觉醒的巴比伦事件之后发生的。我也在这里待了两年半，今年六月以来的大事件发生频率实属异常。」

「既然已经明白了原因，那为何不将仓本绊控制在手中呢。」

「如果五千名圣骑士逼近保护仓本绊的地点，我们根本无从防御。反过来，就算我们完美地将她隐藏起来，公馆本馆也将首先遭到攻击。」

目前还是秋天，就算这间实验室没有任何供暖，也不至于特别寒冷。但现在京香觉得自己的血液温度好像在渐渐下降，微微有些头痛。

「——如果我是神圣骑士团方面的指挥官，有必要的话会首先攻陷这座公馆本馆。」

十崎京香很了解仓本绊。高中暑假结束前，绊一直在她家寄宿。从六月到夏日末尾的短短时间里，京香都是吃绊做的饭度过，和她如同家人般一起生活。

然而，生性温柔的她，对于《公馆》而言完全是瘟神。

「嗯，听十崎事务官的说法，这次完全是必败之战啊。」

「您还不知道吗？我们魔导师公馆，在近十年的战略方针上就早已输了。」

魔法使将京香她们居住的这个世界称作《地狱》，因为这个世界的居民拥有能将观测到的魔法破坏掉的魔法消除能力。异世界人将京香她们视作魔法的天敌，蔑称她们为《恶鬼》。

而现在，日本政府与魔法使之间的关系正处于异常状态。作为公馆大本营的这座洋馆中，已经没有了魔法使的身影。公馆本馆分为京香她们工作的《公馆》区域、以及异世界势力《协会》使用的区域。然而，自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以来，魔法使的数量持续减少，现在《协会》的区域已是人去楼空。关于核恐事件中扣押的核弹，《公馆》向《协会》提出的质问也直到现在都未得到应答。

《协会》对日本的政策，不知何时已经转移至了极端的对立路线。明明接下来就要同《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作战，京香她们却无法得到魔法使们的援助。

京香即便知道这个世界是无神的《地狱》，也不免想要祈祷。

「这次神圣骑士团来东京的目的是《贤者之石》，这种说法，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没有任何切实证据。只是，在目前这个时间点出动五千名骑士，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贤者之石》是拥有庞大力量的魔法遗产——神人遗物的原料。若能将之投入使用，有可能制造出一扇新的《门扉》、也就是魔法世界通往这个世界的入口。其贵重程度的确足以称之为秘宝。然而京香不明白，为何沟吕木能够确信《贤者之石》会出现在东京。

「很遗憾，我手中只有一些模糊的数据，无法得出精确的预测值。不过可以认为，《贤者之石》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非常高。

首先要注意前提：《贤者之石》会出现在魔法使历史的分歧点，然后你再好好看看现在公馆本馆的样子吧。与日本来往了超过一千年的《协会》主动切断联络离开了这里，这理应是魔法使历史迎来新局面的一大关键节点。」

沟吕木沉浸在对学术研究的兴趣中，显得相当开心。然而京香眼下是要将组织成员送入绝望死地的指挥官。

「你这话真是不吉利。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就意味着我们与《协会》的同盟关系将彻底无可挽回，在今后的历史上会一直维持断交。」

京香用食指咚咚地敲了敲桌面，随后长叹了一口气。她不想承认，她刚才的话，就如同在发无谓的牢骚。

「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率领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是神圣骑士团新时代的象征。《协会》方面也发生了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与日本断交的变化。脱离组织的魔法使们成立了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然而，却只有我们魔导师公馆，和明治时代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可怕？《公馆》从未摆脱过危机，战后以来六十年，公馆本馆就一直处于横田、厚木这样的美军基地包围之中。」

「的确如此。不过，你想想看，如果与魔法世界相关的这些势力彼此全力冲突的话——」

京香作为战斗指挥官，因这个事实而咬紧了牙关。

「——第一个被消灭的，就会是我们。」

京香她们可能已经在某个时间点，失去了顺应时代做出『变化』的机会。

那一晚，京香来到了狭小的会议室。她还有一个决断不得不马上做出。

不论如何，她都必须设法填补战斗人员的空缺。只要能用钱雇来人，哪怕多少有些不道德，她也做好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觉悟。

然而，当她进入会面场所时还是大受震撼，因为在那里等着的魔法使是全裸的。

「你是什么时候脱的？」

全裸着坐在椅子上的魔法使，向她回以锐利的视线。

「适才，有一点整理形象的时间。」

这名留着淡金色半长发、表情严肃的美女名唤《无双剑》赛拉·巴勒德。曾经隶属于《协会》，是可与专任官神和瑞希势均力敌的高位魔导师，实力值得信任。如同外表一样『坦诚』的性格也颇受好评。

「我有一个疑问，你们雇佣我，不会有问题吗？魔导师公馆在葛兰·阿萨雷的事件里曾将我驱逐，你们就不怕我再次盯上再演魔导师的性命吗？」

「目前对于我们而言，再演魔导师的性命并没有多么重要。我们当初将你送回《协会》，本是打算让你作为证人，明确《协会》在葛兰事件中对刻印魔导师造成无谓损耗的责任。然而现在这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魔导师公馆与《协会》的交流已经断绝。」

「那就好。我在这个国家……还欠着受人照顾的恩义。」

赛拉作为应急佣兵可以说是完美无缺。而且魔导师公馆在眼下的紧要关头，也没有再寻找新对象的时间了。

「你的待遇和报酬，已经写在了适才事务人员交给你的文件上。《无双剑》赛拉·巴勒德。你不是专任官，而是临时雇佣兵，因此，根据你取得的战果，报酬也有可能上升。」

赛拉一边听一边点头。秋夜的会议室已经足以让人感到凉意，然而她光滑的皮肤在这么长时间里都未曾颤抖过。

「你的工作是与神圣骑士团战斗，如果拒绝命令将被立即解雇。由于你是《协会》魔导师，面对圣骑士以外的对手时，你有权利拒绝战斗。只不过，一旦你拒绝过一次命令并逃离现场，就将受到与专任官同样规格的处分。」

塞拉的魔法炼金大系，过去在这个世界被当作炼金术士，在历史中留下过不少痕迹。历史上奠定了现代化学基础的炼金术士们，也曾追寻过《贤者之石》。京香她们在教科书上读到的这个《贤者之石》，和圣骑士试图争夺的《贤者之石》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但这回让赛拉投入战斗，京香还是从中体会到了某种宿命感。

将一切都暴露出来的魔法使，向身穿西装的京香提出试探般的疑问：

「你能信任我吗？穿衣服的女人。我说不定会背叛你们哦？」

这个全裸武士满口都是信义，在京香听来如同在开玩笑。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哪怕一切都是恶劣的笑话，京香身为政府高级公务员也必须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个人信不信任你并不重要。所谓组织，就是为了将好与坏、正经与不正经的东西全部整合起来共同运作而成立的。」

她就像一把精心保养过的工具，在这看不到光明的境地里严密完成自己的任务。

「魔导师公馆这个组织，和你这种有能力但上不得台面的人很相配。我们是这个社会的齿轮，负责在这个世界的人与魔法使之间斡旋。除了争执、怀疑之外，信任也同样是魔导师公馆的工作。」

赛拉如同释然了一般用力点了点头。

——嘿咳嚏。

突然响起可爱的喷嚏声。

京香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魔女昂首挺胸，鼻孔中却淌下了泛光的液体。会议室中没有阳光也没有空调，夏暑冬寒。赛拉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鼻涕已经流了出来。

「你希望我做的只有这些了吗？」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在外行走时能好好穿上衣服。」

「我拒绝。衣服是小孩子穿的东西。」

赛拉当即回答。时间冻结了——

京香不免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能不能和这个全裸的家伙相处下去。她稍微计算了一下，如果把这人打发走，还有没有别的门路。如今只能仰赖这种全裸魔导师的状况，已经怪异到搞不清到底算是悲剧还是喜剧了。

这段仅持续了一息时间的沉默，也是决定未来走向的分界点。

随后京香咬紧牙关，做出了决断。

「我明白了。魔导师公馆，特此批准你全裸。」

安装了畸形的零件后，这艘名为魔导师公馆的愚者之船，再次向着战斗启航。

十崎京香深知这已经是一艘将沉的泥船，但她还是无法从组织中逃脱。

第八卷 背叛的天平 第一章 至高之人

武原仁是个被组织驱逐的人。

他直到今年夏天为止，都和十崎京香一样隶属于魔导师公馆。职务是专任官，负责从魔法世界的政治权力组织《协会》接收号称刻印魔导师的罪人，并从魔法使手中保护这个国家。

「我回来了。」

仁打开自家公寓的房门，房间中透出了温暖的亮光。进入十月以后，夜风也彻底带上了秋天的寒意。

「欢迎回家。外面是不是很冷？」

房间中传出一个女孩子的温柔声音，这个声音每天都能让他倍感安心。

仁在进入这个已经不单单属于他一个人的房间时，总会有些紧张。

「还不算很冷。因为准备运动会，干了好多力气活，反倒是出了不少汗。」

还在魔导师公馆时，他每天都持续身陷血腥的残杀。而现在的他不同，他如今只是私立御陵甲小学的教师。明天星期天，学校就要召开运动会了。

仓本绊在灶台另一侧的起居室中抬起头来。即便是正坐的姿势，她的背也挺得笔直，使得在绒线衫中描出丰满半弧的胸脯格外耀眼。

「饭马上就好，再稍微等一会儿。」

对于二十四岁的仁而言，看到女高中生绊如同年轻妻子一般坐着的样子，实在是一件令他无比害臊的事。绊哼着歌，好像很愉快地做着针线活。她伴着哼出的节奏摇摆上身，栗色的发梢也随之在肩膀上荡来荡去。

「啊，不用着急，小绊。我也要稍微休息一下，你就怎么方便怎么来好了。」

不知是不是在缝制衣服，绊的坐垫边上还放着一个电动缝纫机。

房间里出现了电动缝纫机，这让仁觉得非常奇妙。屋里的家庭氛围一下子浓郁了起来，这间已经住了九年的公寓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别的地方。

「总感觉，好像真成了家人一样，有点害臊啊。」

「是有点怪怪的。我明明只是在做很普通的事，而且还挺开心的……」

绊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朝他笑了笑。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晚饭的菜肴正冒着热气。

绊眯起温柔的下垂眼，环视整个公寓。十平米的起居室，过去属于仁妹妹的七平米卧室，再加上灶台所在的空间。仁他们就在这小小的房间中一点点构建了无可替代的事物。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小绊明明还是高中生，却一直让你包办家务，我也有点过意不去。」

「没关系的。和爸爸一起住的时候，我也一直都在干这些活……」

仁的腋下缓缓渗出了冷汗。他有一个无法向绊坦白的秘密：仁曾经与她的养父仓本慈雄发生战斗，并杀死了对方。仁与绊是在神圣骑士团试图改变历史的《巴比伦事件》中相识的，而仓本慈雄正是其主谋，在事件中试图将养女绊当作牺牲品。

绊貌似想要摆摆手，但因为手里拿着针线，做不出动作，只好露出了一个困扰的表情。

「而且……那个、我想，我妈妈，可能也是这样的吧。」

绊以为是她母亲的那位女性，其实也不是她的生母。因为清楚这一点，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才好，只得默默地将脱下的外套挂上衣架。

「是嘛……难怪你什么家务都能做得这么好。」

他已经遭到魔导师公馆的放逐，但以他的立场，依然无法轻松愉快地生活下去，即便是取回了差点失去的东西，他也不能就此放下心来。

「说起来，十崎小姐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绊向坐在茶几对面的另一位正在摆弄针线的少女问道。

「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我？」

回应绊的鸦木梅洁尔还是个小学生，也是一位魔法使。仁在小学里负责六年级一班，而她正是仁班级里的学生。梅洁尔将娇柔的身体靠在墙壁上，看她注意力格外集中的样子，好像朝她搭个话就会害她扎到手指。她在学校里总是活泼得几乎有点吵闹，但今晚的她格外安静。可能是还不习惯缝纫，左手食指上已经贴了两张粉色创可贴。

梅洁尔全神贯注的模样端正而又超然脱俗，凝视于一点的麦芽色双瞳如宝石般澄澈，十年后必会饱含妖异之美的黑色顺滑长发，今晚搭配缎带展现出了与她年龄相应的风采。

「老师你回来啦。我这边、马上就要做完了……你稍微等等。」

梅洁尔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好像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从连衣裙中探出的纤细双腿正在乱动。

「喂，不要把腿伸来伸去的，显得很没礼貌。还有，你袜子只脱了一半。」

武原仁就是为了拯救这个小魔女放弃了任务，导致遭到魔导师公馆解雇。因此，仁看到自己以脱离组织为代价保护下来的她如此生气勃勃，心里非常开心。

小魔女突然发出欢呼。

「做好啦！」

梅洁尔双手高高举起的东西，是一件显眼的黄色百褶裙。

「喂，难道你要穿这个去学校吗？再怎么说也太短了吧。」

仁一露出困扰的表情，少女孩子气的脸颊就稍稍染上了一丝红晕。

「不愿意让我穿去学校，那就是让我在这里穿？是想独占我吧，老师可真是贪得无厌呢。」

「才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都已经秋天了，为什么要穿这么短？」

「老师呀，夏天的时候，我穿的衣服也会露腿，而且露的和这个也差不多嘛。所以，只是老师的独占欲变强了而已。老师你刚才也一直盯着我的腿看。」

小魔女并不是单纯觉得好玩才戏弄仁，她真心能从仁焦躁羞耻的样子中品尝到欢喜。鸦木梅洁尔，在这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一位无法回头的施虐癖好者了。

「你袜子就脱了一半我当然会看啊。不用现在脱！我压根没什么兴趣，也不想要你脱下来的袜子！」

仁与梅洁尔相遇，是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的五月份。

他过去隶属的魔导师公馆，从《协会》接收刻印魔导师，将之用作维持治安的消耗品和肉盾。刻印魔导师是在故乡世界遭到神前审判领受极刑的罪人，必须打倒《协会》的一百个敌人才能重获自由。对于《公馆》而言，让一个孩子去当战斗消耗品，要是死了会害得大人们都睡不好觉，实在是非常麻烦。梅洁尔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刚遇见仁的时候总是一副把自己逼得很紧的样子。仁现在光是能看见小魔女开朗的表情，就已经喜不自胜。

绊趁着梅洁尔去洗手间洗手的机会告诉仁：

「武原先生的学校，星期天不是要开运动会嘛，所以在帮小梅做准备啦。」

「为什么要由绊来跟老师解释？」

身为专任官的仁，刻印魔导师梅洁尔，曾是监视对象的绊。三人的关系，最初全是因为魔导师公馆这个组织的存在才能成立。然而，即便仁被组织开除，她们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真是太谢谢了。希望明天她也能这么开心。」

「我其实是很期待运动会的。我爸爸以前是卡车司机，总是很忙，都没有来过我们学校的运动会。」

绊如此说着向梅洁尔投去的视线，像真正的姐姐一样饱含温暖。双亲都已不在的绊，对来到这个世界与双亲别离的梅洁尔总是非常挂念。

「我是头一次参加运动会，真的非常期待。肯定会有好多孩子因为输掉比赛呀、没有发挥好呀之类的缘故不甘心得要命，把这么多伤口展示给我看，他们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捂住脸颊的少女兴奋地扭动身体，如同看到了一大盆最喜欢的点心。梅洁尔的情绪已经来到了最高峰。

「这可不是只为你一个人开的节日。」

三人之间的距离感已经混乱不堪，这种状况必然无法长久。仁无法自豪地说这就是自己赢来的东西，因为他们仍怀着太多的欺瞒与无法解决的问题。

梅洁尔再次一脸满足地确认手中迷你裙的质量。

「……话说回来，这裙子，你是打算拿来做什么？」

仁产生了一股讨厌的预感。

「保密。……不过，我肯定要让老师震惊到一遍遍对我道歉，要做好觉悟哦？」

于是，武原仁就这样陷入了在运动会上无言哀号的窘境。

私立御陵甲小学的运动会是班级对抗的形式。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各年级一班组成红队，二班为蓝队，三班绿队，四班黄队，四个队伍在一起竞争得分。

仁作为老师，要忙于准备比赛、引导和照顾学生等工作。如果对方全是熟悉学校的学生那倒也罢，问题是，现在操场里也充满了仁的常识无法适用的学生家长。

御陵甲小学全校学生超过七百人，再加上家长的话一共超过一千五百人。本就是星期天休息日，又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操场里已经人满为患。

「不好意思！请各位家长不要挡在通道中央！！」

仁在热得人直冒汗的大太阳下，搬着投球比赛要用到的设备急急忙忙穿过通道。作为教师实属无能的仁，只能分配到靠体力决胜负的后勤支援工作。

喇叭中传来广播社发出的通知。

<接下来的项目是，由各队代表进行应援比赛。>

午餐便当时间结束，运动会进入了后半段。应援比赛中红队的节目是拉拉队表演。

仁把从体育仓库中运出来的箱子堆在操场跑道的入口处。

「应援比赛啊……红队，梅洁尔会参加的吧。」

仁还是《公馆》专任官时，由于组织在背后运作，没有教师资格证就入职了这所小学，因为要监督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尔。而这个鸦木梅洁尔，此时正在操场上红队的阵地处，握着两个花球欢快地起舞。

那打扮实在是出人意料。

「…………那是啥啊。」

梅洁尔穿着黄色拉拉队服，带领着一群身穿运动服的学生，在队伍中央尽情蹦跳。每当她用力摆腰，短过头的裙子就随之晃动。其他孩子都是运动服加头巾再拿上花球，唯有她格外引人注目。

伴着音乐的节奏，梅洁尔握着花球的胳膊利落地回旋。毕竟只是小学生程度的编舞，最激烈的动作也就是蹲下去再跳起来罢了。她蜷起身体的时候，让人震惊原来她还这么小，而当她高高跃起舒展四肢时，又显得耀眼无比。这位可爱而讨喜的舞蹈少女手臂内侧未遭日晒的白皙，刺得仁不禁眯起了双眼。

在学生会选举中恶名远扬的梅洁尔，现在成了全校学生的关注焦点。本是前来为自家孩子加油助威的各位父亲哥哥们，也都将手中的相机对准了她。

<以下是来自学生会长速水同学的请求。『鸦木同学，拜托你穿得像个小学生好不好』。转述完毕。>

学生会长速水志保，到现在都和梅洁尔关系不好。

仁不由得在心中连连道歉。明明这么合身，但因为一种莫名的新鲜感，看着看着他的脸就渐渐热了起来。

「……果然。我昨天就该把那条裙子没收的。」

猛烈的羞耻心让他捂住了自己的脸。

梅洁尔察觉到仁的视线，远远地朝他挥舞花球，吸引他的注意。她高举双臂伸展躯体，肚脐都从短上衣下面露了出来。

「——老师。」

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仁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双猫一般的眼睛充满好奇地仰望着他。是一位和梅洁尔差不多高、留着短发的少女。六年一班女生学号十二号，天瑞岬。

「老师，突然打扰不好意思。我可以替鸦木同学表达心声吗？」

仁虽然心中焦虑但还是同意了，他不希望学生怀疑自己作为教师的度量。

「说来听听。」

天瑞调整了一下站姿，模仿梅洁尔做出加油的动作。

「老……、师……、我……、最……、喜欢你。」

天瑞潇洒地摆出最后的pose，舞跳得比梅洁尔还要出色。

「…………完毕。」

这小姑娘在周围都是家长的情况下说出这么大胆的话，仁只觉得空气一瞬间冻结了。他连忙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被其他人听见。他的心脏抽痛不止，就好像走在稍微踏错一步就会被炸死的雷区之上。

「天瑞。班里的女生都是这么看鸦木的吗？」

天瑞从短裤口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迅速翻了几页后，抬头对仁说道：

「根据调查问卷显示，女生中的百分之八十是这么认为的。」

「……大家还真是配合呀。」

就算不是魔法使，女孩子对于仁而言也是异世界人。

因为梅洁尔太过引人注目，即便应援比赛结束、三年级和四年级开始了投球比赛，她的身边还是危险地带。

来观看运动会的绊垫着一张蓝色塑料布坐在地上，给红队大声加油。

仁他们三人同居的事，当然要严格保密。因此仁只能在操场的边角搬运下一个项目的设备，同时远远眺望好像很开心的绊和梅洁尔。

梅洁尔和绊汇合，一起在塑料布上喝起了茶。她的身上还穿着拉拉队服，吸引了周围的家长们连连拍照。可能是因为人气很高兴奋了起来，梅洁尔还撩起黑色长发摆了个pose。

绊注意到了仁，便若无其事地将相机对准了他。仁虽然害臊，但要是马上逃跑也显得太不自然，只能呆站在原地。

于是梅洁尔也发现了他，像在炫耀一样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好像朝这边说了什么话，但因为周围太吵，仁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老师！我特别允许你和我一起拍照！」

她大声喊出这句话，周围的学生和家长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人群的视线纷纷在仁和梅洁尔之间来回游移。

冒牌教师武原仁和鸦木梅洁尔的关系如果被校方知道会出大问题，然而梅洁尔那副捂着平坦胸膛一脸得意的模样，并不是因为她忘了这回事，纯粹因为她是个施虐狂，非常喜欢看仁走投无路的样子。

「鸦木！六年级下下个项目就是组合体操！投球已经结束一半了，你快去集合！」

他的声音给因小型摄影会而兴奋起来的梅洁尔按下了最后的开关。小小的拉拉队少女拨开人群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紧紧抓住自己的黄色短裙。

「事到如今还要给我泼冷水吗？不是老师亲口说的，让我尽情享受校园生活吗。……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就是老师哦？」

小魔女的脸颊带着兴奋的红晕，少女麦芽糖色的眼眸如同在试探一样，直勾勾地仰望着仁。周围的家长们见状纷纷起哄：「真受欢迎呀，老师。」「被逼得很紧嘛~」

仁只觉得意识开始模糊。如果天瑞说的话是正确的，班里百分之八十的孩子都察觉到了梅洁尔的真心，眼下这种状况完全处于笑得出来和笑不出来的分界线，但黑发的小恶魔似乎真心享受这种走钢丝的感觉。

仁自然不可能接受她的心意，只能做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表情。仁和梅洁尔已经不是专任官和刻印魔导师——也就是监督者和监督对象的关系。然而对他们来说，即便是在没有组织的束缚后将真情实意搬上台面，那也不可能是恋爱之情。

仁找到将相机抱在丰满的胸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绊。

「不好意思，请这位家属照顾好鸦木同学。」

「啊……好！我明白了！小梅。可不能太为难武原先生哦。」

仁的大脑成了一片空白，但他还是设法回应道：

「不好意思，还请您不要叫我先生，叫我武原老师吧。」

一不小心就用了平时称呼的绊，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对着仁大喊：「非常抱歉！」又转身对着周围的家长鞠躬：「惊扰了各位实在是对不起！」

看她的样子好像已经完全糊涂了。他们三人的距离已经近得有些危险，即便如此，这种扭曲的关系对仁而言依然珍贵得无可替代。

「老师，结果你还是没时间吃午饭吧。我给你捏了饭团，过来尝尝看。」

往日的学校，是个只有小学生和老师的单纯世界。正因为此，今天这个各种年龄背景的家长都聚集在一起的风景，不只是复杂，更带有鱼龙混杂的危险气息。

明明告知了各位家长不要喝酒，但还是有人打破了规矩一身酒气。那人吹起了下流的口哨声。最后拯救了仁的，是一位戴着银框眼镜、看着就很一本正经的少女。

「老师！祖师堂老师叫您过去！」

白色运动服的号码牌上，一丝不苟地写着明朝体艺术字《6-1 寒川》。她是六年一班的班长寒川纪子。寒川将运动服上衣的下摆塞进了裤子里，在一众松着上衣的女生里莫名地显眼。

「老师，祖师堂老师还说，让您把接力要用的东西也带过去。」

祖师堂静香老师是六年一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仁这个副班主任的指导员。如果仁太没用，祖师堂老师就会在其他老师面前抬不起头来。

<一！二！三！四！>

三年级和四年级的投球比赛早已结束，现在四年级的负责老师们正在将篮子里的球一个个丢上天空。

「抱歉，我马上就去。还有，组合体操估计快要叫人集合了，班长你带着鸦木快点过去吧。」

一本正经的班长，看到还穿着拉拉队服的梅洁尔，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鸦木同学！那身衣服可不行！会被训的！」

这幅理所当然的景象，悄悄为仁的胸中注入了一分幸福的气息。看到梅洁尔不再是平常那副自尊心爆棚的魔法使的模样，而是露出普通女孩子的表情，仁实在是欢喜不已。

「谢谢。」

愿意跟梅洁尔做朋友的寒川，拽着拉拉队少女朝教学楼方向走去。梅洁尔虽然满口抱怨，但还是没有反抗跟在了她身后。

这所小学还有那间公寓，就是仁如今的立足之处。在魔导师公馆战斗的那段日子，似乎也与之毗邻。父母在运动会上守望孩子成长的光景，就是仁一直以来想要保护的东西。

他有非常珍视的东西。那些喜欢他珍视的东西的人们，对他而言也同样无可替代。就这样，这个让他感受到人与人之间善意的世界也渐渐浸染开来，慢慢扩大。这段日子里，秋日的阳光不论在何处都如此地暖人心田。

而这无可替代的每一天，其实紧邻战场。看似平稳的风景，背后隐藏着无比激烈的残酷斗争。

运动会的第二天，仁在比平时稍晚的时间离开了公寓。这一天对于儿童们来说是运动会的调休日，但仁这样的教师还必须去学校收拾运动会留下的烂摊子。因此仁留下在家里睡懒觉的梅洁尔，独自一人离开了房间。由于是星期一，绊肯定正在高中努力学习。

今天也是一个舒适的晴天，无垠蓝天显得无比高远。

他是《公馆》的叛徒，假如有私家车的话，车上肯定会被安装机关。幸好他的公寓距离御陵甲小学也就只有电车几站的路程。仁小心留意不要被《公馆》职员发现，享受秋日下的散步时光。

不过，他也没有放松警惕，不会忽视朝他靠近的机动车引擎声。

「是谁？」

现在将近早上十点，已经过了早班高峰，开在住宅街上的车非常少，大型摩托车的行驶声不可能不被人察觉。

看到仁转过身，对方也没停下。大型摩托车行驶在双车道的道路上朝他逼近，仁自然而然地从裤子后方的皮套中取出匕首。他本来打算接下来前往小学，和昨天一样做个好老师，因此，这种迫在眼前的反差让他有些眩晕。

黑亮的摩托车体如同在施压一般停在了他的面前。骑手戴着全覆式头盔，隐藏着相貌，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此人绝对不是个正经人。这家伙穿着一身女仆装。明明骑在摩托车上要承受凉风扑面，黑色女仆装的上衣却是短袖，裙子也很短。

仁避开车轮的正前方，迅速拉近距离。骑手的双手抓着摩托车握把，浑身都是破绽。他过去在魔导师公馆做专任官的时候，工作内容就是单纯的搏命厮杀。因此，不论是拔出匕首抵在对方纤瘦的脖颈上，还是发出沙哑低沉的威胁，他都已经十分习惯了。

「马上把头盔摘下来，让我看清楚你的长相。」

这世上不会有穿着露出膝盖的服装骑乘大型摩托的白痴。若是摩托车翻倒，腿会被地面剐下来一块肉，甚至深及见骨。因此仁认为，这个女仆一定是个就算肉被剐掉也能轻松用魔法治疗的魔法使。

「从摩托车上下来，魔法使。还有后面的人，快。」

女仆的身后，还坐着一个正抱着女仆腰部的男子。

「两个人给我并排站好，双手贴墙。听不见吗？对，就是这样，不准动。」

女仆可能之前没想到在住宅街上会做的这么过火，战战兢兢地举起了双手，然后头盔都没摘，就面向墙壁把手放了上去，朝仁挺出穿着迷你裙的屁股。

「你是听不见我说话吗？你也给我把手贴到墙上去！」

然而，坐在后方的男子拼命朝仁做出道歉的手势，随后慌乱地摘下了头盔。

「好久不见，《沉默》，你没认出我来吗。」

对仁来说，这张脸他不可能忘记。虽然身上的制服是崭新的，但外面披着的黑大衣和骨子里透出来的穷酸气质，和仁的记忆别无二致。

眼前的男子，正是浅利凯兹。

仁的口中吐出了自己最直接的感想。

「……虽然我不清楚细节，但总之我真是对你失望透顶。」

浅利凯兹是一个仿佛被暴烈的憎恨耗尽了心神的高个子男人。

除此之外，已经三十四岁的他一无所有。浅利凯兹是十五年前堕入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四年之后逃往国外遭到通缉，在那之后过了超过十年的底层无职流浪汉生活，接着又回到了这个国家。之前的葛兰事件中，凭着他那位被世人尊称为《近神者》的双胞胎哥哥的牺牲，浅利凯兹刚刚恢复了自由之身。

英雄葛兰·阿萨雷试图将这个世界夺回至魔法使的手中，便向这个世界的全体居民发起了挑战。按照官方说法，杀死《近神者》葛兰的就是身为他弟弟的凯兹，然而事实并没有那么单纯。

「我还以为我不会再看到你这张脸了。你只要荣归故里回到相似世界，不就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了吗？」

「……男人的价值体现在工作上。……在相似世界，我没有工作的必要。」

无职超过十年的凯兹，却声称自己是个社会人了。如今仁遭到《公馆》放逐，反倒是这个男人成功就职。光是这个事实，就震得仁的手指毫无理由地颤抖不止。

「你逃避一切逃了小半辈子，这才过了三个月，口气就大起来了？」

他们之间吹过一阵凉风。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丝毫变化的凯兹，以一副傲慢的口吻对仁说：

「刚才你说对我『失望透顶』是吧。这句话，我原模原样还给你。……都被《公馆》扫地出门了，还学不会正常人该怎么跟人打招呼吗。」

仁正因为是个成年人，所以才抑制不住自己，眼中几乎要涌出苦涩的泪水。看着凯兹这副样子，就好像完美地证明了废人不论发生什么都会一废到底。仁甚至觉得，英雄葛兰如果真的是想让弟弟成为一个正经人才把天赋分给他，恐怕也已经晚了十年。

「我不是不懂礼貌，只是讨厌你罢了。」

仁如同在奚落与自己患了同样疾病的病人一样，对着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丧家犬大加嘲弄。浅利凯兹使用的魔法是相似大系，相似魔术会在相似的事物之间，以连结两者的弦丝的形式发现《魔力》。

——而那《魔力》弦，此时正将仁和那个傲慢的男人连在了一起。这就如同世界在告诉他们，你们很相似。

仁把匕首放回皮套，再这样和凯兹争执下去实在是可耻又可悲。即便是已被魔导师公馆解雇，仁还是如同身后有权力机构作为后盾一般横行霸道，不止如此，由于心里的紧迫感，甚至比之前更加粗暴。而且根本上，对于凯兹而言，仁是让他的哥哥葛兰负了致命伤的仇人。一想到这里，仁的心脏就隐约作痛。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在那所学校上班，我还要工作，可是很忙的。」

明明是个晴空万里怡然自得的好日子，却不巧与此人重逢，就好像刚买的衣服上掉了鸟屎一般让人烦躁。

「……我听说了。你被《公馆》解雇了吧。」

凯兹如同要炫耀一般，把右手伸进大衣口袋，取出了一个皮制名片夹。

「在能够发挥自己才能的地方尽己所能，那才叫工作。好好看看，我现在可是怀斯曼的干部。」

这个衣着高档但显得很不自然的男人丢来一张白色纸卡，仁随手抓住那张受相似魔术操纵浮在空中的纸片。

《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 综合情报部 高级经理 浅利凯兹》

就好像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又被重新摆在了桌面上，仁的火气直从腹底往上涌。

「你脑子没毛病吧？这可是怀斯曼啊？是那个拿你当弃子、逼你和双胞胎哥哥战斗的怀斯曼啊？」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的样子。只要你们《恶鬼》还占据着这个世界，我们魔法使就不会停止抵抗。」

仁很珍惜与梅洁尔和绊一同度过的日常生活，不愿想象它遭到破坏的那一天。所以他无法原谅在背后赞助核弹恐怖袭击的怀斯曼。

「所以呢？在怀斯曼步步高升就是你选的抵抗路线吗？」

昨天的运动会上，梅洁尔和绊还玩得那么开心，世界都变得单纯起来，溢满了温暖的光芒。而现在，天空明明这么晴朗，仁的眼中却只看到了阳光投下的浓稠暗影。好像一瞬间，世界就变成了充满苦恼的迷宫。

「算了，我才懒得管。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完然后滚蛋。……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有几分是认真的？就凭你怎么可能去搞什么抵抗运动？逃了十年的你，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再以身赴险？」

然而，凯兹反倒是咬住他说的话不放。

「你又懂什么！区区一个对魔法世界的形势一窍不通的《恶鬼》！」

「关我屁事。我只是在问你找我有何事罢了！我才不想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

愤怒得脸都涨成了红黑色的凯兹，身体中一齐伸出了几十根银色魔法弦，其中绝大部分都连到了仁的身上。这是名为《原型化身》的高等技术，每一根银弦都能引发足以致命的魔术。

「别用你那恶心的魔法弦连我！一个臭大叔，别搞得好像跟我很熟一样！」

因此仁发动了至今为止都保持停止的魔法消除。

于是，他视野中的一切奇迹都消失了。凯兹的魔法弦，此时应该化作了仁现在无法观测到的橙色光芒，以《魔炎》的形式破碎四散。

这个世界的居民能够观测奇迹，却无法认知奇迹的存在，反倒会将之破坏。这就是他们无法看到魔法这一神话之源的原因。武原仁是唯一能以自身意志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的恶鬼，因此被魔法使们畏惧地称为《沉默》。

仁最近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平稳生活，因此而变弱了。但这种生活不会长久持续下去，即将到来的残酷冰河期，连他过去所知的严苛规则都无法适用。

「少跟我在这儿装了有话就快说！什么综合情报部高级经理？反正怀斯曼肯定又组建了新的狩猎魔导师中队吧！他们怎么可能让一个高管连部下都不带就来到危险的最前线？我看这头衔说穿了就是个摆设，工作就是给人打杂吧？」

仁抓住了这个高个男子的衣襟。大概是说中了，凯兹沉默着无言以对。在仁看来，浅利凯兹就是个醋一样的男人，以前刚见面的时候，身上就一股能让人噎住的酸臭味，是个能让仁担心起自己体臭的人生败者。而现在看到他成功就职的样子，就好像被逼一口气灌下一瓶醋一样，腹底缩成了一团。仁真的不想让这个男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在你出现之前，一切都很顺利。结果一看到你这张无精打采的脸，就成了这副德性。」

仁也知道自己的怨恨很没道理。从根本上讲，仁他们至今为止都能平安无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请不要把凯兹先生说得这么坏。」

就在这时，仁听到一个沙哑的少女声责备自己。

他转过头，眼前是一位两手抱着头盔、留着中性短发的少女。身穿女仆装的骑手，头发好像褪了色一样，是极淡的金色。她全身的色素好像都很淡薄，皮肤白得几乎能透出血管，眼睛和嘴唇也自然地染成了血色。

「我不是说了让你手贴墙站好吗？你是谁？这家伙的部下吗？」

面对仁的凶狠质问，她本人还没回应，倒是凯兹先按捺不住开口啐道：

「……我是来给你传话的。『你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好日子结束了』。……怎么样，听到了吗。我是来替别人告诉你，你已经完蛋了。」

这个英雄之弟，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只是传个话这种工作，可以说是被委托人彻底小看了。

仁也震惊于自己沉溺于和平生活的迟钝脑子。大约十天之前，名叫琉琉·梅路路的上级圣骑士前来邀请仁加入神圣骑士团，并且告诉他，「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即将来到东京」。对方在寻找《贤者之石》的同时，恐怕也会顺便盯上仓本绊。

「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不对、我懂了。这个摩托车才是真正要送来的东西。」

仁抓起眼前的女仆怀中双手抱着的头盔。

他不想让自己对这个可爱地半张着口的少女产生同情，转头只对着凯兹说道：

「凯兹，神圣骑士团已经展开了兵力，他们是认真的。你可不要产生什么多余的想法，千万别靠近圣骑士，要不然你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就得冲进下水道了。」

仁戴上还散发着些许柑橘香气的头盔，擅自跨上凯兹他们的摩托车，扭动了一下还插在车上的钥匙发动引擎。

「还有……不好意思，帮我告诉你的委托人，我恐怕没法把『这家伙』完好无损地还回去。」

仁的全身因为他自己说出的话而冒出了鸡皮疙瘩。

向他传话的人，为仁准备了壮大的赴死之地，想让他去帮助将要遭到神圣骑士团袭击的绊，才将这辆摩托交给了凯兹。对方清楚，如果得知将要失去重要的东西，武原仁不可能不采取行动。

把他当作方便的棋子任意使唤，实在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到头来，仁还是没有成功逃离将他团团包围的巨大迷宫。难以置信，昨天那场孩子和家长一同享受欢乐的运动会，居然和眼下的绝境处于同一个世界。

引擎的振动让车身嗡嗡作响，带着仁的身体一同震颤。废气的味道和低沉的轰鸣声，让仁产生了战场就在自己身边的预感。

他好想转头逃离这个残酷的世界，但最后他还是踩下油门发动了摩托车。自重达到两百公斤的钢铁巨物发出轰响，在回旋的车轮牵引下骤然加速。仁好久没有乘过两轮车，突然上手起速过于猛烈，前轮差点飘了起来，只得伏下身子努力压制。

他回想起前往绊所在的公立高中的路线。最坏的情况下，那里说不定已经被骑士们包围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逃避，否则他不惜被《公馆》解雇也要保护的『某种东西』就会变成虚假的谎言。

到了这会儿，凯兹突然慌了起来，可能是想到自己得走着回去了。

「给我站住！你这强盗——」

后视镜中倒映着凯兹拼命追赶的身影。相似大系没有高速移动魔术，他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可悲的是，浅利凯兹并不是在故意扮演小丑逗笑，他是认真的。

而紧紧抱住即将倾覆的日常不愿放手的仁，也是与他『相似』的小丑。

✝

武原仁乘上摩托车朝高中进发的两小时前，一架军用飞机降落在了驻日美军横田基地。

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站在清早宽敞的飞行跑道尽头，等待迎接机上的重要人物。神圣骑士团与美军有着持续了超过一百年的良好协作关系。琉琉她们在密布高楼大厦的东京集结了足足五千骑士的大规模战力，也是因为租借了军事基地才能办到。

冷冽的晨风吹过平坦的混凝土跑道，将寒气带向远方。在朝阳的照耀下，这里即将举办一场简朴的仪式，为此，一群身经百战的勇士在此地集结。仅有十五岁、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道伤疤的少女，实在是配不上这个舞台。

再怎么努力抬头挺胸伸直腰板也与军装格格不入的琉琉，并没有引起其他整齐列队的骑士们的关注。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飞机旁边停着的高级轿车上，仿佛完全当她不存在一样视而不见。

神圣骑士团在这个世界驻扎有四个军团的兵力。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亦是其中之一，负责试验并鉴定机械化装备的实用性。集结于此的四十一名上级圣骑士中，有四十人都是师团的核心骨干，只有淡金色软发随风飘扬的琉琉是不相干的外来者。

「骑士琉琉·梅路路。你还是仔细想想，继续这般固执己见，于你真的有益吗。」

站在她左侧的一名将近四十岁的男性低声说道。这名男子的外表像一名擅长推销的实业家，在一众身穿简朴军服的骑士中，只有他穿着一身产自意大利的高档西装。

「骑士贝雷诺，你是想说，我的行为是『恶』吗？」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参谋、贝雷诺·涅罗在师团中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极少出现在战斗前线。贝雷诺没有穿军服，也是为了明示自己与其他骑士的职责有所不同。

「善恶这种道德问题并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只是想说，拥有一定地位的人，不应该从内侧扰乱『社会』的规则。」

参谋贝雷诺是师团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对他而言，琉琉只不过是个依靠父母背景进入师团骨干层的包袱罢了。琉琉的父亲埃利高尔·梅路路是枢机主教，在圣职人员体系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整个神音世界都是能够排进前列的权力人物。拥有五千骑士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能够进驻驻日美军基地，也靠的是埃利高尔枢机主教的政治斡旋。与离家出走无异进入骑士团的琉琉，并不知道她现在能哭着喊着提出诉求这件事本身，反映了多么大的幕后背景与人情世故。

能站在参谋贝雷诺的身边，是因为她是『客人』。

「你若想为艾蕾诺尔·纳刚求情，那必然是白费功夫。骑士团的至高目标，便是为这个无神世界带来《神》。不论是谁，胆敢对此有疑，便是异端，只有受死一途。」

琉琉抬头望向贝雷诺没有表情的侧脸。

少女曾有一位心向往之的骑士。那名女性，艾蕾诺尔·纳刚，力量强大，在神的面前又纯洁无暇好似透明，为神献上比任何人都更加纯粹的祈祷。然而那名骑士却背叛了神圣骑士团，琉琉视作姐姐崇拜敬仰的人，即将被视作神敌，承受最严酷的制裁。

「我只是作为一名圣骑士，遵循神拯救这个世界的旨意。」

「哪怕是为了你自己的将来考虑，也该早点斩断对异端者的留恋。若想拯救艾蕾诺尔·纳刚，比起亲上前线，在政治方面付出努力才是梅路路家的作风。」

对于贝雷诺他们而言，她只是被名为政治家的俗人塞进来的麻烦。她若想提高自己的地位，只能靠自己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赢来。

「我在地下都市中与第三实验小队的部下们生死与共，如今我与他们告别才来到这里。唯独这股意气，我是不会让步的。」

正是因为只有十五岁，没有野心自恃清高的琉琉才能如此断言。

一道清风卷起跑道上的尘埃，默默奔向世界的另一端。

此时，运载着飞机上乘客的高级轿车，从跑道上驶来，静静停在了整齐列队的四十一人面前。位于黑色车身后方的车门打开，那个人走了下来，

她是一名有着麦芽糖色眼瞳的年轻女性。在十月的朝阳下，如同刚刚接受洗礼一般透着清冽的气息。柔顺的黑色长发与健康的肤色的存在感彼此拮抗，蕴藏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紧张感。白色衬衫与礼服外套如同量身订制，紧密包裹着略显纤细的干练躯体。半身裙亦是紧致的设计，但为了方便活动在两侧留了两道细缝。

这名连同性都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的女子，就是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

当代最强的圣骑士之一，为机械化技术奠基、名留魔法史的伟人。赞扬她的话语数不胜数，但她本人拥有的压倒性自信与威严，轻易地超越了一切辞藻。安洁洛塔只是现身并站在那里，在场的所有人胸中便燃起了高扬的意志。连琉琉都一瞬间忘记了心中无法释怀的事。人类历史上，时常会出现如同受众人祈愿而诞生、一手开创一个时代的伟人，连敌人都为其冠以《至高之人》之名的安洁洛塔，正可谓是这般的非凡人物。

身穿军礼服的她露出微笑，四十一人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操纵一般同时敬礼。

「各位，准备得如何了？」

她轻快的语调中含着钢铁般的意志。参谋贝雷诺代表其他所有骑士出言回答：

「万事俱备。绝不会再如三年前那般难看。」

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盟军占领时期之后最大规模的进攻。对于安洁洛塔来说必是一场不容许失败的战役，然而她的举止却极其自然，如同早已确信胜利必将到来。

《至高之人》从右手提着的剑鞘中拔出长剑，高举向天。

紧接着四十一人也拔出佩剑，在鲜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全员自然地应和安洁洛塔的声音放声高呼，仿佛在证明即使仰头望天，他们也不会认错自己的真正太阳。

「《神意》及正义，与我等同在！」

迎接圣骑士将军的朴素仪式便这样简单告终。因为安洁洛塔讨厌仪式典礼，连历史悠久的启程圣句亦被再三省略。

「那么，我们这就去回收《贤者之石》吧。」

《至高之人》如同说要去附近买个东西一样宣告战争开始。

如琉琉这种凡夫俗子，心中的隔阂瞬间便被扫清，整个集团统合在了安洁洛塔的意志之下，而安洁洛塔的确信必将成为现实。

✝

即将迎击安洁洛塔·尤蒂娜的魔导师公馆，并没有因绝望的战力差距而放弃。

车站附近的停车场中停着一辆公务车，事务官十崎京香坐在其中眺望周围。这辆老旧奔驰的后排座位，就是这次作战的移动指挥中心。

目前还不到午饭时间，附近的车流量很低，国道上只有零星的客车和卡车播撒废气。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附近将要化作战场。

绊所在的高中附近的主要道路上，都已配置了便衣警车。自夏天以来，《公馆》和公安警察建立了密切的合作关系。

「——只靠警察盘查是不可能阻止大型魔法使集团的。圣骑士使用的神音魔术，只需奏响表示位置的神音就能轻易通过魔法转移移动位置。直接转移到一般人看不到的地点，就能突破警察的盘查网。」

正在与京香通电话的人，是夏天国城田事件中接触到的警察厅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这辆《公馆》的公务车中，仍然隐约浸透着过去殉职职员留下的血腥气，京香闻着这股气味，静静地沉默不语。正试图在警备局中新设魔法使担当科的清水，在这个微妙的时期遣词用句谨慎而委婉。

<公安警察的职责是取缔国内针对国家的犯罪行为。国城田事件之后，认为警察应当积极参与魔法使事件的呼声渐长。这次的事件已被视作是与魔导师公馆直接协作处理魔法使事务的历史性一步，受到相关人士瞩目。>

警察是在法律容许范围内完成工作的组织，面对必须杀人才能阻止的对象并没有真正行使杀人的权限。因此圣骑士只能由《公馆》阻挡。而且原本警察就并不清楚『削减圣骑士的战斗力』这一战斗主要目的，实际上意味着要尽可能杀死上百人。

「——各位的魔法消除，能够封印敌方的大多数魔术。这种压力与地利，就是我们《公馆》在此次战斗中的优势。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

十崎京香以紧急状态下的简单礼节为通话作结。与她并排坐在公务车后座的一名男子，如同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距离让警察直接处理魔法使案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的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等不及想看圣骑士登场了。

京香挪开眼镜用指头揉了揉眼皮。到了这种境地，《协会》依然没有发来联络。这意味着以前那种建立在与《协会》合作基础上的战斗方式，必须要有所转变了。

「不管怎样，只凭魔导师公馆应对魔法使案件的体制已经要到极限了。警察方面，只能让他们设法习惯，毕竟魔法使是不会适应我们的。」

她抬起头，后视镜中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一带显得极其憔悴，最近几天，京香都没有好好睡过觉。

她突然意识到，最近几乎没有人表达过对她身体状况的担忧。大多数《公馆》职员都不在乎她的外表。为了宣泄压力买来的新衣服，只有发小武原仁每次都能给出反应。对于十崎京香来说，小她一岁的发小，是无可替代的『某种事物』。

京香利用车内的镜子再次确认自己的仪表，妆容只能说是没有到丢人的程度。好久没有去美发店补染，头发上都出现了色斑。她开始考虑，如果没时间打理，不如干脆剪短。

沟吕木转头对露出无奈笑容的京香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不，只是给自己留一点余地，算是一种心理安慰。」

三年前神圣骑士团也曾对东京发动过进攻，当时负责统率专任官的就是京香的父亲。那场战役中她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而现在她又要牺牲掉自己的发小。

公务车驾驶员在设置于仪表盘附近的GPS上操作了几下，显示着地图的小型画面上开始有红色的亮点缓缓移动，安装在浅利凯兹摩托车上的GPS发信器正在通过电波传递当前所处的位置。京香利用凯兹将绊已被盯上的消息传达给了仁，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视金钱为唯一准则，只要付钱，连她的委托也会接受。

代替在国城田事件中殉职的浜胜彦担任驾驶员的是一位少年。活泼开朗的他如同喜欢聊天的出租车司机一样打开了话匣子。

「看来武原先生已经和浅利凯兹顺利接触了。武原先生正在赶往仓本绊的高中，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不过，圣骑士真的会来吗？」

少年名叫《笑脸郎》虎坂井雷伊。隶属于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麾下，是当代最强刻印魔导师。

京香靠在椅背上，试着放松过度紧绷的肩膀。

「他们带来了明显超出必要的五千兵力，既然付出了这么大的劳力，自然会想要得到相应的战果。关键在于，神圣骑士团这个组织，背负着一个决定性的弱点。」

「不愧是十崎小姐。原来他们还有弱点啊？」

「神圣骑士团的目的，是要让神明降临到这个世界，然而他们战斗了一万五千年之久都没能如愿，这就说明，恐怕只凭神音魔术是无法让《神》降世的。」

一辆搬家公司的大型卡车从京香她们停车的位置旁边通过，驶入了大道。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即便没有神也不会有任何不便。虎坂井雷伊明明已在这个世界待了好些年，却依然如同刚进京的乡下人一般亮着眼睛眺望世界的风景。

「但愿我们不要成了靶子。不过，把再演大系当作诱饵，如果真的被他们抢走了怎么办？」

「至今为止，我们对仓本绊都只施加了非常宽松的监视。按理来说，随时遭到攻击都不奇怪，然而实际上却并没有发生。这背后的原因，要么是圣骑士方面内部的问题，要么是再演魔导师自身有所动作。所以，我很想好好了解一下再演大系。」

接下来，魔导师公馆将对仓本绊弃而不顾。通过敌方针对绊这一诱饵做出的反应，能够探索出神圣骑士团的长期战略、以及为实现目标会采取的手段。《公馆》是一个治安组织。为了实现目的，不仅会杀死犯罪者，也会对他人战略性地见死不救。

「不过，如果只凭仓本绊自己一个人，甚至都无法期待她能四处逃窜拖延时间。所以我才将武原仁牵扯了进来。我不清楚圣骑士会在仓本绊方面投入多少人员，但只要他们试图包围移动的目标，就会打乱阵型。而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尽可能削减对方的兵力。」

《荆棘姬》欧尔嘉·杰曼、《鬼火》东乡永光、《破坏》八咬诚志郎，以及三名专任官指挥的三百名刻印魔导师，均已配置完成。国城田事件中被警察逮捕的地下都市居民，则配置在了附近大楼的屋顶上作为侦察要员。接下来被武原仁牵引着四处奔走的圣骑士们，将遭到《公馆》来自侧方的突然袭击。

眼下的状况已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而仓本绊，并不在京香想要保护的事物的『范畴之内』。

京香注视着车载GPS画面上表示仁乘坐的摩托车的红色亮点，低声呢喃：

「仁，通过接下来你面对的人数，我们就能搞清楚在神圣骑士团的天平上，仓本绊到底值多少重量。如果她真的无比重要的话——」

如同京香的预测，集中了异常庞大战斗力的圣骑士们，最先盯上的就是仓本绊这个『已经知晓所在位置的目标』。然而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她也完全无从推测。

「——那就意味着，若想保护小绊，你就得面对一整个社会、和它在上万年历史中积累的夙愿。你真的做得到吗？」

✝

不管是在昨天的运动会上，还是在今天这个决堤的现实中，武原仁都无法静下心来。形势发展太过迅速，根本没有给他将头脑提升至战争温度的时间。

因此他只能全力驾驶摩托车，向绊所在的高中冲刺。急速穿行在车流之中的仁，眼中看到的城市风景与往常并无多少不同。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在道路上不自然地停了几辆汽车，很可能是便衣警车。而最让他感到不适的，就是这些便衣警车完全无视了明显超速的仁。

不过，他没有发现魔法使的身影。这也是理所当然，这个世界的居民观测到的魔法都会化作魔炎粉碎消散，魔法使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下的市区中战斗。

「……为什么非得是现在。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可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仁的嘴巴里涌出阵阵苦涩，使得他在头盔挡风板后皱起了眉头。每提升一点速度，迎面扑来的冷风就会更强一分，吹得他全身冰凉。仁现在的这副装扮，一旦在驾驶中摔倒，不仅必定骨折，还会被路面磨下大把肉来，还未投入战斗，就要因交通事故脱离战线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松油门。他觉得只要见到一直为他带来『日常』的绊，一切就都能变得清晰明了。

越是接近绊的高中，道路就越是空旷，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冲进了台风眼，周围无比寂静。

日常生活迅速被剥开一角，内侧的阴冷之物开始向外窥探。

他们的生活直到昨天为止还很平稳，仁在脱离《公馆》之后再没有受到制裁。这些都是因为绊在他身边，她是为了窥探神圣骑士团的方针而设下的诱饵。

仁如同在向那些认出他也不追上来的警车挑衅一般，进一步提升车速。引擎的轰鸣，代替他已经彻底冷却的心脏，为他的身体带来一点温度。

在客观战斗力方面处于劣势的《公馆》，想要通过先制攻击削减安洁洛塔的兵力。然而只要公馆还隶属于日本政府，就无法攻击敌人的大本营美军基地。因此目前，《公馆》是在清楚安洁洛塔到来的前提下，将绊作为活饵，引诱圣骑士们主动出击。

描绘这一作战蓝图的恐怕就是十崎京香，但仁还是对她恨不起来。身处劣势的指挥官，自然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这也是发小京香姐，对抛弃组织选择了个人意志的仁发出的挑战。

京香总是说「不想看到仁的尸体」，然而她却用与之言行不一的残酷手段测试他。

「我不会死的。反正不管怎样，我能做的事也就只有这个了吧。」

仁早已与京香分道扬镳。他如今能做的，只有为眼前的重要事物拼上一切。

神圣骑士团与日本这两个『社会』将要发生冲突，这是弱者遭到蹂躏的严酷生存竞争。而个人无法赢过『社会』。向日本发起挑战的国城田就是这样败下阵来，甚至几乎没有在世人心中留下任何记忆。

孤身面对地下迷宫时的情况比现在更加无路可退——仁只能用这种话鼓舞自己。一旦他放弃，一直以来让他颤抖的恶寒将全部变成他无法承担的重荷，体内彻底冷却的血液也将随之化作毒铅，使他再也无法动弹。

所以，当仁抵达绊的高中时，他已经做好了没有回头路的觉悟。

他在校门外停下摩托车，环视周围的状况。这所高中附近车流量不大，紧邻公交车路线。用不好听的说法讲，就是一所连绊都能考上、不到平均水准的公立高中。校门打开着，有零零星星的学生出来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

隔着混凝土制的简单校门，能看到里面有体育馆，深处还有宽敞的操场，再往里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属于相当普遍的学校建筑配置，因此仁已经可以预测到内部人流的动向。冒牌教师的经历、以及专任官时代混入人群与敌人搏杀的经验，促使他做出了决断。

时机也很不错，快到十一点，正好是第二节课与第三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操场上正有精力充沛的高中生踢球或是散步闲聊。不少闲散无事的学生朝仁望了过来。

仁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入校门。只要外表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不会被一眼看穿是外来人员。他将速度控制在不会引人注目的程度，选择不容易被人记住的路线，与身穿校服的高中生们擦肩而过。

他侵入教学楼，爬上楼梯，靠着走廊上的标示牌找到了二年级C班的教室，一把拉开教室门。其中的高中生们的视线顿时全部集中在了他身上，随后因为他是在学校里没见过的陌生面孔而喧哗了起来。

做出明确反应的只有两个人。

仓本绊瞪大双眼一脸惊讶。她穿着制服上衣，和今早离开他公寓时的样子别无二致。她坐在书桌前，不知为何面前的教科书是打开着的。身穿校服的绊，看上去比平时要稍微聪明那么一点。

「武原先生！你怎么来我学校了？」

「小绊，原来你在学校是会好好翻课本的啊。」

仁在家里从没有见过绊学习的样子，因此只是说出了自己最朴实的感想。

「你、你说什么呢！突然过来就为了说这个吗！！」

脸色涨红的绊一下子站了起来。于是他看到，在好像很害羞的绊身后，一名将及腰黑发编成两条马尾的少女用面纸擦了擦嘴。因为在仁打开教室门的一瞬间，这名少女、神和瑞希将刚喝进嘴的红茶喷了出来。

「……变态。」

瑞希满脸鄙夷。身为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神和瑞希也是绊的同学，本来，她就是为了保护时隔六十年再次出现的再演魔导师，才转学到了这所高中。

「等一下，我不是变态。」

与此同时，喝了一半的红茶茶杯朝仁飞了过来，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将它凌空接住。

瑞希即便是在发怒，也由于过于完美工整的容貌看上去如同某种超现实的存在。

「……你给我……去好好……反思人生……比如去印度。」

仁还是头一次见到当初在《公馆》的同事神和瑞希如此激烈表露感情的样子。

忽而心生感慨的仁恍然环视整个教室，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绊的高中生活。

「小绊，原来你的学校是这个样子啊。」

「仓本同学、这是谁？这个人是谁？」

绊旁边的一位女学生毫不避讳地指着仁问道。以此为契机，整个教室如同爆炸一般瞬间热闹起来。

仁已经做好了觉悟，夏天以来的快乐生活总会有遭到破坏的一天。因此在遇到凯兹的时候，他已经认定不会再有与昨天一样的明天。然而在这间教室里，绊的每一日还在持续。

「我和武原先生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哦？毕竟小梅也在家里。」

「小绊，你是那种抱着炸弹也会自己点着的人啊。」

这短暂的奇迹光景就如同风暴中心平静的间隙，能让人稍微喘一口气。

这所高中接下来就会受到圣骑士的攻击。在这里，由于魔法消除的缘故圣骑士们无法使用魔法，但身为再演魔导师的仓本绊也同样会被封印一切魔法。双方都失去魔法的情况下，拥有武器的骑士们必然会取得胜利。

「不好意思，我想让小绊从学校早退。你的老师那边，之后我会联络。」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绊的同学们沸腾了。对于她们而言，仁就是在无趣日常之中突然降临的非日常。

「早退、是现在就要走吗？下节课是数学小测验，我正好在期待着会不会有这种事呢——」

绊已经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她有时会像现在这样忘记自己所处的立场。

「小绊你可真的是一点谎都不会说啊。」

仁看到绊的身边依然存在日常，不由得松了口气。这让他能够相信，他们一直以来构建的东西并没有那么脆弱无力。

仁刚刚稍微放下心，面无表情的瑞希便逼近过来，死死瞪着他的眼睛，如同在窥视他的内心。

「……跟我换……把你的角色……跟我换一换……」

「换了你又能怎么办？」

仁本来只是想用轻松的口吻打个趣，结果一不小心说得格外严肃，让他有些尴尬。他想抽根烟，但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满是新鲜高中生气息的教室里抽。

「只是有一点『家庭事务』罢了。之后我会好好把小绊送回来的。」

他嘴上说着借口，心里突然想到一个让他胸口一紧的问题，绊真的还能回到高中吗。如果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教室里，她班级里的朋友会怎么评价她和仁呢。就在她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战场正朝这里步步逼近。

「……要是、绊没有……平安……回来……我就要……让你……宝贝的东西……遭殃……」

教室里再次发出噢噢噢的喧哗声。满脑子妄想的高中生们，似乎把『宝贝的东西』当成了某种下流梗。

「希希，恋爱呀，是总有人要为之流泪的东西哟。」

看来神和瑞希在教室里被叫做希希。

「不，给我等一下！你们搞错了！」

「快走！绊还有来抢走绊的人！这里由我们拖住！」

瑞希被几名同班同学缠住了身体。神和瑞希在魔导师公馆是讨伐了最多罪人的专任官。面对这个比食人老虎还危险的怪物，即便是不知情，这些高中生们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拼上了性命吧。

「呃、那个……我已经……」

绊不知何时已经将课本塞进了书包，做好了离校准备。此时，时钟指在了第三节课开始的两分钟前。

「那行，我们出发吧。」

仁未曾料想，居然会得到众人伴着微笑的目送。他带着绊正要离开教室——

——猛然回头，只见教室窗户之外，无声地燃起数不清的火焰。

高楼，街道，整座城市都包裹在了巨大的橙炎之中。

面对这仿佛一瞬间被打入炼狱之底的光景，仁哑然失语。

被这个世界的居民观测到的魔法会破碎四散。破坏了庞大魔法从而升起的魔炎，将一切都淹没在了没有热量的大火之中。

一道火柱直冲天际，其高度更甚于公交车道另一侧的十二层高楼。被破坏的魔法越是强大，升起的魔炎就越是巨大。仁没有想到圣骑士的攻击会达到如此荒唐的规模。敌人的数量绝不止一、两百人。

仁还是第一次见到东京遭到如此压倒性规模的魔炎洗礼。他一直以为魔法使们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市区发起大规模战斗。白天属于这个世界的居民，晚上才是魔法使嚣张跋扈的时间，这一直是这个世界的不成文规则。

他所知世界的地基，无声地开始崩塌。

✝

魔导师公馆事务官十崎京香的眼睛看不见魔炎。

不过，她的驾驶员虎坂井雷伊因一齐爆发的橙炎捂住了双眼。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魔法使，在得知魔法并没有绝对的力量、反而在当地人面前如此弱小时，大多会受到严重的心理打击。魔炎对于魔法使来说就是恐怖的象征。

因此京香在发现状况后，马上通过手机联络前线。

「刻印魔导师的状况如何？如果发生了动摇，就将攻击时间稍稍延后。」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粪便的城市到处喷火、烧起来了哇！！>

专任官《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在电话中大吼。

「如果有刻印魔导师产生暴动倾向，请马上将其处分。你要是听明白了，就大声尖叫。」

扬声器中响起杀猪般的女性惨叫，京香立即挂断了电话。

放在京香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显示，超过一百个蓝色亮点正穿梭在高楼的缝隙间，这些蓝色标记全部代表圣骑士。

在这次攻击中，京香动员了大量在夏天核弹事件中逮捕的地下都市居民。命令他们尽一切可能避免战斗，躲在各个大楼屋顶监视圣骑士的动向。地下居民们一旦发现圣骑士，就会将骑士的位置与行进方向发送过来，收集到这些数据后，京香电脑里的地图软件就会实时反映出圣骑士的动向。

坐在她身边的沟吕木京也，就是这一套系统的开发者。

「看来神圣骑士团很有决心，他们要从正面推进。而且也在用适当的动作避开警察。」

按照魔导师公馆的作战方案，在发现圣骑士的踪迹之后，京香她们就会将之通报给警察。警察会以违反枪炮刀剑管理法的名义将这些身负武装的魔法使一个个逮捕。这样的话，即便不杀伤圣骑士，只要控制人身，也能削减对方的战斗力。

京香紧盯着慢慢接近绊所在高中的蓝色亮点。

「我们的战略目标是拖延时间，坚持到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在日本驻扎的最后期限。五千人规模的驻军，需要庞大的军费与当地部门协作，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政治问题。」

「你不觉得圣骑士的动作如此精确很让人在意吗？《公馆》暂且不论，连公安警察在明里暗里的配置都被他们完美摸清，实在是无法理解。」

她也不得不承认，骑士们如同水流一般漏出了她布下的陷阱。

「这场前哨战，目的就是要给圣骑士留下『在东京无法自由行动』的印象，如果再这样让他们随意穿插，作战计划就要失去意义了。沟吕木先生，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十崎事务官，在我看来，神圣骑士团方面是在测试新装备。另外，神圣骑士团在白天发起行动，是否也是在传达『我们在此自由无阻』的信息呢？看吧，蓝色标记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一千个。这难道不是一种示威，告诉我们魔法使已经克服了『必须躲着这个世界的居民战斗』的常识吗？」

世界的确在渐渐变化。神圣骑士团已对魔法使战斗中最大的禁忌发起了挑战。

对于魔导师公馆而言，这次亦是一场与警察协作的机动战术测试案例。公馆试图通过与警察庞大的人力资源共存，从而将自身有限的战力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投入使用。

京香一想到现实中的障碍正在越来越复杂，就忍不住用力揉搓眼角。失败的预感，正在从她的身后紧紧逼近。

「不知沟吕木先生是否有兴趣，这次敌方的参谋贝雷诺·涅罗，就是三年前制定攻击东京计划的人物。」

「上一次，是由于警察的介入，使局势陷入了胶着，最终神圣骑士团主动撤退。说不定，敌人最重视的，从一开始就是警察而不是我们。」

《公馆》中有大量职员对上次的东京侵攻心怀不甘。京香自己也失去了当时负责统率专任官的父亲，母亲亦被卷入其中一同丧生。目前在绊的高中待命的《魔兽师》神和瑞希也有类似经历，瑞希的亲人就是因为在那场战役中负了重伤才从专任官职位上引退。

电脑上显示的地图，已被每一秒都在增加的圣骑士目击报告淹没，几乎全部染成了蓝色。

「魔炎如何了？」

驾驶员虎坂井雷伊面对着京香她们看不见的毁灭之景，冷汗已经浸透了颈背。

「我讨厌这幅景象……《地狱》还在燃烧，猛烈得好像要把一切烧尽。」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参谋贝雷诺·涅罗，此时正乘在一架飞机上。

神圣骑士团早在一百多年前就与美军达成了协作关系。而东京西部的领空处于美军管制之下，飞过美军军机也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只不过，这架军机上，除了正副驾驶员以外，其他所有乘员都是魔法使。它由运输机改造而成，是美军租借给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指挥机。

略显昏暗的机舱内搭载着大量器材，八名操作员让其一刻不停地保持运作。在正午的武藏野展开阵型的将近三千名骑士的位置，全部能从飞机上加以监视。空中摄像机拍摄下的实际画面经过处理后，呈现在了显示屏上。

贝雷诺对他组建的空中指挥所的成员说道：

「我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此次的作战目标，就是要让他们牢记，白天已不再是他们能够安然歇息的时间。」

他能听到的，只有操作员的报告、以及与负责现场指挥的上级圣骑士之间的问答。

「机械化装备的精髓在于情报。让《公馆》了解一下何谓时代的洪流吧。」

飞机上的次世代机械装备将信息汇总，由电脑对地上的魔炎信息持续进行图像分析，借此便能基本正确掌握破坏魔法的居民位置。从中依次筛选出动向可疑、很可能是警察的人员，标记为关注对象并编上序号。在情报战方面，神圣骑士团也比《公馆》领先两个阶段。

「骑士琉琉·梅路路，这就是神圣骑士团的新时代战斗方式。」

贝雷诺俯视着眼前坐在狭窄操作席上的淡金发少女。为了不让梅路路家的千金冲上前线，他特地将琉琉安排在这里。

琉琉没有抬头看他。少女紧盯高分辨率显示器，搜寻着某个特定的人。如果艾蕾诺尔·纳刚出现于这片由神圣骑士团在空中管理着的战场之上，就等于自己踏上刑场。不止艾蕾诺尔，从四千米高空的飞机上，能将地面上的一切一览无余。

他不需以身犯险，就能支配战场的趋势以及人们的生死。

燃烧着魔炎的城市，对于魔法使而言正可谓是《地狱》。

《公馆》专任官、《荆棘姬》欧尔嘉·杰曼也被这橙色火焰煽动得失去了理智。如人偶一般身穿连衫围裙的她，本该负责偷袭消灭被引诱的圣骑士。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哇！」

魔炎持续不停炙烤着城市，这附近没有燃烧的地方，仅剩下欧尔嘉她们所处的位置、一处大楼之间的空地，因为这里是恶鬼观测的死角。欧尔嘉率领着一众刻印魔导师，本该在圣骑士被警察追赶至这市区中的死角时，出手将敌人彻底消灭。

然而，一直不见消失的魔炎火柱剥夺了她们的视野，让现场混乱不堪。

「逃避痛苦只会招致更大的痛苦！要更加、更加热爱痛苦，这样一来，痛苦也会变成爽快！」

苦修者欧尔嘉的主张只让刻印魔导师们无言以对心生退意。刻印魔导师们有的半裸，有的身穿民族服饰，这些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罪人们，以将近五十人之众集结在这片未经平整的空地，一个个都畏缩得如同小鸟一般。

终于有一名罪人无法忍受恐惧，一个人朝大街上冲去。欧尔嘉的手臂中的魔法生物如长鞭般伸展，一口啃下了那男人的上半身。

「来吧！告诉我！你们爽不爽！」

浑身浴血的欧尔嘉身上，敌人的血只有一成，剩下九成都是同伴和她自己的血。刻印魔导师们对她畏之如虎，只得如合唱般齐声大叫：

「爽！」

头顶上如雨点般降下几十枚魔法弹，其中一枚射中目标，击飞了一名刻印魔导师的头。

欧尔嘉痛快地掀起长裙。

「来吧！觉得痛就叫出来！叫得越大声越好！」

又一波鹰形魔弹如风暴般降临。

敌人位于她们的头顶。脚底安装着四具《闪轮》的超高速规格骑士队沿着高楼的外壁一口气滑落，以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高速沿着风轨疾冲而来的骑士，只在她们眼中留下了残像。

「噫……sh、爽、爽啊！」

又一名刻印魔导师的首级凌空飞起，脸上还带着僵硬的笑容。不过，十二人一队的骑士队中有两人因冲撞而倒地，几十名刻印魔导师瞬间如同见到一头牛落入河中的食人鱼一样蜂拥而上。这就是魔导师公馆最为传统的战斗方式。

「「爽！」」

被血腥味勾起兴奋的魔导师们齐声咆哮。

「「「好爽！！」」」

突然有大批骑士从大街两边集结而来，试图支援同伴。

而且不止一两支部队而已，目前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五千人中的大半都已在东京展开，骑士如同泉水不停地涌现，朝她们滚滚而来。神音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只需奏响目标地点的神音就能轻易完成。

欧尔嘉她们转眼间就被团团包围，面对着密密麻麻的骑士群，一道如太阳般闪耀的白色人影单枪匹马冲了进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在受到神音强化的骑士队正中心，全裸着纵情砍杀。

「「「「Life is war！」」」」

这片空地填满了全身防弹装备的圣骑士，刻印魔导师们彻底自暴自弃的狂叫，几乎响彻云霄。

负责紧急传令的魔导师向《荆棘姬》欧尔嘉报告：

「于二十号线发现安洁洛塔，——同时侦察部队覆灭！于二十号线发现安洁洛塔，同时侦察部队覆灭！」

缓缓坠落至黄泉之底的感觉，让欧尔嘉都觉得眩晕。不管敌人布置了几千骑士，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最强战力，依然是超高位魔导师、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一人。

她们尚未触及真正的绝望。

在那一瞬间，一处藏有侦察部队的大型超市楼顶上，突然爆发出极其巨大的魔炎火球。

《公馆》的战斗指挥监视网中，立即出现了一片蓝点不再移动的缺口。

事务官十崎京香在这个阶段便做出了决定。

「撤退吧。接下来向全体人员传达立即撤退的命令。警察方面也由我来联络。」

「你疯了吗！？安洁洛塔·尤蒂娜终于现身了啊！虎坂井，马上开车带我们过去。这可是获取安洁洛塔魔法情报的绝佳机会。」

魔法学者沟吕木兴奋不已。因为刚才，安吉洛塔从地面上，在魔法消除的环境下，一击消灭了位于八层楼顶端的侦察班。

坐在驾驶席上的虎坂井雷伊也用紧张的声音做出反应。虎坂井的首领、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也仍处于战斗之中。

「现在撤退的话，就等于把仓本绊和武原先生抛弃在了神圣骑士团的包围之中啊。」

「你是要帮已经脱离组织的人，还是帮还在组织里的人？对方拥有单纯的数量暴力，打击能力也与我们有天壤之别，再这样下去我方只会全线溃败。」

身为这个世界居民的京香看不见魔炎，但她还是能理解状况。八月的国城田事件中，武原仁在射击恐怖分子时，也使用了同样的手段在市区中心找到了死角。神圣骑士团正在做的也是相同的事。让大量分散布置的骑士故意使用魔法受到破坏，利用魔炎的分布来掌握警察的位置。

「我们原本预计，在白日之下，圣骑士最多只会派出一百到两百人进行隐秘行动。然而现在，各位好好确认一下他们布置的兵力，怎么看都已经超过了两千人。敌人动用了足以称之为总攻击的大量人员，如果再完全掌握警察配置的话，反倒是《公馆》的战力会遭到对方包围歼灭。」

至今为止，在她们眼里，圣骑士一支小队十二人的战斗力就已经非常强大了。如果与超过两千名骑士硬碰硬，专任官或许还有逃脱的可能性，但刻印魔导师必然会全军覆没。

京香她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利以及与警察的协作，然而现在连这些都无法仰赖。既然《公馆》的观测班遭到了敌人精确的狙击，就意味着圣骑士有可能在更上方、也就是在空中监视着战场。在这《公馆》大本营所在的东京，神圣骑士团在情报战方面同样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不得不承认，状况已经发生了决定性的改变。虽然是依靠蛮力，但他们的确颠覆了常识。」

京香清楚，想要保护绊的武原仁接下来将会孤立无援、必死无疑。但她同时也觉得自己如同城池即将沦陷的城主，心中有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之感。到头来，在最终失去一切之前，仁只不过是最初的牺牲品罢了。

✝

仁驾驶着摩托车，后座载着绊，奔驰于正午的街道。关于接下来的计划，他只能想到先离开神圣骑士团的支配范围再说。

多摩的繁华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有许多散发着明显不一般的气质，人种国籍各异，唯有体格相当壮实这一点是共通的。人行道的各个地方，一定都隐藏着身穿便服的圣骑士。如果他停下摩托车，必然会遭到袭击。甚至还有汽车以不自然的方式缩短车距，朝仁他们逼近。

「看这样子肯定不止一千人吧，他们到底派了多少人过来？」

圣骑士这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部队运用方式让仁心中焦躁不已。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即便遭到攻击也不会做出过激反应，这让他无从下手倍感无奈。如果不能造成混乱加以利用，少数人就无法与绝对的数量对抗。

「武原先生——你总是在做这种事吗——？」

坐在后座上抱着仁后背的绊，用足以盖过引擎和风声的音量大喊。她从平时骑电动车上学的同学手中借来了一顶头盔戴在头上，似乎非常开心。

「做出这么决绝的事，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绊突然抱得更加用力，紧紧缠住他的腰。

「我、已经是第二次了。」

摩托车如同撕开空气一般疾驰在宽阔的大道上。仁听到绊的话，想起了仓本慈雄。

「我第一次见到武原先生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爸爸把我拉上卡车带我逃跑，而后面追着好多好多魔法使！」

绊在和仁相遇的那个夜晚也遭到了圣骑士的围追堵截，在那之后，曾经是圣骑士的仓本慈雄，为了完成自己改变过去的目的，伪造自身的死亡抛弃了女儿。

「武原先生，你不会丢下我吧！」

她的身体传来的体温，比她的声音更加切实地表达了她的心意。和她相遇以来，仁觉得自己已经与她构建了某种微小但珍贵的事物。他们之间小小的团圆愿景，拥有足够的价值，让他相信自己能从这残酷战场中幸存。

「我不会丢下你的。绝对不会，不管遇见怎样的敌人，我都会保护小绊。」

她的父亲仓本慈雄过去没能做到的事，仁如今想要为她完成。

绊就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这让他觉得自己如同滑入了梦与现实的间隙。仁不敢放松油门，他害怕一旦速度降下来，就会被无可救药的现实彻底捕获。

然而，路上的车辆越来越拥挤、人行道上的圣骑士越来越多，他们的前路愈发狭窄，渐渐被逼到了多摩川的河岸上。随着他们渐渐远离大道，掠过视野的风景之中，开始出现种种异样。

魔法使不会在白天战斗。魔法遭到观测就会被破坏，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能让世人看见的魔法使尸体也就无从隐藏。

然而，仁他们驾车穿过的一处公寓垃圾场中，淌出了一片粘稠的血泊。

魔法使之间战斗造成的尸体，一直都由魔导师公馆回收。神圣骑士团也不是那种不管同伴遗体的组织。然而今天，他们所做的处理，仅仅是不让街道边上的残骸曝尸在外。迎来末路的人们，倒毙在大楼的阴影下、排水沟的底部、以及各种不合时宜的角落。

「武原先生……」

「不要看！」

摩托车闯入了住宅街，速度不得不降了下来。这些异样的光景，也暴露在了绊的视野之中。两个『社会』一旦发生碰撞处于战争状态，平日里掩人耳目隐藏起来的东西便会显露在外。尸体随随便便出现在了住宅街的风景之中，明显是极为危险的信号。

仁头脑眩晕，不得不在一条单车道的坡道上停下了摩托车。

「这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仿佛误闯进了一座迷宫。出现了尸体，证明圣骑士与《公馆》在这里发生了战斗。魔导师公馆的方针应该是将圣骑士诱至一定区域内再一口气歼灭，这里就是警察监视的空白，公馆事先定下的杀戮地带。而现在，仁他们是被有意图地逼到了此处。

午饭时间的住宅街完全不像是个以命搏命的地方。仁渐渐理解了一个沉重的现实，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那间公寓了。

绊紧紧抱着仁的躯干，声音中也透着动摇。

「小梅现在怎么样了啊。」

说不定，幼小的刻印魔导师也被迫参战，此时已经化作了尸体倒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他很想打个电话确认她到底在什么地方。

「今天学校放假，她应该还在家里吧。……负责管理梅洁尔的神和不也还在高中吗，所以她应该不会被叫到这种地方来。」

「小梅是怎么看我的呢？」

仁一时没有想明白，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及她和梅洁尔之间的关系。

「如果我们回不去了的话，那家伙搞不好会一个人一直等在公寓里。」

仁觉得不该让梅洁尔留下这么寂寞的回忆。就算他们成功逃脱，如果圣骑士的侵攻长时间持续下去，仁也无法再回小学做老师。

如果到了那种境地，梅洁尔又会如何看他，一想到这里，仁就焦躁了起来。现在这种情况就如同把绊和梅洁尔放在天平两端，他已经彻底厌烦了。

「这担心的点完全不对啊。……我真是个烂人。」

一想到少女有可能正被迫在某个地方杀人，他就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安。

灿烂的阳光倾注而下。如果他按下某家的门铃，会不会有不明真相的陌生人打开房门呢。

仁一脚踩下油门，持续空转的引擎骤然提速。因为从坡道的上方，出现了一群身披防弹装备的圣骑士。后视镜中也映出，有裹着黑色制服的骑士从背后步步逼近。

「这帮人疯了吗？这里可是市区！」

仁趴下身子，将油门踩到底，希望引擎的声浪能吸引到别人的目光。摩托车猛然加速，面对拔出剑来组成刃墙严阵以待的骑士们，他只能想到正面突破这一种办法。

绊抱着他腰的两只手突然松开了一只，仁不禁大叫起来。

「小绊！危险！会被甩下去的！」

「我……这次已经不是什么都做不到了——」

绊使用的再演大系魔法，通过人的动作行为从世界中引发奇迹，是一种能够直接操纵魔法使身体的特殊魔法。

然而，结果只是身影越来越近的骑士们手中的剑燃起了魔炎。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不会吧。」

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的绊只能发出茫然的呢喃。仁明白发生了什么，骑士们拔出的长剑上安装了各种传感器，为首的就是高性能声音采集器。那是《魔导师克星》，在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中已是标准装备。传感器的另一头，有这个世界的人持续观测声音。当绊的再演魔术操纵圣骑士做出行动时，声音就会被观测到，因间接魔法消除遭到破坏。

手持启动中的《魔导师克星》，就不会被再演魔术捕捉。再演魔术不带有追溯阻力，十分害怕魔法消除，因此并不是万能的。

「我们直接冲过去，抱紧我！」

仁抵达了与断头台无异的坡道顶端，久候多时的骑士们立即朝摩托车攻来。

在即将发生冲突的一瞬间，仁发动了魔法消除。一股巨大的冲击穿透了仁的躯体，他的胳膊和脖子仿佛都要被扭断，性命完全仰赖头盔的强度。摩托车的重量及高速一瞬间击穿了圣骑士引以为傲的泛用防御魔术《光环》。如同巨大的炮弹击穿粘土墙壁，五名圣骑士组成的人墙立即失守，全程仅用了零点几秒。

没有翻车纯属奇迹。在碰撞时，绊的脸因为惯性直接砸在了仁的背上。她好像快要疯了一般大声哭喊：

「武原先生！不行了，不用再管我了！！」

摩托车的挡风板上嵌着一柄剑。心有余悸的仁觉得覆面式头盔异常沉重，他用左手把它摘下，却一不小心脱手掉落，头盔碰在地上发出响亮的金属声。头盔表面的涂层大量破损，上面还扎着一块半个剑刃长的碎片。

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然而仁认为这正是紧要关头，他要做出和命丧他手的仓本慈雄截然不同的选择。

「你现在肯定很害怕。但是我说过了不管怎样都要战斗下去！我绝对不会丢下小绊，我一定会救下你！」

指针定格在时速一百公里，仪表盘上落着鲜血，不知是骑士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肇事逃逸越过坡道顶端之后，摩托车以最大加速度沿着平缓的下坡疾速奔驰。这个速度如果有小孩子冲上街道仁也无法躲闪。他寻找着大道，转过两到三个十字路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甩掉了骑士队、也摆脱了被噪音惊扰到的附近居民的视线时，他发现『她』就等在前方。

那位女性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禁想要赞叹。

她将躯干伸得笔直，那副身姿夺走了仁的视线。生物在感觉到危险时，身体要么会前倾要么会后仰，然而她就好像知道世上没有能让自己害怕的东西一样傲然挺立。不免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的脊梁是这个世界的中轴，一切都在绕着『她』这位女王旋转。

仁全身的毛孔骤然放大。

这位身穿军服的年轻女性，漆黑的长发随风飘扬，让人联想到妖精女王的威严和美貌仿佛在身周形成了透明墙壁，与现世相隔绝。她的体格精练，但并不带有中性色彩。带有侧缝的紧身裙衬托下的双腿，以及躯体的流线型曲线，都透着夺人眼球的女性气质。

即便对方没有报上名来，仁也凭本能明白了，『她』就是最大的威胁。

「这就是安洁洛塔·尤蒂娜吗……？」

仁握紧车把，后背彻底僵硬，全身都好像加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重荷。这可能就是面对背负着世界与历史的人物时所感受到的恐惧。

即便驾驶员心生畏惧，他胯下的坐骑也并不会降低速度。数秒之后，仁就将撞上这个名留魔法史的天才。然而冲击却在前轮距离安洁洛塔还有超过十米时就发生了。

突然，仁眼前的摩托车挡风板寸寸龟裂，视野淹没在了一片刺眼的纯白之中。仁受着恐惧和本能驱使，牢牢抓住随着前轮的震动几乎失控的车把。他穿过安洁洛塔身边，又开出去了超过五十米，在最后一刻才停下车，差点撞上一处民宅的砖头围墙。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何时踩住了刹车板。

「……我到底中了什么招……」

仁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他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全身都充斥着钝痛，手臂肩膀胸部腹部统统麻痹了，连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趴着都不明不白。

朦胧的视野中心，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在对他微笑。

「神在注视着你，来，展露笑容吧。」

第二声轰响袭来。黑色挡风板碎片回旋着碎开，车头灯化作了碎渣四处飞溅。眼前发生的现象和这股痛楚，他已经品味过好几回了。

是魔弹。都不知道安洁洛塔何时发出了神音，她就一瞬间放出了十几枚魔弹。

「小绊，快跑！这家伙跟其他人不是一个层次！」

仁此前经历的战场都非常直观。神音魔导师若要发动魔法必须正确听取神音，因为这种精密要求，一般是不可能同时听取两种神音、同时发动两个魔法的。然而，就好比传说中的圣德太子可以同时听清八个人讲的话，人类不一定没有完美区分复数声音的力量。

然而，即便他已经松开了摩托油门，绊还是紧紧抱着仁的身体。

「武原先生你不要走！不要像爸爸一样丢下我跑掉！」

绊的语速极快，声音也被引擎声盖住，仁并没有听清楚，但他能够想象得到她说了什么。仁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她的关系一直都是这样。双方都因为各种杂音，其实没有真正听到对方的话语。不过，有的感情和心意，正是因为并不互相理解才能坦率地彼此碰撞。

「其实一直以来，小绊都在拯救我。……拜托你，给我个机会让你觉得遇见我是件好事吧，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他们目前位于一条超过一百米长的单行坡道中央。背对敌人落荒而逃绝不是一个好办法，因为绊乘在他身后，暴露给敌人的也会是绊的后背。若是那么做，绊一定会被安洁洛塔的魔弹打碎双臂拽下车来。

「小绊，你先下车，我去拦住安洁洛塔。」

整条街道如同遭到了空袭一般，到处燃烧起魔炎。各处的圣骑士们故意让察觉到异常的周边居民观测到魔法，借助魔炎通知同伴。光是安吉洛塔一人就已经非常棘手，再过几分钟，大半个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恐怕都会赶来。

放眼望去，每一个角落都在燃烧。世界被整整剥下了一层皮，暴露出皮下鲜红的血肉。

「不对」，仁在心中拼命否定破灭的预感。

街上有人死了。在稀松平常的风景中突兀出现的尸体，杀死了能让他安心的景色。一直以来折磨着专任官武原仁的战场，就这样与他的逃避所——『日常』相重合。

仁通过摩托车的纵向震动感觉到了绊已经下车，他整理了一下呼吸。

坡道下方的十字路口处，安洁洛塔就等在那里。对于仁的绝境，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慨。

「《沉默》，你应该记得，我曾托名叫琉琉的骑士向你传话。把再演之女放下，你跑吧。那女孩的命运已经注定，不可颠覆。」

他现在才想起来，大约一周前，他从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那里接到了合作请求，其来源正是眼前的安洁洛塔。

这个请求是让他做一个卑鄙无耻的懦夫，但话语背后能感受到对方的慈悲之心。然而，他心中冰冷的理性告诉他，他已经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也不会再有救赎。

「错了！」

仁头脑中的一部分理解了，这就是他们的『家庭』正式告终的一刻。

「我只要把眼前的你干掉，不就能颠覆一切了吗！」

松开手刹的一瞬间，后轮如同弹射出去一般划出半圆让摩托车转变方向，将轮胎磨出的焦臭味甩在身后。为了拉开助跑距离，他驾驶摩托向坡道上方爬了一小段，又粗暴地拧回车头，让节气阀完全打开。接着，他为了耐受魔弹发动魔法消除，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安洁洛塔发出的声音上。

咆哮的引擎声与振动都已被赶出了他的意识，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安洁洛塔如女王般站在眼前。当超过两百公斤的重量全速撞上去的时候，她的微笑依然没有任何动摇。

仁的身体因正面冲突的反震被甩飞，高度超过了旁边两层小楼的阳台。他为了平稳落地展开身体调整重心，当整个人仰在空中时，在视野顶端看见了安洁洛塔和黑色车体。随后他坠落在地，伴着全身像被挤扁一样的冲击，视野顿时化作一片黑暗。承受着肉骨分离般的剧痛和猛烈的吐意，仁好不容易才抬起了眼皮。

——他确信自己肯定撞到了安洁洛塔。

然而，在漏出的汽油引发的爆炎之中，她的脸上浮现出轻快的笑容。

被时速超过八十公里的大型摩托正面冲撞，再被卷入汽油爆炸置身烈火，她依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都没有挪动一点位置。按理来说，听到刚才的冲撞和爆炸声的附近居民恐怕不下千人，如果她是用魔法进行防御，不可能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

「这是怎么回事？」

魔法使在白天人多的地方弱小无力——仁心中的常识被彻底颠覆，大脑一片混乱。他不由得停止魔法消除，好仔细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魔炎》的风暴中心，巨大的『手』保护了黑发的圣骑士将军。看上去简直如同是神明亲自降临赐予她庇护。

仁知道那隐隐泛着黄金光芒的手是什么，神圣骑士团有将神音化的过去英雄作为《圣灵骑士》召唤至现世的秘法。身高约一百六十厘米的安洁洛塔，被二十倍于真人尺寸的双手牢牢包住。巨人骑士为了避免被附近居民观测潜藏在地下，只将两只手伸到了地面上。

「这位是圣灵骑士、No.0005《黄金右手》米海尔。你应该至少听过他的名字吧。」

那是神圣骑士团的成立者、「初始十五骑士」中的一人，最强最古老的《圣灵骑士》之一。仁的双眼现在看到的东西，就是魔法史本身。

仁感到刚才还让他奋起的热量急速冷却。他和过去一样战斗，败得体无完肤。倒在地上丢了半条命的他，已经无力扭转局势。至今为止他都在心中说服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看来简直让人感到滑稽。

被组织剔除的他失败了，这意味着『社会』不会给予他援助，他的一切都至此告终。

「是吗。……所以，就这样结束了啊。」

他认命了。这个世上的确有无法跨越的高墙。武原仁想要牢牢抓住的『日常』已经完全崩塌，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躺倒在地，好像体内的什么东西啪嚓一下折断，身体连一分力气也使不上了。

「……啊……」

他的口中漏出一声叹息。圣灵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抬起它巨大的上半身，举起拳头要让倒在地上的仁就此解脱。覆盖了天空的巨拳，如同岩块崩落而下。他认为自己已经死了，那一瞬间，他完全放弃了求生。

——然而，就在仁即将像只虫子被碾死的一刹那，一道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人的金发有如秋日，带来一片柔和的色彩。

那人右手持剑，闪耀的剑尖从正面顶住了巨大的黄金之拳。

那人对着力竭倒地的仁，发出似曾相识的清澈呵斥。

「没时间让你失魂落魄了！快去救仓本绊！！」

仁最初没有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过去作为圣骑士曾将绊逼至绝路的少女艾蕾诺尔·纳刚为仁挡下了致命一击。她的手布满烧伤痕迹，握着的长剑发出黄金光辉，从剑柄附近伸展开一对巨大的光翼。

「哦？」

安吉洛塔好像内心头一次起了波澜一样吐出一口气。

「剑的魔弹化应用啊。古典技术中依然有很多值得称赞的地方。」

仁如同身处梦境，他呆然想到，在六月的巴比伦事件中，艾蕾诺尔对仁他们使出的最后一击，就是这种魔弹应用方式。将剑本身变作超大火力的魔弹，艾蕾诺尔挥舞着的，已经相当于一柄能量的结晶。

「不，安洁洛塔大人，这还没完。」

艾蕾诺尔的嘴唇吟出魔法，同时剑身又扩出两道光翼。四道光翼一齐振动，带来了爆发性的突击力，《圣灵骑士》的右手无法承受压力而溃散，以压缩空气构成的躯体碎片在街道上掀起了风暴。然而艾蕾诺尔依然不停步，在剑的牵引下回旋着向前冲锋。她利用魔弹之剑的推进力迫近安洁洛塔，双手持剑全力横扫而出的一击，撕开风暴劈至最高位骑士的眼前。

然而，空气又一次发生爆裂，眼前肆虐的狂风被新的冲击一扫而空。被震飞的艾蕾诺尔从上方越过躺倒在地的仁，后背砸在了附近居民家的砖墙上。

简直是一副幻想般的光景，仁应该为此感激涕零。可是眼下的状况，仁这种程度的人就算退场事态也会继续发展下去，这让他产生了被远远甩在后面的焦躁感。

麦芽糖色眼瞳的安洁洛塔，向曾经被誉为未来圣骑士将军的碧眼歌姬提出疑问。

「艾蕾诺尔·纳刚，你应该没有必要出现在此地。你明明只要老老实实躲藏起来，就能赶上琉琉的调停。」

艾蕾诺尔将失去光芒的长剑作为拐杖，颤抖着站起身来。

「若有神意指引，纵使面对百万敌手也不会后退一步，这才是圣骑士。」

自巴比伦事件以来与仁有过短暂而浓烈交际的歌姬，如同起誓一般举起手中的剑。艾蕾诺尔不论被打倒多少次也会独自站起，继续前进。就好像弱小的生物面对捕食者使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反抗到底，持剑少女没有放弃。

「若神意宿于《生命》，拯救陷入深沉绝望的生命就是我的职责。」

「身为异端的你，也要向我宣讲何谓圣骑士吗？」

今日的歌姬未着铠甲，连身上的衣物都显得落魄，然而在意志彻底消磨殆尽的仁看来，她的背影是如此的耀眼。

「离开神圣骑士团时，我便已做好了觉悟。但是不论如何，我都无法抑制对《生命》的爱。」

仁想为艾蕾诺尔振臂喝彩。可是，身居神圣骑士团顶点的将军们，拥有将圣骑士永久除籍的权限。这意味着永远不会得到宽恕，相当于实质上的死刑宣言。

而安洁洛塔作为背负『社会』大义之人，自然不会有丝毫犹豫。

「前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因你犯下异端罪，特此处以绝罚。」

绊抱住了仁的身体，她的眼中滴落滚滚热泪。与她同龄的歌姬向她投来温柔的视线。

艾蕾诺尔的手中，还握有一个仁绝对无法触及的奇迹。

神音大系的传送魔术，只是奏响目的地神音的简单魔法而已。

✝

如此这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与魔导师公馆的初次战斗结束了。

然而对于事务官十崎京香而言，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艰苦战场。警察方面投入了大量的预算和人力却没有得到任何成果，要求其出动的《公馆》自然会承受强烈的压力。在一场基本上可以算是审问的会议结束后，太阳已经落山。

京香回到公馆本馆之后，还必须制定接下来的对策方案。从这次敌方的战力来看，他们完全可以轻易攻陷《公馆》。这次最后目击到安洁洛塔的住宅街，到了晚上八点依然驻扎着大量警车。许多附近居民都目击到了圣骑士的战斗并报警，警察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居民们看到的战斗痕迹全是血渍和道路损毁，尸体并没有被一般人发现。

「这次战斗中的死者，神圣骑士团方面至少二十人，魔导师公馆方面四十八人。我方的死者中，有十五人由我方回收，三十三人由神圣骑士团转交。考虑到震慑敌人的作战目标未能达成，应当认为此次作战我方战败。」

京香已经确认过了从美军基地用卡车送来的全部尸体。神圣骑士团还有战后打扫战场的余力。

来到会议室的京香首先报告了战果。不过本来应该听取报告的魔导师公馆干部们并不在这个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意识到公馆随时都有可能沦陷之后，最先逃跑的就是他们。

因此，出席会议的只有几张京香熟悉的面孔。

最初做出反应的，是一名将大小两把刀侧靠在折叠椅上的剑客。他身穿简明利落的秋季和服及藏青百褶袴，简朴的后束发在脑后结成了茶筅髻。

「虎坂井可有贡献？」

《鬼火》东乡永光，是担任了十八年专任官的泰斗。本次战斗魔导师公馆方面的战果，也大半出自东乡及其手下。

京香回顾了一遍全过程，认为刻印魔导师少年的工作无可挑剔。

「驾驶很用心，完美做好了份内工作。」

「东乡君手下的刻印魔导师，好像都有无视我说的话的倾向。」

提出不满的是在指挥车上也坐在她身边的沟吕木京也。魔法学者似乎还在记恨虎坂井雷伊没有帮忙让他收集安洁洛塔的数据。

「那只能怪你自己。我给手下的命令是服从十崎。」

东乡闭着双眼快活地笑着说道。他的眼睛几乎没有视力，即便如此，专任官中的核心人物依然是他。

战况已经危急到了微小的失误就可能导致全军覆没的地步。

「鉴于这次的战败，接下来要如何与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作战呢。」

东乡立即回答：

「只有取其首脑一途。」

这也是京香想到的可能性之一。相对于神圣骑士团的五千兵力，魔导师公馆的战力仅有对方的十分之一。既然无法正面对决，那惯用手法就是直取对方指挥官。然而，关键问题就在于那位圣骑士将军。

「……安洁洛塔·尤蒂娜啊。」

东乡的问题一贯都是直切要点。

「那女人，厉害吗？」

沟吕木兴奋得鼻息都乱了。

「你问『厉害』吗？她是字面意思的『另一个次元』。」

「你这么说我也不懂，蠢货。给我脚踏实地好好解释。」

东乡和沟吕木有多年的交情，因此两人在争论时毫无顾虑。

「神音魔导师在使用魔法时，是有一套流程的。比如要听取一百个音符才能发动的魔法，就会分成五个或是十个部分依次听取然后发动。这也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神音魔术的难度较高。简而言之，要发动强大的魔法，就需要长时间不受外界干扰的坚定感觉和集中力。传统的强大圣骑士，基本都具有这两种天赋。」

接着，沟吕木操作笔记本电脑打开投影，会议室的古老墙面上映出一幅三人份的残骸与断肢散落于血海的画面。这是在今天安洁洛塔使用魔法的地方拍摄的现场取证照片。

「而这种按顺序听取音符的魔法发动方式，是无法解释安洁洛塔的速度和动作步骤的。她显然在将复数魔法手续并行处理。」

京香看着超市大楼顶端的取证照片，肚子开始发热。在这里牺牲的侦察班成员都是地下都市的居民，其中有的人还有家庭和孩子。

「复数魔法手续的……并行处理？」

「就是多线程并行处理。你可以这么理解，当发动魔法需要听一百个音符的时候，首先将音源分割为五份二十个音符，然后同时听取这五个音源，发动时间就能缩短到五分之一。」

京香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技术，虽然单纯，但的确是另一个次元。

「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我认为理论上是可能的，只是过去没有确认到实际案例。但是现在，安洁洛塔就是做到了。」

投影上继续显示出对安洁洛塔杀死屋顶侦察班时使用了何种魔法的推测。那个时候她同时发动了三种魔法：高精度的校准魔术、制造剧烈空气爆炸的攻击魔术、在遭到周围魔法消除前将爆炸转移的传送魔术。

「安洁洛塔·尤蒂娜能用最快的速度同时使用最多的魔法！并且还能将最复杂的魔法分为多个简单部分完成记述！这和《公馆》所知的一切圣骑士都『不在一个次元』。《至高之人》的确是名副其实。」

沟吕木像是欢喜得精神失常了一样满脸笑容。昏暗的会议室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主要源头就是有数名手下死于那位最高位魔导师之手的东乡。

「若要以粗俗的方式与超高位魔导师战斗，那东乡君应该对此颇有心得。要么就是寻找克制对方的魔法使，要么就是利用魔法消除，不然绝无胜算。至于更具体的方法——」

沟吕木挠着头顶的短发，他的脸颊兴奋得变了色。

「——没有切实的手段呀！面对完全未知的存在，要如何制定对策？这种问题，就好比问我要如何杀死连真面目都没搞清楚的外星人一样。」

会议中只有沟吕木嘴巴停不下来滔滔不绝，其他人都陷入了严肃的沉默。

「十崎事务官，能再多挑起点战斗吗？我们只看到了她实力的冰山一角。多线程骑士的潜力，跟其他单线程骑士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层面啊！」

「沟吕木先生，您似乎比《近神者》葛兰现身时还要兴奋。」

「十崎事务官，你不明白吗？葛兰·阿萨雷是名留魔法史的天才，但葛兰不会有后继者。他就像艺术界的真正天才一样，没有人能够继承。然而安洁洛塔不一样。神音魔术的多线程化，并不是只属于天才这一代人的奇迹。她的模板应该是牛顿、爱因斯坦这种最杰出的科学家，掀起『知识』的潮流，创造跨时代的业绩。」

京香只觉得从白天开始积累的疲劳又沉重了一倍。

「我认为同时听取复数神音已经算是非常特殊的天赋了。」

「与完全超规格的葛兰相比，安洁洛塔的天赋其实单纯且普遍，正是因为这样才重要。」

魔法学者仿佛等待明天等得望眼欲穿一样一遍又一遍用力拍手。

「虽然现在只有她一个不世之材，然而，在百年后的圣骑士中，或许像安洁洛塔这般以多线程处理神音会成为一种常识。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就是在积累基础研究，为百年之后做投资啊。」

京香看着沟吕木谈起安洁洛塔时得意洋洋的样子，感到浑身发寒。

敌人是名留魔法史的伟人。若要比较单纯的魔法技术，连氧气分子都能操纵的《近神者》应该在安洁洛塔之上。然而对于京香来说，真正绝望的状况却是现在。

「说实话，我感到很恐惧。英雄葛兰的战斗是『个人』的孤独，所以我们才赢了。而安洁洛塔背后，是神音世界整个『社会』。」

「历史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不过历史上以一己之力推动社会的非凡人物并不稀少，拿破仑如是，希特勒亦如是。魔法使的历史中自然也会有这般人物出现。毕竟《贤者之石》正是出现在魔法世界历史改变的分歧点。」

十崎京香想到，自己应该是头一回在会议中示弱。

「您该不会忘记了吧，沟吕木先生。这次会议要讨论的是，魔导师公馆如何才能与这个魔法世界的拿破仑或希特勒战斗。」

『注定失败』这种结论，符合常识但没有意义。

京香她们由于今日遭到的重大打击，已经无法轻易采取行动。

圣骑士的首要目标应该是《贤者之石》。安洁洛塔重视的是仓本绊，至少目前，战斗本身并不是对方的主要目的。然而也有一点可以明确：若有机会击溃已经失去《协会》帮助的公馆，对方一定不会放过。

「接下来魔导师公馆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我们抢先夺取《贤者之石》，然后通过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对《贤者之石》抱有迷恋的沟吕木唾沫横飞地反对：

「你是要把《贤者之石》交给神圣骑士团，让他们放过我们吗？无稽之谈！」

京香没有说出口，所谓政治的解决方案，指的是她们与神圣骑士团达成和解。神圣骑士团和《协会》是宿敌，但魔导师公馆已经和《协会》断绝了关系。而对于京香她们来说，最应当关心的是日本的治安。形势是流动的，圣骑士和日本政府联手与《协会》作战的未来，未必不可能出现。

「第二个选项，就是全力守卫公馆本馆。」

在过去还认为《公馆》占据地利和情报优势时候，这是最妥当的一条路。安洁洛塔的意图无疑是寻求短期决战。神圣骑士团一直以来都是租借驻日美军基地活动，然而五千人的数量，已经超过了驻日美军司令部横田基地的全体军职员总数，时间限制必定非常严格。

「守卫本馆的同时，我们——」

不经意间，她取回了背离自身感情的冷静，从而理解了一件自己不愿意理解的事。

那就是，她没有理由把武原仁和绊一同抛弃。早在绊寄宿在十崎家的时候，她就清楚绊最终不可能从圣骑士手中逃脱。而那个时候攻来的圣骑士集团，就已经让仁非常难以处理了。从一开始，她就该安排其他人来负责这个陷阱才对。

京香闭上眼，用食指敲起了桌面。这是她想要平静下来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公馆本馆沦陷，我们作为治安维持机关将彻底颜面扫地。然而躲在这里发抖也无法完成我们的职责。」

她的眼帘后涌出一股温热。京香在心中怒斥自己的怠惰和懦弱。沟吕木和东乡，都是京香的父亲十崎理五郎过去的工作伙伴，在他们面前，京香一旦哭出来，就会被看作是已经殉职的理五郎的女儿，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可能以对等的立场打交道了。

「所以这个选项，实质上是要在保护本馆的同时，派出别动队暗杀安洁洛塔。基本上类似葛兰事件时的做法。」

——然而，问题是，这次该由谁去做这件事呢。

失败的重量无情地倾轧她细瘦的肩膀。在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保护下的安洁洛塔，对于魔法使而言是无法应对的强敌，欠缺机动力的恶鬼也难以接近。

此时的救命稻草，本该是《沉默》武原仁配合魔法消除的远程狙击。

这场战役的前哨战已遭到惨败，如今的劣势使得她们只能寄希望于暗杀。然而京香却已将最适合暗杀的人员抛弃了。比起全裸魔法使，她更应该掏钱雇佣她的发小才对。这一选择会是对其他专任官道义上的背叛，可是《公馆》钢铁事务官的做派，本来就不在乎什么道义。

京香被小女孩般的感伤牵动，白白浪费了绝地求生所必须的棋子。

目前仁和绊行踪不明。不过，在交战地点附近发现了艾蕾诺尔·纳刚的踪迹。如果他还活着，手机应该能打得通。她故作冷静地输入早就背下来的电话号码，接着手指便僵住了。

京香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妥当的，然而唯有仁的周围尽是一片乱麻。她试图整理她们之间矛盾的缘由，这三年间不曾忘记的回忆伴随着痛苦纷纷涌现。

在昏暗的会议室中思考人命的使用方法的她，心中沉淀着污泥般的黑暗。她在自身的不明事理之后，进一步窥探到了藏匿于幽暗中的『恶』，一股自内而外的寒意渗透了她的全身。

「你怎么了，十崎事务官？」

即便被沟吕木出声询问，京香还是死死盯着发出微弱光芒的手机画面。她、沟吕木、东乡永光，在这个会议室中，全是无法把失败归咎于被魔法操纵的《恶鬼》。

「非常抱歉。在决定方针之前，能不能给我十五分钟时间？请允许我整理一下思路。」

京香的声音和嘴唇都在剧烈颤抖。

作为背负重大责任之人本该埋藏起来的个人情绪，如今将她折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知道武原仁直到最后都相信着『京香姐』。房间里好冷。她现在，非常想灌一瓶啤酒。

✝

血红的夕阳余晖漫入十崎家的客厅，将室内剩下的角落也全都染成了红色。

仁如同走在沸腾的蒸汽中，根本无法呼吸。

一名长发的女性抬头望着仁，几个小时前才刚刚与仁分别的她闷声问道：

「小仁、……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报警？」

脸颊轮廓还很年轻的大学四年级生十崎京香就在他眼前。她没有戴眼镜，一向洋溢着自信的眼瞳直面了不可理喻的暴力后因恐惧而深深动摇。

仁兄妹两人经常来玩的十崎家，餐桌被红黑的血液彻底浸透。

他意识到这是一场噩梦，因为这是他无数次想要重来的记忆。在三年前神圣骑士团的攻击中，京香的父亲、事务官十崎理五郎因公殉职。

京香姐直接坐在了暖炉桌上。总是对他说教要行礼如仪的发小，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是神色恍惚地坐在那里。

如果这个时候，能对一直心怀仰慕的她说出正确的话语，说不定就能改变现实。在这清醒梦中，他说不出称心如意的台词。噩梦依照事实继续进行，就如同要让他再一次将自己的窝囊刻在心里。他又一次被几乎失去理智的狂怒彻底摆布。

这个梦总会在第二年春天、与入职魔导师公馆的十崎京香重逢的时间点结束。武原仁总是无法保护自己珍惜的事物。

然后仁醒了。

他口干舌燥，仅有的一点唾液粘稠无比。骨头和肌肉都在发痛，全身就像一块吸满了胆汁的海绵。视野中只映出了一片脏污的天花板，他意识到自己正仰面躺着。

「……为什么总是这样。」

仁重新闭上眼，眼帘下涌出滚烫的热量。他好想再睡一觉，回到那个梦里去。他不是不想面对现实，也不是不愿应对接下来的艰辛。而是因为刚才在梦中，他没有负起任何责任。

「武原先生……你醒了啊。身体还好吗？有什么地方还在痛吗？」

然而，他的耳朵听到了如同挠痒般的温柔声音。

张开双眼，只见仓本绊快要哭出来的脸俯视着他。仁必须要保护的东西就在眼前，所以暂且为她的平安无事而欢欣鼓舞。

「我们得救了啊，太好了。」

荧光灯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室内。一看到她满脸担忧的样子，连仁也被感染得几乎哭了出来。为了掩盖泪水，他又一次闭上眼。额头感觉到了某种冰凉的东西，是绊在用湿毛巾擦拭他的头。

「都是托武原先生的福。还有……那个……艾蕾诺尔小姐也是。」

单薄的眼皮在电灯的光线下透出了血红色。躺着休息的同时有人照顾自己，真的是相当舒适的体验。身体的疼痛和苦楚与年龄无关，仁觉得自己仿佛在这暗淡的世界里回到了孩提时代。

绊用凉爽的毛巾擦洗他的脖子。

「不过，还请你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武原先生都已经辞职了，就算不做那些事也没有人会责备你。」

她应该已经理解了，被盯上的人是她自己。即便如此她依然跪坐在枕边，让仁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来自母亲的抱怨，实在是舒适无比。

仁张开双眼，视野便被绊的身体填满。他呆然注视着她充满母性让人想要化作婴儿的丰满胸脯，再到躯干流淌至腰间的柔美曲线、和与之未能完美贴合的衣服皱褶。不论是栗色的发丝还是如同宿有暗夜的藏青眼瞳，她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珍贵。

「武原先生在动下流心思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换作是别人肯定会发火的哦。」

他忽而开始思考绊将来会变成怎样的女性。大概是刚才噩梦的缘故，他又想起，高中时代的京香也很担心仁，总是让他与《公馆》划清界线。

「不知京香姐现在如何了。和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开战之后，立场最危险的就是京香姐了。」

过去同样负责统率专任官的十崎理五郎就死在了三年前的入侵之中。

脸上突然啪地一声落下一团冰凉，绊用湿毛巾遮住了他的眼睛。

「为什么你都被坑害到这种地步，还要去担心十崎小姐？」

她生气的样子在仁看来非常可爱。他想让绊获得幸福，终于开始认真思考未来，然后发现自己毫无计划。

「我当然会担心啊。我还担心梅洁尔，担心小绊的高中，担心我的教师职位，一大堆的事都让我担心得要命。」

仁讨厌像这样在故作轻松的话语中带上自虐的意味。疲惫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正是『个人』被卷入战斗时最糟糕的要素。敌人的巨大让人看了只能心生绝望。为了自己的欲望试图孤身一人算计神圣骑士团的仓本慈雄，当初又是多么的不安呢。

仁抬起身体，他不想让绊看到自己窝囊的模样。如果继续躺着，他害怕自己会依赖绊的娇宠永远无法放手。

「这里是哪？你把我们带到家里了吗？」

「你终于注意到我也在了。《沉默》啊，你变弱了不少。」

从他的背后传来一个如风铃般清澈的声音。

他转过头，眼前是一位用发圈箍住褪色金发的少女。艾蕾诺尔的上下身都穿着红底白纹的针织运动服，这身室内装扮出乎意料地普通，这也让他切实感受到事态的确已经暂且告一段落，放下心来。

「抱歉，麻烦你救了我们。」

这位被神圣骑士团放逐的歌姬用传送魔术帮助他们逃离了战场，制造空隙让绊赶到仁身边的也是艾蕾诺尔，在他自己已经认命放弃的最后关头拯救了他的、还是艾蕾诺尔。

「拜托你振作一点。那个时候为了方便传送，本来应该由你负责把再演魔女拉过来的。」

仁满心感激对方的慈悲。

「如果没有你，我们肯定已经死了。」

他环视四周。整个屋子只有这一个十平米的房间，委婉的说，房租估计相当便宜。通往玄关的狭窄走廊，左侧是洗面台，右侧是厕所。榻榻米被长年累月的日晒烤得褪色，墙纸被烟油熏得又黏又黄。

「这里就是你家吧。挺好的，看来在那之后，你有好好生活啊。」

自八月在地下都市分别，已经过了两个月。对于与偷渡客无异的无家可归之人而言，这段时间想必十分漫长。历尽辛苦活下来的歌姬，将手指搭成了祈祷的姿势。

「只要不忘记对遇见的人怀有尊敬与感谢，就能得到各位亲切的对待。虽然和在骑士团时有所不同，这段日子还是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你今天几乎等于自己主动送死，为什么你要救我们？」

艾蕾诺尔依然是那个真挚而笨拙的虔诚信徒，让仁看了都觉得难过。

「只是该来的时候正好到来了而已。我立誓要为生命而战，守护生命与尊严的战斗，没有挑选敌人的余地。」

「难道不是另有所图吗？我看你和那些人只是起了内讧而已吧？」

正在照顾仁的绊显露出一丝怒气。她没有忘记当初神圣骑士团把仓本慈雄逼入绝路的事。

「……你说的没错。我的战斗就是为了纠正神圣骑士团而发起的、一对一百万的内讧。」

空气绷紧了。

仿佛就是为了摧毁这无可奈何的紧张气氛，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艾蕾诺尔见状便向玄关走去。

仁驱使尚且无法顺畅活动的身体爬到墙边，隐藏起来窥探外面的动静。来访者是一位拿着塑料容器的褐色皮肤中年男子。

「多吃点、多吃点、这个、香喷喷。」

「谢谢，总是麻烦您照顾，实在是感激不尽。」

「不客气、不客气。」

艾蕾诺尔的手臂和脖子上，残留着重度烧伤造成的触目惊心痕迹。这么年轻却受了这种伤，在旁人看来肯定是有着相当深的隐情。

对方结结巴巴的日语触动了仁的心，胸中涌起了令人怀念的温热。这名男子似乎是从国外来这里打工的普通百姓，配合着这个简陋脏乱的闹市贫窟，带着一种美丽的和谐，仿佛在向他的五感诉说朴实而深沉的故事。

艾蕾诺尔端着带有绿色盖子的容器，回到了仁和绊的身边。

「他刚从巴西来到这里工作，只说得好葡萄牙语。」

她把容器放在一张像是从哪里捡来的老旧折叠桌上，其中溢出了勾人食欲的香气。光是如此，冷清的房间中就有了餐桌的气氛。

在十崎家和武原家都构建了美好餐桌的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以前，我家的公寓里也有个经常送饭菜过来的阿姨。」

她所说的公寓，是指当初和父亲一起住的那栋公寓。不论是仁还是艾蕾诺尔，都没有踏入其中的资格。

「我爸爸是卡车司机，经常好几天都不回来，只留我一个人看家。于是我总是吃外面卖的便当、或者是便利店里的东西，所以那个阿姨就很担心我，还教了我很多做菜的技巧。」

「这样啊。原来小绊的厨艺也是别人教出来的。」

这个房间里的清贫感让仁觉得颇为亲近，屋里飘荡着的生活气息让他联想到过去的回忆。仁的父母在他还是初中生时就失踪了，那时他和妹妹舞花两个人根本无法好好生活，因此无数次收到过十崎京香父母送的饭菜。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从邻居手中得到食物的经验，也以这种方式学会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人情，生命，都是非常温暖的东西。我每天都在反省，自己过去到底错过了多少美好。」

艾蕾诺尔打开容器盖，里面盛着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把罐装黑豆煮好，再将培根、大蒜、洋葱炒熟，然后混在一起炖了炖就完工的简单炖菜。

「这东西分起来也挺方便，大家一起吃吧。」

如果只有艾蕾诺尔一个人的话，这些炖菜足以为一整天的餐桌增光添彩。但是很显然，如果三个人分一晚上就要吃光了。

「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吧，小绊？」

「……既然如此，那就容我也吃一点。」

房间里的灯光，比仁公寓里的荧光灯更旧更暗，但是却带着奇妙的温暖。

对于仁来说，所谓战斗，就是在『家』与战场之间往返，他还是头一次完全失去归处。今晚的他们还活着，但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一想到明天就觉得束手无策。

绊担心地从旁窥探他呆滞的表情。

「武原先生，你现在吃得下饭吗？」

「没事的。这点程度，靠气势就能撑下去。」

「怎么可能没事。你都昏了六个小时了。……很疼吧，对不起，我的魔法没法帮你治。」

仁身上的跌打损伤，绊完全无能为力，这也是再演大系的限制之一。再演大系终究只是《操纵他人的魔法》，没有能够操纵的对象时就会极为不便。再演魔术也无法操纵拥有魔法消除能力的普通人。而艾蕾诺尔的神音魔术，侧重于用魔法制造人工器官修补残缺的身体，擅长治疗重伤，但对仁的跌打伤就没有治疗手段了。

「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又不是只有这一件，这种时候只要忍到疼痛自己消失就没事了。」

仁也完败于安洁洛塔，之后照样想不出任何策略。围绕在绊身上的问题，必须要找机会击破神圣骑士团才有可能解决，但他对此同样无能为力。

绊的表情突然明快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把小梅叫来吧。我觉得这种时候小梅肯定会来帮忙的。」

仁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一旦他主动为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女增加负担，他一直以来站在监护人立场上做的全部努力都会付之东流。他对此无比厌恶。

「这个还是算了吧。刻印魔导师要是在这种紧要关头脱离战线，会被《公馆》处分的。」

「但是，我觉得小梅自己大概也想来这里。」

绊的主张，等于是要让梅洁尔为他们的方便而拼上性命。正因为知道绊是个能够理解他人痛苦的女孩，仁才无言以对。接着，他也理解了这其中无可奈何的苦衷。被逼到绝境的不止仁一个人，事态的核心当事人绊，直到最近都还只是个女高中生而已。

本能和经验告诉他，下一次和安洁洛塔战斗时他必死无疑。然而仁还是笑了，因为他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我会保护好小绊的。你放心吧……没什么好怕的。」

今天，他们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可是问题的根源完全没有解决。然而，就仿佛在说『改变也不全是坏事』一样，投身于宽广世界的艾蕾诺尔露出了生气勃勃的微笑。

「我也同样很害怕，但这并不可耻。这份恐惧也诞生自生命之中，是合乎神意的美好事物。」

过去那个在神意前纯净无暇好似透明人偶的圣骑士已经消失了。

屋外是刮着冷风的秋夜。但这个房间中，悄然飘起了几分不知是冷是暖的淡淡温度。

背负了许多伤痛的艾蕾诺尔，用力拍了拍他停滞不前的后背。

「行啦，为了明天能够活下去，今晚好好吃顿饭吧。」

第八卷 背叛的天平 -Interlude- 两人

鸦木梅洁尔沐浴着寒风，孤身一人抵御秋夜超乎预想的凄冷。

艾蕾诺尔居住的公寓，比武原仁住着的更加破旧。不过，隔着窗户，梅洁尔也能窥探到屋中的温暖。仁他们围着炖菜，似乎很开心。

她的老师吃得正香，仓本绊一脸欢喜，连艾蕾诺尔都在。明明昨晚梅洁尔还和他们两人围在一起其乐融融，今晚的餐桌就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幼小的梅洁尔坐在艾蕾诺尔公寓旁边一幢民居的屋顶上。她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她的监督者神和瑞希命令她监视仁和绊。

她用手指摆弄几乎被刺骨寒风吹散的缎带。除了踮着脚爪在夜幕中潜行的猫，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小魔女的存在。

「我在干什么呀，像个傻子一样。」

梅洁尔一边偷听一边生自己的气。她使用的圆环大系，能够操纵类似旋转或振动的一切周期运动。她利用自己的魔法，朝艾蕾诺尔房间的窗户射出激光【相位均匀的光】，侦测窗玻璃受屋内声音影响产生的细微振动，再将其转换为声音，就能窃听到屋内人的对话。只要屋内的人不使用魔法消除，以她的本领，这种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小魔女不知道神和瑞希是抱着什么打算让她监视绊的。在受到《魔兽师》管理之后，她也学到了一些事。神和家的人虽然脑子不聪明，但作为猎人而言是天才。最强的猎人，哪怕在不打猎的日子里也会时常收集大量的情报，掌握了艾蕾诺尔的住所也是她们的成果之一。比起魔导师公馆，神和家的情报网更加优秀。

依照瑞希的命令忍饥挨冻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并不合她的性子。然而，唯有今晚，她觉得不能停下这份荒唐可笑的工作。

梅洁尔用手指挑逗散步中的黑猫。艾蕾诺尔屋中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

<要不然我给小梅打个电话？>

是绊的声音。

梅洁尔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抛下一切去取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她只要敲响艾蕾诺尔家的房门，露出自己的脸。仅仅如此，就能够重新得到昨晚之前的幸福。担心绊的神和瑞希也是这么希望的。《魔兽师》就是猜想梅洁尔会与仁和绊汇合，才派她来监视。梅洁尔和他们汇合之后，就随时都能捕捉仓本绊。再加上圆环大系拥有方便的位置移动魔术，也能减少被圣骑士围追堵截的风险。

然而，身体和心灵都在渐渐成长的她无法那么做。

「不要把人家想得太肤浅了。本来就对京香一直隐瞒着她想要的情报，要是我再背叛她跑到老师那里去，京香也会伤心的。《魔兽师》看来是根本不知道，我懂得什么叫情义，也很擅长忍耐。」

窗户另一侧的室内，浑身是伤的仁正和绊谈笑。

身为刻印魔导师，梅洁尔原本追求的是光荣而有尊严的死亡。可是，听到仁和绊好像十分亲密的对话声，她就寂寞得开始害怕。

「老师你都不做专任官了，和我都不是刻印魔导师和监督者的关系了，却还和我在一起，不管换作是谁都会产生期待的吧。然而现在明明没有我，你还那么开心，是不是太过分了？简直就好像，我是个多余的人、你的身边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一样。」

一看到绊待在她的老师身边，她人生第一次的『喜欢』就躁动难耐。她讨厌总是被对方拯救，一心想要变强。然而，现在的她还远远不是个大人，这一点让她莫名地感到悲哀。

「绊真是太狡猾了。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比我更接近大人，才能在老师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听到，梅洁尔才试着将自己心中苦涩酸楚的感情说出口。小魔女没有察觉到，这也是一种小孩子的作为。

「喂，老师，我和绊，你最后到底会选谁？」

梅洁尔在清冷的暗夜之底瑟瑟发抖。她的老师总是会根据现场情况拯救眼前的人，但是如果在梅洁尔和绊两人中绝对只能拯救某一边的话，他到底会选谁呢。

正巧在同一时刻，两名少女胸中怀着同样的疑问。

仓本绊凝视着艾蕾诺尔房间餐桌上越来越少的炖菜。

马上，大家就要吃完晚饭，然后今晚就没有要做的事了。最多就是洗一下碗，稍微聊一聊，然后就只能去睡觉。快乐的时间很快结束，依然残酷的明天又将到来。

武原仁全身都是瘀斑，脸上也肿成了一块一块。嘴巴里似乎也有伤口，战战兢兢地啜一口炖豆子就疼得皱起眉。

于是绊再次向仁询问：

「真的不需要给小梅打电话吗？」

「不用。要是联络她，我觉得她搞不好会干出什么危险的事。梅洁尔和组织这种东西合不来，或者说，她是那种一个人不分青红皂白鲁莽行事的类型……」

绊听到他亲口说出不给梅洁尔打电话，松了一口气。绊知道武原仁现在只能拯救她和梅洁尔两者之一，梅洁尔大概和她一样也知道这一点。只有仁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够拯救一切，毫无戒心地随手探了探裤子口袋。

「而且，我的手机好像在白天战斗的时候弄丢了。」

绊伸手按住校服裙子。他说弄丢了的那部手机，现在正藏在她的裙子口袋里。

「哎呀，武原先生，老天爷让你丢了手机，肯定就是在警告你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

绊自然地说了谎。在仁恢复意识之前，他的手机收到了呼叫，通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知道是十崎京香打来的。于是绊直接关掉了电源，将手机藏到了自己的裙子里。

她喜欢的人，明明白天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现在却又露出窘迫的表情。

「可是，说不定会有重要的联络打来啊。小绊你要是在哪里找到了的话就告诉我，白天的时候《公馆》肯定也不好过。」

「没有什么『可是』。武原先生，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说『你不用担心』啊？」

绊吃了一半的炖菜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她放下了勺子。

「小绊，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正因为是这种时候，肯定有需要我的地方。虽然从道义上讲我没必要主动找事，但如果京香姐需要我的话，我还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每当被仁呼唤名字，她就欢喜得不能自抑，越来越不愿放手，身体愈发燥热。从相遇的那天开始，每当绊感到不安，就会想要待在他的身边。一股类似想要拥抱他的甜蜜情绪，在她胸腔深处躁动。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狡猾，但还是搬出了父亲的话题。

「爸爸的事，也是因为有武原先生在，我才能忍耐得下来。如果武原先生不在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希望能和你永远在一起，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艾蕾诺尔始终不发一言。

今晚的亲密相处和对自身罪过的愧疚，促使她说漏了自己的真心。

「反正那已经不是你的工作了，不要再战斗了，放下这一切，我们一起逃吧？」

「小绊？」

绊死死盯着仁泛红的头发和渗着风霜的沉着眼瞳。她的父亲仓本慈雄已经不在人世，但武原仁身在此处。他拯救了绊，他一直都将她看在眼里。

绊的脸和身体都热得发烫，心脏几乎要当场爆炸。她要说的话，即使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也是非常残酷的表白。

「『家』消失了的话，重新再建一个就好了。……我是说……和我、一起亡命天涯吧！我也会加油的！」

第八卷 背叛的天平 第二章 美梦的终结

第二天早晨，仁一醒来就闻到了清新的空气、以及煎培根的香味。

一瞬间，他误以为与往日相同的一天又开始了，但紧接着他就察觉到房间比原来的公寓要小，并且空荡荡的，并非是他们的小小城堡。最重要的是，没有喜欢把私人物品堆在房间里的梅洁尔的气息。

「……唉，梅洁尔现在怎么样了啊……等安稳下来之后一定得联络她……」

他呆呆地想着小魔女，那个三人一起生活的房间现在只剩了梅洁尔一个，让人担心得不得了。

「真对不起啊，我不是小梅。」

绊似乎有些难堪地向他问好。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她还穿着昨天的校服，不过战斗中沾上的土已经仔细拍干净了。

仁把睡觉时当作被子用的外套重新披在身上，也向绊道了早安。她正在往矮脚桌上摆培根煎蛋。

不管到了哪里，只有绊好像没有任何变化，这使得他产生了还能重复过去生活的错觉，但实际上他们的日常已经彻底毁坏了。

绊打开了屋里的电视。这台电视旧得像是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不仅画质很差，色彩也偏红。老旧的显像管屏幕上映着早间新闻。

<昨日，就在这条闲静的住宅街，突然发生了爆炸与火灾。另外，据目击者称，事发前后有许多疑似是外国人的男女——>

一名中年播音员介绍着他们熟悉的住宅街。画面中还拍到了燃烧着的摩托车残骸，正是仁被安洁洛塔击败的那个十字路口。

因为噪点太严重，仁看不清画面中的字幕，只好调整了一下室内天线。昨天和神圣骑士团的战斗已经上了新闻，报导中似乎认为这与夏天的国城田事件有关。

「要出门的话得买点衣服才行，现在这身破破烂烂的太可疑了。」

仁摸了摸口袋，确认到钱包还在。其中只有五千日元的现金，不过还有银行卡，算是一针强心剂。

虽然绊依然很不安，但在电视上看到熟悉的地方让她有些兴奋。

「总之，暂且要省着点花钱了呀。」

仁很担心梅洁尔，京香姐和老东家《公馆》也让他惦念。对仁而言，魔导师公馆中有太多东西无法舍弃，而他知道现在那里也陷入了真正的穷途末路。

「对了，艾蕾诺尔去哪了？早饭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没问题吗？」

「呃……她去打工了。貌似是在附近的肉店里，负责做可乐饼之类的油炸食品。」

「那个艾蕾诺尔，做可乐饼——？」

「不赚钱的话，连饭都没得吃哦。」

的确。

白饭加培根蛋的早餐，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人只要满足旺盛的食欲，就会稍微产生一点幸福感。

灶台上的水壶烧开了，喷出白色的蒸汽。绊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去，将茶壶中温壶的热水倒进茶杯，迅速取了三勺茶叶加进去，提起刚烧开的水壶重新注水。虽然是日本茶的茶具，用的却是红茶的泡法。

「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话，请尽管吩咐。我感觉，今天要我拿出多少温柔都没问题。」

仁愣愣地注视绊的背影，肚子里涌出让人浑身发痒的热量。绊邀请了他一起逃亡。仁一想到她昨晚的样子，就不由得在意起她高中校服下的丰胸润臀，实在是无可救药了。

她转过头来看到他的表情，脸上便晕开绯红，哧哧笑了。

「小绊，发生什么事了吗？」

「武原先生你不用知道。」

这个房间里没有茶盘，因此绊直接把茶壶端了过来。随后将两个茶杯里的热水倒掉，放在了桌上。

她将仔细闷泡的红茶注入茶杯，香气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仁回想起遇见绊以来的四个月时间，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她会喜欢上自己。

如同全部看穿了仁心中所想，绊牢牢地凝视他的眼睛。

「最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我必须得有个像以前一样的家才能好好活下去。但是武原先生和爸爸是不一样的。……后来我意识到，在家里的时候，爸爸是不会这样和我对视的，然后就……哎呀、我也搞不懂我在说什么了……」

「我们有那么经常对视吗？」

「你没有注意到吗？很多时候我一回头，就看见武原先生在看我。……然后不知为什么，就觉得这样能让人安下心来。」

绊的眼瞳如深夜天空一般深邃。仁默默喝了一口没有放糖的红茶。

「任何时候都有人在守望自己，这种感觉难道不是很棒吗？」

温柔的时间随着红茶的热气缓缓流淌。仁知道这种平稳和舒适都只是一时的幻象，薄薄一层表皮下疼痛的血肉已经无法再隐藏。仁之所以一直在注视绊，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杀了她父亲的事会不会暴露。

仁对绊的确稍微有一些动情，然而，其根源是他心中的罪恶感。绊说她喜欢他，但喜欢的起点是对这种视线的误解。绊想要在这里创造和昨天之前一样的生活，然而他们是在艾蕾诺尔的住处暂居，随时都可能给她带来危险。以这种身份还要追求『普通』，实在是过于厚颜无耻了。

「关键问题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麻烦艾蕾诺尔。」

「不可以吗？大家在一起不是更安心吗？」

「我们已经被艾蕾诺尔救了一次，欠了她的人情。人情这种东西，如果不想着还，只知道一个劲索取，人只会越来越堕落。」

仁和歌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让她无偿拼上性命帮助自己的地步，当然不能就这样一直赖在别人家里不走。绊闻言瞪大眼睛，好像无法理解仁为什么要这么说一样凝视着他。

「我觉得艾蕾诺尔小姐应该不会那么见外。」

「但是，一定要划清界限。再这样一直托她照顾让她保护我们的话，艾蕾诺尔自己的立场也会恶化。下一次搞不好就会死啊。」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大家齐心协力才更好吗！」

绊有些激动。想要聚集更多的人是群居动物的本能，想法本身非常正常，因为绊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梅洁尔那样哪怕孤身一人也要选择坚守尊严的修罗之路、或是像艾蕾诺尔那样踏入求道者的荒野。当初刚刚开始投身战斗时的仁，也一样欠缺觉悟。

「小绊，这次的对手是圣骑士。很多过去和艾蕾诺尔关系良好的人，说不定都会成为敌人出现。我实在没有脸让她在这种情况下也要去战斗。」

「……我知道这样很可耻！但是，我没办法变成小梅那样……真是受够了……」

仁承受着对方充满依恋的视线，她的体重仿佛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她的坚强和韧性，也同样包含在『普通』女孩子的范畴内。为什么仓本慈雄能够忍心将她当作野心的祭品呢，一想到这里，仁就咬紧了牙关。

——如果仁也抛弃她，绊就会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他绝不希望变成这样。

「我会保护好小绊。」

他想完成仓本慈雄没能做到的事。眼前的桌子很小，他轻易地握住了坐在对面的绊的手，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掌中微颤。

「你不用担心我，我因为绊得到了很多东西。」

事到如今，再止步不前，就是不负责任。他不但没有为绊带去勇气，反而一直害她担心。

「……但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我得告诉你。」

仁已经不能再隐瞒仓本慈雄的事了。如果仁死了，绊就永远无法从当事人口中听到事情的真相。仓本慈雄为了改变历史利用了绊。他想要拯救三千年前在真正的巴别塔举行的召唤仪式中死去的女骑士，为此打开了神人遗物《幻影城》的大门，将绊卷入了魔法仪式之中。仁捂住缩成一团阵阵发痛的胃，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

「……你听我说，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他知道这种接连的打击对于精神已经非常紧绷的绊而言过于残忍。听到他的话，被慈雄当作女儿养大的女高中生朝他放声叫道：

「把这件事说出来武原先生心里就痛快了吗？」

绊的养父是一个自私任性而又情深意重的人，被他养大的绊，偶尔也会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明明我说的话你根本不听，你说的话我就非听不可吗？这也太不公平了。」

「我会听的，不管你说什么我真的都会听的，拜托你给我一点时间吧！」

「对了！我们逃去《幻影城》好了，那是神人给再演魔导师做的东西吧。去了那里，就没人能找到我们。」

仁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听到绊说的话还是大惊失色。《幻影城》是为了改变历史而设立的舞台装置，巴比伦事件的中心就是绊和这座神人遗物。事件之后，仓本慈雄的尸体没有被发现，是因为尸体还留在《幻影城》中。如果逃进《幻影城》，绊就将面对父亲肚腹大开的遗骸。

「《幻影城》太危险了。小绊你听到的说法，没人能保证就是对的。而且本来就是因为有那种东西，小绊才会被那帮家伙盯上。」

「但是那个地方，除非是再演大系魔法使、或者有《钥匙》，否则是不可能自由进出的啊。」

那座巨大的魔法遗物，被拴在了这个世界的外侧。所以巴比伦事件中，《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才迫使绊这个再演大系魔法使打开通往那里的大门。而《钥匙》目前在《公馆》的手中。但是，这并不代表神圣骑士团就没有前往那里的手段。比如梅洁尔的圆环魔术，就能一下子移动到熟悉的地方。

「说不定这就是对方设下的陷阱，要让我和小绊逃到那里。只要凑齐《幻影城》和再演魔导师，就能和巴比伦事件一样开始再演。」

「武原先生为什么总是要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呢？」

像新婚妻子一般勤劳积极的她想要的是安定和安心。可是仁保护不了她的女性心理，只能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因此两人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仁和绊的关系和从前不一样了。至今为止，他们的价值观一直存在分歧。但是今天，双方都无法做出让步。

若是赶走神圣骑士团重新回到仁的公寓里生活，就能让绊安心。问题是以仁的力量根本打不赢安洁洛塔。

房间里的空气好似稀释的泥浆。绊像是要挤出泪水一样紧紧按住眼皮。

「我只是在说我想和武原先生在一起而已，为什么你要那么凶？」

「不对！我说那些话，不是因为我不想和小绊在一起！」

「你看，你又这样凶巴巴地吼我！」

绊的声音像哭号一样在房间中回响。这样只是在感情用事地互相宣泄自己的想法而已，已经彻底陷入了泥潭。

「原来我和绊吵起架来是这种感觉……不，也不能算是吵架。不过，我们还真是头一次这样……」

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不敢在这种双方都像是带着刺的状态下告诉绊她父亲的事，然而他也非常清楚再这样下去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完全摧毁他和绊之间的信赖关系。他明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可是答案却在脑中反复绕圈，无法抵达终点。

「对不起，小绊。我……好像有点累了。」

绊转过头去，如同在拒绝仁的视线。

他完全没有头绪，到底该说什么、怎么说。疲惫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正是『个人』被卷入战斗时最糟糕的陷阱。看着无比巨大的敌人，就会不由得做出和平时不一样的举动自取灭亡。

他开始觉得仓本慈雄是个了不起的男人。绊的养父孤身一人对巨大的敌人设下骗局，设法活了十几年。他在一边养育绊一边等待时心中到底有着何等的执念，仁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意识恍惚。

「我真的是、太没用了……不是小绊的错。是我太年轻，太无能。」

绊好像彻底失去了气力，身体完全一动不动。仁看到她经常刷洗碗筷的手指已经有了劳损的痕迹，不禁心中一惊。比他小七岁的绊现在无依无靠心怀不安，他却从没想过要为她带去勇气。对仁而言，慈雄的事是刺在他心头的芒刺。可是绊关心的问题是仁到底喜不喜欢她。

红茶已经彻底冷了。

于是白天就这么过去，来到了傍晚。

期间仁和绊几乎没说过话，这大半天都是尴尬地度过。

绊一直在打扫房间。仁则是通过电视节目搜集情报。他无法判断接下来是应该离开东京，还是继续潜藏在这个大都市里。如果走出门外被发现了就是血本无归，不能收集第一手情报实在是非常不便。

还在《公馆》时，情报收集工作都是由十崎京香这类不参与战斗的工作人员负责，因此仁一直以来都是平时休息调整状态、等别人做好分析准备充分之后再去战斗。已经脱离组织的他，无法再享受一群人各司其职齐心协力带来的好处了。

正用抹布擦着洗碗池的绊，突然朝他问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

描绘出绊圆润臀肉的短裙曲线和她微微摇晃的前胸又闯入了仁的视野。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盯着这些部位看，仁只觉得恐怕没有人比自己更差劲了。

「先定下该怎么逃跑的方针吧，否则这里万一受到袭击的话就没法应对。弱小的一方要与规模庞大的敌人周旋的话，一旦停下移动就完了。」

目前仁手中的武器只剩下一把匕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正如绊所说，借助艾蕾诺尔的力量逃跑是唯一可行的战略。面对着默默打扫房间的女孩背影，仁需要努力挤出平时用不到的勇气才敢对她说话。

「逃进《幻影城》对于再演魔导师而言风险太大了，圣骑士应该也能猜得到。」

绊没有再跟仁争论战术。

快要将他们压垮的，是未来。不知道正确的道路在何处，也没有组织给予自己理由和方针，连一个暂时的答案都想不出来。就好比在他们眼前摆着一套背面朝上的扑克牌，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下，如果不一次抽到红桃A两人就会死，那该怎么办？赌上两个人的性命能抽的牌却只有一张，那自然会引发争吵。

所以仁和绊无法选出那张决定命运的牌。正确答案这种一厢情愿的东西今后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眼前，身为组织中人只要打倒敌人事件就能告一段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只要绊还是再演魔导师且改变历史的道具《幻影城》还存在，敌人就会不断涌现。《幻影城》是神人遗物，不会遭到破坏，就算因魔法消除失去了魔法也能过一段时间后重新恢复。因此这就相当于，只要她还是仓本绊，就一辈子也无法从战斗中逃离。

绊趴下来擦洗灶台边的地板，裙摆在膝盖窝处前后晃动。

「你这么不想逃，是因为小梅吗？」

因为被说中了心思，仁只能保持沉默。一想到还是小学生的梅洁尔此时此刻有可能正在与敌人以死相搏，胸中就分外沉重。

不过，屋中糟糕透顶的紧张状态，被一道明亮的声音和骤然射入的黄金色阳光击碎。

「我回来了！还带来了神的恩惠！」

艾蕾诺尔打工结束回到了家中，她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中溢出了油炸食品的香气。

仁他们至少是有常识的人，不至于在工作了一天才回来的家主面前吵架。

艾蕾诺尔·纳刚似乎被肉店同事当成了外国偷渡客。店长也是个心软的底层百姓，允许没钱的她把卖剩下的炸物带回家。今天听说艾蕾诺尔的朋友来了，伴手礼的量格外大。

也就是说，堆在桌上的可乐饼和炸肉排就是今晚的配菜了。

身为圣职者的艾蕾诺尔向着三十多块炸物堆成的小山祈祷。

「神啊。凡不忘感恩者，皆有众人相助。」

随后蓝眼歌姬从灶台处取来了猪排酱。

「那我们就赶快蒸点米饭开动吧。」

她都没想过把可乐饼装进盘子再吃，从这份粗犷中，可以窥见歌姬平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啊、我去淘米。」

绊慌忙站起身来。

仁实在没事可做，便往茶壶里加满热水。茶叶已经彻底泡开，不剩多少香气了。

艾蕾诺尔喝了一口他泡的红茶，再次对着可乐饼双手合十。

「感谢神意，为我前行的道路带来丰富的蛋白质。」

艾蕾诺尔蓝色的眼瞳如星星般闪烁。

「如此营养丰富的道路，必然是正确的道路。」

「你天天都是用这副腔调吃可乐饼吗？」

「你觉得我是一日三餐都吃可乐饼的可乐饼怪人吧。我也是会自己下厨的。证据就是，吃太多油炸的东西会烧心，所以我在冰箱里准备了卷心菜。……我可是会好好洗干净再撕下来吃的！《沉默》，你为何要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艾蕾诺尔是个硬把手撕卷心菜说成下厨的人。

「至少拿刀切呀。切个卷心菜这种活连我都会好吗。」

「吃进肚子里就没区别了。」

连仁的鼻子都从素面朝天的艾蕾诺尔身上嗅到了废人的气息——战斗和信仰方面除外。看来昨天别人送她吃的，也是因为担心她的这种饮食习惯。

「难得有机会，我就做几道菜吧。冰箱里的番茄汁和蔬菜可以用吗？」

绊的动作中不含一丝活力，但还是如同遵循本能一般开始做饭。艾蕾诺尔催促仁也来做饭前祈祷。

「感谢神意。神教导我们要待人亲切。」

「就算是你也该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吧。」

不过毕竟寄人篱下，仁看在道义的份上也搭起了手指。从灶台处传来了用平底锅炒洋葱的香味和刺得耳膜发痒的滋滋声。

「即便没有神明、遭到奇迹遗弃，你们依然没有放弃祈祷。不求回报，坚定不移。所以太古的神音魔导师才从你们身上看到了真正的信仰。」

如果没有神，祈祷就是没有意义的吗？这个问题仁无法回答。他自己也被逼到了想要求神拜佛的绝境，几乎要被这种连个解决问题的线索都找不到的状况彻底压垮。

「……啊，不知仓本慈雄有没有向神祈祷过。」

大概是因为不信神却做了不合身份的祈祷，他一不小心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从灶台走来的绊，将仁的那份碗筷拍在桌上，力道比往常粗暴得多。

「我看你就是吃定了我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好好给你做饭是吧。还有，不要随便没礼貌地叫我爸爸的名字。」

随后，连绊自己好像都被自己说的话伤害到了似的，视线游移不定。仁听了就更是觉得仿佛有根刺一下子扎在了心脏正中，再深个两厘米就要当场毙命，在恐惧的驱使下眼皮眨个不停。

看到他们的样子，艾蕾诺尔站了起来，身上的红色运动服和金发莫名的搭调。

「我明白了。这样吧，为了感谢你帮忙做饭，我来为你展示一个奇迹。」

于是这位圣职者拉开一道泛黄的橱柜门，从中取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包裹，和一盒餐巾纸差不多大。她打开包裹，在一堆锉刀和金属零件里挑挑拣拣。

「那是什么？」

曾经和仁厮杀过的艾蕾诺尔答道：

「这个世界的确没有神，但是却有魔法使，对不对？」

仁把从肚子里爆出来的话咽了回去。作为天天被魔法使折腾的《公馆》前职员，这个笑话实在是让他笑不出来。

她从一堆零件中找出了一个小小的口琴。用薄铁片扭成的这东西，看上去就像一个歪斜的火柴盒，不仅丑陋，表面上还留着锉刀的划痕。但它无疑是神音魔导师为使用魔法而制作的神音乐器。

艾蕾诺尔有些得意地将这乐器展示给仁和绊看。

「好了，拉上窗帘，靠过来吧。这可是相当高级的魔法哦。」

绊去关掉了燃气灶，仁拉上了老旧的窗帘。艾蕾诺尔要在这个满是普通人的公寓中使用魔法，完全不顾如果魔法被观测到引发魔炎就会招来追踪者。

「再靠近一点。这东西的音量很微弱，所以魔法的影响范围很小。」

「这魔法安全吗？」

仁知道，神音魔术师会把直接影响人精神的神音乐器制成没有装饰的箱型。

因为得到了「请相信我」的回应，仁和绊都将脸贴近了艾蕾诺尔。

他们在近距离看到彼此的脸。感受到皮肤微微散发出的体温，仁不由自主窥探她深蓝的眼瞳，忘记了呼吸。绊之前说她和仁经常对视，这代表他们两人一直都很关注彼此。

艾蕾诺尔吹响神音乐器，发出细微的声音。一股明朗的心情在仁的胸中倏然漾开，这的确是魔法。在为出征的圣骑士送行时，留在后方的骑士就会吹响这种『制造明朗心情的神音』。

绊的眼中绽放出生机，同时又好像在害怕一样绷紧了脸颊。她咬紧牙关，如同在抑制泉涌而出的情绪，露出似哭又似笑的表情。

「我在小时候，见过魔法。爸爸跟我讲过，妈妈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死了，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但是那一晚爸爸吹响了笛子，那天的月亮泛着蓝光非常漂亮，我见到了妈妈。」

那就是对于绊而言『魔法』的最初印象。

仓本慈雄也带着类似这个口琴的神音乐器。被仁刺穿腹部的慈雄临死前奏响了他的乐器，其中宿有的魔法让仁的胸中也浮现出了男人的恋心和一名女性骑士的幻象。

绊与魔法的最初邂逅，那个被她误以为是『妈妈』的人，仁也曾见过。

仁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明才好，可是如果保持沉默，战栗的槽牙会磨得吱吱作响，所以他只能赶在冲动化作行动之前用话语来宣泄。

「小绊你是对的，小绊你没有错。如果说有什么不正常，那不正常的就是我们这些大人。」

巴比伦再演的三千年前，神圣骑士团为了寻求《制造神之门的神音》举行了大规模的魔法仪式。在这真正的巴比伦之日，只有一人生还。那个男人爱上了同行的女骑士，没有奏响《神之门》，却将自己的爱意化作了神音。那段一直束缚着仓本慈雄、并让绊误以为是母亲的幻象，就是如此而来。

「爸爸非常擅长制作乐器。武原先生你见过吗？我头脑不聪明运动也不太行，能让我引以为傲的就是爸爸的乐器了。」

「我在调查工坊时见过。小绊的爸爸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

仁也明白，现在是把仓本慈雄的事说清楚的绝佳机会。然而他实在是没法告诉绊，连她的母亲都是神音制造的幻象。因为眼前的她，正如同陷入情网一般面染红晕。

「我心目中理想的人就是妈妈。虽然妈妈的事我一点都记不得了，但我觉得她肯定特别擅长做饭还有各种家务活。要不然，那么手巧的爸爸怎么可能一点家务都不会做呢。」

接着，因为彻头彻尾的误会成了家务能手的绊站了起来，吸了吸鼻子，用手腕挡住了眼睛。现在的她大概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脸。

艾蕾诺尔带回来的可乐饼，最后和番茄酱一起炖成了一锅杂烩。歌姬因餐桌变得丰富而大为感动，这也是绊引发的小小变化。

谎言和误会的种子最终绽放出美丽的花朵，这无疑是一场小小的奇迹。

夜晚平静地过去，迎来安稳的清晨。逃亡生活进入了第三天。

他们将昨晚没吃完的可乐饼做成了可乐饼三明治当作早餐。绊和仁之间仍有淡淡的隔阂，不过从话语中的细节来看，这只是对于未来存在迷茫，并没有动摇到信赖关系。

所以，当房门被敲响时，绊自然地用眼神向他求助，被人信赖的自豪感顿时油然而生。

「小绊你躲在后面不要出来。」

仁从玄关旁的水池处拿了一把菜刀，屏住呼吸探听屋外的动静。老旧公寓的木制房门很薄，大口径手枪子弹可以轻易贯穿。

在这个瞬间，仁没有后盾孤立无援。一旦他死了，就没人再保护绊，她只会成为牺牲品丢掉性命。敌人的气息让他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在恐惧和凶暴的冲动驱使下，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保护幼子的母猫。

外面的人好像有房门钥匙，门上简易的旋转锁发出轻响，就这么解开了。对方似乎有些心虚，只把房门打开了一半。仁立即从门缝中伸过手去，抓住入侵者的胸口将他拖进玄关。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巴，右手正要捅穿对方心脏时，他停下了手。

身处绝境的仁无法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朝眼前的人开口：

「……怎么又是你。」

同样的构图似乎在这场逃亡刚开始时也发生过一次。如同不愿放开喜欢的毛绒玩具的小孩子一般依然穿着那身破旧黑大衣的灰眼丧家犬举起双手，浅利凯兹又出现了。

仁将凯兹拖到屋里，一把将他推进起居厅。

绊被暴力的气氛吓得脸色苍白，但还是鼓起勇气去拉上了窗帘免得屋内的情况被外面看见。本以为她会慌慌张张坐立不安，结果她却端坐下来往茶壶里加茶叶。

「小绊，不用给这家伙上茶。」

仁重新将房门锁好，把菜刀放回去。他不想让绊看到自己拿着刀乱晃的模样。

摔倒在榻榻米上的凯兹不健康的皮肤激动得染成了红黑色，他忿忿地说：

「你就这么粗暴地对待我吗？我可是从《公馆》手中得到了情报，才来到这里的！艾蕾诺尔把住所告诉了好几个地下都市的魔法使，你想知道我是怎么从《公馆》手中知道这些机密的吗？现在的我可是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的《公馆》方面负责人！」

「你不用把公司的名字翻来覆去说那么多遍。」

看着凯兹这副样子，就给人感觉好像《公馆》时代的自己也仗着后盾耀武扬威一样，让仁万分羞耻。仁被公馆解雇，浅利凯兹成功就职，即便立场和状况都发生了改变，他们只要一碰见，还是会被相似大系的《魔力》弦连上。此时魔法银弦也连着两个男人的胸口，告诉他们『你们很相似』。

就算进了房间里面，凯兹好像也没打算脱掉那件外套。

「我要从你这儿把我遭受的损失讨回来。首先是你从我手里抢走的摩托车。然后还有因为你的错我只能走到车站，多花的时间也要你赔！」

仁只要听到凯兹自以为是的腔调，就觉得胃酸逆流到了喉咙。眼前这个男人不断逃避重要的战斗，如果仁接受绊的邀请逃离苦难，将来有一天就会变成凯兹这副样子。一想到这里，仁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有事的话就赶紧办完快点走人。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连我也要跟着倒霉。」

脸颊凹陷一身穷酸的三十岁男人，朝绊投去尖锐的视线。

「再演魔女，离开这个男人，和我联手如何？」

「你对梅洁尔也说过这种话吧。身为葛兰的双胞胎弟弟，能不能不要老是想着让别人帮你顶在前面？连我看着都觉得害臊。」

凯兹即便是得到了英雄葛兰的魔法天分也依然如故。可能正是因为他当初没能跨越弑兄的禁忌界线，现在才依然是个窝囊废。如果真是如此，仁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这样的恶鬼，不准提起葛兰·阿萨雷！」

这位为钱出卖了亲哥哥的弟弟朝仁怒吼。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吗！不就是有班上了吗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这副样子只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你就是靠着葛兰的名号骗口饭吃罢了。」

仁心里清楚这种野狗互咬一样的情景肯定不是葛兰想看到的，凯兹当然也知道，但他们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无可奈何。不管他们多么努力，都无法成为英雄。

「看来你被我叫成无业游民是相当不甘心啊，这才是你的本性！」

「所谓高级经理，按照日本公司的标准差不多相当于部长吧？部长大人怎么成天到晚亲自跑腿，您这综合情报部到底是个什么部门呀？」

如果朝他揍上去，只会让自己掉价，所以仁将握紧了的拳头砸在了自己的手掌上。回过神时，他已经在脑中把同样是怀斯曼员工的王子护豪森和凯兹放在一起比较，于是他决定把自己斩杀王子护的事迹当作侮辱凯兹的材料。在这一点上，仁和凯兹确实很相似。

实在是太没有意义了，他不由得长叹一口气，随后他冲上脑门的热血突然回涌。

「——你被跟踪了。」

凯兹对于怀斯曼而言只是个甩给神圣骑士团也不可惜的弃子罢了，何时被自己人背叛也不奇怪。仁震惊于自己居然没有早早意识到这一点。

这次反应的迟缓到底会有多么致命，仁也无法判断。他只能抓住身旁绊的手臂将她抱在身边。

「凯兹，不想死就把榻榻米用相似弦连上！」

随后仁清楚地看到，一个如同咖啡罐的东西从门缝中飞了进来，弹在墙壁上，滚过灶台，停在了他们所处的十平米房间。

是烟雾弹。从罐中猛烈喷出了白色的烟幕。

在这种局面下特意袭击他们的，只可能是机械化圣骑士师团。

仁拖动只要一活动就会抽痛的身体，将匕首刺进榻榻米之间的缝隙，用坚固的刀刃当作撬棍，抬起了一张榻榻米的一角。

「噢噢噢噢噢噢！」

他继续挤出全身的力气，将这张榻榻米完全掀开。房间里的榻榻米形状全部『相似』，因此，被凯兹用相似弦连起来的六张榻榻米全部同时立了起来，形成了巨大的障碍物。

艾蕾诺尔的房间已经彻底被白烟填满，视野只剩五厘米远，再往外只有一片纯白。从玄关处射出超过十根疾风之枪，贯穿白雾朝他们袭来。榻榻米防护墙挡住了魔弹的暴风，在凯兹让所有榻榻米与『完好无损的榻榻米』保持相似的期间，即便是大炮轰击也不可能对榻榻米造成任何损伤。

在魔弹先制攻击之后，敌方的压制部队发起了突击。

「不用留武原仁和浅利凯兹的性命。」

脚步声和人的气息闯进了屋内。一、二、三、四、五，一共五个人，身上重型武装发出的声响在白暗之中朝他们迫近。

仁听到窗边也传来了动静，出声警告：

「是陷阱，不要跳窗！！把这五个人在这里收拾掉！」

烟雾的浓度已经高得仿佛增大了气压，视野完全封闭。如此一来，就能抑制仁的魔法消除和绊的再演魔术。

由于身陷战斗，仁的头脑和身体好像终于重新嵌合在了一起。

「凯兹，你给我躲角落里去！！小绊也别动。」

有鞋声停在了仁的眼前，仿佛正在蓄势的刹那停顿之后，剑风切开了白烟。风鸣声在仁脸颊前五厘米处，撞到了刚才挡下魔弹的榻榻米护墙。仁发动魔法消除，一挥匕首划过了骑士的手臂内侧，刀刃撕开防御魔术和防弹装备切断了动脉，一道鲜血直喷天花板。

仁大步踏前，试图追击颈动脉，却被对方翻滚躲过。袭击者的本领在圣骑士中亦属高水准。

一道似乎属于女性的轻巧脚步声朝仁的身体左侧发起凶猛突进，透过白雾，能看到剑身上缠有证明《魔导师克星》正在发动的橙炎。仁只凭步法和身体旋转，躲过了这记瞄准他非惯用手方向的刁钻攻击。

趁着身体交错而过，仁朝圣骑士的眼球位置捅出左手拇指，却撞上了某种像是护目镜的物体。考虑到现在的状况，想必是某种透视烟雾的设备。

身处白暗之中，仁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怀念。

「你们平时总是依赖魔法，从没有只凭刀剑决胜负，所以才会产生误解，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砍中的。」

骑士们没想到会与失去视野的仁陷入苦战，似乎有些混乱。

「他不可能看得见！保持进攻不要停，他不会再这么走运了！」

敌人的步法轻盈，动作灵敏。仁在飞舞的杀气之中，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在凯兹的相似魔术控制下保持静止的六张榻榻米，将艾蕾诺尔的房间分成了几块，构建出一个小型迷宫。墙壁能防止冲入室内的五名骑士对仁形成包围。若没有障碍物，圣骑士的制式长剑凭借更远的攻击距离有着压倒性优势。然而在现在这种手臂都伸展不开的状况，反倒是仁的匕首更能改变战局。

仁在无视野的状态与敌人零距离交错，五柄长剑和一把匕首描出不同半径的圆弧，其轨迹在仁的脑海中形成鲜艳绘画的印象。匕首在空中描绘流畅的图线，腥红的颜料随即为之上色。

仁的鼻子也在愈发浓厚的死亡气息中渐渐取回了过去的敏锐。

即使没有形成话语，粗重的气息，动物般的呻吟，都在仁的耳边悄然诉说。其中含有骑士们对生的执着，亦有苦痛引发内脏痉挛的气息。有愤怒，也有刺痛仁皮肤的恐惧。

恐惧与黑暗，就是仁的故乡。高中时代他的训练场，就是战前在东京地下建造的漆黑地下迷宫。过去软弱无力的他曾经许多次在那里差点丧命。

每呼吸一次就能闻到血腥味，脸上溅有血液的温热。血滴落地的声音，如同踏上赴死旅途的启程足音。滴答、滴答，有人在慢慢步向死亡。动脉血咕嘟咕嘟的脚步则分外急切。

「先整平战场！把那些榻榻米毁掉！用《魔导师克星》砍断相似弦，一个都不要剩！」

追兵的声音在他闭上眼帘的黑暗世界里回响。

「场地就这么小，这时候应该分工才对。两个人对付榻榻米，剩下三个来包围我。连这种程度的战术都想不到，你们五个里面谁是领头的？五个都是上级圣骑士吗？」

被《魔导师克星》夺去魔法变回普通榻榻米的障壁纷纷倒下，扬起伴着大量灰尘的腥风。但这属于对方粗心大意，因为任务简单而掉以轻心。五名袭击者没有事先商量好，一起去清除障碍物，这使得在几秒之间，骑士们打乱了位置，使原本的阵型失去了意义。

仁如同杂技演员，手一撑便越过一张正在倒下的榻榻米，蜷缩身体向目标地点翻滚。房间中充斥着榻榻米造成的响动，掩盖了他的踪迹。

「咻噗……」

一名有着结实下颚的骑士吐出大量鲜血。冲进他毫无防备的怀中的同时，仁的匕首从男人的喉咙捅到了延髓。骑士如同见到幽灵一般身体骤然紧绷，但此时他已当场死亡。

「——包围！在动的敌人只有《沉默》一个！」

在恶鬼的极近距离，魔法使的绝大部分魔法都会被封印。圣骑士方面的作战计划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先用烟雾弹夺去视野再派五名高手突击。如果被逼到绝路的他们跳窗逃跑，那也在对方的算计之内。在屋外埋伏的兵力，才是这次进攻的主力。仁他们此时此刻正彷徨于生死的边界线上。

「你们——害怕我吗？」

他只是在故弄玄虚罢了。

每一节身体都在发出哀鸣。大概是精神压力的缘故，连过去在地下道切开的眼球也传来一阵剧痛。不过，眼前的敌人并非如安洁洛塔那般遥不可及，将之击败就能打开局面，这让他奇妙地觉得自己的战斗有了价值。

然而，袭击者们如同要踏过同伴的尸体一般，毅然决然地朝前踏出脚步。敌人是身体和精神都已彻底磨练完毕的精锐。

「闭嘴吧，鏖杀战鬼。——《公馆》该死的杀人机器。」

「不好意思，我早就被《公馆》解雇了。」

一想到现在的表情被人看见，他就觉得尴尬。

艾蕾诺尔的房间已经溢满了烟雾弹化学反应生成的白烟，并非魔法产物的白烟飘出屋外，一定会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说不定已经有人叫了消防车。因此，虽然很对不起家主，不过眼下应该只要维持胶着拖延时间就能得救。

可是，注意到时间问题的并不只有仁。

一瞬间，一道猛烈的冲击从窗外轰入屋内。实在是过于突然，也正因为此，偷袭极其成功。仁被爆风震得撞上墙壁后才终于明白，敌人是把神音乐器当作榴弹从窗外射了进来。

土块和碎木板如雨点般落下，房间中一下子明亮了起来。白烟被一击轰散，能够看得清周围的景象了。仁费尽力气，才从散着榻榻米残骸的地板上爬起身来。

「不是吧。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艾蕾诺尔的公寓壮观地毁了个一干二净，反倒让人痛快了不少，从室内就能望见秋天高挂的蓝天。

仁的头如同被钢链勒住一般剧痛无比，爆压造成的强烈荷载让他的脖子受了损伤。绊趴倒在地，她的姿势使得盖着裙子的浑圆屁股对准了仁。不知是不是本能地使用了再演魔术，爆风如同完全避开了她一样，不论是亮白的大腿还是衣服，全部连一粒沙子都没沾到。凯兹一边拍打已经被尘土盖成了白色的大衣一边站了起来。

「……废物。说着什么让我躲到角落里去的大话，结果就是这副狼狈相吗？」

「你说我？你还好意思骂我？」

仁勉强驱使溅满鲜血的身体扑倒在地板上，一道如同要削下他头颅的锐利斩击从他头顶掠过。阳光穿过崩塌的公寓屋顶射在长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敌人迫不及待地追击，对准失去身体重心的仁横扫而来。他拼死用匕首格挡，身体被不亚于刚才爆炸的冲击按照字面意思震飞。仁将近八十公斤的身体在空中划过，来不及调整姿势便重重撞在了墙壁上。

将他如玩具一般击飞的是一名体格偏瘦的男性骑士。男子被切开动脉的右臂还在大量出血，只凭一条左臂便将仁打飞。

「……看来局势逆转了……你杀了我那么多同胞……这么结束算便宜你了。」

他的全身燃着仿佛随时能将身躯烧尽的猛烈魔炎，这个看上去体重比仁轻二十公斤的男子展现出的刚猛力量，是由于用魔法强化了肉体。

还活着的四名圣骑士都没有因爆炸受伤，他们使用了防御魔术。身穿极具特色装备的骑士们，全员的耳朵上都挂着小型通信器。

「用通信器和外边联络是吧……可恶，所谓的机械化还真方便。」

一想到骑士们的装备必然花了不少钱，仁就火气上涌。《公馆》在联络时用的还是普通的手机。

「别咬牙切齿的了。我们也只有上级圣骑士才会配备通信器。」

一名留着野性长发的男人凶狠地瞪着仁。从此人的表情来看，明显是带着私人恩怨。

「三年不见了。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普通骑士，你恐怕不会记得我的长相。」

仁确认四名上级圣骑士的容貌。站在沙尘另一侧的骑士中，的确有两人曾在资料里见过。

「三年前的作战中，我小队的队长就是被你狙击而死。」

「狙击手遭人怨恨是家常便饭，别人的仇恨我早就听腻了。」

他伸出左手摸了摸口袋，烟已经抽完了，于是仁向凯兹问道：

「凯兹，你身为魔法使的尊严总不会允许你战斗的时候被赶进角落里一直躲着吧？作为就职纪念，能不能帮个忙把这些家伙挡上三十秒？」

这个被外界认定击败了英雄的男人撇开了视线。

「……行吧。那能不能表现得大方一点，给我根烟？」

仁用左手接住对方扔来的红色纸盒。灵巧地只取出一根，凑到烧焦了地板还在冒烟的烟雾弹边上，利用高温点燃了香烟。

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一根烟了，他用力一口吸了满怀。从昨天开始的一系列战斗，与过去相比发生了太多变化。然而最终导致仁失败的并非是机械装备，而是圣骑士以组织的力量攻来、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就算杀死这四个人活下来，神圣骑士团这个『社会』也只会送来下一批人，战斗不会有尽头。个人面对社会，绝不可能有丝毫胜算。

✝

日本社会目前与神圣骑士团处于实质上的战争状态。身处冲突核心的政府机构《公馆》的大本营，正处于奇妙的紧张气氛之中。

本馆的走廊中充满了脚步声和活力，因为公安警察正在搜查本馆的魔导师区域。由于圣骑士在大白天的市区中引发战斗，导致警察对魔法使的不信任全面爆发，其中亦有对之前核弹恐袭事件中异世界人完全不配合调查怀有记恨的因素。恐怖分子国城田留下的核弹，有一部分结构是这个世界中不存在的技术的产物。日本作为曾经遭到核爆的国家，在核弹问题上自然会极度敏感。

于是在昨天，警察终于向《公馆》提出了对魔导师区域的搜查要求。事务官十崎京香已经对干部们做好思想工作让他们同意。借着搜查的名目，就能让警察把针对圣骑士暴动的警备总部设置于公馆本馆。至少在目前这个时点，只要警察在本馆内，与美军有着深切合作的神圣骑士团也会出于政治考虑顾及日本社会的治安。眼下这种状态已经不能再拘泥小节了。

今天一早，警察就以极高的速度开始设营扎寨。二楼的干部办公室实质上已经被接管，作为处理各种临时事务的地方。十崎京香所在的临时会议室也是其中之一。

「氛围真是大变样了啊。」

公馆本馆仍处于十月中旬的温暖之中，与正要被社会碾碎的武原仁完全割离。组织这种东西，也是从严酷的现实中保护人的防壁。

京香无法习惯室内和至今为止完全不同的亮度，揉了揉眼皮。和正式的会议室不同，这里有窗户。

「简直成了一座把幽暗全部扫清的『普通洋馆』。《公馆》变成这样，是不是十崎事务官一直期望的呢？」

短发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把玩着一块水晶薄板，朝她问道。他的身边摆着一个纸箱，里面满满塞着在京香看来和垃圾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他却一个一个地亲手测试。这些都是在搜查中从魔导师区域强行『借』来的异世界物品。

「既然只凭《公馆》无法应对神圣骑士团和《协会》的变化，自然只能借助其他力量。如果传统的做法无法与他人协调，那就应该改变《公馆》的体制。」

这就是京香描绘的《公馆》未来图景。

在政治争端中科学家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因此沟吕木对此无甚兴趣。

「很合理的选择。」

就在此时，喇叭中传出响亮的警报声，这也是和警察协作后迅速带来的变化之一。

<由艾蕾诺尔·纳刚的公寓附近来电，周边居民发现了爆炸。>

魔导师公馆对怀斯曼的浅利凯兹提出委托，让他将一份笔记送给前专任官武原仁，上面记有代表『以最快速度联络公馆』的暗号。即便没有署名，发小也应该能通过笔迹认出是京香写的。她们今早才查清艾蕾诺尔的住所。她此时还不知道，神和瑞希为了保护绊没有将自己的情报报告给她。

《公馆》不可靠的计划，引来了偏爱安洁洛塔的沟吕木的嘲讽。

「这种异常状况，可以认为计划已经失败了吧。」

「浅利凯兹虽然无能，可派给他的工作只是送一封信而已。」

她不禁感到后悔，可能让警察帮忙更加切实可行。不过，京香想和仁取得联络，是为了委托他刺杀安洁洛塔，这违反了法律，也背离警察的天职。

最终还是要靠杀人才能阻止事态继续发展。《公馆》与警察取得职务层面的合作，就意味着要让警察负担杀人的重责。正因为此，京香在彻底将警察拽入无可逃避的境地之前，不希望引起他们的畏惧和警戒。

但是，京香的经验促使她开始全面思考，该怎么应对最糟糕的状况。

「沟吕木先生。近十年来，神圣骑士团可曾如此不择手段地在住宅街动武？」

重复进行着不合人之常情实验的魔法学者，被警察的脚步声吵得有些烦躁。

「从未有过。」

「那么，安洁洛塔究竟是为何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也要追捕仓本绊？如果刺激到警察，只会对她们夺取《贤者之石》的首要目标造成妨碍才对啊。」

「你是在批评我判断失误了吗。你想说，实际上圣骑士的首要目标是再演魔导师、我提出《贤者之石》是一个错误？」

「我不是那个意思。直到发现圣骑士出动了超过两千人为止，我也一直认为仓本绊是次要目标。……我是想说，打个比方，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神圣骑士团目前并不知道《贤者之石》的下落，或者没有得到它的手段——」

安洁洛塔应该无法让足足五千名骑士长时间保持隐蔽逗留在此处。时间已经非常紧迫，圣骑士们却依然满不在乎地追赶仓本绊。

「有没有可能，发现《贤者之石》的手段和再演魔导师有关？又或者说，再演魔导师正是指出宝藏位置的罗盘？」

「不晓得。关于再演大系，我们了解的实在是太少了。我甚至都想不明白，说到底，操纵魔法使的魔法，真的会是从自然法则的扭曲中诞生的东西吗？」

京香从魔法学者的说明中，只能感受到一种异常，背后隐藏着极为不祥的阴影。

「再演大系有那么特殊吗？我以为沟吕木先生是那种不会把『不明白』的事放着不管的人。」

「你试着思考一下吧。把『将人类的动作当作索引引发奇迹的魔法』，和『魔法就是自然法则的扭曲』这一原则对照，发现有多么不对劲了吗？假如拥有这种法则的魔法世界中出现的『魔法使』不是人类的话，它又会成为怎样的魔法使？假设如果有鲸鱼魔法使，鲸鱼的骨骼和人类完全不同，能够做出的动作也完全不同。然而索引型魔法的《索引》，是从世界中提取本质、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东西。在这个前提下，鲸鱼魔法使除非得到一套人类的骨骼，否则就不可能利用仓本绊使用的再演魔术《索引》。再演大系，很可能是一种只有『拥有灵长类骨骼的生物』才能使用的魔法。可惜，它太害怕魔法消除，不方便做实验。」

京香虽然希望自己冷静地做出判断，但并不想变成不讲伦理的怪物。因此她很感谢再演大系难以做实验的特性。沟吕木这样的人很可能会把绊的四肢切断、强行矫正成近似鲸鱼骨骼的样子。

沟吕木如同将脑内整理储藏的信息提取出来一样，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协会》一直在躲避仓本绊。神圣骑士团之前也基本将她放置不管。与其说她重要度不高，更自然的假设应该是，对于魔法使而言与她接触过于危险。就好比我们一般人除非有必要否则绝不会靠近核燃料一样。圣骑士这次是因为回收《贤者之石》需要利用再演魔导师，才开始设法与她接触，这种假设的确说得通。」

和再演魔导师一样，在原本的世界受到极刑的罪人刻印魔导师也是如此。魔法使们一向都把《地狱》当作弃置危险品的垃圾场。

然而，有一个更加严峻的事实让她沉下了脸色。

「也就是说，因为随时都能夺回去，他们把《公馆》当成了危险物品保管所？」

《公馆》这一组织脆弱的外墙不知何时会再次遭到击碎，让她们暴露在寒风之下。

现实是一片不毛荒野。

✝

仁必须站起身来。按照理性计算，这不是一个划算的选择。他早就得出了正确答案，若想要活下去，还是丢下绊落荒而逃的成功率更高。

在艾蕾诺尔崩塌的房间中，仁被四名上级圣骑士包围，就算突破包围网，公寓外还等着更多的骑士。

「有足足五千人的话，就算要探索《贤者之石》，也能轻松分出兵力来对付我们啊。」

面对着理所当然的劣势，仁想象不到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他只能整理呼吸，等待时间限制到来。他告诉自己警察一定会来，好让自己能坚持下去。

「武原先生……」

绊抬起身来，她栗色的头发，也和校服一样连一粒尘土都没沾上。在一群满身泥血的人中间，只有她一人的外表一如往常。

然而他已经没有闲暇再去看她校服腰部到胸的褶皱，因为袭击他们的骑士释放出了将要采取行动的气息。

第一个朝仁逼近的骑士按照古老礼节举起长剑，还特地用日语报上了姓名。

「我是留克·哈莱因。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超声波神音试验中队队长。」

名叫留克的男子狰狞地抬起嘴角，露出狼一般的犬牙。

第二人是一位头发留得和女性一样长的清秀美男子。仁的匕首在他全身留下的伤口还在淌血。

「哥提耶·玛基奥。负责一支强化试验中队。」

第三名骑士骨骼突出，正是一开始被仁切开半个右臂的男人。

「奥斯卡·达尔西……高速试验中队队长……前任队长就是死在你手中。」

第四人是一个四肢瘦得感觉都无法上战场的女性骑士。肤色带有病人特有的苍白，浮现出几条明显的静脉。

「尼科尔·塞芬。未知神音试验部队主任技术官。」

她戴着一张覆盖了双眼的面具，左眼位置裂开了一道缝。看来仁之前试图用拇指挖掉眼球的目标，就是这位尼科尔。

仁受够了对方朝自己投来的愤怒和憎恨，不由得咬紧了牙关。之前在烟雾中简单地划分为『敌人』的对手，一旦记住了长相就好像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还特地自我介绍？我还以为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不喜欢这种老掉牙的做派。」

既然对方全员都是部队长官，能力一定也出类拔萃。逼到仁面前的留克虽然粗野，但本质上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圣骑士。

「《公馆》的前专任官，就别说这种蠢话了。我们都出动了五千人，这么大的规模，当然得遵守相应的道理来战斗。」

「这才是圣骑士。一个个单独拎出来就会装好人，凑在一起立马就变成一堆满口疯话的人渣。要不是这样，我还懒得收拾你们。」

高远的晴空仿佛在透过破了个大洞的屋顶观察他们。住宅街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凯兹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人实在看不下去。

「放我回去！我可没听说会有四个队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巨响，天空被遮住了。一道帷幕般的东西落了下来，堵住了墙壁和屋顶的空洞。质感有点像保护火灾现场的巨大防水布。有人从屋顶上用它覆盖了整间公寓。

艾蕾诺尔的房间从周围居民的视线中隔离出来，恢复了密室状态。

门外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看来公寓里的其他居民正在避难。屋外有人在将会消除魔法的居民驱离此处，唯独忽视了仁他们所在的房间。

「制造密室的手段不错啊。……外面那些也全都是你们干的吗。也对，普通人看到穿着制服的人一般就会配合。」

在仁的常识中，白天的住宅街就是不会受到魔法使威胁的场所的代名词，然而现在这个房间，转眼就成了闹市中的一处死角。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认为魔法使在白天人口密集的地方就没有力量。不过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和组织能力，不管是掩人耳目还是直接把人赶走都很容易。」

一道冰冷的声响使得仁回头望去，只见房门打开，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悠然而充满自信地走了进来。年纪将近四十岁，如同一名透着清洁感的精英人士，仅凭观察就能推测出他的天赋英智和出众体能。没有佩戴甲胄和防弹装备，只穿了一身做工优良的西服。仁知道这第五名骑士的名字。

「贝雷诺·涅罗。没想到你居然会走上前线，我看你是真的不想要命了吧。」

这个眼神冷漠的男人，是《公馆》抹杀名单最顶端的人物之一。三年前的那场惨烈战斗，十崎京香的父母去世，《魔术师》王子护豪森逃亡，神和瑞希的母亲、上一代《魔兽师》被迫隐退。仁无法相信，布置了那次进攻的男人，现在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这是你的杰作吗？」

贝雷诺刻薄的嘴唇拧出一个微笑，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副眼镜戴上。

「社会能够制造夜晚的黑暗。『社会』到底已经制造了多么庞大的黑暗，你应该再清楚不过才对——《沉默》。」

这个聪颖的男人环视塑料布遮蔽下的昏暗，如同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般露出自豪的表情。他为了让仁——恐怕还包括绊——听懂，故意用日语说：

「今后，凡是我们期望的地点，都会化作适合使用魔法的幽暗之地。」

仁只要再坚持五分钟等警察到来，就还有生还的希望。现在驱赶围观群众的是圣骑士，但他们靠的终究是演技，等真正的警察到来还是只能撤退。一股莫名的笑意涌上他的喉头。

「五分钟……我还能撑五分钟吗？不可能吧。」

圣骑士们只需要解决掉伤痕累累的仁，然后带着绊使用魔法转移，根本不需要五分钟。

「你若是想赌我们看漏警察的行踪，那我只能劝你死心。」

贝雷诺如同挑衅一般敲了敲左耳。参谋的耳朵上，也挂着和四名上级圣骑士一样的小型通信器。他们依靠通信和屋外同伴取得配合，刚才的爆炸就完全没有伤到自己人。

——位于塑料布之外的人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屋内的某个骑士，立起了防止室内声音漏出去的不可视隔音墙。不知是何时使用的魔法，仁从未见过这样的神音魔术。

「不用安洁洛塔亲自出动，都能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神圣骑士团的人材还真是多得令人羡慕啊。」

「你喜欢吗？这是新时代的神音魔术。」

率领超声波神音试验部队的狼一般的男人——留克朝仁呲出牙齿。

「我有个熟人，他要是知道会很开心的。这就是《鲸鱼的魔法》吧。……人类能感觉到的刺激是有极限的。神音的频率如果超出了人类的听力音域，魔法消除者就无法听见。……听不见，就相当于魔法的声音没有传递到，也就无法沿着声音追溯消除魔法。」

仁曾经从《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那里听说过。像神音大系这样通过世界的《索引》引发奇迹的索引型魔法的世界，在人体无法自然感觉到的刺激中应该也分布着魔法。『哪怕是对于人类以外的生物——比如鲸鱼魔法使而言，只要自然法则不变，世界的索引也就不会改变』。因此，在索引型魔法世界中，人类的器官感觉不到的声音、比如达到超声波频率的声音中，也存在魔法。

留克甩动他天然卷的红发，朝着身边的东西用力拳打脚踢。

「没错。能听到超声波之后，魔法使的世界就会扩大。就像这样！就像这样！」

完全感觉不到的魔弹击中了仁的脸，紧接着又是第二下。受伤的脖子受到冲击，剧痛使得仁一时无法呼吸。如果没有发动魔法消除的话，恐怕就会是足以击碎头盖骨的冲击。仁意识到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该死的，这帮机械化魔导师……用魔法强化了感觉器官吗。」

仁承受着魔弹的轰击，在脑中分析刚才满是烟雾的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不同在于仁的脚步停止了，因为移动缓慢，才会成为容易瞄准的靶子。

而仁现在无法用力踏地，这一点也已经暴露给了其他骑士。

「我建议使用非魔法武器。」

两眼覆盖着面具的女人从后背上取下一把小型十字弩瞄准了仁。

仁的身体已经压榨到了极限，冷汗止不住地喷涌。

「魔法使就不要用这些魔法之外的手段耍小聪明了好不好。」

同时，这个十字弩女、尼科尔扣动了扳机。弩矢深深刺穿了仁的左手手掌，他在间不容发之际抬起手，挡住了瞄准他腹部贯空而来的投射物。

仁死死咬住牙，阻止自己发出一道从腹底迸至喉头的惨叫。透过塑料布射入的阳光，淡淡地为昏暗的房间映上几分青蓝。

「……凯兹，不想死的话就帮我治疗。」

浅利凯兹看仁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怪物。凯兹的相似魔术能通过与健康人类的肉体建立『相似』关系来治疗负伤者。仁曾见过这个男人的哥哥葛兰一瞬间修复了自己脱落的脚。

刚在怀斯曼求得一官半职的凯兹如同在寻找逃跑路线一样东张西望。

「不！我凭什么……要做这种事……我的命……我的命可没这么便宜！我凭什么！凭什么！」

心慌意乱的凯兹褪去了傲慢，暴露出内心的小人物本质。他抓起地上的沙土和木片，朝手上正在流血的仁扔来。

「死在这里是你活该！别杀我！！我、我也是这家伙的受害者！」

「……哈、……哈……」

仁吸了一大口土砂无法呼吸，渐渐衰弱的心也悄然冷了下来。他不知不觉中对这个继承了最强魔法才能的男人产生了期待，希望他能做点什么打开局面。然而却忘记了，所谓才能也可以用来逃入狭隘的世界。

参谋贝雷诺也吸入了飞扬的尘土，优雅地咳嗽了几声。

「《沉默》……你恐怕没有资格对他失望，难道不正是你杀死了凯兹的哥哥吗？如此幼稚的他，不可能干得出弑兄的事。」

「……一切都是……报应吗。」

仁终于在粗重的咳喘和野兽般鼻息的间隙中挤出了一句话。意识朦胧，几乎要摔倒在地。他需要氧气，心脏的跳动快得好像随时都会骤停。

「没错。就算离开了《公馆》，你做过的事也不会一笔勾销。你不可能把一切的罪过都推给组织，自己置身事外。你至今为止持续犯下罪行，从未悔过，失去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贝雷诺如同面对污物一般俯视着绊说道：

「这就是与你扯上关系的人的下场，再演之女。」

本来与这场战斗并不相干的绊突然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愣住了。

「因为你毫无才智，这男人才会死。再演魔导师，你就亲眼看看，每当你怀有肮脏的欲望时，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吧。」

「……不。小绊……有权利获得幸福……」

贝雷诺想要在绊面前杀死仁，从而击溃她的精神。仁拼着最后一口气再次确认状况。他的身体光是站着就已经非常艰难。凯兹一心想要逃命。绊坐在地上腿软了站不起来。对方四名上级圣骑士中，一人的右臂被切开一半属于重伤，剩下的全员轻伤。除此之外还有毫发无损的贝雷诺·涅罗、以及公寓外冒充成这个世界的人驱赶围观群众的众多圣骑士。小小的十平米房间里塞了八个人，拜之所赐根本没有能躲的地方。

刚找到工作的凯兹被希望点燃了激情，可惜他真的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

「先别管那个女人了！告诉我能不能放我走！」

贝雷诺是若有神意指引连孩子都能杀的神圣骑士团参谋，面对三十岁软弱男人的求饶会做出何等反应，当然不言自明。

「我同情你的遭遇。然而，若是放过你，可能会被再演魔导师利用。」

「贝雷诺。这人太聒噪了，先从他开始动手。」

强化试验部队的哥提耶仅用右手抓住了凯兹的肩膀，光是这一个动作，凯兹就如同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那臂力明显不是肉身的人类所能拥有的。

「动手是什么意思！喂！动什么手！？离我远点混账东西！」

这名长发男子，如同在祭坛前切开祭品喉咙的祭司一般严肃宣告：

「你会为神明的计划奠基，拯救这个世界和魔法世界，带着自豪去死吧。」

哥提耶举起握着出鞘长剑的手，对准了目标。剑尖指向的，正是凯兹的心脏。

仁没有动弹。浅利凯兹马上就要被杀了。

仁也没想过要去救他，脚都没动一下。浅利凯兹也是个人，死了就无法复生，失去生命也就意味着失去一切可能性。然而他想到这个男人对绊发出的邀请，『再演魔女，离开这个男人，和我联手如何』，双脚便彻底僵硬。

凯兹拼命挣扎，哭天抢地大声求饶。

「饶——命啊！我不想死！饶我一命吧！！」

这声嚎叫仿佛击垮了仁脚下的地面，让他头晕目眩。

仁的脑中闪过足足二、三十个更加合理的理由。这个凯兹想要利用绊。而一旦跟怀斯曼扯上关系，绊只会被卖掉换钱。

——可是，仁自己也为了让绊留在自己身边骗了她好几个月。他也曾想过，或许绊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而已。

为了不让绊再被别人骗，有可能从他手中抢走绊的男人都该消失才好——在心中涌现的这种感情，已经超出了保护欲的范畴，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仁重新握紧了早已熟悉得如同身体一部分的匕首。然而理性告诉他，如果要和绊放在天平两端比较，他根本没有情理去救这个男人。他开始衡量到底应不应该为了凯兹冒险。如果是为了梅洁尔或绊，他自然会赌上性命，但凯兹就算在眼前被杀他也毫不在乎。

「不行！」

仿佛一阵清风拂过，澄澈的声音划开了空气。

如同被卷入了看不见的爆炸，身穿防弹装备的圣骑士们被猛然震开，弹飞的身体撞到了隔绝房间与外部的空气墙上。

满身烧伤的歌姬出现在了仁和圣骑士中间。仿佛在叱责他因欲望与嫉恨而堕落，艾蕾诺尔毅然决然地传送到了熟悉的自家正中央。从打工地点直接使用魔法移动过来的歌姬，在出现的同时撒出了无数魔弹。

身体急速回旋扬起耀眼金发的她，把剑刺在地板上才强行止住了旋转。骑士们被追击而来的魔弹击中面部，后脑勺重重砸在了墙壁上。随后，因惯性翩然翻飞的白色制服和围裙，优雅地顺着重力落下裙裾。

「贝雷诺·涅罗！你要把这个世界的生活毁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

仁觉得眼前的艾蕾诺尔看上去是那么的出色帅气，如同出自淤泥的白莲，她的朴素和纯净令人目眩。她就像毫不迷茫、只要觉得一件事是正确的就会立即采取行动的正义英雄。因此仁看着艾蕾诺尔，把自己和她一比较就感到痛苦且难堪。他心中遵守人情世故的那一部分在感谢对方拯救了自己，可他心中可悲的部分却在嘶吼，求求你不要这么完美。

然而，贝雷诺却好像连这副童话般的光景都预测到了一样，没有任何动摇。

「艾蕾诺尔·纳刚。很好，你也是相关人员，就特别让你看看马克真正追求的东西吧。」

圣骑士们将仓本慈雄叫做马克·费尔杰。绊也对这个名字做出了反应。

「马克、指的是爸爸吗！你认识我爸爸吗？」

「马克不是你的父亲。他是神音魔导师，而你是再演魔导师，与他不同。这其中的意义，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别说了！」

仁不想让绊继续听下去，大声喝止。

「再演之女，你连马克百分之一的才华和霸气都没有。三年前我就忠告过他，继续带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只会白白送死。」

「等一下！三年前是什么意思！你这么说我也听不懂啊！」

贝雷诺的眼瞳，甚至没有聚焦在绊身上。他透明的视线在空中彷徨，仿佛在追寻未知的幻影。

「这场过于漫长的美梦，就用你一直追求的东西让它终结，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仁注意到贝雷诺的右手中握着一个类似手电筒的东西。那无疑是神音乐器，但构造极其复杂，如同在圆筒一端挂了超过三十个八音盒的复合体，透着异样的气息。乐器应该正在奏响，但仁却完全听不见声音。神音大系中有一种高级技法称作消音魔术，能够遮蔽自身发出的声音。仁想起来，在巴比伦再演中，仓本慈雄也曾试图使用消音魔术演奏神音乐器。

「连在这种地方都和他一模一样吗！我看你们两个好像关系相当不错啊！！」

为了防备大型魔术，仁发动魔法消除，用手背拍打墙壁。蓝色的塑料纸发出低沉的钝响，将公寓化作密室的透明遮音魔法遭到破坏。一瞬间，他能够感觉到塑料纸外侧至少有二十人的气息。围观群众已经聚集过来了。

「艾蕾诺尔！绊就拜托你了！」

然而，魔法的完成比仁预想的快得多。

而这就是他们命运终结的一刻。

响应贝雷诺的魔术，一名面带忧愁的天使出现在了空中。

以高密度空气构成的半透明铠甲点缀着繁星般的白银光辉，眼睛和脸颊过于柔和的曲线在这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年龄尚轻的她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神明吹起的无源之风扬起她的长发，『她』悠然唱道：

<吾为《极星追寻者》——吾为连结永恒的歌谣——吾为抛却迷惘的祈愿——>

她是《圣灵骑士》。与《黄金右手》米海尔一样，是通过神音召唤而来的、神音大系历史上的英雄之一。

仁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因为他认识眼前的『她』。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彻底剥夺了他的思考能力，武原仁曾在巴比伦再演的最后，看到过她的幻象。

——『她』就是那位三千年前在《巴比伦之塔》的魔法仪式中死去的女性骑士。巴比伦之日中唯一活下来的，就是爱上了她的那位骑士。他将因犯下错误而诞生的《对『她』的爱意的神音》遗留在了乐器中。后来，仓本慈雄得到了这爱的神音乐器，被三千年前的爱情束缚了心智，为了拯救『她』而策划了《巴比伦再演》。

绊瞪大了双眼。她震惊的表情很快就被重逢的温暖泪水冲垮，似乎忘记了这里是个天花板塌陷的房间，忘记了她们正命悬一线。对着面露温柔微笑的『她』，绊带着呜咽轻声呼唤：

「——妈妈？」

绊小时候听父亲吹响过那个乐器，她无比喜欢那时在脑中浮现的『她』的幻影，误以为那是她的『妈妈』。在父女单亲家庭长大的她将『妈妈』与自身的理想重合，成为了现在这样家务全能的人。

仁也见过与『她』完全一模一样的身影。负了致命伤的仓本慈雄，在生命的最后吹响了那个神音乐器。

因此仁在早已安排好的绝望面前嘶声大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雷诺的圣灵骑士《极星追寻者》，就是应该已经死在了《巴比伦之塔》的『她』。眼前荒诞无稽的事实，让他几乎发疯。

『她』死在了三千年前的《巴比伦之塔》。可是，制造《圣灵骑士》的仪式，最终也会让骑士自身死亡。同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

仁试图向绊辩解。

「……这绝对不可能。如果这是真的『她』，那就说明巴比伦的历史已经改变了。如果历史改变相当于否定了现在的世界，难道不会受到魔法消除影响吗。」

彻底陷入混乱的仁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谎还要编个看似说得通的逻辑。

事实就是『她』作为《圣灵骑士》出现在了这里。他忽然注意到了此处的另一个矛盾。历史上的《巴比伦之日》，活下来的骑士是一位男性。而利用绊进行的《巴比伦再演》，唯一的生还者是身在此处面色惨白的艾蕾诺尔。

「那场再演……尼可莱……你给我的这条命……」

歌姬颤抖不止。说不定，由于最后活下来的是她，再演仪式已经改变了历史。

仁过去的工作就是战斗并取敌性命，因此他对眼前的危机做出了本能反应。

他们呆在原地白白浪费了的十秒时间，圣骑士们不可能放过。不知何时空气遮音墙已经重新建立，又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贝雷诺召唤《圣灵骑士》的合理理由之一就是，警察马上要来了。他要赶在时间限制之前，用大魔术将艾蕾诺尔和仁一同击溃。

《极星追寻者》并未持有神音乐器，也就是说她是和艾蕾诺尔一样的神音歌手。他回想起开始咏唱的时间，从耗时来判断无疑是大魔术。他不清楚自己听不见咏唱声音是因为对方使用了消音魔术，还是正在踉跄着站起的四名上级圣骑士做了手脚。

「小绊！所有人、都快跑！！」

「但是！妈妈她……」

「《圣灵骑士》每被召唤出来都会失去上次的记忆，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只会全力攻击！」

仁发动魔法消除，伸出手想要抓住《极星追寻者》。哪怕成为首当其冲的肉盾，至少也要降低魔法强度或是干扰对魔法的控制。

艾蕾诺尔顶着爆风将绊压倒在地，高声叫道：

「贝雷诺阁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贝雷诺阁下！！」

「——你们无法理解马克也无法理解我。你们在那场巴比伦中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接着，室内迸发出剧烈的爆压和魔炎的狂风。《极星追寻者》的大魔术，对于半塌公寓的支撑柱和墙壁而言太过激烈。没能被魔法消除抵消掉的魔法压力，从公寓内侧将巨大的塑料纸猛然吹开。

越是严酷的问题，就越是无法回避，只会反反复复不得不面对。问题本身也会逐渐变化，因此对答案的修改也只会带来更多的矛盾。

「小绊，你没事吧？」

仁努力让精疲力尽的身心重新振作。他朝绊开口询问状况，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绊在一条阴暗的走廊里，抱着膝盖坐在撒满混凝土碎片的地面上。

参谋贝雷诺·涅罗的圣灵骑士释放的大魔术击塌了整座公寓。他们能够活下来，得感谢仁和围观群众的魔法消除减轻了魔法威力。随后，不知是谁使用了传送魔术，将仁和绊移动到了这座无人的大楼。

「这里，我之前来过一次。梅洁尔的小学就在这附近。」

这栋楼已经废弃，其中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七月的葛兰事件中，梅洁尔就是在这里对浅利凯兹挑起了战斗。当时这里就已经开始拆除，到处都是剥落的混凝土。然而经过了三个月，工程完全没有进展。主要是因为暑假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引发了种种流言，致使《公馆》附近的土地价格大幅下跌。

「你要是还能走得动的话，保险起见，我们还是离开这里为好。神圣骑士团有精度很高的大范围探知魔术，要是他们追到这里就麻烦了。」

探知魔术发动时，在魔法消除者周围会形成半径三十米的球形不可探知缺口。在附近有当地居民和行人的情况下，魔法转移本身应该是不会被探知到的。但是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仁还是想要尽早混入人群之中隐蔽身份。

「像这样装装男子汉，讨厌的事就都不用做了是吧？」

绊对他的不信任暴露无遗。

「小绊，我——」

仁的掩饰刚开口就被轻易击碎。

「武原先生怎么会认识我妈妈？这不对劲吧？」

圣灵骑士《极星追寻者》展现出了绊的『妈妈』的模样，这就证明了她一直以来相信的『家人』实际上非常荒唐。而仁认识她小时候见过的『妈妈』这一点，在她看来就更是岂有此理。

「小绊——我————」

「不要再骗我了！爸爸的真正名字是马克对吧？我也是乘卡车逃跑的时候才第一次听到。……但是，为什么连一堆莫名其妙的人也全都知道？武原先生也瞒着不说！！怎么只有我这个家里人什么都不清楚！」

绊好像回到了幼儿时期一样，把脸埋在了环抱着的双膝之间。仁也是今天才知道贝雷诺·涅罗和仓本慈雄早就相识。的确，他们年龄相近，都是将近四十岁。

昏暗废楼的出口外，是一条被上午阳光照亮的街道。仁想要早点逃离这条好像随时都会崩塌的走廊。

「一对自己不利就不说话了吗！」

听到对方凶狠的怒斥，一直以来都在撒谎的仁，清楚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错失了时机。接下来对双方而言都会是一种折磨。

「……小绊的爸爸仓本慈雄，是六月巴比伦事件的核心人物。真正引发那起事件的，不是《染血公主》洁尔贝奴，而是小绊的爸爸。」

仁以颤抖的声音回答她。绊抬起头，她温柔的下垂眼现在严厉而可怖，可其中的泪水却止不住从眼角滚落，滑过她染红的脸颊。

「突然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问的是，『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关键就是那场巴比伦事件中、我们打败圣骑士和洁尔贝奴之后发生的事。再演魔术结束之后，我一个人留在了《幻影城》里对吧。就在那之后，小绊的爸爸来到了《幻影城》。那场再演的胜利者不止洁尔贝奴，小绊的爸爸也通过再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魔法。」

他摆着笨拙的手势，干燥无比的胸腔好似要从内部破裂。

「……小绊的爸爸想要改变历史。」

「不要骗我了！爸爸有什么必要改变历史吗……」

仁还是觉得，如果今天也错过，就再也没机会告诉她了。

「理由就是那个以《极星追寻者》的模样出现的远古女骑士。仓本慈雄爱上了『她』，因此不惜用任何手段也要亲手拯救『她』的性命。」

随着说的越来越多，虽然事实依然沉重，但话语的重量似乎变轻了。仁觉得她应该不仅仅是想要知道真相而已，因为绊可以通过再演魔术直接探视『过去』发生的事，她完全能够亲眼确认真相。绊只是想得到一个她能接受的理由，解释仁为何要瞒着她。

仁的嘴巴打颤，眼皮热得发烫，他忍不住闭上双眼。慈雄和绊之间恐怕没有血缘关系，养父养育她只是为了把她当作实现自己恋心的道具，这些话他都不可能说得出口。

「所以——」

仁深吸一口暗淡的空气，仿佛这就是此生最后一次呼吸。

「——所以，我杀了小绊的爸爸。」

一切谎言全部土崩瓦解的实感，在他与绊之间形成了一道透明薄墙。仁一心保护的和睦团圆、绊构筑的温暖餐桌，都从根基开始无声垮塌。

「你骗我。因为、爸爸他——」

仁在这四个月的生活中，从未听绊说过父亲的一句不好。她一定很喜欢自己的父亲。

「真的。」

至今为止积累的众多事物都变成了薄薄的一张纸，脚下的地面仿佛摇摇欲坠。

「为什么你之前一直不告诉我！」

还在《公馆》的时候，这些都是机密事项，他没有权利向绊透露情报。然而自他脱离组织以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他没有自信能够断言自己都是为了绊好。他之前想要对浅利凯兹见死不救，那个时候在他脑中闪过的念头，是丑陋的执着和欲望，不论用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无法解释。仁只是一个觉得艾蕾诺尔的无私战斗脱离现实的凡人，他不是歌姬那样的人，而是和凯兹同类。

「因为我想让小绊留在我身边。」

这是他内心的『恶』。

「……为什么现在就愿意告诉我了？」

「因为我觉得已经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虽然说出了口，但仁对自己的话并没有深切的感受。慈雄的死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他感受到的重量，和今天才清楚父亲死亡真相的绊相比是有偏差的。仁的口中渗满了苦涩。绊似乎是愤怒到了极致，反倒丧失了表情。脸上除了嘴唇开合，其他部分都绷紧不动。

「换句话说，就是已经瞒不住了所以才开口是吧。」

「不是的。我在开口之前的确想过要逃避事实。但是和你想的不一样。其实我也没有余力在心里打什么小算盘，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了。只是如果我不说出事实，我们就没法再继续前进。」

把所有必须要说的事都说出口之后才发现，武原仁这个男人本质上真是肤浅得难以置信。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化作了白灰。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

「……对不起。」

他是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而绊还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他不能哭出来，但即便仁能忍得住，绊的眼泪就不是那么容易止得住的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绊在身边的感觉真的很舒适，他想要让她对自己露出笑容。这就是仁的『恶』。

在他们之间降下了漫长的沉默。

《公馆》时期的仁，在组织和他自身的道德间隙中寻找自己所处的位置。现在即便脱离组织成了单独的个人，他还是无法同『恶』断绝关系。

「……懦夫。」

他不敢相信绊还会对他说话，但他的确听到了她细微的声音。绊说过她喜欢仁，然而两人的感情却不自然地没有深层次的交流，因为双方都一直在逃避与彼此的接触。

「武原先生，就是个卑鄙无耻的懦夫！」

仁真的很后悔没能更早下定决心。他们的生活早已有了足够的重量，能够与仓本慈雄死亡带来的沉重现实感相拮抗。他们早已察觉到两人之间过于不稳定的空白。绊失去了父亲，死在仁的手中。然而父亲被杀的女儿，却心慈手软到试图用爱的告白来填补与凶手之间横亘的沉默。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仁只能用道歉来填补这不自然的空白。绊也避而不提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尝试过要寻找真相。

「杀人犯！为什么你能这么轻巧地说出自己杀了人？刚认识武原先生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你能和小梅、能和刻印魔导师保持那样的关系？」

如果他现在抱住绊的身体告诉她『我喜欢你』，大概她也会对他还以拥抱。

然而，如果他成了用这种方法蒙混过关的男人，当处于更艰难的状况时恐怕就会抛弃绊。仁不相信自己的道德观。他已经不是专任官，不再处于『组织的目的』和『个人的良心』的夹缝之间，可他还是对浅利凯兹见死不救。

组织和社会的障壁早已不存在，只有人杀死他人留下的无底深渊。

「你还打算继续杀人杀到什么时候？都已经退出了魔导师公馆，你刚才还是又杀了人对吧。我爸爸也是，就像那样被你杀掉的吧！」

承受绊的责难，才更能让他逃离『恶』，做一个正确的人。

「是。我找不到不用让任何人死的答案。所以我不论如何都要保护小绊。」

「……我不需要！你不懂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吗？……你脑子是不是已经不正常了？」

绊如同他们刚见面时一样、用面对怪物的眼神看着仁。他们初遇之时，仁破坏了慈雄用魔法制造的替身，因此遭到绊的误解、以为他杀了自己的父亲。他已经记不清在那之后到底是如何和她构筑起现在的关系，因为，她主动靠近，使得两人关系升温实在过于迅速。

「对不起。」

除此之外，不管说什么好像都很厚颜无耻。

他觉得自己如同利用了慈雄的死，夺走了她心中空出来的位置。

「我就不该喜欢上你的……真是够了，这样真的好累……」

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双手捂脸的她停止哭泣。思考方法，本身就是一种傲慢，因为武原仁不是受害人而是加害者。

「每当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有小绊在，就觉得好开心。」

「求你了不要再这样了！」

他们之间的信赖关系就如同包围着他们的废墟一般支离破碎。是激情和留恋束缚着他们，绊的怒火和仁的罪恶感彼此纠缠到了密不可分、甚至透着一丝淫靡的地步。所以他遭到绊的责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明明一开始就告诉我就好了！你明明随时都能开口！」

绊抽泣的声音已经近似于哀鸣。

他有好几次在想要坦白的时候，被绊自身打断。

「因为我是个懦夫，所以一直在隐瞒。我只是、我——」

仁自以为成功保护了自己珍视的东西，然而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他『珍视的东西』——绊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我——有小绊陪在身边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身体只觉得冰冷刺骨，因为仁与绊之间，已经没有能够共享的话语。

过去锻炼仁的老师——王子护豪森，在他和绊同龄、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所谓优秀的专家，就是不断研究自己要如何做才能够最高效地完成工作、并能做好自我管理的人。如今的仁真的变弱了。弱到明明身处敌人的追捕之中，还在这里演爱情肥皂剧。

「和小绊还有梅洁尔一起像家人一样一起吃晚饭，让我非常开心。」

「我们是没法成为家人的。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直到昨天为止还觉得理所当然的一切，都如废墟般迅速垮塌。他们已经无法回到那个过去生活的家，仁也无法再回到六年一班的教室。最重要的是人际关系的损坏，温暖的餐桌已经不复存在。连结他们的是隐瞒慈雄死亡真相的谎言，一旦在这一点上遭到绊的拒绝，一切就都结束了。

身处阴暗的走廊中，透过废楼的中庭天棚射下的阳光显得遥不可及。他低声喃喃道：

「……不。即便做不了家人，我们也不是什么关系都不是。」

当初在地下迷宫中，王子护豪森曾经问过仁「你不能退让的最后底线到底在哪」。仁的『底线』，就位于他们如同这座废楼般伤痕累累的关系的根底里。

「不论如何，我都希望小绊能获得幸福。」

✝

武原仁无法再回去当老师，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六年级一班失去了仁。私立御陵甲小学已经认定武原仁无故旷工。由于无法取得联络，他负责的一切课程都暂由班主任祖师堂老师代理，教室的运转没有受到影响。

然而，孩子们已经明确感受到了异常的气氛。从运动会的善后处理日、也就是前天开始，就联络不上武原仁。空闲的老师上午去他家中拜访，却无人在家。从昨天开始就有人在附近目击到怪异的人群和爆炸，有传言称他的旷工可能也与之相关。

「搞不好武原老师真的被卷进去了。」

「他好像经常在中午突然离校，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奇怪的人出现的时候，也比其他老师冲得快。」

武原仁虽然年轻又爱操劳，但一旦有类似浅利凯兹的可疑人物出现总是率先挡在最前。非常喜欢争论谁比较厉害的小学男生，意外地对他颇为高看。

午休时间的小学校园，操场上总会聚集大量的孩子，想跑步都没法跑得痛快。今天附近的公寓发生爆炸楼房倒塌引起了骚动，因此操场被禁止使用。相应的，教室和走廊里就人满为患了。

而梅洁尔自然无法和仁的旷工撇清关系。

「鸦木，武原老师去哪里了？」

男生们来找她问话，是因为曾是专任官的仁突然消失的时候，身为刻印魔导师的梅洁尔一般也会早退。

「为什么要问我？老师的事情，我就非得全都知道不可吗？」

鸦木梅洁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声回答。运动会的时候明明那么开心，为什么一到调休日事情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来气。

收拾完中午的配餐盒，寒川纪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戴着银框眼镜的班长，一脸担心地询问梅洁尔：

「鸦木同学，武原先生没被卷入到奇怪的事情里面吧？」

寒川在梅洁尔耳边悄悄出声，近得眼镜都碰到了她的脸。高傲的少女咬紧牙关，几乎磨出了响。寒川实在是太过一本正经，不擅长察言观色。

「武原老师认识很多怪人呢。之前的家访也是，连那种人都认识。」

「是好多怪人自己要往这边凑罢了。真是个让人头疼的老师。」

梅洁尔与仁并非普通的教师与学生的关系，这一点已经暴露给了寒川。这都是由于那场《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冒充寒川母亲的家访。之所以没在学校里传扬开来，是因为不想再触及这件事的寒川一直对此绝口不提。

回想起来，过去的回忆是那么的耀眼。她意识到自己变得留恋过去，这也让她感到生气。

「老师总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一丁点都不跟我说。我可绝对不要把回忆放进宝石箱看一辈子。」

「老师应该是珍惜你。……大概，我是这么觉得的。」

自从那次家访以来，也不知寒川是不是释然了，光是从背后对她恶作剧已经没法动摇她的心神。今天也是，想要用缎带绑住她作为惩罚，结果反倒是寒川像是顺从了一样主动伸出双手。

梅洁尔重新系好缎带，长叹了一口气。

「珍惜的方法也不能他一个人说了算呀？男人真是自说自话。」

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在窗外住宅街方向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这意味着小学附近发生了战斗。小魔女因自己无法赶过去而倍感烦躁。

手机可以打电话是因为与附近一定范围内的基站保持通信。因此，当使用魔法从通信基站范围内传送至范围外的时候，就会被基站观测到移动从而引发魔法消除。所以，魔法转移时要关掉手机电源是魔法使的常识。然而现在的梅洁尔如果关掉电源，一旦《魔兽师》神和瑞希打电话过来就会暴露。

「变胆小的感觉真讨厌。」

梅洁尔的性命，是仁不惜退出《公馆》才救下来的。她不希望自己到头来因为违反命令被处决，这种死法也太无聊了。可是，她骄傲的心还是刺痛不已。

「总感觉老师和绊两人相处的时候，比跟我一起时气氛更好。我在吃醋吗……」

没有梅洁尔参与，事态也在继续发展，她难以忍耐这种疏远感。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规模庞大，不可能通过战斗取胜。因此对于仁而言，就这样和绊一起亡命天涯才是最合理的解决办法。而这样的话她就会被独自抛下。

就在此时，梅洁尔连衣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小魔女的心脏怦然一跳。她接听电话，结果是专任官神和瑞希打来的，给了她行动的名义。

<……去找……绊……用魔法……转移了……但是、绊……手机的……基站……没有变。>

神和家把刻印魔导师当作道具使用，因此除了传达命令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把她断断续续的命令翻译一下就是：绊进行了极短距离的魔法转移，因此让梅洁尔去找到她。

「但是，基站没有变，也有可能只是她在逃跑时弄丢了手机啊。」

电话另一端的《魔兽师》沉默了。神和瑞希作为猎人是一等一的，然而逻辑思考能力却差劲到高中快要留级。

<可是、……可是……就是那个……圣骑士也……还没……找到……绊……>

瑞希可能是放弃了思考，直接挂断了电话。梅洁尔完成刻印魔导师职责的方式，也和仁当专任官的时候不同了。

转移地点距离被袭击的艾蕾诺尔家很近。而且，手机还有信号，说明并不是在地下的武藏野迷宫。魔法转移的目标，一般会选在没有人活动的地方。梅洁尔再次向教室的窗外望去。

「这么方便的地方，在这附近也就只有三个候选吧。」

可是，梅洁尔明明已经有了行动的由头和方针，但她还是动不起来。

她知道理由。每晚监视艾蕾诺尔的房间时，她都能看到他们开心吃晚饭的样子。其乐融融的餐桌，不需要梅洁尔也能继续快乐下去。她的老师就算没有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种疏远感，就是和专任官还是仁的时候相比，变化最大的地方。

「鸦木同学，总感觉你今天好怪。」

「……是吗？」

「鸦木同学应该是那种、就是、不考虑后……不对、行事很坚决的人。所以感觉有点不像平时的你……是不是应该更加、脱光了使劲往前冲呢……」

六年一班的班长突然惊叫一声，表情僵住了。

「…………我该不会说了『脱光』吧？」

「你现在对脱光这么上瘾吗？」

她满脸通红地反驳。

「才没有上瘾！只是感觉，大家应该更加坦诚一点。这难道不是好话吗？」

就在此时，梅洁尔身心的齿轮紧紧嵌合在了一起。

「没错！你说得很好！我要奖励你，就这样把你脱光倒吊到窗户上去！」

激情无法抑制地迸发而出，小魔女如同踹椅子一般站起身来，浑身充满了莫名的力量，紧紧抓住寒川纪子的肩膀，手指都陷了进去。

「……鸦木同学，你眼神好吓人啊？」

身体内侧有炽热的粘液喷涌而出，皮肤和肌肉烫得似要融解。她小小的身体，现在完全处于热量的驱使之下。

「不管是使劲冲还是怎样，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才像话。……我到底在瞎想什么呀？真是，不知不觉间就这么软弱无能了。」

她心里异常痛快。小魔女有应当完成的义务，但她想做的事『不只是义务』，这又有什么不对呢？薄薄一件衣服之下，就是她赤裸的自身。

「最关键的是，脱光了的我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所谓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呀！」

她想要做的事属于『恶』，然而，这种贯穿全身的『恶』的形态，让梅洁尔无可自抑地心生喜爱。

她抑制不住跃动的心，轻盈地回旋身体，长长的连衣裙如羽毛般飘然浮空。

「我现在无所不能！母亲大人当初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呢？我好喜欢这个世界！喜欢上别人，肯定就是这种感觉！这个世界、还有这个学校！我都喜欢得想要把它弄得惨不忍睹！」

距离之前把整座学校推进混沌坩埚的学生会选举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因此教室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鸦木同学的妈妈到底用什么心情干过什么！？」

「……就是每天飞在天上，用胳膊往城市射光线、屠杀骑士团之类。的确是喜欢得想要弄得惨不忍睹呢。」

伊利斯·阿琉夏的故事在这个世界显得过于荒诞无稽，连身为女儿的梅洁尔都不觉得会有人信。然而，一本正经的班长的宽额头上，却冒出了冷汗。

孩子气的小恶魔，毫不掩饰自己体内涌出的喜悦，微笑着宣布：

「我想到了一件非常『坏』的事，『坏』得搞不好会被老师痛打一顿。……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兴奋得不得了，感觉都要不正常了。」

✝

对于武原仁而言，在半毁的废楼中和绊一起度过的时间，是一种惩罚。

在仁坦白自己杀死了慈雄之前，他们如家人般围坐在餐桌旁。然而就如同魔法遭到观测就会被烧尽，他们之间的冰冷现实已经暴露无遗。

哭干了眼泪之后，绊就一直靠在外饰脱落的混凝土墙壁上。她突然开口说：

「你真的明白自己做了『坏』事吗？从刚才开始就只会说对不起。」

于是仁只好连对不起也不说，只能保持沉默。沉默虽然严酷，但能让人理解。仁隐瞒真相的做法的确不好，一切都渐渐向最糟糕的结果坠落，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报应。

她也不可能说得出『原谅你』这种话。因为仁没有尝试找过借口，根本没有给她台阶下。

他们之间共享的温柔谎言，也变成了一片废墟。绊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在突入《幻影城》之前。他们脱离秘密的围护，头一次发生如此难以抑制的争执。

「……小绊，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栋楼好不好？继续留在这里，总会被圣骑士发现的。」

仁很了解这栋废楼附近的地理环境。这里距离御陵甲小学很近，周围却没有多少人烟。比起艾蕾诺尔位于住宅街的公寓更容易发动袭击。

他的手表在刚才的战斗中完全损坏，指针已经停转。手机也早就丢失，现在连确认时间的方法都没有。

「小绊，你恨我没关系，但是再不移动的话就糟了。」

不论以何种形式，仁都一定要保护她。他再次确认大楼的结构。这里是一栋布满铁制房门的十层高级公寓楼，中间有一块上下贯通的中庭，透过顶部的天棚能够看到天空。中庭外侧是一圈环形走廊，更外侧就是居住用的房间。他们目前位于正方形建筑的角落、一条从大门径直延伸至中庭的狭窄走廊中。

光凭目测无法判断楼梯和紧急出口的所在位置，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构造一旦堵住大门就会被轻易包围。

接着，从废楼的入口处，终于传来了追捕他们的脚步声。

当看到那位自信十足的人物时，他们都因心虚而动弹不得。

她身穿与落叶之色和谐交融的暖色连衣裙，厚实的秋装外套可爱地藏住了她身体的纤细曲线。唯一露出大片肌肤的健康双腿，和细腻的质感不同，透着活泼好动的气息。

鸦木梅洁尔出现了。

「老师，我来抓你喽。」

被赶出事态中心的小魔女，靠着自己的双腿赶到了这里。

「小梅……对不起。事情都这个样子了，还是没有联络你……」

绊拿出姐姐的样子主动道歉。小魔女迈着大步闯进阴暗的走廊，丝毫不畏惧曾经在这里败给浅利凯兹的痛苦回忆。

「绊真是自作主张。与其现在道歉，还不如这两天给我打电话。」

随着少女步步逼近，围绕在仁和绊身边的沉重阴影都有所放晴。

「梅洁尔，你学校那边怎么办？一个人独自行动的话神和就联络不到你了吧？」

「老师绝对是跟我在一起比较幸福。因为现在老师的表情明明这么痛苦，绊却根本没法好好享受。」

梅洁尔因仁的苦楚而兴奋，露出太阳般的微笑。

绊忍不住朝踏足进来的少女大声喝止道：

「不要擅自闯进我和武原先生的问题里面来，这和小梅没有关系。」

「还真敢说呢。老师的确很不像话，不过绊更加无赖。」

失去父亲的绊，用和朋友说悄悄话一般的亲密声调说：

「因为小梅你什么都不知道呀。武原先生为了保护他的美梦一直瞒着——」

「瞒着你他杀了你爸爸对吧？」

仁半张着口怎么也闭不上。绊如同遭到背叛一般，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连小梅……都知道啊。」

然而天生骄傲清高的少女，对同性也丝毫不留情面。

「你可别不要脸地搞错了。我不是从老师那里知道，而是看着绊的样子察觉到的。」

绊和梅洁尔之间，一直有时会发生这样紧张的视线碰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怕是我，该生气的时候也是会生气的哦。」

「再演大系是面向『过去』的魔法。你明明随时都能用魔法窥探『过去』，可是都有生命危险了，却还是试都不试一下自己的魔法。所以我就明白了，肯定是『过去』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会破坏掉你美梦一般的每一天。你明明意识到了，还那么安心地和我们一起吃饭。现在你又要全部装作不知道，所以我才说你不要脸！」

仁和绊之间的关系，受害者和加害者十分明确。然而随着梅洁尔的出现，这种单纯的构图完全崩溃了，因为绊和小魔女彼此都不是加害者也非受害者。

「小梅，你要是说得太过分，就算是对小妹妹我也是会发火的。」

然而，纯粹的小施虐狂毫不留情地痛击绊的弱点。

「小妹妹？绊从来都没觉得我和你是对等的吗？既然如此，你倒是拿出点姐姐的样子来呀？我看到明明有能力却不作为的魔法使就来气。」

因精神洁癖拼上性命生存下来的少女，说出的话既纯粹又残酷。

「若要说老师懦弱，你不敢正视轻易就能看到的『过去』，也一样懦弱！你又有什么脸拿这个去责备老师？」

「可是，人碰到这么过分的事，一般都会这样的呀！」

「一般都会？这理由可真烂。因为『一般都会』，你就要把你爸爸的事情全部归咎于老师吗？因为『一般都会』，你就抱着一起生活一起吃饭的美梦不愿放手？犯下『一般都会』犯下的过错然后继续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这就叫厚颜无耻！！」

「可我不像小梅你那么厉害呀！」

绊的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的确，绊可能无视了自己身上的问题。但仁本就不指望失去父亲的高中生少女能为他分担责任。

「别说了梅洁尔，你的那种生存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

然而对方是最喜欢看人哭的施虐狂。

「老师不要插嘴。听好了，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一直示弱，就一直会有人保护你？你明明一天到晚装着一副姐姐的样子，却比我这个小学生还幼稚。」

对于绊而言，仓本慈雄究竟死于谁手重要得足以左右人生。然而这对梅洁尔来说只是她作为刻印魔导师处理的事件之一。

「绊，好好看看脚下。想要杀你的是谁，想要救你的又是谁？」

「梅洁尔，你说过头了。」

然而毫不愧疚的梅洁尔捂住平滑的腹部说：

「包括我也是，为了救这个女人差点就送了命。她这样真是太小看那时为她战斗过的人了。」

绊无言以对。

仁就像地面上的车辆无法参与战斗机空战一样，对少女们的冲突无能为力。她们随心所欲地在泥潭中搏杀，内心一直被同一个问题不断折磨的仁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绊应该已经不需要老师了吧？那我就拿走了。」

仁想要抗议被当作物品，然而绊比他开口还快。

「可是，小梅是魔导师公馆的……」

随即，绊如同被自己说的话烫伤一样捂住了嘴。

「……刻印魔导师？没错。我就是刻印魔导师。说不定明天就会死掉，也没法和老师一起逃。」

梅洁尔的脸颊染成樱红，麦芽糖色的眼眸湿润动人。

「但我就是可以从绊手中抢走老师。我和老师已经不是监督和被监督的关系了哦？与其放任老师往各种地方探头探脑，还不如让我给他套上项圈好好管教，这样京香她们才高兴吧。」

小魔女已经没有服从仁的义务，她能够随心所欲地行动。

「梅洁尔……停一下！你说什么呢？」

「我在说，老师和我到底谁在上谁在下，现在还没决定呢。既然立场平等，那只要使出全力把你按倒，好好调教到让你懂得什么叫快乐不就行了吗？」

嗜虐的魔女抑制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面露微笑。

「这种事，在这个世界是这么叫的吧？就是那个……下克上！」

紧接着，小魔女的脚下浮起了魔法阵。梅洁尔使用的圆环大系，发展于一个振动、旋转等周期运动不稳定的世界。她们能够将电子观测为《魔力》并加以操纵。制造强电流和高电压都是手到擒来。

阴暗的走廊中出现了青白闪光。梅洁尔从空气中收集电能，冲击气体分子使其发光。

「老师，我现在非常开心。因为，在我看来，能够得到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的战斗，就是世界上最有意义的战斗。」

梅洁尔的手指发出青白雷电，击中一旁的混凝土墙壁。圆环魔导师擅使的人工闪电，只要配合电阻操纵，就能落在任何地方。

「噫、」

绊被近距离的爆裂声吓得缩起身子。空气急速受热爆裂引发的雷鸣，震动了整条走廊的空气，却没有引发魔法消除。梅洁尔展开了坚固的障壁，让声响没有传到建筑物之外被附近居民听到。

「小绊！往里面的中庭跑！」

可绊只是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看着仁，她们之间冒牌『家人』关系的崩溃，超出了绊能够应对的极限。

小魔女的长发、裙摆，全都毫无防备地被爆风掀起。如果仁发动魔法消除，将声音封锁在废楼内部的魔法就会被破坏，而这也意味着盛大的魔炎将吸引圣骑士的注意。

「梅洁尔！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仁的大叫，换来了一块急速飞来的混凝土碎片。梅洁尔用魔法为满地散布的各种东西施加强电流使其带有磁性，再弹射出去。瓦砾如暴雨般击打墙壁和地面，发出无数撞击声。

仁用胳膊护住头和脖子，扑倒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等声响平息下来抬起身时，碎渣和粉尘完全遮蔽了视线。

仁拼命朝通道深处的中庭奔去。这种状况下如果空气中的粉尘被加热，他会被活活烧熟。

「小绊你就待在这里！梅洁尔盯上的是我，离她远点就不会被卷进去。发生什么状况的话就大声喊叫！」

仁的本能告诉他梅洁尔一定是认真的。用一个失误就会出人命的魔法攻击一直围在同一张餐桌旁的仁和绊，就是她用来表达自己态度的信息。

走廊另一头的宽广中庭，是一个边长大约十五米的正方形。在这片抬头便能看到蓝天的空间，梅洁尔已经提前抵达，浮在距离地面五米的空中。

「老师你要偏袒绊是吧。又没有人命令老师保护绊，而且绊也做了不少不讲理的事。」

「问题不在这里！就算我袒护你、你也不会满意收手吧！先别管理由，现在我们必须帮助小绊才行，她可是正有生命危险啊！」

仁和绊两人独处的时候就好像走进了死胡同，只能承受内心的苛责。而仁是加害者绊是受害者的构图，一旦加入能够谴责双方的梅洁尔的视角，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问题。即便如此他也不愿顺从形势选择轻松的『正确』答案。

「你如果想让我当你的跟屁虫和你一起攻击小绊，这种蠢事我绝对不可能同意。」

还是小学生的魔女隐藏在长发之下的眼角一瞬间闪过女人的妩媚。

「老师今天可真有男子气概呀。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答我呢？」

仰望着飘浮在天棚之下的少女，他觉得少女身上的平衡已经完全崩溃。她纯真得近乎残酷，时而又会展现出令人心动的艳丽之色。让梅洁尔取得与内心不相称的成熟的罪魁祸首，无疑就是仁自己。

「喂，老师，你要一直欠我的欠到什么时候？」

纯真的魔女在空中叹了口气。

他也讨厌总是违背道义欠下人情债的自己。面对梅洁尔明确表达出的『喜欢』的心意，他从夏天开始拖延到了现在都没有回答。

「……真的很对不起。」

「老师就只会说这种话。不过，把问题延后开心度过眼前生活的人，也包括我自己。所以，我决定要痛快一点。……谁叫老师你不被好好管束着就总是卷进战斗里面去，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少女悲伤的表情中也带着一丝恶作剧的意味。带着各自的美梦凑在一起的三人生活，一旦失去一个支点，意义就会彻底反转。

「梅洁尔，我——」

「老师你不用再说话了。我刚才就讲过了，我不要再等待答案。下定决心直接抢过来，才更像是我的手段！」

在仁摇摆不定寻找答案的时候，梅洁尔已经成长到了他无法理解的地步。

「老师要是觉得我在干坏事，就认真抵抗吧。要不然就没法划清楚到底谁拥有主导权。」

「专任官的录用条件，就是不会输给刻印魔导师。」

仁从自己说给她听的话中窥视到了熟悉的黑暗。他就是按照这个逻辑，杀死了无数如仓本慈雄这般的魔法使。如果他要遵循当初作为组织中人持续选择的答案，就意味着他要如她所愿彻底打倒眼前的少女。

「住手吧！我不想和你战斗！」

仅仅两个月前，仁还是组织的士兵，要不要战斗完全基于命令的有无。然而接下来他将遭到梅洁尔这个他绝对不可能痛下杀手的对手攻击，仁必须要凭借心中的意志、理性和道德来做出判断。

小魔女轻轻坐上用魔力制造的磁力索。

「你这是什么表情呀，老师……即便如此，『这个世界不是地狱』也不会变哦？」

仁的心脏如同被狠狠扭动，眼球内侧仿佛被眼泪融化，他快要发疯了。

「要更加享受一点呀。我来告诉老师，这世上没有不会改变的东西。让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成长了多少。」

接着，浮在五层楼高度的梅洁尔，一瞬间增加到了四人。

异世界人的魔法中，有以各自不同的自然扭曲形式记述『施术者自身』的高等技术《化身》。梅洁尔的圆环大系的《化身》称作《破灭化身》。让施术者自身的存在进行拓扑变换，从而制造复数的施术者本人。

增加到四人的梅洁尔轻弹手指，同时，被磁力射出的巨大瓦砾，击碎了隔开公寓走廊和中庭的四面墙壁。

瓦砾如雨点朝仁倾盆而下。如果发动魔法消除，仁就能让小魔女落地，但凶猛的魔炎会从大楼中喷出，暴露出他们的所在之地。

「梅洁尔——！」

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喉咙中只能迸出嚎叫。他冲进公寓一楼的走廊。电梯自然不可能还在运转，但一定还有楼梯。他找到位置，侧眼观察着充满日光的中庭，奔过满地都是垃圾和污泥的走廊，混凝土楼梯就在正方形角落的深处。

仁完全无法想象战斗会如何发展，他没打算和梅洁尔搏命，但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她。

他一步两级地攀登台阶。飞舞在空中的小魔女从中庭一侧如机关枪般朝他扫射瓦砾子弹。圆环魔导师的典型战斗模式就是不容分说地用极大火力碾压制胜。

仁抵达了墙壁已经千疮百孔的二楼。就如同在向他挑衅一般，梅洁尔进一步提高了浮空位置。

「老师……我听得见。听得见老师的脚步声……我在这里哟，来抓我呀。」

看来小恶魔的尾巴已经长得和女恶魔一般粗大结实了。

仁将目标定为传来声音的三楼，继续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上攀爬。他的脚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同时一道冲击从足弓贯通至大腿，仁失去平衡倒在墙壁上。梅洁尔在地面上设置了通着高压电流的魔法地雷。

「用魔法构成的电路制造自动陷阱吗，小手段还真不少。」

仁揉了揉因电流而麻痹的小腿。不知是不是电流刺激到了内脏，他浑身冷汗狂流。

圆环魔术的可怕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凶猛的火力，能够自由操纵电阻，就能在任意地点用魔法构成电路。梅洁尔看穿了只能通过楼梯往上爬的仁下一步会踏足的地方，便设置了只要接触就会激发魔法的陷阱。

<吓到了吗，老师？>

梅洁尔的声音从落在地上的一张广告单里传了出来，那张薄纸在自己发出振动。

仁不由得大为赞叹。梅洁尔将自身的声音转化为电子信号，让纸如同扬声器一般振动发声。

「这就是你这两个月一直秘密训练的东西吧，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已经这么厉害了。」

仁捡起了那张振动的广告单。他过去所知的梅洁尔不懂防御只会倾泻火力，而今天见到的她，展现出了完全在另一层面的独创性。与仁分开后，小魔女有了急速的成长。

「这是神和教你的吗？」

<别在奇怪的地方吃醋呀，老师。>

她的哧哧笑声透过薄纸传出，如同在为空气挠痒。仁把广告单从地面上拿起来之后，声音信号的导线并没有切断，也就是说信号是通过电磁波传送的，而且梅洁尔正在观测仁的状态。

<老师你不知道吗？让一个人成长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面前『吊上一块香喷喷的饵』哦？>

「不知道啊。我真是不配做老师。」

凯兹的事依然在扯动他的肋骨让他喘不过气。如果他还想继续做这个哪怕是冒牌的老师，就不应该简单地将人划成三六九等有选择地舍弃。

<真是个废柴老师呀。不过，我还是好喜欢你。>

仁转身离开走廊，在中庭的通风天井处寻找梅洁尔的身影。厚布料的少女风连衣裙，就在他头顶往上三米的地方飘动。

<要是早点做这种老师到处逃我在后面追的练习，我肯定能比现在更厉害。毕竟人只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才能做得好嘛。>

仁手中的广告单再次振动发出声音。

这栋公寓一共十层，既然这么多魔法发出的响声都被完美封住没有遭到魔法消除，声音障壁的位置肯定在屋顶下方而不是上方，不然就太危险了。也就是说只要登上十楼，就能对梅洁尔占据高度优势。魔法消除者在通过肉体直接接触目标的情况下几乎可以完全封印魔法，不管怎样，先要抓住她，要不然什么都无从谈起。

所以他才一直往上爬。但梅洁尔总是绕在他的前头。

<没用的，老师。>

然而仁的目的是制造视野死角。他在凭借两条腿爬楼梯的时候，梅洁尔无法完全掌握他的所有行为。她没有察觉到，仁一边跑一边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玻璃球大小容易隐藏的混凝土碎片。

梅洁尔的战斗方式有一个根本性的弱点。本来，圆环魔导师在远距离射击和近身战斗时会采用完全不同的战术。而她明明以射击为主，却靠得太近。梅洁尔一直距离仁不到五米，在这个范围内，他只需要一发瓦砾就能停止少女的动作。

四楼、五楼、六楼。仁一口气疾奔而上。

「梅洁尔……这场战斗，是对我的惩罚吗。」

离开《公馆》之后第一次被卷入真正的战斗，结果就变成了此等惨状，这全都是仁不对。不论是梅洁尔还是绊，其实都没有客观理由与离开《公馆》的他继续在一起。仁和她们之间全凭个人感情维持关系，然而他却完全没有实现她们的愿望。

仁抓住了一根金属栏杆，上面也设置了地雷魔法。剧痛使得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这不是惩罚，而是教训。」

回答的声音，就在他身边响起。

她就站在通往七楼的楼梯台阶最上一阶，孩子气的脸庞满溢着兴奋，红得比化了妆还要醒目。

「梅洁尔，停手吧。做这种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让小恶魔的行动如此过激的，正是仁自己。他在暧昧不清的谎言上构筑安乐，他也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受到审判，只是没有想到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但是我想这么做啊。……让老师受伤，我也很担心啊。但是，在老师的身体上刻下我造成的伤痕又让我好高兴。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还是好激动。」

高傲的少女如同环抱珍贵的东西一般捂住平坦的胸膛。

「老师，你喜欢被我伤害吗？哪怕这么被我伤害，你也是喜欢我的吧？」

她太过幼小太过笨拙，似乎以为把对方紧紧束缚住就是爱。无法好好表达自己朴拙感情的梅洁尔，对仁而言也是想要保护的对象。

「冷静一点吧。我不会变卦的。要保护小绊，并不意味着就要抛弃你啊！」

仁使出全力朝个子矮小的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梅洁尔试图用磁力弹开身体逃跑。这种魔法不会发出声音，就算被破坏，魔炎也不会溢到建筑之外，因此仁发动了魔法消除。

失去控制的飞行魔法使得小魔女从空中坠落，肩膀狠狠刮过墙面。

「……梅洁尔。」

仁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是第一次亲手让梅洁尔受伤。

然而梅洁尔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之后，爱怜地触碰撞伤的肩膀上留下的热流。

「让我受痛的老师，不要一副比我还痛的表情呀。想要教训我，就要教训得开心一点嘛。」

他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她才好。少女只是在将自己扭曲的身心毫不在乎地全部朝他宣泄过来。

「老师，多了解我一点吧。……好好看着痛苦会如何改变我……好好确认清楚，我在如何承受老师给我的痛苦。」

看到她如同因高温而融化的视线，仁忘记了呼吸。离开给予他理由和方针的组织之后，连人际关系都不再安全。

「梅洁尔……我到底该怎么办。」

仁握紧手中的石块。对他而言杀死梅洁尔这种水平的魔法使很简单——只要对手不是鸦木梅洁尔的话。

「停手吧，你的战斗方法太危险了。你明白不明白？刚才，如果你发动着《破灭化身》，搞不好现在已经死了。」

《破灭化身》虽然强大，但有一个弱点，就是增加数量的梅洁尔必须全员维持完全一样的状态。在《化身》发动时，哪怕只是负了一道擦伤，梅洁尔都会死。

就在仁迷茫的一瞬间，人工闪电便击中了他的后背。伤得不轻的梅洁尔用《破灭化身》在楼下制造分身击中了他。现在她只要因为运动将伤口扩大哪怕一点点就会灰飞烟灭，可她还是激情迸发地大喊：

「老师就是个半吊子！如果没有人下命令，就真的一点都厉害不起来。老师需要一个主人。」

然而，因为就在眼前，仁这次没有看漏。梅洁尔的表情在击中仁的一瞬间害怕得扭曲了。在地下都市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杀了王子护豪森，恐怕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你哭出来也没关系的。难受的时候就说点丧气话，也没有人会责怪你。你没必要像这样一定要逼自己站起来，真的没必要啊……」

身为大人的他，反倒尽是在哭诉。仁很清楚，没想明白怎么处理对手就投入战斗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他杀不了梅洁尔，而梅洁尔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光是这点区别，就注定了他会输。

「……老师。我会只当老师一个人的主人……我会心里只想着老师，只要老师回过头，永远都能看见我。老师做了好事我就摸摸头，也可以躺在我腿上睡觉，哪怕想舔我的指头我也允许。」

楼梯上方的梅洁尔如同因激情而陷入恍惚，朝着仁踏出一步，明明恶鬼的接触范围就是魔法使的死地，她还是走下了一级台阶。

「所以、我要把老师……抢过来。我想要的未来，要由我亲手抓住！」

她呼唤着在这个世界的『未来』，仁一瞬间被她的气势彻底镇住。

无法呼吸。

任何战斗都有作古之时。仁被通过《破灭化身》分裂成两个的梅洁尔夹在中间，认识到人际关系才是真正的迷宫。他想让年幼的刻印魔导师过上普通孩子的生活的战斗，也因她的成长业已『作古』。

「梅洁尔，够了。不准动。」

他如同要逼近七楼的少女一般踏上了一级台阶，她没有逃。

一直在仁的背后推动他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如今在他胸中紧紧缠绕。楼梯上方的少女因自立心、自尊、以及激情的压力而浑身颤抖。他们不是专任官和刻印魔导师，却像一只蜕壳失败而死的蝉一样无法分离。

「老师，怎么会『够了』呢。……只要这里有我在，也有老师在，就不会结束。」

梅洁尔仅凭她自己的意愿留在仁身边，这意味着在他面临的残酷问题上，梅洁尔也并非『无罪』。绊也是同样。

仁觉得自己如同走在腥臭的黄泉之底，紧张得无法呼吸。这同时也是夺走了绊心灵的宽裕、迫使梅洁尔向他挑战的东西。他的战斗，早已不单单属于他一个人。

「你没必要牵扯进那种战斗，你不需要成为『我们这边』的人……」

即便离开了魔导师公馆，武原仁这名个体也没有逃脱一直以来拖拽他的浓郁黑暗。

仁又将身体拖上一级台阶。

梅洁尔像在忍耐着什么一样紧抿嘴唇，眉头紧皱。她撇开视线，仿佛在躲避自身心中溢出的某种东西。现在的梅洁尔不是刻印魔导师也不是他在学校里的学生，她赤裸的心，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她朝他开口——从楼梯下方。

「老师，和我『们』打一个赌吧。」

他回过头，只见楼下的梅洁尔凝视着他的后背。《破灭化身》制造的分身，全员都是『本体』。因此这个朝仁的后背击出雷电的梅洁尔，也是真正的梅洁尔。

她与楼梯上的梅洁尔截然相反，声音冰冷彻骨。

「老师，你现在就去抱住楼梯上面的我，然后使用魔法消除。」

奇迹遭到魔法消除破坏后，就只有一个梅洁尔还能继续存在。此时存在的多个《破灭化身》全员都是真正的梅洁尔，因此谁留下来完全是随机选择。

楼下的梅洁尔自然也是真的梅洁尔，明明多一道擦伤就会死，她还是咬紧了嘴唇。

「……去吧，老师，抱住我，烧掉我……如果留下来的是老师抱着的我，这次我就原谅你。」

如此说罢，楼下的梅洁尔显得黯然神伤。

「这样没问题吗？不仅是上面的那个，你也有想说的话吧？」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这种好像在取悦我的话？如果留下来的是这边的我，我就要让老师痛不欲生。」

仁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面对着他背影的梅洁尔垂下了视线。

「这种事没什么道理可讲。我喜欢的人，背对着我，要去抱不是我的女人。喜欢上别人真是只会让人难过，明明楼梯上的也是我……」

「……是啊，没什么道理可讲。被卷进战斗的小学老师和学生，光靠道理是搞不清楚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彼此的啊。」

楼下的梅洁尔转开了头，用手势催促他快去抱住楼梯上的自己。仁所能做的，也只有依照她说的办。《破灭化身》各自拥有独立的意志，因此如果在迷茫的时候使用《破灭化身》，化身之中就会出现不同意见。表情截然相反的两个梅洁尔，也都不知道答案。

楼梯上的梅洁尔连皮肤都闪着骄傲的光芒，紧张得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等待仁慢慢走到她的身旁。

「老师……」

她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仁的前胸，仿佛在说自己不愿消失，身体的温暖和重量朝他依偎而来。

他想要对她说点什么，抚上她纤细的肩膀。她很紧张。汗津津的身体悄然靠近抱住了他。中庭洒下的阳光将少女裸露的肩头和脖颈映得熠熠动人。抬头望着他的少女脸庞，在光线的照耀下发出宝石般的亮泽。

「我……不想消失……」

仁闭上双眼，发动了魔法消除。

怀中只剩下了湿气，他触碰着的梅洁尔消失了。由于是《破灭化身》制造的分身，因魔法消除而消失的梅洁尔已经相当于从未存在过。

同时，仁的后背上迸发了猛烈的冲击，电流让他的背肌急剧收缩。腰部不由自主地扭动，使得他失去了平衡。他想要转过身，却横着摔倒，滚下了四级台阶，才四肢撑地稳住了重心。

梅洁尔带着鼻音说道：

「太蠢了，居然吃自己的醋。真是没想到那个我会那么坦诚，她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呢。」

随后，她如同在确认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一样，又朝仁发起攻击。趴在楼梯上的仁手上突然传来剧痛，可能是被灌注了魔法电流。

仁只希望能有五秒钟的喘息时间，他手脚并用攀上楼梯，连滚带爬地冲进走廊。

下一道冲击，贯穿了仁的侧腹。

「咕、咳、咳、哈……」

他的侧腹被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狠狠击中。仁弓着上半身，把头抵在隔开中庭和走廊的墙壁上，内脏受到的冲击使得他全身涌出冷汗。和之前在楼梯上用魔法描绘电路制造的地雷一样，梅洁尔就算自己不使用魔法，也能制造出自动射击瓦砾子弹的结构体。

惊怒万分的仁纯粹依靠本能抬起左臂，第二颗混凝土块瞄准了他的侧头部，被他抬起的胳膊挡下。冲击使得仁侧身摔倒在地。

「老师！老师！！老师、我——」

梅洁尔脸色发青冲上楼梯。

仁深吸了一口满是尘土的空气。使用魔法消除前，楼梯的上下两侧，两个梅洁尔将仁夹在中间。楼下的梅洁尔所处的位置能够相对安全地瞄准仁的后背，然而，一开始梅洁尔不惜面对危险也要绕在仁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我懂了……为了引诱我……到走廊……是吧。」

从一开始，她就在楼梯上方的走廊设置了陷阱。只是楼梯上方的梅洁尔途中改变了想法。

在他的视野中，从楼梯下方跑上来的梅洁尔变成了两个人。他以为是梅洁尔用《破灭化身》增加了人数，打算一口气干掉他。他的眼球不住地摇晃，视野根本稳定不下来。

仁举起胳膊作势要掷出手中握着的混凝土块，然而这对展开着《化身》受到擦伤就会死的她而言连牵制都算不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武原仁痛苦地放声嚎叫。即便是被逼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无法伤害鸦木梅洁尔。

「老师！不要……」

那个最喜欢看到仁痛苦的少女，此时充满担忧的脸上沾满了泪。高傲的少女哭了。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惨不忍睹。

「没事的。你就做你自己就好……我永远不会变心的。」

梅洁尔抱住了他的身体。他这时才发现，眼中有两个她，是因为他的大脑被震出了问题。

「可是，老师不使用魔法消除，就是不想让魔炎被圣骑士发现吧！把自己搞得全身是伤，还不都是为了绊！要是老师不在了，我不管欺负谁也开心不起来呀！」

然而，对他们发动的攻击并没有就此停止。

——他们的脚下轰然爆炸。

用《破灭化身》分出的两个梅洁尔拥有各自独立的意识。因此，如果消失的梅洁尔独自设下了陷阱，另一个梅洁尔也不会知情。

世界一瞬间仿佛寂静无声。可能陷阱的目的就是如此，七层的走廊几乎全部崩塌。小魔女的身体被冲击震开，仁完全失去了落脚之处，全力伸出胳膊抓住了她的手。

不论受到了怎样的痛击，他还是本能地要救她。面对倾盆的碎片暴雨，他不由得紧紧将她抱入怀中，保护她吹弹可破的肌肤。

然而一刹那过后，却只见梅洁尔的黑色长发漫天飞舞，她尚未成熟的身体凌空压来，覆盖住了仁的脸。

「老师，真不可思议，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身为魔法使的她能在空中飞行，因此当墙壁和走廊迸射出的碎片将要击中仁的时候，她仿佛在空中跳出华尔兹舞步，交换了两人的位置。

保护他的小魔女身体因疼痛而弓成了虾形。长发凌乱纷飞，扬起的裙摆好似巨大鲜花凌空绽放。少女张开樱唇，无声地宣泄苦楚。

最后一瞬间，她好像不再是仁所知的梅洁尔，眼中饱含安详。不是高傲的刻印魔导师也不是嗜虐的魔女，如同只是一位被人爱护的少女般露出微笑。

随后，不会使用魔法的仁和失去意识的梅洁尔，两人一起从空中坠落。

破灭之时，少女和他都伤痕累累，沉溺于痛苦之海彼此相拥。她没有意识的小手仍抓着仁的衬衫，仿佛那就是世界中唯一的依靠。

仁望着高悬于遥不可及之处的蓝天，伴随崩落的走廊残骸向中庭坠落。

一切都已不再沉重。

✝

仓本绊亲眼看到大量的瓦砾崩落在中庭处。

接着，当她看到伴着轰鸣声一同落下、即将堆积在瓦砾上的那个东西时，她只觉得脑中一片茫然。那是武原仁正从七楼坠落的躯体。

「武原先生！」

绊被激烈扬起的烟尘呛得连连咳嗽，但还是抬头向头顶望去。瓦砾坠落的冲击被附近居民观测到而产生的魔炎直冲天际。白烟如沸腾的云雾将她包围，视野一片朦胧，透过飞舞的粉尘，隐约能够看到太阳略显暗淡的黄金光芒。

眼前的事实让她全身冰凉，她想要让过去重来。

而这一瞬间的想法，就是关键的钥匙。

过去打开通往《巴比伦再演》的大门时，《染血公主》洁尔贝奴伪装了她的父亲仓本慈雄的死。而今天，仓本绊真心祈愿，想要否定眼前上演的悲剧。

于是，在混凝土碎块堆积而成的小山上，一道《门》打开了。

那是一扇高度超过三米、巨大的金属制双开门。

绊知道这扇门究竟是什么。

据说是由过去传说中的《神人》赐予再演大系的最大神人遗物、号称能够改变过去的《幻影城》的入口。绊的脑海中忆起父亲被洁尔贝奴刺中后的山中光景，那时的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强迫做什么事、害怕得不能自已。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坐倒在了走廊上。她想要向人求救，但武原仁已经不在了。如果梅洁尔追着仁走掉时，她也跟在后面，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如果她按照他要求的那样早点离开这栋大楼，他的末路就不会是这座瓦砾山。

绊的再演魔术，让她能够将世界当作一本《书》进行观测。《书》就是把人类的动作当作文字不断记载积累而成的庞大『过去』。而通过《名为人类的文字》，再演大系的魔法可以借助所有魔法使的感官，掌握被观测过的全部世界与全部过去。

「……没事的……只有这一次……我只用这一次……」

绊凝视自己张开的双手喃喃自语。

再演大系的《书》【世界】响应绊的魔法，以猛烈的势头开始检索『过去』。要否定眼前的现实，需要在『过去』施加决定性的变化，使得这个『现在』无法成立。而绊已经知道其中的步骤。

夏天的地下核战争中，『未来的绊』前来与她接触。那时，她的记忆中就被烙印下了魔法的使用方法。绊反复阅读与《书》连接着的魔法讲义，并将它读了出来。

「……改变，作用的地点附近不能有发动魔法消除的人类。如果《书》产生破损，就无法进行细微的操纵。改变，绝对无法操纵意志和感情。越是离得近的『过去』，对改变的抵抗就越小。改变唯一绝对无法实现的就是直接取消之前做过的改变，能做到的只有制造让之前的改变不会发生的环境和趋势。……与我的『现在』关联密切的人会因抵抗较强而难以操纵。要使用改变的话，就要找个不熟悉的人……」

绊在『过去』的记录中寻找。

「……有了。」

最近的候选时点，是大约两个月前、八月十四日的地下都市。

这时，绊觉得她好像变成了非人怪物，喉头涌上一股吐意。

魔法告诉她，只要对『过去』施加仅仅一个改动，现在的绊品尝到的苦楚就会发生变化。

东京地下核战争中的八月十四日，绊治好了武原仁在与《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战斗时失去的双眼。当时的她利用了一旁的协调官贝尔尼奇。

再演魔术观测『过去』并带来影响。绊能够让一个技术更差的医生提前为仁治疗，这样八月十四日的绊就不会注意到仁已经身受重伤。

「对啊，如果让狩猎魔导师的军医克莱门斯先生注意到孩子不见了，他就会回到那里。这样武原先生的眼睛很快就能治好，但克莱门斯先生的技术不够好，武原先生的视力无法再使用狙击枪。……武原先生癌变的右臂，就只能动手术切除了。……这样啊，他住院的时候，我去照顾他，就会关系变好……然后，出院的时候就会跟我约好不再做危险的事……知道在入院期间小梅死掉，他就愿意和我一起逃亡了……」

灌输给她魔法使用方法的『未来的绊』，大概就是走过了类似的道路。而那个绊最终却让八月十四日的绊使用魔法，破坏了她自己所在的『未来』。

她明明刚刚还为了父亲的死亡责备仁，现在却又觉得和他在某个地方一起生活的未来也很不错。她觉得自己十分可恶，就如同在玷污『未来的绊』的心愿。

「……真恶心。这种魔法，我再也不要用了……要是更简单的魔法就好了，像是能飞在天上的魔法……那该有多棒。这种恶心透顶的我已经受够了。」

绊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枚玩具戒指。那是十崎京香小时候从发小武原仁那里收到的礼物。绊没有丢掉也没有还回去，一直放在口袋里，现在看来简直难以置信。

她不自觉地吸起了鼻子，不知何时她已经哭了出来。她想要伸手擦眼睛，但手上满是沙子，肯定只会擦得满脸泥，于是只好作罢。

——《幻影城》的大门矗立在她面前，仿佛在催促她使用自己。

「我不要。妈妈……救救我。大家都好让人不舒服。我不要这种魔法，能不能扔掉啊……」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突然，校服裙子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微微震动。精疲力尽的绊把它取出来，是她的手机。她已经不想再思考，直接按下了接听按钮。

她只是想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她不想孤身一人待在这座废墟中。

<小绊。终于打通了。>

是十崎京香的声音。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号。

<小绊、怎么了？仁在你旁边吧，能不能换他接电话？>

手机中传来的十崎京香的声音，听上去比她还憔悴。

<我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打仁的手机，可就是打不通呀。真是头疼。要是仁在的话，我有一件真的很严重的事情要找他帮忙，拜托你换他接好不好？>

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涨痛让她几乎晕倒。仁的手机被她藏了起来，只因为她想和仁待在一起。

「……对不起……武原先生……我没法联络到……」

她打开仁的手机，有十几封未读短信。十崎京香发的短信、梅洁尔发的短信、担心仁的朋友们发的短信。如果不是绊因为自己的欲望藏起了他的手机，他本该有更多的选择，也就不会落得埋在瓦砾山里的下场。这就是绊的『恶』。

「……啊……啊……啊……」

绊有太多的事必须要坦白，然而，她明知道隐瞒不说是坏事，但还是开不了口。

<我明白了。武原仁那边由我们来安排，你就待在原地，绝对不要动。>

「可是——」

绊也不知道『可是』之后该说什么。在冲动化为行动之前，变成事务性口吻的京香就堵住了她的嘴巴。

<目前，位于魔导师公馆的《钥匙》发生了反应，在你那边应该出现了《幻影城》。目前《钥匙》中有两个光点，我们判断这代表有两个人进入了《幻影城》内。当下的局面，身为专家的我们比你更适合采取行动。>

「但是，武原先生是因为我的错……」

<如果你进入幻影城，就会变成和巴比伦事件一样的格局。《幻影城》和再演魔导师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话，神圣骑士团就有可能在那里达成他们的目的。>

绊如同被京香冰冷的声音扇了一耳光，绷紧了脖子。

<仓本绊。这起事件的核心是你，本来在判断出这一点的时候，就该杀了你为它拉下帷幕。我们之所以尽可能把希望赌在其他的可能性上，是因为你在六月之前都作为普通的日本人生活，是《公馆》应该保护的一般民众。>

她的话语如同出鞘刀锋，这是十崎京香仅对武原仁展示过的严苛态度。

<——但是，我们不能让神圣骑士团改变历史。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安全杀了你来结束这一切。>

绊的胸口绞痛，心脏跳得几乎要破裂。

仓本绊的头脑不算聪明，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十崎京香一直在用如同陌生人般的『你』称呼她。电话另一端的人，已经不是那个如『家人』一般让她借住的家主了。

「……所以……十崎小姐你们才一直……瞒着我爸爸的事对吧！你们让我借住，实际上就是在监视我对不对！」

<你不是普通的高中生。而是魔法世界独一无二、使用《专门操纵魔法使的魔法》的魔导师。>

仿若从美好的梦境中渐渐苏醒。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我！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你是否有意识到你的性命能够延续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有人在保护你？被监视又有什么好不满？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公主、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别人就要无偿拼上性命保护你吗？>

绊说不出话，只能挤出阵阵呜咽。京香和仁不同，不会对她道歉。

<……我们所有人都犯下了罪过，所有人都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导致失败。但也正因为此，不能无所作为地等待毁灭到来。相信我们，现在应该还有挽回事态的余地。>

她不知道京香早已将她视为弃子，因此电话中的声音让她重新振作了起来。她也没注意到，京香最后说的话虽然顺耳，但并没有任何确切的保证。

不论什么地方都让人感到不适，哪里都找不到安宁之所。因此她无比怀念仅仅几天之前大家围坐在一起的满是谎言的餐桌。今天一直在哭的她眼睑里渗出的液体渐渐变热。

「……我要把它取回来。我才不要就这样结束。」

✝

十崎京香挂断了电话。这场对话中她虽然没说假话但也没说多少真话，这让她心里很是煎熬。

「仁，你倒是告诉人家你和魔导师公馆的关系现在很僵呀，就是因为你非要逞强，小绊才这么简单就被骗。」

公馆本馆目前一片慌乱。大约三十分钟前，在上野公园有爆炸物被引爆，导致两人死亡，十余人受伤。这起事件使得警察进入了自夏天国城田事件以来最严密的警戒态势。包括清水健太郎的警察厅警备部这种和《公馆》密切交流的部门，也转变方针将重心放在了事件上。因为警方担心爆炸可能是激进派分子的攻击。

正在布置圣骑士暴动对策总部的警察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开始陆续返回原先岗位。警察的工作是保护治安，而且对于他们而言，激进派分子是比魔法使和神圣骑士团更加简明易懂的敌人。

防御神圣骑士团的最大盾牌还在建设途中就瓦解了。这是正好发生在最糟糕的时机、让警察不得不中招的完美佯攻。

事务官十崎京香渐渐做好了迎接最糟糕结果的觉悟。

「对于魔法使而言，这座公馆本馆是恐惧和力量的象征。然而对于日本政府来说，只是一座随时都可以在暗地里重建的非公开机构设施罢了。看来魔法使们已经注意到了双方态度的差距。」

《公馆》和日本的魔法使政策，在战后的足足六十年间都停滞不前。然而在此期间，神圣骑士团成立了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国城田事件和怀斯曼的诞生，也是魔法使们在基础技术和组织结构方面紧跟时代的标志。

京香环视这间位于二楼、几小时前刚刚设立的临时会议室。虽然想让做决定的地方多一点日照，但她们的工作本身依然昏暗无光。

「这次的爆炸事件应该不是神圣骑士团的手段。他们之前一直都处于压倒性优势，这种无差别将一般民众卷入的诱饵，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京香急躁地用食指敲击桌面。

「我觉得这倒像是怀斯曼的做法。考虑到时机实在太巧，应该怀疑内部是否有奸细。」

她们又回到了用不到五百人的战力抵挡五千名圣骑士的绝望状况，公馆本馆的命运已如同风中残烛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魔法学者沟吕木还是从容不迫。

「是不是狩猎魔导师中队——那些地下居民呢。」

沟吕木敲打笔记本电脑键盘，调出过去收集到的观测值，随后手指抵着额头似乎在整理思考。他把魔法使引发的惨剧视作极有魅力的实证研究数据。

京香回忆起在这三天的战斗中牺牲的人员名单。刚刚来到地面上生活的他们之中，已经有超过十人战死了。

「监视没有漏洞，我可以确定不是他们干的。浅利凯兹也是怀斯曼的人，在艾蕾诺尔的房间爆炸时同样受到了圣骑士的袭击。怀斯曼会不会拿他当诱饵，实际上真正的部队已经在暗地里有所动作？」

沟吕木趁着敲键盘的空隙低声说：

「魔法使不用魔法却用炸弹，真是无聊。」

「无聊但是很有效，我们的防御已经被扒光了。有必要的话，敌人只要持续制造炸弹骚动，就能一直让警察无暇顾及公馆。国城田事件中已经证明了，受过训练的魔法使可以突破警察的包围网。」

京香一直在思考，公馆本馆如果陷落，受益最大的势力是谁。《协会》已经和日本政府切断了交流，这起佯攻也很有可能是他们的背叛行为。

她无数次在脑海中自责，在错误的时机放弃了武原仁这张牌。京香几乎将牙咬出了血，才将这一沉没成本排除出决策框架。

「沟吕木先生，《贤者之石》出现在《幻影城》的假设，有可能是真的吗？」

魔法学者明明已经是温水里的青蛙，却还是兴高采烈地扬起嘴角。

「那当然有啊！这取决于《贤者之石》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由《贤者之石》制造的神人遗物拥有就算受到消除也能恢复魔法的性质，关于这一点有许多种解释。其中有一种理论认为，遗物中存在某种终端，连接着位于这个世界的『时间系统外侧』的某物。而《幻影城》至少在『位于这个世界外侧』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京香的脑中对神圣骑士团的一系列行动产生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安洁洛塔可能是想要逼迫仓本绊打开通往《幻影城》的大门。

阳光静静地透过窗户注入室内。一直保持沉默的《鬼火》东乡永光开口了。

「十崎啊，我们该如何出击？」

到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事态每一刻都在向着破灭滑落，再等下去胜算只可能是零。

「我们要夺取《贤者之石》。这一任务将交由《魔兽师》神和瑞希处理。其他人请专注于公馆本馆的警备工作。不管从中作梗的是哪方势力，他们无疑还会对本馆出手。」

京香特意选择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棋。正因为状况急剧恶化且摸不清状况，才要设法抓住明确的胜机。沟吕木如同方案已经最终敲定一般流畅地回应：

「《魔兽师》的最大优势是轻快的机动性、防御力和耐久力，弱点在于害怕魔法消除。若是在《幻影城》，信号传输不到，便不必担心《魔导师克星》的威胁。」

专任官的支柱、泰斗《鬼火》东乡质问她的觉悟。

「《协会》的一众党徒已不见踪影，本馆魔导师区域人去楼空。若是本馆沦陷，那帮人便会如雪崩般涌入《门扉》的所在之处。」

《协会》的最重要设施《门扉》，据说与本馆的魔导师区域有道路相连。如果圣骑士占据了《门扉》，《协会》在这个世界的势力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京香因为顾虑到士气没有说出口。如果神圣骑士团认真进攻，公馆拼上全部战力也不可能抵挡得住。倒不如说，战斗结果完全取决于警察能够以多快的速度回应紧急求援。

「——我们只需要去抓住能抓住的可能性。」

京香坚持定下了决死之地。于是，迎来落日的魔导师公馆，也确定了最后的方针。

「按照现在的局面，取决于使用方法，仓本绊也有可能成为一张王牌。先去把这张牌收回来吧。已经到了如此关头，哪怕不顾形象也要寻找生路。」

「再演之女啊——不过，若是落入那帮人手中，他们长年的夙愿可就要实现了。」

如果仓本绊会落入神圣骑士团之手，那就应该提前杀死她。然而她不能命令神和瑞希杀死挚友，她无法再冒可能招致专任官叛变的风险。

「我会委托《无双剑》赛拉·巴勒德作为必要时的保险。像她这样重视道义的人不会允许《协会》的仇敌达成夙愿。」

「明白。若委托外人就是你所说的新做法，那便也是时代洪流的一部分罢。」

一直支撑着旧时代魔导师公馆的剑客无声地拉近佩刀，随后为了奔赴战场起身离席。京香的胸中突然涌现出一股事关生死、如同这就是最后一次机会的预感。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武原仁说不定会随着绊来到公馆。

「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应当斩杀的对象在此现身，您会如何做？」

《鬼火》的宣告，使得照亮房间的日光变成了刀刃的寒芒。

「不论如何，行我当行之事。——仅此而已。」

✝

对《幻影城》的进攻，将由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亲率一千名骑士实行。

参谋贝雷诺·涅罗制定的作战开始时间，是在发布命令仅仅三十分钟后。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直接找他谈判，为的就是让自己也被选入进攻部队。

神圣骑士团在距离现在四分钟前观测到再演魔导师召唤了《幻影城》，被拴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幻影城》打开了《门》。神圣骑士团在附近捕捉到了这一魔法遗物，目前正在牵引其坐标。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接下来将直闯《幻影城》，这是类似跳帮战的海盗战法。

贝雷诺·涅罗在指挥所内喝着咖啡听取各类事务的报告。他注意到琉琉出现，便以参谋的架势响亮地说道：

「你若有什么想法，就说来听听吧。」

琉琉并拢双腿以端正的姿势回答：

「恕我直言，眼下即将实行作战，此处却毫无信仰的气息。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在美军基地停留了太久吗？」

少女近乎于无礼的直言不讳，贝雷诺听了却显得颇有兴致。

「你是说在我身上感受不到信仰吗。……这倒也没错，近十年来，我都是闭一下眼睛就算祈祷过了，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战争。」

琉琉差点激动地大喊亵渎，但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贝雷诺在自嘲。这位绝不披盔戴甲的参谋，这些年来就是如此忙碌地往返于各个战场。

「那么枢机主教家的千金、梅路路家尊贵的继承人阁下、信仰虔诚的琉琉大人，究竟找在下有何要事呢？」

「抱歉，我不懂幽默。坦率地讲，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参加《幻影城》方面的进攻部队。」

狭窄但聚集了不少人的指挥所中空气一瞬间冻结了。琉琉想要前往艾蕾诺尔有可能出现的前线，就只能设法参加进攻部队。她已经听说艾蕾诺尔受到了绝罚。然而正因为此，她除了继续上前线以外，已经想不到其他自己能做的事。

「你在夏天，与再演魔导师有过数次接触吧。」

「是的。在地下铁道怀斯曼运走核弹时见过一次面，还有一次是在地下空洞战斗时。基本相当于擦肩而过，没有说过话。」

师团参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很好。我允许你参加队伍。」

琉琉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简单，因为贝雷诺虽然信仰淡薄，但他一手组建的队伍规矩十分严格。师团参谋重新戴上眼镜，如同有强迫症一般调整位置。

「《魔术师》王子护豪森做了多余的事。再演魔导师正在渐渐变强，超出了我们的预想。我们需要对再演干涉拥有耐受性的骑士，越多越好。」

神圣骑士团在其一万年的战争史中，与各式各样的魔法战斗过。再演大系亦可位列最难以对付的敌人之一。然而，琉琉从未听说过耐受性这种东西的存在。

「再演魔术是有耐受性的。只是他们通过再演干涉封锁了这一信息，导致大多数人不知道罢了。」

「封锁，指的是拥有相关知识的魔法使会遭到来自未来的狙击被抹消吗？」

嫉恶如仇的少女，认为总是伴随着艾蕾诺尔的堕落一同出现的再演大系是卑鄙无耻的『敌人』。

贝雷诺静静注视着琉琉。她配合这段无言的时间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总算意识到这段时间意味着什么。这是在测试知道了再演魔术存在耐受性的琉琉，会不会遭到来自未来的魔法攻击。

「看来你也是『这边』的人。」

贝雷诺大概是为了防止再演干涉，拔出挂在腰间的《魔导师克星》将其启动。琉琉突然察觉到一件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指挥所的所有操作员，不知为何都没有面对着她们。

「即便是再演魔女，也无法完全避免时间悖论。连魔法消除都要对抗追溯阻力，对『过去』施加干涉的力量必然也有其极限。再演大系的极限便是，对与施术者『现在』的存在状态有因果关联的人物发起干涉时，会受到强力的抵抗。就如同普通的魔法受到魔法消除时一样，受到抵抗的再演魔术精度会大大降低。」

琉琉并没有切实感受到自己来到了贝雷诺所说的『这边』。但她产生了预感，她与绊有过接触这一点，在未来会逐渐造成某种改变。她也实际见证了，贝雷诺为了获得他所说的耐受性，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在艾蕾诺尔的房间与绊接触。

「再演魔导师最强大的时候，就是借助他人力量的时候，因此他们本该尽可能让大量的同伙随侍左右才对。然而，神话中英雄超越极限的活跃表现的原型——《光荣的毁灭》这一再演魔术却违反了这种猜测。神话中的英雄总是孤独的。因为操纵身边熟悉人物的再演魔术，其可靠性低到不足以托付性命。」

她感到那个应当倾泻怒火的『恶』就在眼前。不论是巴比伦的时候还是葛兰事件还是国城田事件，再演魔导师总是在事态的中心附近。操纵他人的奇迹，像武原仁这种人就算想用也没有能力，但再演魔导师不同。她怀疑艾蕾诺尔的事说不定也与之相关。战栗和兴奋，让琉琉年轻的身体在冷与热之间摇摆不定。

「参谋阁下，您对再演大系很了解啊。」

她高扬的情绪在说话的声调中显露无遗。而贝雷诺与琉琉这样的血气方刚无缘。

「我也只是在转述朋友教我的知识罢了。过去，《慈悲剑》马克·费尔杰曾与我共事。」

琉琉也听说过这位曾经备受瞩目的男人的名字。他是一名乐器师，曾经与艾蕾诺尔一样位列《听闻神声之人》，受人期待担负起一个世代。圣骑士目前使用的神音乐器中，有好几种就是天才乐器师马克在逃亡前创造的。

「家父也对他非常惋惜。家父曾说，若马克·费尔杰还在，在机械化乐器蓬勃兴旺的同时，传统乐器也能展现出绚烂的发展吧。」

贝雷诺·涅罗露出温和的微笑。

「他很特别。世界上的一切，他都想要用神音记载，他就如同神描绘世界所用的画笔。也正因为此，他被再演大系、还有《幻影城》夺去了心神。」

将神意翻译为作战方案的师团参谋，如今却如同活在往事中的老人一般眼神彷徨。窥见贝雷诺的心伤之后，琉琉对夺走马克的仓本绊的轻蔑又加深了一层。

实行作战的时间渐渐迫近。琉琉确信今天会有某些事发生决定性的改变。

「我们必将得到《贤者之石》，然后是带来救赎的神人遗物。这个世界必将迎来神的降临，一切战斗都将得到回报。」

放弃向神祈祷的参谋俯视信仰虔诚的少女，随后如同避开她的视线一般从琉琉身边穿过，离开了指挥所。

「《贤者之石》自身，应该也在等待下落至《幻影城》的那一刻。」

他离开走廊的背影充满自信，但也格外寂寥，同时又极为严厉。她也不清楚，这到底反映了怎样的心境。不过，她能够确信，由这份苦闷制成的阶梯将会通往何处。

神圣骑士团连结着祈愿之轮的链条，必将不日抵达救赎之所在。

第八卷 背叛的天平 第三章 光明的恶德之园

仁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不在废楼。

他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天空高远似无止境。

继续躺着向左扭头，透过冷冽澄澈的空气，能看到爬上地平线的朝阳，顶上是无垠的蓝天。向右看去，只见世界被落日染成茜红。这副景象在自然界中不可能发生，若要试图以理性逻辑考察原因，恐怕只会失去理性。

光是抬起上半身，脖子和后脑勺处就传来骨折一般的剧痛。

仁应该在废楼的通风天井、和梅洁尔相拥着坠落在地了才对。

而眼前的世界，是一座宏大得令人敬畏、仿佛纯由水晶建造的壮丽庭园。地面是没有接缝的巨大水晶板，透明度高到能看到百米之下，在其中封印着一头巨兽。

他不可能是在做梦，也不可能走到这里，显然是依靠某种魔法传送而来。仁认识这个风景不存在于一般世界的奇妙场所。

「《幻影城》……」

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里是神话和民间传说中时有讲述的山间桃源的原型。也是巴比伦事件的终结之地，仁他们虚假的『家人』关系开始的地方。

仁实在没有精神站起来，坐在原地环视四周。刚才的战斗是仁输了，武原仁变弱了。一想到连想要保护的小学生都超过了自己，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后悔与羞耻一波波袭来，让他恨不得满地打滚。

仔细回想，自从被魔导师公馆解雇之后，他连一次都没赢过。学生会选举与尼嘉塔战斗结果被卷进天花板崩塌失去意识、家访中被赛拉打昏、体无完肤地输给安洁洛塔、被贝雷诺·涅罗和《极星追寻者》打得仓皇而逃、最终甚至实质上败给了梅洁尔。

「泥沼般的五连败啊……真亏我能活下来。」

「…………对不起。」

他回过头，看见梅洁尔蹲坐在水晶地面上。彻底爆发过后的少女完全没有了防备。保护他时受的伤，把连衣裙的后背处染成了一片血红。

面对一动不动燃料耗尽的少女，仁没法动怒。他自己这么窝囊，没脸再对她发火，而且，少女紧缩着的肩膀是那么的幼小。

「梅洁尔。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作为老师都有权利好好批评一下你……我现在姑且还是六年级一班的副班主任。」

头发乱糟糟的梅洁尔抬起头，双眼红得好像狠狠哭过一样。

「老师生气了？因为我才上了半天课、就擅自从学校早退吗？」

仁仅仅作为老师，教育紧咬着牙不停吸鼻子的梅洁尔。

「我在学校不是总提醒你吗。想要动手之前，要好好听对方的意见。你在学校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护绊。可是，关于具体怎么对付圣骑士，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因为他连梅洁尔都输了。

「听进去了。」

可能是声音带着哭腔让她不好意思，她再次埋下了头。散开的黑发像半拢的伞一样遮住了她的脸，高傲的小魔女嘴唇扭得好像比负伤的时候还要痛苦。

「对不起。我不知道老师的魔法消除到底能防住什么程度的魔法，所以，我也不知道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抓住老师……」

「傻瓜。你在旁边也看到了吧，只怪我伤得那么重还不早早放弃。」

仁在公寓中庭坠落前的一瞬间，看到了倔强的梅洁尔难得的眼泪。六月来到《幻影城》时眼中只有死亡的少女，如今已经如此执着于身边的人与事。虽然被她折腾得很惨，但仁的心中还是涌出温暖的感情，无法对小魔女发怒。

他想要追究小魔女在危急关头袭击他的事。与此同时，脑中又在迷茫要不要为自己把她的心愿一直遗留在夏天而道歉。他十分后悔，自己应该好好面对不再是《公馆》专任官之后、人际关系发生改变的事实才对。

「说了要保护你，结果却输给了你，真是没辙了。……受伤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是你的老师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她在行动之前恐怕都没有想到还会冷静地和仁面对面。少女的决心，已经超过了勇气的范畴，达到了蛮勇的境地。

「我都做好了觉悟，今天是打算要彻底得出结果的……」

「都是我害得你这么着急。」

仁带头站起身来。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必须要比梅洁尔先采取行动。在这一点上若是不能坚持下去，他就彻底完了。

梅洁尔高傲地抬起头，不躲不闪地朝他看来。不知是从哪里学会的，她摆出正坐的姿势，裙摆下白皙的膝盖全部露了出来。

「就算是这样，我也只能用我的方式活下去。不需要老师做什么，是我想要得到老师。」

麦芽糖色的明眸大眼注视着他，其中饱含着坚定的意志。

如今身在此处的梅洁尔，当初被子弹击中濒临死亡，仁就是为了拯救她才脱离了《公馆》。在地下都市中，他觉得孩子们的双眼能够看到『恶』，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成为英雄。然而回到地面上的仁，因为可悲的算计对浅利凯兹见死不救。暴露出软弱的他，最后甚至被还是孩子的梅洁尔打败。

他总是行权宜之计，觉得只要打败敌人就能万事解决，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

「我做的事情全都自相矛盾，太不忍直视了。」

「……老师还是需要我才行呀。」

少女保持着正坐，小手在大腿上握紧，随后好像一边犹豫一边又抑制不住情感，最后还是狠下心开口：

「…………我、我觉得，老师应该当、当我的宠物才对！」

然后她通红的身体马上缩了起来，如同害怕被训斥的小狗一样瑟瑟发抖。一想到她说出这句话也是拿出了不小的勇气，仁便觉得难以呼吸。

「不，先不管这个。首先得搞清楚，为什么我们会在《幻影城》？」

仁用小指堵住耳洞，因为四周听不见一点声音，以至于他想人为制造一点耳鸣。要不然在这个放眼望去只有毫无起伏的水晶舞台的单调世界，再不发出点声音来感觉人都要发疯了。

「是我用魔法跳过来的。……当时身边全是碎片，魔法转移可是非常危险，头顶上还有一堆大块的在往下落呢。《幻影城》虽然在老师的世界的外边，但那个时候距离很近，于是我就跳过来了。这个世界的边境，一般只能靠《门扉》出入。这次我能成功，老师是不是应该表扬一下我呢？」

梅洁尔依然保持正坐，似乎有点不习惯硬地面，但还是露出了一丝得意的表情。

仁所在的世界需要通过《门扉》才能与外部相通。如果能够自由出入的话，《协会》即便占据着《门扉》也无法掌握权力。仁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由得心底发毛。

「你说距离近……等一下，那你打算怎么从这里出去？」

「等绊打开《门》，不就能出去了吗。《幻影城》是再演大系从神人那里得到的遗物吧？」

「虽然能传送进来，但是凭自己出不去？我说你，这种地方手机信号都没有，你打算怎么和外面联络？」

空无一物的水晶荒野上，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目所能及的范围内，世界中只有仁和小魔女两个人。

梅洁尔因激情彻底卸下心防，破涕为笑。

「老师，我发现我的嫉妒心好像很强，所以呀，就算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待上几年我也觉得挺不错……」

小魔女今天做的事，就如同因为无法插足绊和仁之间的感情、就控制不住自己非要拉着仁一起殉情一样。他的身边实在有太多这种人，只能选择一种生存方式，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我也有很多地方对不起你。梅洁尔，你的伤势如何？」

「这种程度的伤我治过太多次了，没事的。还有老师胳膊上的伤，伤得不重，我觉得用我的魔法也能治，于是就……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少女正襟危坐，好像在等待仁教训她一样。这让他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向绊坦白慈雄的事时恐怕也是这种模样。因此，仁没有多说，只是帮她系起了缎带。

「……啊。」

少女满含震惊的声音，为这幻梦之城的空气微微增色。他满足自己所愿，温柔地对待梅洁尔，可突然又想到，另一方面，他从绊身上寻求的又是什么呢。想到这里，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可真是个烂男人。」

「没错，老师就是个大烂人。我想要被教训的时候你却惯着我，这让我之后还怎么管教？……真是个烂老师呀。」

她如此说着紧紧揪住裙子，但完全没有拒绝他为她系缎带的手。

在这一望无际的舞台上，只存在仁和梅洁尔两个人，甚至看不到再演巴比伦塔的踪迹。

魔法使中有传说称，这座神人遗物能够实现各种各样的愿望，也正因为此，《幻影城》中寄托了人界各种各样的『恶』。为了不失去珍贵的东西、隐藏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的『恶』；总是回避不想做的事、将就着生活下去的『恶』；将自身切实的愿望强加给别人的『恶』。

今天这一天里，仁的精神已经受到了太多的磨耗，他好想离开这座如此透明的『恶』之园，回到他的公寓里好好放松。然而这已经无法实现，只是个温暖的幻梦罢了。

然而，也只有现在，他们才能如此靠近，连呼吸的热量都能彼此交换。他发现世界很单纯。他拨开梅洁尔顺滑的黑发，在发根处寻找泛白的旋毛。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了这种平稳的时间不会持续下去。

「唉，他们果然来了。」

因此当对方突然现身时，他如同收到了死刑判决，沉重地接受了现实。

一瞬间，在他目所能及的每个方向，都有数不胜数的圣骑士以集团为单位通过魔法转移现身。

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超过一千名圣骑士，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神圣骑士团的攻击部队，如同受到伏击而作出防御反应一般全体拔剑。

仁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不过，身处生死关头，注意力因恐惧而凝集，仅仅扫视了一眼，便让他看出了敌人的编制。身穿黑色防弹装备的骑士分成了九个大约一百人的集团，以仁为中心，距离皆在一百米左右。也就是说敌人的总兵力大约有九到十个中队。凭借这里的兵力，若是全力出击已经足以彻底粉碎魔导师公馆。

所以，仁有些犹豫要不要撤退。

「与其正面硬扛这种兵力，京香姐也会宁可选择瞄准《贤者之石》吧。到头来，光是防守的话形势只会不断恶化，总会被圣骑士击溃。」

突然被一千人包围，只能说是十死无生之地。所以他脑中闪过的满是对老东家和伙伴的怀念。他非常了解，魔导师公馆和十崎京香不会准备逃跑。

因此，他思考计算得出了作为专任官的答案。神圣骑士团做好了万全准备，说明他们料定了能在《幻影城》中得到《贤者之石》。目前《幻影城》的舞台在超过十公里的视野范围内，都只有毫无起伏的平地。而最关键的是，他与一千名圣骑士在抵达这里时几乎出现在了同一位置，这才是他们要争夺的生死界线。

「几乎出现在同一位置，就意味着从外部进入《幻影城》时，出现的坐标几乎是固定的。……也就是说，《公馆》派来夺取《贤者之石》的人也会出现在这里。这下可不妙啊。」

当然，那个时候仁的前同事也会出现在一千名圣骑士的包围正中，成为无路可逃的瓮中之鳖。十崎京香一定会盯上《贤者之石》，巴比伦事件中使用过的幻影城《钥匙》，目前正在京香手中，公馆随时都能打开通往这里的门。

「反过来讲，如果我能在这里撑下去的话……当《公馆》的人员冲进来时就能联手一搏。最起码也要由我或是《公馆》的人得到《贤者之石》，不然我们就没有下一步可走，更不可能保障小绊的安全。」

仁在魔导师公馆眼里是应当处分的叛徒，但即便如此，如果要在这绝境中赌一把，搭档是老同事自然是一件好事。

全员配备黑色防弹装备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没有动作。仁不会使用魔法，但还是原地站定正面应对一千人。圣骑士的反应非常慎重，他们的确有充分的余地怀疑仁一步不退是《公馆》的陷阱。

骑士们非常清楚『个人』无法胜过『社会』。面对背负着神音大系社会利益的一千骑士，他仍站在这里，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虚张声势。

他牵住少女柔软的手。

「梅洁尔，你逃吧，你没必要陪我做这种事。」

在三百六十度全由圣骑士的长剑组成的围栏中，梅洁尔露出无畏的微笑。

「老师总是在意什么数量什么『社会』之类的。但是，一名魔法使的意志，是和世界完全等价的东西。因为有的时候，一名魔法使只用一个魔法就能毁灭世界哦。」

她面对人多势众的敌人，双腿毫不动摇地站在原地。

「我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基本就算是个包袱吧。所以我一直在等待能够复仇的那一天。」

他牵着的小手渗出了紧张的汗液。梅洁尔可爱无比的手指紧紧捏住仁的手，她尚且幼小的手、胳膊、肩膀都在颤抖。被一千名圣骑士包围，不可能一点都不害怕。

「你真的会死的，会再也没法去学校的啊。」

「老师是不是觉得现在就是人生的谷底呀？」

梅洁尔抬起头，她严肃的眼神如同要随着她的身体一同扑来。

「但是这种状况，对于刻印魔导师只是家常便饭哦。」

仁的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最年少的刻印魔导师的命运，一向都比现在『更糟』。梅洁尔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作为罪人遭到『社会』排除，被丢进六十亿名恶鬼之中，性命在别人眼里如同一团纸屑。比起当下已是最大绝境的仁，刻印魔导师的落脚之处要更加残酷。

在如此冰冷无依的世界，小魔女依然挺立不倒，因此她才获得了成长，无关乎仁的意志。仁的手又多使了一分力。

「——是啊，没错。对不起，我根本不了解你光是站着就有多难。」

「老师，你还没明白你现在正和我站在一起吗？『欢迎来到刻印魔导师的世界』，老师。」

《幻影城》是被系留在这个世界之外的神人遗物，因此不必担心受到居民的魔法消除，不论是多大规模的魔法都可以随便使用。而骑士们就算舞刀弄剑，也不会有警察来逮捕他们。水晶地面和高远的天空，将他们围在此地。

——骑士们迈出了脚步。

咚。仅仅一步，就让世界随之鸣动。

一千人的脚步声如同就在耳边响起。

仁过去几乎被『社会』的压力击溃，因此，至今为止梅洁尔展现出的高傲和顽强让他觉得无比耀眼。

「原来在刻印魔导师的世界，这也没什么好怕的啊。」

难怪梅洁尔明明还是小学生，却重视荣誉恪守情义严于律己。仁与少女之间的距离，比起上次来到《幻影城》时稍微缩短了一些。

「当然不怕。我还是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老师……我现在、心脏跳得好快。」

战斗集团不懂何为慈悲，战斗集团亦没有与人沟通的必要，只需如巨兽一般蹂躏挡在身前的一切。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一个中队开始前进。

圣骑士发展集团战术的初衷，就是要让集结起来的普通魔法使能够战胜高位魔导师。十人到十二人的小队，是与高位魔导师战斗的基本单位。面对更强的对手时，则集结多个小队组成百人规模的中队。而与真正的顶级魔导师战斗时，则依靠多个中队组成的大队、以五百至一千人的组织与其对抗。若要杀死《三十六宫》级别的超高位魔导师，则由身居顶点的圣骑士将军率领的至少一个师团作为战斗单位。

若是九个中队，已足以与九名水准高超的高位魔导师互角。要击溃仁与小魔女，只要一个百人中队就绰绰有余。

「——哥提耶中队，前进！」

包围他们的方阵之一中响起了号令声。

骑士组成的人海没有喧闹，如同运动会检阅一般向仁迫近。附近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地方，空无一物的平板舞台，就是为他们准备的葬身之所。

骑士们除了黑色防弹装备外，还举着树脂盾牌，各自手握发着白光的长剑。那白光是颇为传统的祝福魔术，能够增强锋利度与抗魔法性。在《幻影城》内，美军基地的通讯信号无法抵达，也就无法使用《魔导师克星》。

仁继续观察靠近的骑士队和其周围的动向，收集情报。

正在接近的骑士中队组成了横纵皆为十二人的方阵。在被九个中队包围的情况下，遭到其中一个中队的逼近压迫，其中的意义便是稳步压缩包围圈，让仁他们无处可逃。

「老师，你还在悠哉地干什么呢？再这样下去就要走投无路了。」

横眉怒视着对方的梅洁尔也焦躁了起来。少女的脚下浮现出魔法阵，在她手中聚集的《魔力》已经足以肉眼可见。

骑士队已经迫近到八十米距离，梅洁尔射出紫电攻击了队伍最前排的一人，似乎就是刚才发出前进号令的队长。落雷的巨大爆裂声震撼了空气，然而也就仅此而已罢了。

以魔力型魔术最高火力著称的圆环大系人工闪电，被对方轻易承受了下来。

「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时间雷鸣电闪。圣骑士们在集团战斗中会合力叠加使用《光环》形成更加强大的防御魔术。百人中队竖起复合《光环》，骑士们毫不动摇地逐步逼近。

仁认出了那名立于队伍先头、视梅洁尔的雷击如无物保持前进的美男子。哥提耶·玛基奥，之前自称率领强化试验部队的男人。

梅洁尔脚下的魔法阵仿佛从睡眠中苏醒般迅速扩张，水晶荒野上掀起猎猎强风，持续收缩于空中的某一点。少女如同在探究自身的力量一般悄声低语。

「那这样又如何？」

哥提耶队正面毫无征兆地出现光之激流，纯白的闪光灼烧空气，向着骑士们猛烈喷射。这是将压缩空气的喷流，通过圆环魔术制造的超高温加热、再朝敌人射出的热等离子喷枪。

「要是觉得我会一直失败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少女带着情绪用力握紧拳头。梅洁尔之前每次射出这种光矛时都会遭到沉重反击，因为等离子流要在施术者手边生成、要攻击敌人只能挑起近身战。然而，这一次的纯白光矛，跨越了七十米距离，从梅洁尔的所在位置射到了圣骑士哥提耶的鼻子前。她成功改良了这一魔法，使其能够在安全范围发起射击。

连装甲板都能熔断、超过三千摄氏度的高温，透过空气扩散出的热量，甚至熔化了水晶地板。

然而，圣骑士队的军靴继续坚定地踏上了如熔岩般炽热的地面。

热霾的另一侧，骑士们如亡灵般保持前进，仿佛前来收割生命的死神大军。

小魔女好像束手无策了一样抬头望向仁。

「老师，这要怎么才能赢？」

战力对比实在太过悬殊，现在根本不是考虑打倒敌人的时候，反而应该思考，面对一千名骑士接下来必定会发出的魔弹齐射，到底怎么才能活下去。

「这种时候你该想想要怎么才能躲过一千发魔弹。目前看来只能我用魔法消除干扰瞄准、你快速飞在空中挡下魔弹，要是不能冷静判断就完蛋了。」

对于身处包围之中的他们来说，这场战斗是一片轻易就会干扰正确判断的泥沼。然而骑士队能够整齐划一在统率下射击。在机会到来之前，他们只能四处逃窜。

梅洁尔已经因为极度紧张而面色苍白。

「老师，你觉得真的会有援军吗？」

「会有的。如果我还在魔导师公馆的话，应该就会派我来负责突入。京香姐绝对不会从头到尾被动到底。」

——随后，魔弹风暴来临了。

九个中队的人海中飞出了一千只半透明的飞鹰。那是圣骑士的制式魔法导弹、概念魔弹。无数飞翼覆盖了天空，仁在这压倒性的光景前屏住了呼吸。仁的身体、还有梅洁尔的皮肤，每一处暴露在外的部分，都被印上了伤痕般的红色魔法信标。由魔法构成的一千只猛禽，将朝着这标记突击而来，若直接击中，他们的身体恐怕只会化作血雾，连肉片都不会剩下。

仁发动魔法消除，烧毁了布满他与少女体表的标记。一切魔法都从他的视野中消失，眼里的现实只剩下梅洁尔略短的裙摆和紧致的大腿。

「梅洁尔，身体放松。还是直接抱着你比较快。」

他从膝盖窝处掬起少女的纤细双腿将她抱起，被横抱在他怀中的梅洁尔脸颊滚烫，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魔法消除会首先破坏驾驭魔法的魔法。失去制导魔术的魔弹坠落在地，在发动着魔法消除的仁周围引起数百次爆炸。战场上的信息量过大，他无法判别自己到底消除了多少魔法，又有多少魔法没有被彻底破坏。

虽说《恶鬼》的感觉能够破坏魔法，但消除并不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残留的魔弹刮挠着地面，发出仿佛永无解脱的惨嚎。仁判断不了该在什么时候停止消除，因此他朝应该正在看着魔法风暴和汹涌魔炎的梅洁尔大声问道：

「梅洁尔！还有魔弹在往这边飞吗！！」

仁的脚边发生了爆炸，风压几乎将他吹倒。若非魔法消除减轻了威力，他的双脚都会随着爆炸消失不见。

「有！面前的中队就有两三百个！！还有左右后边堵着的，特别远的地方也有！」

看来神圣骑士团谨慎地在后方也配置了预备兵力。如此凶猛的交叉火力，对他们而言只是小试身手罢了。

发动魔法消除的仁，只能观测到受魔法影响的自然现象中能够突破消除的那一部分。因此他只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爆炸声和细小的震动，如同整个世界都在发生灵异现象。

被仁抱在怀中的梅洁尔好像很害羞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我的……脚趾头上、中了标记。」

「笨蛋！有什么好介意的，有状况一定要说！刚才鞋子上就已经中过一次招了吧！」

梅洁尔的右脚没有穿鞋。刚才她来不及告诉仁，直接脱掉了附上标记的鞋子才躲过魔弹。

「……老师，我衣服都湿答答的了，是不是很怪？」

在仁的臂弯中微笑的少女，可能是因为恐惧，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和运动会那时不同质感的微干汗液，使她柔滑的皮肤透出湿润的光泽。仁没有告诉少女，她的身体比起六月的巴比伦时要稍微重了一些。

「一点都不怪，拜托你如果有魔弹马上就要命中，就转移到左方五十米的位置。让我见识一下真正有机动力的魔法使是什么样子。」

仁停止魔法消除。一瞬间，世界被爆炎包围，一千骑士的魔弹如水花般在水晶地面上破碎，自己仿佛冲入了迁徙的鸟群，不管往哪里看都满是概念魔弹。在这种情况下要躲魔弹，就好比在下雨天躲雨滴。他一瞬间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该看。这下他能理解少女为何浑身是汗了，因为搞不好下一秒全身都要碎成粉尘。

他眨了一下眼，眼皮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几乎没有限制的圆环大系魔法转移，将梅洁尔连带着仁一同转移到了五十米之外。失去目标的鹰形追踪魔弹，在坠落的前一瞬间张大双翼，几乎擦着地面滑翔而过。

「还要跳吗？」

战斗开始之后，他们已经存活了超过一分钟。这也是因为骑士们的预设目标是魔导师，手中没有适合杀死《恶鬼》的枪械。他们还没有真正发起总攻击，仍在手下留情，仁很在意这一点。有着《贤者之石》这一明确目标的骑士们，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东西。

随后，就在仁和八十米外的哥提耶中队的中间位置，它出现了。

那是一扇如同墙壁的《门》，高度约有三米，双开结构，精致的工艺在战场上显得颇为突兀。豪华的大门孤零零地矗立在空荡荡的地点，不知通往何方。但不管怎样，仁都朝着位于『另一侧』的援军大声叫道：

「敌人有九个中队，魔弹会靠信标跟踪！」

然而在最糟之下，总是有着想象力无法企及的更糟。

大门打开，他期盼已久的帮手现身了——却是在废楼分别的仓本绊。

「……呃……那个……武原先生？」

遥望四十米，仁还是和那双深蓝眼瞳自然地四目相接。

他正将光着一只脚的梅洁尔如公主般抱在怀中，此情此景令他尴尬无比。

「为什么小绊会在这里？」

「那个、因为我想取回来……」

他们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但眼下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有了绊这个目标的战斗集团一下子苏醒了。之前朝仁他们逼近而来的哥提耶中队与绊之间现在没有任何阻隔，圣骑士们立即发起了冲锋。

仁和梅洁尔也同样遭到魔弹暴风从侧面猛袭而来。

魔弹的密度立时增加了不止一倍，仁将梅洁尔在胸前紧紧护住，发动魔法消除。几十团空气在仁的外套上爆裂，失去瞄准魔术而坠落的魔弹使得大地震颤。

爆炸的冲击扬起无数水晶碎片，在《幻影城》阳光的映射下，于地表形成一片鲜艳的虹雾。在流弹都能击碎坚硬水晶的魔弹阵雨中，仁也不可能长久坚持下去。

「梅洁尔！我搞不好会破坏防御魔法、所以不能往小绊那边看！接下来我会暂停一秒魔法消除，你跳过去抓住小绊！！你们两个有机会离开《幻影城》！」

仁的身体不断遭到冲击，如同从四面八方有无数石块朝他抛来。多亏在命中的一瞬间产生的痛觉会产生消除作用，他才没有受到致命伤。在无穷无尽的魔弹围殴之下，疼痛将理智挤出大脑，猛烈的呕吐感和头痛折磨着他的意志。

梅洁尔尖声大叫：

「太胡来了！你以为现在有多少魔弹在往这边轰！？」

「不，请停止消除。」

他被爆炸声盖住了一半听力的耳朵，还是从远方听到了这个澄澈的声音。

因为是他很熟悉的声音，他抑制住被魔弹撕裂的恐惧，停止了魔法消除。

接着抬起头来的他望见了。

碧蓝的眼瞳、褪色的金发、清雅的面庞。艾蕾诺尔将仓本绊守在身后，她将剑刺入水晶地面，唱响了奇迹之歌——

与漫天飞舞的魔弹不在一个量级的强烈冲击波，将空气中的异物一扫而空。连距离爆炸中心超过四十米的仁也差点被吹倒，梅洁尔三十多公斤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重量。

当狂风停歇时，差点把仁做成绞肉的大群魔弹全部消失了。

概念魔弹的诞生源自于高速召唤《圣灵骑士》的魔法研究。因此这些鹰形魔弹和圣灵骑士一样身体是由空气凝聚而成的。歌姬一击便将这些魔弹的实体部分全部抹消。

只有艾蕾诺尔的脚边是安全地带，她周围半径十多米范围内的地面都被爆风削出了凹陷。

即便艾蕾诺尔是来帮助他们的，仁还是感到毛骨悚然。他终于理解了歌姬所说的要『纠正』神圣骑士团并不是空谈。

「……不是吧。这种状况你都不犹豫一下就闯进来吗？真的会死啊？」

然而，在感慨自己无法与她比拟的同时，内心深处的情绪也早已无法隐藏。艾蕾诺尔在夏天地下都市的决战中，也同样接受了舍己为人的任务。当时的仁也为了救梅洁尔舍弃一切跃入黑暗。然而，和依然走在美丽但严峻的道路上的艾蕾诺尔相比，现在的他完全身处泥沼之底。这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成长，而是仁在幸福之中变得窝囊孱弱了。

「是我拜托她的！」

绊的大喊中饱含她内心决绝的情感，仁却因为绊下定决心迈向毁灭的事实而脊背发凉。

「不必担心我的战斗，请专注于你们自己吧。」

紧抱着艾蕾诺尔的腰躲过爆炸的绊朝仁大叫：

「武原先生！我没法原谅你，但我也对你说了谎！爸爸有很多事都瞒着我，这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我要怎么做才能挽回你呢！」

绊一口气说完，声音大得仿佛要把喉咙撕裂。她将无法拒绝她的艾蕾诺尔拖入泥潭，就是为了来传达这句话。仁也不能回复给她窝囊的答案，他无数次反复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然而少女们单纯直接地向前迈进，让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止步不前无异。

他一定要拯救坦率地来到他所在之处的绊。然而，开始全力攻击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机动力与之前截然迥异。

艾蕾诺尔突然将绊顶开，紧接着，之前绊头部所在的位置穿过一道铁链。带着配重砣的铁链接二连三朝女高中生掷来，被歌姬用长剑一一截下。距离绊最近的哥提耶中队仍在四十米外没有移动，铁链是来自其他骑士中队的攻击。

在地面上高速滑行的两支中队从绊的两侧夹击，各自拥有超过一百名骑士的中队，如黑风般穿越二十米来到近距离发起肉搏。

机械化骑士的高机动魔术《闪轮》，如同在每只脚下踩着两个滚轮，让骑士们悬浮在空中前行。而这两支中队装备着数量两倍于标准样式的四轮式高速型《闪轮》，组成美观的阶梯式锥形阵向绊袭去。他们一秒就能滑过二十米，在与绊她们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掷出铁链。仁记得那个顶在锥形阵先头带领后方队员的人，自称高速试验中队队长、骨骼突出的男人，名叫奥斯卡·达尔西。

仓本绊的再演大系，在发动索引行为时需要以施术者自身的动作为媒介，因此只要完全束缚住她的动作，就能让她使不出魔法。

而仁这边的战况也同样因高速试验中队进一步恶化。两支中队的两百名骑士，转眼就挡在了他们与绊之间。一群成年人整齐排成四列纵队，就足以堵住视线让人无法看到另一侧。很可能是头一次与整齐有序的集团战斗的梅洁尔，向仁寻求指示。

「老师。该怎么办？看不到对面就跳不过去呀！」

绊和仁被完全隔断了。对于高速试验中队而言只需要几秒就能穿过的四十米距离，对仁他们来说却太过遥远。并且，仁并没有能够正面贯穿骑士人墙的突破能力。

他们只要一个失误就必定会死，而对手则有不小的进退空间，甚至还能从后方补充兵力。到头来他们还是会和之前一样遭到高密度魔弹暴风雨的袭击。

紧接着，被包围在中央的他们，又迎来了进一步的绝望。

「快趴下梅洁尔！」

从天空中，突然落下二十个通体蓝色外观粗犷的巨大光团。那是被称为《月光槌》、专门用来攻击城墙与巨大建筑结构的超大型魔弹。仁受恐惧驱使再次发动魔法消除，用视线将之抹消。然而他清楚不可能完全消除得掉。巨大魔弹好似重迫击炮的歼灭射击，如冰雹般从天而降。梅洁尔听从他的命令抱头蹲下，仁护住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抱住。体积和火力皆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的魔弹连续落地，少女与仁的身体被冲击震离了地面。

要不是发动了魔法消除，他们此时已经尸骨无存。魔法消除破坏了制导魔术、同时也降低了魔法本身的威力，他们只受到了高温烫伤和地板碎片造成的割伤。

「……老师、又来了！」

梅洁尔的黑发已经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她嘴角里夹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尖叫，细长的眼角溢出了泪水。魔法使应该能够看到如同流星雨烧灼天空的魔弹弹道，而现在无法看到魔法的仁，只能感受到轰鸣声和让人无法站稳的大地激震。

之前绊她们没有出现时，对于敌人而言仁和梅洁尔并没有战略价值。而现在不同，魔弹风暴只是牵制，《月光槌》的集中炮火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颗魔法陨石在极近距离碎裂，爆风将仁和梅洁尔如虫豸般掀飞。

仰面躺倒在地的少女胸口还在缓慢起伏，但摔到两米之外的仁朝她大叫她也不应。

「……梅洁尔、梅洁尔！！」

少女依然仰面向天，沉默着用双手捂住了脸。刚毅顽强的她好像也用尽了力气、放弃再站起身来。在这种整个空间都充满了各种破坏力任何时候都会受伤的状况下，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无法使用。仁的魔法消除也无法完全消除巨大魔弹。可以说已经束手无策了。

仁为了寻找打开局面的方策，仅在一瞬间停止了魔法消除。于是他『看到』了魔法。

那一刻，一切都静止了。将仁和梅洁尔完全压制的《月光槌》停在了半空。圣骑士们如同被神之手捏住、动作突然僵在了原地。仁的双眼，头一次在身处《光环》保护下占据绝对优势的骑士们脸上看到了狼狈的表情。

立于强化试验中队先头的美男子哥提耶，脸上的血管涨得暴突，努力想要前进踏出一步，如同在身后拖着无穷大的负荷一般嘶声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中队都和哥提耶处于同样的状态，而且不止哥提耶的中队，高速试验中队也像是被看不见的手钉在原地一样停止了动作。高速试验中队的奥斯卡·达尔西脚下的《闪轮》激烈地空转，他用英语发出了警告：

「《无色之手》【Colorless Hand】！」

包围着仁与梅洁尔的骑士中队的阵型一角，如同被巨大铁锤砸中一般顿时崩溃。《无色之手》被召唤在了《幻影城》内，它是负责完成再演仪式细节演出的魔法构造体。再演大系作用于『过去』，从未来向过去击出的奇迹之手，没有任何方法能够闪避。

人墙被推倒，绊出现在了另一侧。

「你们那么喜欢战斗的话，就和一样喜欢的人去打不行吗！」

总是不断被卷入战斗的绊饱含着怨恨握住右手，她用力挥下拳头，一千名骑士同时被某种透明的东西击中右肩。

「为什么你们明明会用魔法，却不把它好好用在正道上！」

然而，这贯穿《光环》的一击也无法阻止圣骑士。有好几人使出浑身力气，仍在持续前进。仁能看出，那几人全都是在艾蕾诺尔的房间见过的面孔。对于那几名队长，再演魔术的精度明显不足。《无色之手》无法完美控制住整个骑士队。

因此仁决定赌上性命抓住这细丝般的胜机。

「往上跳，梅洁尔！」

幼小的刻印魔导师回应了他的呼叫。他们已经清楚了应该优先击溃的目标。

梅洁尔使用了魔法转移，第一次跳跃到了仁的身边——

于是仁抱住了她纤细的身躯，同时，梅洁尔带着他发动第二次跳跃——

他们出现在了已经没有魔弹踪影的高空中，从上方能够完全看清楚圣骑士的兵力布置。有七个中队环绕在他们和绊之前所在的位置附近，打算安全地将他们分割包围。之前一直被人墙阻挡无法观察到的外侧，有一处设有无线信号发射天线的指挥所和一个战斗集团。而更远处，在一个安全得不自然的位置，还有骑士的一个中队。

那最远处的中队，就是仁和梅洁尔的『敌人』。用《月光槌》攻击他们的，就是那些人。

「梅洁尔，把我放到那里去，夹击他们！」

少女点了点头，转移到了那个中队的正上方。

仁不作犹疑，直接从五米的高度跃下。在空中自由落体的同时从腰间拔出了匕首，随即就这样直接落入了百人规模骑士中队的中心。

视野一瞬间便被一百个男人淹没，证明了他到底有多莽撞。

化作超高速人肉子弹的仁没有落在水晶地板上，骑士中队已经预测到从上方发起的攻击，将高强度复合《光环》在头顶展开。仁降落于保护着敌方部队的《光环》上，将坚固的防御魔术当作了缓冲材料，引得骑士队一片骚动。看来即便是圣骑士，人数一旦达到一千人，心理准备和训练度也会有差距。

承受着整个中队的杀气和恐惧，仁体会到了闯入蜜蜂巢的马蜂是什么感觉。

「我来会会你们。躲在安全的地方攻击也体会不到战争的感觉吧！」

仁发动魔法消除，在重力的作用下，他的身体一瞬贯穿《光环》降落在地。仁翻滚闪入他们阵型内侧的同时，也让自己身处一百名骑士的包围之下。

「别小瞧我们！鏖杀战鬼。」

骑士们纷纷亮出兵刃，如同活着回去就会丢人现眼一样一拥而上朝仁刺来。在这几乎没有落脚之处的密集状态下，仁仅凭步法回转身体、挺肩撞击、用刀刃割开骑士动脉、以毫厘之差闪过朝腹部刺来的突击。

仅仅一次呼吸时间的攻防，在百人中队的中心处制造了能够挥舞手臂的空隙。一名骑士鼓起勇气，对心生畏怯的同伴喊道：

「一百二十对一。冷静下来就根本不算什么。」

人数差距实在太大，正面对决没有胜算，一旦等对方从混乱中恢复，他必然只会被围殴惨死。因此仁闭上眼睛放声大叫：

「梅洁尔、别管我！动手！！」

同时，悬浮在上空的梅洁尔，朝骑士中队射出了热等离子矛。

骑士们叠加《光环》的防御性能，试图与圆环大系的火力抗衡。但烧灼骑士队的火焰，并非只有覆盖了整个阵型的白光喷流。橙色魔炎——魔法使的噩梦也在队伍的正中央燃烧，那正是防御魔术遭到破坏的证据。

已被仁击碎的《光环》无法完全抵挡梅洁尔掷出的超高热，严重烧伤的骑士放声惨嚎，骑士们混杂着愤怒憎恨悲痛的声音响彻四周，刺耳得仿佛要将地面磨掉一层。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仍是小学生的刻印魔导师听从了仁动手的命令。

仁仿佛受到了内心中魔鬼的挑动，无法抑制自己狂热的情绪。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仁大步踏前，以匕首划出银弧。他的触觉、听觉、嗅觉，进一步从内侧迫使防御魔术自我毁灭。

有骑士继续向他突进而来，他听着对方单调的脚步声，微微调整身体错开攻击，用左手将对方推开，直冲阵型的更深处。他手中的刀刃，如同撞到墙壁一般停了下来，有人用剑从正面挡下了他的匕首。

「喂，你撒野撒得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这是他在公寓中见过的超音波神音试验中队队长留克·哈莱因的声音。迎面飘来一股烟草的味道，抽烟的骑士非常少见，这让他一瞬间觉得对方有了人味。

「笑什么笑啊，喂？」

仁在最后一刻翻滚躲过对方朝他头顶劈来的一击，对方没有收住动作，重心压在了剑身之上，仁顺着起身之势，用手背刮过对方的后脑勺。对方立时昏倒，仁从男子的手中捡起坠地时发出尖锐嗡鸣的长剑。

「从喇叭里听到噪声，使用魔法时就该小心点了。附近有这么多磁场和热量，最好还是好好确认你们的电子乐器还能不能用。」

比起仁挥舞匕首的时候，骑士们与他保持的距离更大了。以他为中心半径约一点五米范围内都没有人。并且，骑士们紧盯着他手中的剑，没有发现他已经停止了魔法消除。

「老师！」

听到突然响起的少女尖叫，仁将匕首插回腰间的皮套转过身，视野中闪现出紧追着少女的鹰形魔弹。

一刹那间，仁使出全力起跳，左手奋力向空中伸去。正在用磁力弹射身体拼命躲避魔弹的梅洁尔伸出小手抓住了他，与此同时魔法转移起效。

于是仁在一瞬间后，出现在了超音波神音试验中队的上空五十米位置俯视战场。梅洁尔将魔法转移目标设在了之前寻找《月光槌》射击位置时的中继点。

梅洁尔用圆环魔术构成磁力轨道，他们如同坐在行驶于空中的矿车里，还没有一点颠簸。他衷心感谢今天已经做了无数贡献的小魔女。

「谢谢，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少女握着他的手，露出仿佛已经得到回报的微笑。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的她身体相当冰冷，使得仁也打了个寒战，体温倏然下降。

从上空俯视，人小得如同饭粒。目前战场的势力分布，已经和仁冲下去发起袭击时不同了。

由于他们转移走，地面上腾出了一片空间，本来布置在外侧切断退路的两个中队正在向其中填补。同时，没必要再隔断仁与绊的两支高机动试验中队一同回旋调转了方向。

七个中队的火力全部集中在了艾蕾诺尔和绊身上，她们就像夹在榔头和钉子中间，暴露在不止两倍于十秒前的打击火力之下。

如果仁和梅洁尔没有设法解决《月光槌》，所有人都没法活下去。然而，火力与火力的正面碰撞，同时也是占据优势位置的夺阵战。一个人的移动，就有可能影响到整个战线。

如今艾蕾诺尔独自成为绊的守护之盾，以完美阵势夹击歌姬的七百骑士的全部火力，都被她一人挡下。

「她一个人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仁不知道艾蕾诺尔和绊是如何再会的，他很感谢她能够来到《幻影城》。然而，她身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愚钝狂热让他莫名地感到恐惧。孤身向神圣骑士团百万大军发起挑战的歌姬，她的战斗方法与总是犹豫不决的仁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在位于空中的仁看来，脚下的战斗与舰船之间的海战颇为相似。面对艾蕾诺尔如同不沉战舰的《光环》，七支中队超过七百名圣骑士的火力全部倾泻在了她身上。

歌姬的《光环》承受了破坏力足以轻易轰杀百人的魔术。随后艾蕾诺尔放出两枚朱鹭形的白色魔弹，它们每扇动一次翅膀就会分裂，仅仅八次之后，便增殖为二百五十六枚，向着圣骑士中队袭去。

「——————！」

一阵哀嚎之后，骑士队正面的几人被卷入猛烈的爆炸之中。艾蕾诺尔的一击，贯穿了骑士中队叠加了超过一百层的复合《光环》。

高位魔导师个人的打击能力足以轻易荡平数以百计的普通人。那是像仁这样无福享受奇迹的人完全无法涉足的世界。仁和梅洁尔就好像被卷入舰队战的孤零零一架战斗机一般弱小无力。

然而，那也是歌姬最后一次挤出反击的机会。

集中于艾蕾诺尔正面的魔弹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千枚，仿佛她的身体是一座巨大的鸟巢。魔弹占据了整片空间，命中接连不断，一瞬的间隙都不留。外侧的两个中队，已经快要到达仁和梅洁尔移动走时留下的空隙。敌人继续朝着艾蕾诺尔她们逼近，占据能够更有效率集中魔弹的位置。

「……老师，我们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仁立时回望身后的梅洁尔。位于上空的他，可以朝战场的任何位置投去视线使那一片位置受到魔法消除。然而反过来说，地上的一千名骑士也全都可以将火力集中在他身上。他也不知道是被魔弹打死比较快还是摔死比较快，不管什么死法，也都只能换来最多三秒的魔法消除。

「老师，你出了好多汗。」

梅洁尔维持着磁力轨道，陶醉的小脸在仁的手上磨蹭。他们现在只不过相当于被卷入巨兽之间的战斗、刺出一针后就会死的蜜蜂罢了。

战线的崩溃几乎已经注定，然而，有人就在等待着那一刻。

为了彻底粉碎顽强抵抗的艾蕾诺尔，骑士们迅速缩小包围圈。突在前方的骑士队阵尖，正可谓是一柄震撼大地撕碎战线无往不利的长枪，黑色的人体战斗舰队方阵，拉成了一道纵向的直线。

——随后纵向延伸出去的两个中队的阵型突然扭成了歪斜的形状。

如同从舰身两侧受到了敌方舰首冲撞，骑士中队遭到了沉重打击。

位于上空的仁看得清清楚楚，从左侧攻击骑士队的，是一名身穿校服的女高中生。

《公馆》的专任官神和瑞希手碰地面，从中唤出『地形』。郁郁苍苍的繁茂深绿巨树，从水晶地面中如沸腾水面的气泡般接连生成。神和瑞希的混沌因子《魔兽师》，能够生成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自然物体。

而从骑士右侧发动袭击的是一名全裸魔剑士。《无双剑》赛拉·巴勒德手中伸出长度超过十米的黑影长剑，针对整个骑士中队横扫而去。那柄黑剑是赛拉的炼金大系的《化身》——《圣别化身》。伸缩自如且能改变表面所触之物性质的无双之剑，却被对方从正面挡下，中队单位叠加出的复合《光环》，正可谓是进攻者的叹息之墙。

黑色魔刃再次扫过《光环》，对其造成了不小损伤，随后圣骑士们专注于修复防御魔术。

然而骑士队真正应该注意的，是攻击的余势。《无双剑》如同要锄开赛拉脚下的地面，没有切开骑士，但微微切开了水晶地板。

「喝啊啊啊啊啊啊！」

浮在空中的仁都听见了赛拉的呐喊声。第三击彻底贯穿了不在《光环》保护下的地板。能操纵所触之物性质的《圣别化身》，赋予地板的性质是强烈的向上作用力。被切割下来的水晶板材，从大地径直高高飞向空中——连同站在板材上的圣骑士一起。

水晶板和骑士队一同被掀至高空，随即又在重力作用下——五人、十人、二十人——接连坠落在地，发出沉重的钝响。

那是斩开黑色骑士队防御、无比鲜明的闪光一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魔兽师》正好在等待所有人忘记她存在的一刻。能够自由出入《幻影城》的钥匙，就在《公馆》手中。

两个中队的阵型被拦腰折断，完全停止了脚步。

仁只是被卷入战舰冲突的一架小小战斗机、或许说是蚊子更合适。而瑞希和赛拉·巴勒德是身处『另一边』的高位魔导师，能够与一支圣骑士中队站在同一个舞台、宛如正面参加战场竞技的两艘人肉战舰。

骑士们从混乱中恢复阵线的速度也快得不容小觑。

拥有强大机动力的高速试验中队驱动《闪轮》，整个中队的骑士都瞬间提高速度，滑过透明地面前来救援。

仁立即明白属于自己的狩猎时间就是现在。

「梅洁尔，放我下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梅洁尔的视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伴随着背后传来的惊人压力，仁如同坐上了过山车一般贯穿了面前的空气。一秒的急加速接着一秒的急减速，这段路程连感到恐惧的时间都没给他。梅洁尔为他准备的减速制动系统，是设置于轨道尾端的数十枚磁力环。身体被连续施加截然相反的加速度、最终相对速度归零时，他的大脑已经成了一团浆糊，怀疑自己是不是差点被做成了肉末。

总算落在地面上后，仁狂呕不止，知晓了人体的脆弱。他强忍呕吐感和仿佛脑浆打转的眩晕，拿剑当作拐杖站起身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比用《闪轮》全速冲刺的骑士们早了几秒赶到。仁抬起头时，高速机动试验中队马上就要冲到他的面前。在他因大脑集中了太多血液而变红的视野中，敌方队伍先头高举兵刃的骑士如同厉鬼。这名骑士想要在与仁擦肩而过的同时斩下他的头。

「滚开！」

「别想过去！！」

仁用手中握着的骑士剑挡下了对方利用速度斩来的一击。他大幅张开双腿，全身重量都集中在了前脚，让剑身随着重心一同劈落，即便如此，兵刃相交火花四溅的一瞬过后，他还是被向后震开。

仁在两人交错而过的一刹那发动魔法消除。他全身沐浴敌方破风而来的感触，倾听气体摩擦的声音，吸入散发着焦臭的空气。他动用全身的一切感知能力，去体会骑士们的存在。高速机动试验中队的《闪轮》遭到破坏，一瞬失去时速六十公里的动力源，猝不及防的减速令他们失去平衡，接连摔倒在地。

正因为是一秒移动十五米的高机动部队，胜负也只在一瞬间。仁回头望去，眼前的惨状如同大型连环交通事故现场，遍地都是骨折的伤患。如果仁还能认知到魔法，应该就能看到骑士们身上燃烧着的魔炎。与《闪轮》同时，骑士们也失去了保护自己的《光环》。

仁丢下交锋一个回合便卷了刃的骑士剑，重复确认已经麻痹了的双手的触感。

「下次我们还是都准备点安全的刹车手段吧……」

仅仅十秒左右，三个中队便失去了作为战斗集团的功能。仁、艾蕾诺尔、还有《公馆》方面的瑞希她们，所有人的目的都不尽相同。每个人的个人表演最终成就了团队合作，也算是一场小小的奇迹。

然而，就在战况如雪崩般迅速倾斜的这一刻，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一瞬间，满天的空气都被吸向了一个真空的点。

如同透明暗夜来访般的刹时静止之后，超乎想象的风暴紧随而来，舞台上的全员都遭到无情翻弄。仁知道这是什么的前兆，然而他却无法重新发动魔法消除，因为他害怕位置不明的梅洁尔可能因为他的消除而被杀。这便是仁的弱点，他不愿失去的『欲望』。

狂风停歇。仁转头望天，只见一张充满威严的巨大面孔俯视着地面。他努力向忘记了呼吸承受着剧痛的肺部输送空气，随后呛得连连咳嗽。但他的视线完全无法从『那东西』身上挪开。

身高恐怕有四十米的巨大骑士将长剑刺于地面傲然挺立。神圣骑士团的王牌《圣灵骑士》的肉体由压缩空气构成，为了收集这尊巨大骑士身体所需的大量材料，引发了刚才的风暴。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这根本不是人吧！」

梅洁尔混乱的哀叫声传遍了整个舞台。乘在磁力滑梯上的小魔女就在巨大圣灵骑士的身边，显得更小了。圣灵骑士为了构成肉体夺取大量空气时，也将位于空中的少女牵引到了真空点的附近。

还没等仁提醒她快跑，梅洁尔先做出了反应。少女用磁力将自己弹射出去，急速远离了《黄金右手》米海尔身边。

一瞬之后仁也明白了她迅速逃跑的原因。一阵如同扭转空间形成的强风扑面而来，但《黄金右手》米海尔并没有攻击。他只是动了动那柄刃长接近二十米的长剑，提到了准备架势的位置。仅此一个动作，凝聚成团的空气就如同透明大蛇猛烈击打附近的一切。

「圣灵骑士、第五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

即便没人知道他的长相，只凭大小都不会有人忘记这名骑士的存在。巨大骑士宣誓的声压，震得战场上所有人皮肤发麻。

<——吾为『初始十五骑士』，亦为永恒骑士之一。本人遵守与契约者之盟约，誓将扫清一切眼前之敌！>

因敌人的超乎常理而麻痹的仁，此时终于认识到了绝望的事实，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他们将要与眼前的『这东西』一战。

《黄金右手》将长剑提于右手，巨足向前踏出一步。从五米高处落地的脚长达六米，震得大地剧烈摇晃。他前进的方向，正是绊和艾蕾诺尔的所在之处。

神圣骑士团虽然高度社会化，但终究还是魔法使的集团。他们真正的主力，还是位于九个中队背后的高位魔导师。既然《黄金右手》已经现身，那么在背后率领这一千名骑士的就是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了。

《黄金右手》持续进军，每踏出一步，大地都随之发出让人难以站立的鸣动。巨人骑士斜着挥出手中的巨大黄金剑，朝神和瑞希生成的巨树劈去。

空气发出爆响，剑风将巨树拦腰劈断，铺天盖地的嫩叶如狂风中的雨点漫天飞扬。体格过于庞大的骑士随手挥出的一剑，剑尖便轻易超过了音速。身高四十米的骑士，不能用绝大部分人身高都不到两米的世界的常识来判断。

飞散于空中的大量绿叶开始飘落。仁是头一次与这种常识之外的东西战斗。他很犹豫，魔法消除到底能不能起效、会不会只是单纯给艾蕾诺尔添乱而已。连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骑士们都在巨人的威容面前呆立不动。

巨人仅用四步便抵达了目标旁边，举起巨剑。

<退下！>

向着艾蕾诺尔挥下的巨剑一劈到底，击碎了水晶地面。如同一柄巨锤砸入水面，无数透明液滴四处飞溅，只不过那并非是液滴，闪着亮光飞舞在空中的每一颗，都是比人还大的水晶块。已经让人搞不懂『破碎』和『完整』的概念了。

冲击通过地面传导而来，舞台上的骑士们纷纷摔倒。在轰声与激震之下，仁也只能手脚并用四肢撑地才稳住重心。

圣灵骑士这一『社会』积累的历史与传统的结晶，将要把他们踩于脚下。身为『个人』的仁要挺身面对它，只能借助『欲望』的力量。他担心的不是艾蕾诺尔，而是绊的安危。

「小绊，你没事吧！」

他高声大叫与他一起度过许多日日夜夜的女孩的名字，踉踉跄跄地拼死向前奔去，他相信只要抵达近处就一定有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和梅洁尔一同到来时，《幻影城》还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水晶舞台。而现在放眼望去，只有满地的水晶碎砾和东倒西歪的无数骑士，耳边满是痛苦的呻吟，如同身处阿鼻地狱。但仁还是踏过大量绿叶和碎渣、吸入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向着目的地直线飞奔。

「别让他们过去！」

骑士们也一个个站了起来。

神和瑞希也向着同一个地方，为了救助朋友疾奔而去。猎人连一滴汗都没出的瓷白右手中，出现了一把如同在太古仪式中使用的黑曜石匕首。她在疾驰如风的同时毫不踌躇地切开左手手腕，飞溅而出的血为水晶地板抹上了一道污渍。

神和瑞希在往地面滴血的同时，好似与大地缔结契约般浅声吟诵。

「森罗万象……悉数……听令……」

如同响应了《魔兽师》的声音，落有血液的地面泛出深沉的黑色。被漆黑渗透的水晶染上了夜晚的昏暗，从中爬出灰色的狼群。自古以来，吃人的野兽总是潜伏在暗夜的深处。

「……咬碎……他们。」

于是数以百计的群狼朝仍然站着都费劲的骑士们发起袭击，无数兽足踏过光滑的地板，如同拥有意志的灰色洪流奔腾而去。骑士们为了护身纷纷举剑，朝着猛兽放出魔弹。

与此同时，另一名骑士再度重返战场。仍刺在地面上的巨大黄金剑，如同音叉般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断成了两截。

「……尼可莱……我的战斗可还出色吗……？」

从剑尖的下方，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艾蕾诺尔爬了出来。多亏水晶地面没能承受住《黄金右手》的一击，冲击才没有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使得她捡了一条命。

歌姬布满烧伤疤痕的皮肤寸寸迸裂，明显受伤极重。但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中还是蕴含着能让听者后背紧绷的坚强意志。

「这边我总会有办法。你们快去找仓本绊！」

艾蕾诺尔打算一个人迎战巨人骑士。同时也说明在巨人的一击过后，她也找不到绊的踪迹。

「你一个人太勉强了。」

「你我两人，都面对着自认值得为之拼上性命的东西，既然如此，又何以称得上是勉强呢。如果爱能驱使人踏出不惜生命的一步，那么就由身为骑士的我保护它。」

浑身是伤的歌姬，面对高得连表情都无法窥见的巨人，堂堂正正举起长剑。她的祈祷、战斗与生命，如今依然连成一条直线。

「『初始骑士』啊，不论多少次，我都会去做你们不为之事，我会拯救你们不救之人，我会爱你们不屑一顾之物。」

直面巨大敌人的艾蕾诺尔明朗照人的背影让仁无法找到足以形容的词汇。歌姬向着分散在这座《幻影城》中的过去同伴们高声大叫。即使等待着她的是毁灭，她依然完成了应当献上的祈祷。

「神意珍爱《生命》！——哪怕它会诞生『恶』、哪怕它可能导致犯下错误、神依然爱它！！」

艾蕾诺尔的声音响彻无垠蓝天之下，神圣骑士团追求的是神意的『正义』，这段话对他们而言如同异端的誓言。即便如此，比起人类更接近神明的『初始骑士』，仍向着脚下的微小存在发出低沉的呼声。

<汝可谓强者——>

巨人骑士再度挥剑劈开《幻影城》，引发了地震般的强烈纵向振动。高位魔导师即是各自世界的门面，身上负担着整个世界。眼前的景象脱离了仁所知的现实，渐渐有了神话的味道。

「小绊！听得到吗！！」

仁想要取回他所知的日常，因此他坚信自己能够找到被《黄金右手》一击震飞的绊。

在废楼里对绊大发雷霆的梅洁尔，也降低磁力轨道的高度四处呼喊。

「绊！还活着的话就应一声！」

他们建立在谎言上的拟似家庭已经崩溃，但一旦真的即将失去谁时，他们都不会有除了救援之外的选项。他们本来并不相干，是因心中自私的『恶』才牵起彼此的手，但即便伪造的形式已经垮塌，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还以某种形式留存。

随即，一块落在二十米外的巨大水晶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仁看到那个从比汽车还大的矿物后爬出来的人，一瞬间因胸中满溢的疼爱、后悔和罪恶感而失语。

仓本绊的校服被水晶碎片划得破破烂烂，每一道裂口中都渗着黑血，手上也沾满了红黑的液体。仁头一次看到绊受伤的样子，只觉得身体猛然间酷热难当。

「武原先生——！！」

绊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那是如同婴儿呼唤母亲一般的心灵恸哭。

「小绊！我马上就过去！！马上就去，没事了！」

他不可思议地觉得充斥着高热的紊乱气流仿佛一下子恢复了常温，有小绊存在的景色，似乎稍微接近了一点他的『普通』日常。

绊直到六月都还是个和魔法无缘的普通高中生。因此，她的精神因恐惧和伤痛已经到了极限，她一下子泄了力，大腿处破损的黑长筒袜中不断溢出鲜血。

仁朝着位于圣骑士指挥所方向的水晶块拼命狂奔。

与绊汇合后，要怎么带上艾蕾诺尔逃跑？还是说要一直坚持设法得到《贤者之石》？一切都还隐藏在黑暗之中。

「该死，到头来还是得看《贤者之石》到底会怎么出现。」

仁站在千疮百孔的舞台上仰头望天，已经入夜的天空是和绊的眼瞳一样的藏青色，天穹之上有无数如彩虹般变换颜色的星星在闪烁。

超过音速的巨剑发出的冲击波，将地上的小碎片一个不剩地吹飞，舞台再次激振，正在奔跑的仁被晃得直接摔倒。他立即爬起来，却又差点被侧面刺来的水晶风暴掀翻。

阻拦在仁和绊之间的还不止这些而已。绊躲藏着的水晶块，突然放出闪光。

那一瞬间，世界包裹在了刺眼的反射光之中，大量碎砾朝仁迎面撒来，本能地发动了的魔法消除救了他一命。绊身旁体积堪比汽车的水晶块消失了，粉碎成尘芥的无数水晶粉爆散而出，但被空气阻力所抑制，只得原地纷飞乱舞。

光尘的另一侧，『她』出现了，高挺着美丽的脊背，仿佛那就是世界的中轴。

「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你的战斗非常出色。如今已经没有人能称你为懦夫。」

骤然刮起的强风如同神之帚，将空气中的粉尘全数扫清。

『她』的漆黑长发在风的吹拂下，点缀上了无数闪亮的水晶尘。细长的眼角没有散发出过剩的锐利感，只因有她光洁而圆润的皮肤作了映衬。《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如同世上没有能威胁到她的东西一般露出微笑。

一瞬间便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她，让仁的心脏因恐惧而狂跳。

「你们不是想杀掉小绊吗！因为我反抗了所以夸我打得好？少在这儿高高在上瞧不起人了！！」

安洁洛塔如同超越人类的某种存在，全身包裹在纯白的磷光之中。

这个世界的居民在观测到魔法时无法正确认知，取而代之的是能够将之破坏。然而，真正强大的《光环》是无法被破坏的。因为无法看穿，只会在视野中形成一片空白，大脑会将其误认为是白色的『某种东西』。传说中的神或超越者身后总有耀眼的光芒，就是以《光环》的这种现象为原型。

「我连艾蕾诺尔的《光环》都没法看清，圣骑士将军的当然也没戏啊……」

「《沉默》啊，你退下吧。事态早已超过了你所能干涉的范畴。」

被破坏的水晶与安洁洛塔之间只有五米左右的距离，这代表受伤的绊和安洁洛塔也同样离得这么近。

「武原先生——！」

在生命本能的驱使下，绊依然不顾一切地向他呼救。

「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再演之女。通过你的牺牲，世界将得到完全的救赎。」

这种将人类视作道具的做法，和《公馆》使用刻印魔导师没有本质区别。但《至高之人》口中说出的话带着预言者般的说服力。她时常散发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热情，是真正的非凡人物。

仁完败于安洁洛塔后失去了太多东西，堕落到对人见死不救，失去了温暖的餐桌。如果要取回失去的一切，不管她是多么令人绝望的对手也只能继续前进。

他进入到了十五步后便能用剑砍中安洁洛塔的距离。

——而当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安吉洛塔身上时，背后毫无防备。

「老师后面！」

上空传来尖声的警告。仁连忙转身，看到了渗透骨髓的怨嗟与『恶』。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将剑柄顶在腰间，连同整个身体向他刺来。淡金的软发迎风乱舞，只与梅洁尔相差三岁的少女凶狠的表情满含杀意。

「滚开！只要没有那个女人，只要没有她，所有人都……」

剑只从仁的侧腹边上擦过，这纯属运气。将艾蕾诺尔称作『姐姐』的这名少女骑士，就是当初传达安洁洛塔来袭消息的使者。

「这怎么能怪小绊！」

「烦死了！闭嘴！」

琉琉朝他愤然怒吼，在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中独自穿着古老式样甲胄的少女骑士一甩胳膊，金属护手打在了他的身上。身处『社会』中的人，也无法从『恶』手中获得自由。

仁的背后就是安洁洛塔，他没有余地再与琉琉纠缠。然而在这注定一死的绝境中，有人如猛兽般扑向琉琉救了他。甲胄少女被一名身穿校服的女高中生压在了身下。

《魔兽师》神和瑞希终于赶上了挚友的危机时刻。

「……行了……赶紧帮忙……烧掉魔法……」

惊愕的仁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停止魔法消除向身后望去。

交错的飞鹰魔弹再次填满了《幻影城》的天空，战场如同炼狱画卷。

『历史』的化身圣灵骑士仍在肆意破坏身边的一切，身高四十米的巨人每次挥出二十米长的巨剑，剑尖便会突破音速，只凭冲击波就将《幻影城》的地面剐得伤痕累累。

如同在夸示『社会』与集团的力量，无数鹰形魔弹在空中回旋。《魔兽师》召唤出的狼群，已经有几百只倒毙于地。高位圣骑士打倒强敌，一般骑士队则坚守防御放出大量跟踪魔弹用以牵制，所有人都充分完成了各自的职责，整个集团浑然一体。

在空中左突右绕的梅洁尔，身上已经印了几十枚制导信标，无数魔弹紧追在她身后。神和瑞希的校服上，赛拉赤裸的白肤上，也都贴满了信标。尤其是赛拉，以弹力十足的乳房为中心、密密麻麻不留缝隙的信标仿佛为她穿上了一套连体泳衣。

「梅洁尔、神和、还有《无双剑》！注意、我要用魔法消除烧掉信标！」

仁发出警告，随即发动魔法消除，这就是无法引发奇迹的他唯一的可取之处。《幻影城》的舞台再次摇动。

随后，仁重新面向安洁洛塔。圣骑士将军没有趁机袭击弱者的后背，她朝仁露出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

「再这样下去，你的刻印魔导师马上就会死。她的战斗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你不去救她吗？」

「这不是该由你一脸亲切地提醒我的事吧。」

仁从地上捡起琉琉刚才被瑞希扑倒时从手中脱出的剑。在这幻想般的舞台上，《黄金右手》掀起的水晶尘如同七色雨点纷飞飘落。

梅洁尔飞在空中，也就意味着可能遭到一千名圣骑士全员的攻击。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在转移的一瞬间受伤的话施术者就会死。然而现在满天都是水晶碎片，如同风暴中的雨滴，随时都有可能割开梅洁尔的皮肤。巨人骑士超越音速的剑速，冲击波甚至可以抵达十公里之外，水晶碎片的暴风雨也会随之而动，这里已经根本没有梅洁尔能够放心使用魔法转移的地方。

「再演之女必将为这个世界的救赎而牺牲。但是，如果你不去帮忙，那个小刻印魔导师也会被魔弹击落。」

明白了安洁洛塔话语中的含义后，仁的身体因愤怒与恐惧颤抖不止。

「你是说我在小绊和梅洁尔之间只能救一个吗？」

然而他内心中却理解了，与梅洁尔有着同样颜色眼睛的圣骑士将军说出的话的确合理妥当。

「放弃幻想，去救尚且年幼的孩子吧。这也是神意的指引。」

恍然一看，她的黑色长发和细长眼眸、甚至连容貌都酷似梅洁尔。他一时间觉得如果小魔女成长到二十多岁，可能就会变成安洁洛塔的样子。如果不是有着出生于圆环大系和神音大系不同世界的差异，说是梅洁尔的姐姐他也能够接受。

「别对我们说三道四！你……你到底算什么东西！」

仁不禁感觉眼前的安洁洛塔让他有些毛骨悚然。的确，仁没有拯救一切的力量。仔细一想，不论是梅洁尔企图下克上，还是绊邀请他一起逃亡，都是因为少女们自身已经知晓，做出选择的日子即将到来。

趴在圣骑士将军脚下动弹不得的绊死死地盯着他。温柔的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绊藏青色的眼瞳，正在观察他的表情。

「……武原先生、我……想活下去。」

绊咬住嘴唇，她成熟的身体微微颤抖，牙关挤出了摩擦声。她清楚自己说出的话隐含着何等的罪过。

「我想、取回来……所以、要活下去……我不想死啊……」

绊打开《幻影城》的大门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想要取回大家一起生活的每一天。

「啊……啊啊……、啊……」

他说不出话语，只能吐出气息。仿佛自己的生命在胸中化作了叹息，从口中涌出。

仁握紧了右手中坚硬冰冷的长剑。这是一个绝对不会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做出选择本身就是一个过于傲慢的错误。然而不做出回答，也相当于选择了『什么都不做』，这也同样会让他担负起重大的责任。

她们中的一方会死，他有救梅洁尔的理由，也有救绊的理由。他想起之前对凯兹见死不救的事，连一个作为敌人出现的男人的生死，都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不再是自己。那么眼前的选择，一定会让他后悔一生。

安洁洛塔的面容如同清净白莲，悠然地说出大道理。

「主动纠缠让别人为自己拼命的人，和为了他人而战斗的人，哪边应该活下去，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然而，他从上空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梅洁尔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声几乎快要消散。

「快去呀、老师！」

空中，小魔女依然在持续战斗抵抗绝望。

武原仁说不出道歉的话，只是告诉她一个词。

「——拜托了。」

仁没有听到回应，但他的眼前已经浮现出了最讨厌拖后腿的少女因自豪而满脸红潮的模样。这种想象实在是非常自我中心，让他被自己恶心到想吐。梅洁尔今天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杀人，这全都是他的责任。不是魔导师公馆，而是仁将她逼到了如此境地。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因此仁做出彻底舍身的觉悟踏出最后一步，他强行闯入安洁洛塔和绊之间成为隔墙，同时，他的全身传来被痛殴般的冲击，他的魔法消除点燃了安洁洛塔正要攻击绊的魔法。

绊平安无事，未能完全破坏的魔法全部碾在了仁的身上。仁向安洁洛塔扭动身体，将全部体重加一柄长剑的重量，全部指向一个目标，顺着回旋之势，朝安洁洛塔的胸口刺出真正动用全身力量的一击。

剑尖停在了空中，他没能突破白色磷光状的《光环》。

安洁洛塔朝他投来如同怜悯的视线。他明明还发动着魔法消除，身体却突然遭到猛烈的打击，他一瞬间意识恍惚，仿佛自己被打得四分五裂。但他又意识到，如果这样向后摔倒，就会连绊一起遭殃。

「还没完！」

他几乎咬碎了槽牙，狠踩地面努力前倾上半身。肺中残留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呼出的气息透着血腥味。

而她如同回旋世界的中轴，绝不会有丝毫动摇。

「你为何要选择再演之女？」

不是因为绊碰巧就在附近，也不是因为梅洁尔是个强大的少女。

他为了救梅洁尔而离开《公馆》，然而现在却不是为梅洁尔、而是为绊而战斗。即使充满矛盾，这也是他做出的无法重来的选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此，他挤出每一丝力气，挥动剑刃劈砍如白炎般晃动的防御魔术。

绊一定会离开仁的身边，她不会原谅他杀了仓本慈雄，他又将在妹妹不在了的公寓里孤身生活。就算这样，他也不能不去面对这一切。

「我一定会救你！」

他扪着荒凉的心自问，是否还有其他能做的事。冲击再度击弯了仁的身体，他用剑撑住地面，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他甚至不知道安洁洛塔到底是怎么攻击他的。

绊连呼他的名字。

「武原先生、武原先生！」

仁衷心希望自己能够拯救她，他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对是错了。

「我不是说过我会替小绊的爸爸救你吗！」

他大声吼道，仅将视线朝绊的位置瞥去，果然如绊之前所说，他们经常会对视，现在又是如此。绊握紧拳头抵在大腿上，身体颤抖不止。

「我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吗！」

他也对梅洁尔说过同样的话，所以这也同时代表了背叛。

「可是……」

「相信我！不管是谁想要那么做、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要说，牺牲小绊换来的救赎狗屁不如！」

他与安洁洛塔之间的实力差距无法填补，他也清楚自己成功救下绊的可能性十分令人绝望。但他还是由不得自己，一定要去这么做。

《幻影城》的舞台仍在持续一遍遍地发生爆炸、天摇地动，水晶之雨一直不见停歇。巨人骑士发出的冲击波，断断续续地冲击仁的身体。

「《沉默》啊，若你仍执着于再演之女，在得到救赎的世界中，将只有你一人无法得到幸福。」

整个舞台只有在坚固《光环》保护下的安洁洛塔毫发无伤清净无暇。发动着魔法消除的仁，绝对不可能被魔法操纵意志，然而却有一种不明真相的东西，迫使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加正确。

「你只会怀着满腔愤怒，被世人所遗忘，孤独地自取灭亡。企图制造核弹恐怖袭击而最终失败的国城田义一，就是你未来的样子。」

仁顺着心中爆发的愤怒和激情斜向劈出一剑。连梅洁尔一个人都拯救不了的他，自然不会承认什么『救赎』。

「得到救赎的世界？这世上哪有那么方便的救赎？别说得那么简单！」

他的全身仿佛都被榔头狠敲了一记，这可能就是对他的无礼的惩罚。

但他忍受着魔弹的冲击发出嚎叫，仍继续踏前一步。他相信自己应该多少削减了一些《光环》的厚度，乘上全身的力量和体重，再次斜着由上而下劈出一击。

圣骑士将军终于动了动右臂，仁全力的一剑，被她优雅的动作完美格开。

连近身战都没有弱点。安洁洛塔的耳中佩戴着播放神音录音的入耳式耳机。一般的神音魔导师即便在耳中发现魔法也没有意义，因此不会用耳机听取神音。然而对于同时进行复数魔法手续的她而言，这么做反倒能够解放双手，有利无害。她只需要单独分离出一道线程控制魔法发现位置，就能有效省下其他步骤，随心所欲施放魔法。

她怀着连英雄葛兰都未曾有过的确信，坚决断言道：

「我等神圣骑士团，拥有拯救世界的力量。」

「根本没人求你们『拯救』，不要为了这个就随便决定别人的命运！你们以为自己算老几——」

他没能把话说完，便再次遭到了魔弹的猛击，如同在与一只听不懂人话的野兽搏斗。因痛觉而引起的魔法消除已经减轻了威力，但每当他承受魔弹时，剧痛还是几乎让他失去意识。

她的魔弹十分恶毒，会在命中点处造成持续破坏。最初是一枚对魔法消除抗性很强的校准用魔弹，命中时会发出难以被消除的信号音，紧接着，就会有最少四枚魔弹朝着信号音所在的位置发起连锁爆炸。因此如果同时被五枚魔弹击中，实质上相当于一瞬间受到二十五枚魔弹攻击。

仁看不到未来的光景，觉得死亡的命运离自己越来越近。安洁洛塔都没有使用大型魔术，更没有展开神音大系的《波影化身》。但他还是努力踩稳不听使唤的双腿，发出剧烈的喘息，继续挡在绊的身前。

安洁洛塔都没有举剑，仁无法突破她的《光环》。他脑中无法认知《光环》的那一片空白，全部填满了白色磷光的幻觉。五感仿佛被渐渐侵蚀，一直窥探着时机的精神压力突然爆发，引起了猛烈的偏头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一旦放弃这场战斗，武原仁这个人就会就此告终。他瞪大眼睛，想要扑到对方的身上。魔法消除距离对手越近，感觉就越清晰，破坏力也越强。他动用全身感官感受安洁洛塔，想要封住她的魔法。安洁洛塔比他矮不止二十公分，自上而下整个身姿没有任何破绽，因此他将视线集中在了唯一不协调的部分——军服的半身裙开着微妙的侧缝。她的胸部有些苗条过了头，但纤长的腿形很有魅力，这裙子上的缝，从整体而言是很符合安洁洛塔的设计。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满怀慈悲的微笑依然没有动摇，不禁让人怀疑她的心中是否真的存在阴暗的部分。

「所有伤害众多物事的行『恶』之人，都和你同样鲁莽无谋。却不知，放弃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救赎。」

魔弹的攻击全部集中于仁的腹部。他的内脏仿佛已经爆炸，胆汁和吐意一同上涌，双膝无力跪地，费尽力气才稳住上半身没有倒下。仁也行了『恶』，他做不出正确的选择。梅洁尔和绊，不论选谁都不会正确。因此他从自己的全部生命中挤出怒吼：

「我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你要是知道的话倒是做给我看看啊！」

他满脸都是血，拜之所赐，他感觉不出自己是否在流泪。只要还活着，就必须坚持。

「或许放弃就是正确答案……这世上全是不顺心的事……不管我怎么做怎么努力，都总是会撞上一直无法摆脱的问题。我被赶出社会，做不到的事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但是人总不能不前进吧！」

他的脑中朦胧一片，已经站也站不起来了。

「你已成为了『恶』的受害者，却还不明白吗？如果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放弃了，你就会还在《公馆》，继续过你不变的生活。」

「我……我战斗只是为了保护我珍惜的东西……我……我喜欢小绊和梅洁尔……还有京香姐和八咬、我喜欢《公馆》的所有人、我想要保护学校里的孩子……所以我做的事是对是错，不是由我一个人决定的……」

初次见到安洁洛塔时，他就输得体无完肤。随后在不断反复的质问面前，他一直选择了懦弱的答案。梅洁尔用粗暴的手段让他清醒。而绊不会原谅他的天真和『恶』。

「……我要怎么活，是由我和我喜欢的人决定的。你不要突然出现、随便决定小绊的生死！」

他在兴奋与痛苦的巨浪中颠簸，头晕得无法思考。他随时都可能会没命，直到彻底榨干为止，都要努力压榨自己的每一分气力。然而如果将心态转变为被压榨的立场上，顿时觉得一切都只是任性的说辞罢了。

袭击仁的魔弹，从连发魔弹变为了迅猛的刃风。因为魔法消除他的身体没有被切成片，但他感受到了如同被十几条鞭子同时抽打的剧痛。如同将神经连根拔起的痛楚，让他连叫喊也发不出来。他的心脏剧烈搏动，仿佛马上就会跳完最后一下就此毙命。仁撑着手中的剑强忍痛楚，他实在担心背后的绊，在生死关头依然回头偷瞄了她一眼。

绊温柔的下垂眼角溢着泪水，他觉得那眼泪一定非常温暖。凭借这一瞬间的记忆，他挤出了再度面对前方的斗志。

「我们又不是家人，却说什么决定怎么活……给人的压力太大了。还有对小梅也是这样，武原先生对别人的干涉实在太多了。」

她的声音和在公寓里时一样，充满令人怀念的温暖。因此，说了一堆不切实际的话的仁也自然地笑了。

「是吗。」

「就是啊。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却说这种话，太怪了。」

亲口说出『喜欢』仁的绊，心中理想的人是她的『妈妈』，所以才熟练掌握了各种家务。而少年时的仁想要的是『拯救自己的大人』，所以他努力想要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他们都试图用自身来填补心中求而不得的空缺。虽然价值观完全不同，但绊和仁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仁无法用言语表达，他想要等到有一天能和她冷静交谈时，将这种共感传达给她。

「对不起，都怪我擅自做了美梦。要是能够早点说清楚就好了。」

她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一直以来说不出口的话，微微张开口，却僵在了半途。

空中出现了一颗流星，仅在重力的牵引下径直下落，仿佛就是瞄准仓本绊落下来的一样，吧嗒一声收在了她张开的手掌中。

它只是一块稀松平常的镜片形白色石头。然而仁意识到了，这就是《贤者之石》。

因为绊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表情明显变了。

「那么，聊天就到此为止。」

安洁洛塔脸上挂着的微笑稍稍降低了一些温度。仁明白，对于《至高之人》而言，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小绊你快跑！」

下一瞬间，他的视野便被白色的猛火包围。这只是无法认知的激流让他的大脑产生的幻视，真相是魔法消除完全赶不上的高火力魔法。当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如同被车撞了一般倒飞出去，弹在地面上滚出了好远。他能听到远方传来绊的尖叫。

仁想要爬起身来，手撑着的水晶地板上出现了巨型的龟裂纹。《幻影城》也无法承受安洁洛塔的魔法。

除了痛苦以外，声音、气味、甚至连光都几乎无法感觉得到，世界成了盛满痛苦的容器。仁的身体中洒出的鲜血，如糖浆般渗入被磨成刨冰的水晶表层上。

但仁还是抬起身体，为颤抖的双腿注入力量。他能感觉到自己不是为了绊、也不是为了梅洁尔，只是除了拼到力竭为止，他不知道其他保持自我的方法。

绊的背影又小又模糊。刚才的一击让仁飞出去五米远，头部的冲击太大，使得他的视野朦胧不清。

安洁洛塔和绊之间已经没有阻隔。没有防备的她心如死灰的话语，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武原先生……不用再管我了。对不起、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今天的绊，感情起伏真的非常激烈。

「……小绊你必须要幸福……不论变成什么样，也必须要获得『普通』的幸福。」

世界再度摇晃，和巨人骑士的剑劈中舞台时同样、甚至更为激烈。《贤者之石》落入绊的手中之后，激烈的纵向振动似乎变得完全无法抑制。由于《黄金右手》和艾蕾诺尔的激烈战斗，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种渐渐恶化的晃动，代表了更加严重的现象。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皱起工整的眉毛，似乎有些困惑。因此仁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我赢了。」

安洁洛塔拢起长发，姿势和梅洁尔有时会做出的动作分毫不差。

「不，你终究救不了再演魔女。」

「你不懂吗？我已经救下她了。我攻击的不是你。」

至高的圣骑士剑尖直指向绊，她仿佛觉得对方身上带毒一般犹豫不决。看样子似乎在思考，要夺走绊牢牢握着的《贤者之石》，是直接掰开她的手，还是连同手一起砍下来更加安全。

仁该做的事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保持发动魔法消除，争取最后几分钟。

「我来告诉你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吧。六月的巴比伦再演时，仪式结束之后，马克·费尔杰出现在了我面前。他明明在《幻影城》中躲着就好，却要来杀死我，你觉得是为什么？」

对方依然保持着如预言者般饱含慈爱的笑容，仁实在是想要击垮那副表情，故意一字一句地慢慢告诉她：

「因为我能从内部破坏《幻影城》本身。」

「你觉得《神人》会犯下这种疏忽吗？根据记载，《幻影城》中曾经再演过真正的战场。」

虽然如此说着，但象征仁的死亡命运的女人，并没有用她威力出格的大魔术就此杀了他。

「军队和怪物在这里横冲直撞，真的就不会有事吗？你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火力，和文献记载中的一样吗？在我们的世界也是一样，随着技术发展，投入战场的火力也会有质的提高。而且，我像这样保持魔法消除，就能阻止《幻影城》用魔法自我修复。」

仁一直发动魔法消除不是为了防御。在看不见魔法的状态下与魔导师交战极为危险，但在与安洁洛塔对峙时，他还是一次都没有停止魔法消除。他的真正目标，是脚下的《幻影城》本身。

「你还记得吗？神人遗物的魔法即便遭到破坏，也能自行恢复魔法性质。但是终究只是能够恢复而已，就算神人遗物的魔法也是会被破坏的。……《幻影城》被系在世界之外，这种魔法设施一旦失去了魔法，你觉得会怎么样？」

个人无法胜过『社会』，因此，他把胜负拉入了个人的层面。仁无法直接赢过神圣骑士团，但他能够毁掉他们所在的战场。这就是他唯一的胜算、向『社会』的地基发起的自爆袭击，与国城田的核弹恐怖袭击本质上是一样的思路，真是可笑。

「没有了《幻影城》，小绊就不再是改变历史的道具。如果小绊的本事厉害到不用神人遗物也能发动大规模仪式改写历史，我们倒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幻影城》的晃动已经激烈得让人无法站立，水晶风暴依然不见停歇。《幻影城》中的天空是深沉的夜空，仿佛这片舞台中上演的幻梦全部终结，这里变成了无比寂寥的场所。

依然不变的，只有《至高之人》安洁洛塔身周清净的《光环》，以及她如同世界中轴、傲然挺立的身躯。

「你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真恶鬼》。」

圣骑士将这个世界的人蔑称为《恶鬼》，唯一的例外，就是号称是恶鬼古老祖先的《真恶鬼》之名。

当对方出言贬低的一刻，凡人和预言者便终于踏上了同一高度的舞台。

「不知道为什么，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恶鬼这个词，让我开心得几乎想哭。」

——紧接着，振动达到了顶峰，《幻影城》的地面终于无法再维持自身的结构。

所有人都失去了落脚之处，向着无底深渊坠落。

仁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第一个看到《幻影城》之外、也就是世界外侧的恶鬼。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昏暗灰色，没有距离，没有方位，只有越来越强的引力将他们牵往某处，还有巨大的结构体崩塌的轰响在四周回荡。

一千名圣骑士、琉琉、安洁洛塔、《黄金右手》米海尔——还有绊都在坠落。《魔兽师》神和瑞希拼命向着从绊手中滑出的《贤者之石》伸出手，赛拉则全裸交叉双臂镇定地下落。

压迫着一千名骑士鼓膜和皮肤的声音诱发了神音爆炸。随即，如同掀翻了一个巨型玩具箱，花瓣和虫子的尸体、细小的线头、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零碎杂物都降落在了这个灰色的世界。

「小绊！把手伸过来！！这样下去不知道会落到哪里！」

仁实在是没有到了这个地步还继续发动魔法消除的蛮勇。

《幻影城》被系留在了他们的世界的外侧，因此可以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通过《门》相连。但是没有人知道，失去魔法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无法保证能够回到原来的时代。想到这里，仁突然产生了一个荒唐透顶的假设：说不定仓本慈雄就是打算把《幻影城》当作穿越时间的船只，载着他直接前往三千年前的巴比伦。

因此他强烈认为不能和她分开，便全力伸长胳膊。他碰到绊布满伤痕的手指，满脸泪花的她握住了他的手。她厨艺精湛的双手出乎意料地大。

「……武原先生。」

他害怕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便干脆将绊温暖的身体抱进怀中。他震惊于她紧致的肌肉触感，也沉醉于其他部分的柔软，一时间无法呼吸。他像渴求氧气一般紧紧抱住她，绕过她后背的右手指尖碰到了某个充满弹力的东西，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那把骑士剑。

绊身体上的肌肉在他的怀中骤然绷紧，他以为对方要发怒，便松开了胳膊。

近在眼前的绊，藏青色的眼瞳却凝视着仁的背后，那里出现了她以为再也无法遇见的现实。在《幻影城》中被仁杀死的仓本慈雄的尸体，伴着他们一同坠落。仓本慈雄如同一朵被掷入高空的花瓣旋转着下落，挂着许多手工乐器的铠甲如同童话中的王子，合拢的双眼透着几分安详。

临死之际奏出『爱』的神音的男人，仿若做着永恒的美梦。而还活着的他们将要返回现实，那里绝不是一个温柔的世界。

绊脸上的泪水还未风干，双眼便又一次湿润。让人不免怀疑今天这一天下来，她是不是已经哭坏了泪腺。本就爱哭的她不断抽噎，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爸爸，谢谢你。」

直到最后，绊还是称慈雄为父亲。即便是虚假之物，仓本家也依然是一个家庭。仁无法揣测她现在的心情。

然而，在这坠落于灰色世界的所有人之中，并非每个人都认为战斗已经结束。

「你们以为只有自己才会流眼泪吗！」

一只手抓住了与仁他们的坠落轨道渐渐偏离的仓本慈雄，披头散发的少女紧抱着那具尸体，如同在荒凉的海面上抓住了一只木筏。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向他们射来饱含诅咒的视线。

「什么都没结束！还会重新开始的！」

遗留在《幻影城》中的尸体不只有仓本慈雄，还有数个身穿和琉琉同一式样骑士甲胄的身体在四周坠落。有被剑砍死的，有被刺死的，还有的被狼啃得残缺不全。巴比伦事件结束时，突入《幻影城》的十二名骑士中，有五人的尸体下落不明。而现在，他们伴随着瓦砾一同滚了出来。

「还记得吧？这些人都是死在巴比伦再演中的骑士。大家都是我头一次得到的伙伴，和你们扯上关系之后全都死了！是你们杀了他们！」

面目狰狞的琉琉，从慈雄死后僵直已经结束的手臂上取下了他的护手。

仁曾经见过那只在肘部挂有轮环的护手，那正是慈雄在与仁的战斗最后试图发动的王牌乐器。

他不禁浑身发寒，仓本慈雄是制造神音乐器的大师。

「住手你疯了吗！都不知道会发动什么魔法出来！」

「天才马克·费尔杰，当然会准备能够杀死那个魔女的魔法。我要在这里把你造成的不幸连环从根斩断！！」

琉琉将慈雄的神音乐器对准了绊，紧接着，如同多个八音盒组合在一起的复杂结构开始运转。

就在这时，一枚瓦砾子弹击中了琉琉的侧腹。虽然有着《光环》的防御，但没有落脚的支点，身体还是会被撞开。她就这样飘到了极远处的下落轨道，仁已经无法确认她的状况，不知道她最后到底是怎样的结局。

随后，救了他们一命的魔女响亮的声音刺穿了仁的胸膛。

「老师！」

梅洁尔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了划伤，但她还活着。身体轻盈的梅洁尔弹射出比她重几百倍的岩块，依靠反作用力飞了过来。她的裙子上沾着无数水晶尘，被她抱住的时候扎得人皮肤发痒。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愿从中清醒，想要抓住这场幻梦的某种痕迹。他知道梅洁尔生还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控制不住冲动将她抱紧。喜悦从身体的每个角落溢出，使得动作也愈发激烈。

「谢谢、谢谢你还活着、谢谢……」

梅洁尔绽放出如花笑靥。

他们在这个不存在于任何世界的地方，向着无尽的彼端坠落。如果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们，那一定是他们本来的世界。他们坠落的尽头，有着他无比怀念的那个家。

跃入他臂弯之中的小魔女，突然使劲推开他的肩。

「绊，能不能再往边上让一让？」

绊依然抽泣着、稍微缩紧了肩膀。仁衷心希望他们在坠落结束之后不要分离，哪怕今天最终失去一切，在此时他也满怀美好的心愿。

他们现在将身体贴在一起，一定也是一种『恶』，因为他们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但这种自我中心的『恶』，如一轮鲜花种在了他们心中荒凉的深处，这朵傲慢但惹人喜爱的花，让他们无法自拔。

他们便是这样一点点助长这微小而动人的『恶』。

杀死了慈雄的仁，和至今为止从未试图确认这一点的绊，两人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武原先生……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绊将额头贴在仁的胸膛上。

「我很久以前说过我『喜欢』武原先生，但其实不对。」

因为刚认识不久的她对自己这么说，仁也有些纵容自己，至今为止都毫不害臊地把家务全都交给了她。如今这句话遭到取消，仁的脖子顿时紧张得发痛。他恍然发现，绊的体温是如此地令人眷恋。

「我只是因为心里不安，想要一个安身之处。而那个时候武原先生对我很好……于是我就觉得这样就能获得幸福，然后就不想放手、认定了这个地方……其实我一直在期待，只要我温柔对待武原先生和小梅，自己就能得到回报。我很阴险吧。」

仁轻轻抚摸她栗色的头发，他想要替消失在灰色彼端的仓本慈雄来完成这件事。

绊仿佛将一直以来沉淀在体内的东西全部转化为话语，用力倾吐出来。

「实际上，那个时候我不该说『喜欢』，准确来说，我只是『想要得到武原先生』罢了。」

仁不知道绊的这种感情和『喜欢』到底有什么区别，但他明白她正试图划清两者的界线。

「这样啊。」

他们倾听着崩塌的轰鸣造成的回响，继续坠落。仁用自己的双手，抓住了极其微小但又非常重要的事物。

「至今为止都很谢谢你。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自己一直珍惜的东西。」

只凭再演魔导师自己，无法重演精密的历史。然而《幻影城》是神人遗物，总有一天会恢复原来的形态和力量。到了那时，神圣骑士团一定还会盯上绊。

绊抬起头。她的脸上遍布伤痕，沾满了白色的水晶粉，昨天就没有洗过澡的皮肤又潮又黏。但她还是微微扬起因为擦了太多次眼泪而变红的眼角，对他露出了笑容。

「武原先生、对别人的干涉也太多了哦。」

「……但是，已经不能算是『别人』了。」

仁知道自己可能会惹怒绊，但他已经不会再为真心话而道歉。

绊紧抓着仁衣服的手指悄然松开，她与仁之间，空出了虽然细微但绝不会缩小的缝隙。手臂的长度不够用便将整个身体都贴在仁身上紧紧黏着不放的梅洁尔，完全没有察觉到另外两人的变化。

「我觉得，老师应该再多表扬表扬我……现在才摸头也已经晚了。老师应该更加认真地看待我才对哦？绊，你突然哭什么，有那么怪吗？还有老师，这种时候不该笑的好不好？」

他们的很多东西都『改变』了。然而唯有各自内心深处怀揣的『恶』，依然无法割舍。因为他们已经互相窥视到了对方深层次的部分，便无法再维持表层的关系。纵然如此，哪怕一切的地基都已崩塌，彻底改变了的他们，新生的感情深处还是包含了对方的足迹、手势、气味，无法摆脱。

他们向着灰色幻梦的终结继续坠落，目标深渊之底，那里就是他们难以忘怀的《地狱》——

第八卷 背叛的天平 -Outro- 潘多拉之盒

恢复意识的时候，绊发现自己站在废弃大楼的中庭。

明亮的阳光依然从天顶倾注而下，和《门》在她面前出现时没有任何区别。梅洁尔损毁废楼造成的瓦砾山依然堆在地上，绊平静地理解了一切都不是梦。

她从裙子口袋里取出手机。

「现在几点了……」

打开电源，屏幕上显示出了时间。距离绊进入《幻影城》，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因此她觉得自己非常薄情，得知父亲死亡的真相还不到一个半小时，然而通过在《幻影城》中的战斗，她却觉得这件事好像某种程度上已经告一段落了。那里的激流现在依然冲击着她的心。

等到了晚上，回想起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她觉得自己又会哭。她肯定会好几天都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她拍了拍沾满水晶粉尘的校服。全身都是擦伤、瘀伤、还有她搞不懂的伤口，痛得她一点也不想走动，更不想出去。

「但愿不会留疤……」

现在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她的肚子还是空的。虽然饥饿是理所当然的生理反应，但罪恶感还是从她心中涌现。现在最让她感到寂寞的是接下来要一个人吃午饭，而她伤心的是不能再和杀了父亲的武原仁一起生活。她把父亲的死看作是她和武原仁之间的问题、而非亲子之间的事，这让她感到自己实属不孝。

为了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她想回到那个和父亲一起生活过的房间。接着，她便意识到了待在这栋废楼里让她心生不安的理由。

绊在穿过《门》时，并不是一个人。陪着她一同前往《幻影城》的艾蕾诺尔，并没有和她一同回到这个地方。

她是在十崎京香挂断电话大约五分钟后和艾蕾诺尔再会的。梅洁尔为了实现心愿和武原仁战斗，导致大量的瓦砾落在了废楼中庭。坠落的声音虽然被密封的空气墙遮住，但地面的震动并没有被完全缓和。震动传到了附近的住宅街，引发了《魔炎》，艾蕾诺尔察觉到之后，便赶来了此处。

绊害怕一个人前往《幻影城》，便拜托了艾蕾诺尔。她感觉到仁就在《门》的另一侧。即便是做了『坏』事，她还是希望取回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这个人……真的是薄情寡义。」

兴奋一旦冷却，绊全身无法消除的钝痛便愈发明显，让她动弹不得。她一直过着『普通』的生活，至今为止都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武原先生、艾蕾诺尔小姐、还有神和同学、小梅，大家受的伤明明更重……都是因为我，让这么多人替我冒这么大的险……」

筋疲力尽的绊坐倒在昏暗的地上，虽然满地都是尘土，但她已经无心再去介意，反正她已经非常肮脏了。

但是，一个轻盈的脚步声抵达了废楼的入口处。

面对着那个衣衫破烂与绊不相上下的人物，深深的愧疚使她全身麻痹。

那人穿着和绊同一所高中的校服。衣服的布料虽然千疮百孔，但用魔法治愈的皮肤如婴儿般细腻无痕。在头部两侧扎起两根马尾辫的黑发，呈现出绊从未见过的散乱形状。

神和瑞希来了。

「……绊、……结束了、……回去吧。」

这次的事件中，一直对绊不离不弃的朋友来到了这里。

瑞希看到绊的样子，面无人色地跑了过来，看到她慌乱的样子，绊感觉自己稍微恢复了一些本来的样子。

「那个《贤者之石》，拿到了吗？」

瑞希从裙子口袋里取出已经变成虹色的石头。

「……给。」

瑞希好像很头疼地低头看着绊。绊一想到在《幻影城》中的战斗是有意义的，就稍微开心了一点点。

于是绊坦率地笑了。她现在还不知道一个人寻找容身之处的方法，只能寄托于其他人。

「太好了。」

她说出自己的心声。瑞希露出毫不设防的笑容，让她不禁觉得，被母亲夸奖的女儿可能就是这样的表情吧。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瑞希表露出感情的样子，绊非常喜欢。

绊已经知道了《贤者之石》到底是什么东西。触碰到《贤者之石》的时候，绊再次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噩梦——那是她在被《染血公主》洁尔贝奴掳走后，于再演巴比伦塔中望见的、她自己身首异处的『未来』。

绊至今为止仅看到过三次『未来』。巴比伦再演中窥见的自身死亡的『未来』；葛兰·阿萨雷出现前窥见的武原仁死亡的『未来』；以及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体会到的、许多年后绊和仁一同生活的『未来』。三个未来有一个共同点。绊所看到的，都是最终没有实现、已经遭到破坏的『未来』。

这其中到底有何意义，她在触碰到《贤者之石》的时候明白了。绊只是感应到了被她自己破坏的『未来的残骸』罢了。

「……《贤者之石》……不会坏……在魔法消除者……看来……是白色的……石头……。和看不穿……强大魔法……只能感觉到……白色……是一样的……。神话中……也被叫做……金刚石……」

《贤者之石》不会损坏，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会使其保持固定，因为再演大系需要将改变历史造成的影响控制在最小限度，正可谓是《神》的魔法。为了防止世界这本书中细微的矛盾无限增加，自然法则禁止用再演魔术重新改写破坏了未来的魔法本身。《贤者之石》便是再演自然法则在干涉世界时、作为记号放置的《书签》。因此只要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依然存在，《贤者之石》即便是遭到魔法消除也不会损坏。再演大系自然法则的扭曲之处，就在于它在改变历史的同时，又要保持最低限度的安定。

《贤者之石》在任何人的观测下都将永远留存于这个世界。不管被任何人如何触碰都不会消失的东西，虽然和物质别无二致，但本质上已完全不同。

「嗯，我已经知道了。」

绊看着她自身罪孽的证据。《贤者之石》与她破坏的『未来的残骸』相关。因为《幻影城》是当初绊破坏『未来』的地方，所以这块石头才会出现在那里。

「那些骑士，是不是早就知道《贤者之石》会落在那里呢。」

瑞希将它用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地收到口袋里。

「……圣骑士的……目的是……《贤者之石》……。所以……控制损失……在等待……。但是……那个禽兽……在真正的……战争开始前……把战场……毁了……」

绊对战斗一窍不通，但是她能察觉到瑞希少见地对仁的工作非常满意。随后，瑞希观察着绊的表情，改口说道：

「……没关系……那场战斗……只死了……七个人……」

但是，绊的表情变得压抑，并不是因为有圣骑士死了。她的脑子里满是父亲的事。另外，她还突然想到，除了《幻影城》中的这次之外，她还看到过两次『未来』，还有两个『未来』被她破坏了。也就是说，仍有两块《贤者之石》正在某处沉睡。

她已经不想再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她只想回到『普通』的生活。

「明天还能继续去上学吗？啊、说起来，武原先生来学校之后，大家都怎么说？没有传成奇怪的流言吧？头盔也得还给小玲呢。」

现在已经过了午休时间，高中应该在上第五节课。一想到开心的事，她感觉自己有了前进的动力。

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沾满了水晶粉和血渍，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有一个很轻的东西一起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绊把它捡起来，眼睑内侧又开始发热，让她无比讨厌自己爱哭的性格。

那是十崎京香小时候从武原仁那里收到的玩具戒指。绊回想起当初得到这枚镶着玻璃的戒指时的喜悦，还把它套在无名指上玩、结果好一阵子都取不下来。像这样把它一直塞在口袋里，也是她心中恋恋不舍的证据。

「太怪了。明明没有原谅他……」

她想要把它还给仁，但他的手机现在也在她的口袋里。绊也给京香添了不少麻烦，应该再联络一次，好好道歉。

瑞希一直在旁边等着绊，因此她下定决心，是时候踏出这一步了。总有一天她必须和仁好好说清楚。但是在整理好情绪之前，只要看到他的脸恐怕就会痛苦难耐。

「我们走吧。」

楼外，是阳光照耀的街道。

然而，错位的齿轮结构一定会在某处引发故障，罪孽必然会受到惩罚。

废楼中还留有梅洁尔的遮音魔法，当绊走出大门时，发现街道上乱作一团。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铃声，住宅街上的人们全都大声谈论着什么事。

没有人注意到衣衫破烂的绊和瑞希从废弃大楼中走出。一名像是家庭主妇的中年女性踩着拖鞋从街道上奔过。

「好像烧得可厉害了——电视台来没来？」

附近的十字路口处，一名化着浓妆的年轻女性正在打电话。

绊向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震惊得哑口无言。距离这里一公里外，有一座覆盖着森林的小山丘。而山丘顶上，如今正冒出熊熊烈火和浓郁的黑烟。

她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有一座明治时代建成、除了相关人士以外不得进入的洋馆就位于那里。如今猛烈燃烧着的，正是魔导师公馆本馆。

说不定那不是真正的火，而是她的再演魔术发动了，被这个世界的人观测消除引发了魔炎。她低头确认自己的手，没有魔炎，她是无辜的。

身为专任官的神和瑞希冲了出去。绊也拖着伤腿跑到了能看清楚山丘上方的十字路口。一个男孩子正在拿手机拍照。是真正的火，她是无辜的。

——真的无辜吗？她内心清高敏感的部分对她发起抨击。

绊的裙子口袋里还放着武原仁的手机。绊希望仁能留在自己身边，将他的手机藏了两天。但是，《公馆》的事务官十崎京香一直试图和仁联络，打了好多次电话。京香本人也在电话里这么说过。

——如果只要武原仁接到电话，公馆本馆就能支撑下来呢？

绊的新生活绝对无法从安乐开始。如同在提醒她自身的『恶』，焚烧公馆的大火激烈跃动、扬起遮天浓烟。

十崎京香肯定身在其中的公馆本馆，仿佛永不熄灭似地不断燃烧。

✝

恢复意识的时候，仁发现自己身处熟悉的公寓之中。

白色的阳光透过习惯性紧闭的窗帘，淡淡地照亮了屋内。他一直希望能够回来的房间，以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样子等待着他。

「老师，欢迎回家。」

他闻声低头，看到了小魔女。她的秋装连衣裙沾满白色粉尘，但脸上充满了战斗过后的自豪。

唯有仓本绊不在此处。脱离《幻影城》后的落地点和绊不同，这仿佛象征了什么，让他心底发寒。

不过不管怎样，能活着回到这里，就已经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胜利。

「我回来了。总之，真是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老师。」

小魔女用可爱的动作抬起左脚。他们站在榻榻米上，却还穿着鞋。在两人脱鞋期间，他终于从确认平安无事的感动中清醒，现实无情地逼迫而来。梅洁尔发怒了。

「完全、一点都不好！老师为什么没选我选了绊？」

他看了看钟表，确认在艾蕾诺尔的公寓中遇袭之后经过的时间。现在还不到中午两点。

「我觉得老师应该好好解释，给我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

在他与安洁洛塔对峙时，少女有可能会死，也有可能失手杀人，然而身为监护者的仁还是找不到其他手段，选择了对她不管不顾。

「要是下次再有这种状况还要选绊吗？还是说下次就会选我？」

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瞳紧盯着仁。压力太大，反倒让他没法像从前那样道歉。在那场他自作主张犯下了一堆错误的战斗中，只有一件事让他有自信说出『还没有改变』。

「那时我不是为了你们之间的某个人做出选择。只是，你在那里做的一切，责任都由我来承担。但是小绊的责任我负不起。所以我就那么选了。」

梅洁尔如同受到了预料之外的表白，肩膀微微颤抖。随后，她没有发怒，而是长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脸得意地说道：

「当然啦，我可不会拖后腿。老师早该这么求我办事了。」

让小孩子战斗，是他最为排斥的『恶』。被驱逐出社会的仁，不再参与伪善，却亲手沾染了那种『恶』，因为他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弱者的手中，几乎没有与『恶』无缘而又有效果的选项。然后，因为得到的东西全都是『恶』，便只能拿『恶』作为材料构建某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仁面对的，就是战争的源头之一、也是恐怖主义的入口。

但即便如此，仁还是希望梅洁尔能够获得幸福。即便心怀矛盾，但他还是想让自己得出的答案表面上更与梅洁尔的幸福相称。

「梅洁尔，我不会向你道歉。不过，如果我犯下了错误，或是没有努力让你幸福，我就由你随意裁决。」

唯一的救赎，就是如今仁的所作所为都与魔导师公馆无关，全是他自己的责任。

面色通红的少女好像无法忍耐了一样站起身来。

「我去冲个澡。衣服也得换一下，要不然实在是受不了。」

在出现众多死者的战斗过后，如此充满生活感的日常举动甚至显得有些不够慎重。

仁突然头晕目眩，只得倚在墙上。他之前战斗时好几次在极其勉强的姿势下强行稳住重心，结果使得全身的关节都在哀号，每一块肌肉和内脏都仿佛因发炎而浮肿。他无比难受，甚至已经无法一个人行走。一般来讲这种状况需要马上住院，他犹豫是该叫救护车，还是让梅洁尔用魔法帮他治疗。

梅洁尔淋浴时发出的水声击打着他的耳膜，平日的生活气息愈发浓郁，他开始担心明天之后的各类琐事了。

「说起来我还能回去做小学老师吗……这都已经是无故旷工第三天了。和学校联络一下就能解决吗？这到底该怎么解释……」

他趴在榻榻米上，拿起屋中的台式电话，他想要拨打御陵甲小学的电话号码，手指却中途僵住。

「我可不想彻底变成无业游民啊……」

仁无法整理心中的焦躁不安，爬回墙边，握着话筒闭上眼睛。这种状态，他实在不觉得能和学校解释清楚。

水晶碎渣掉的满地都是，之后得拿扫地机好好打扫一遍。

他靠在墙上，意识朦胧地思考未来。

隐约中，他隔着窗帘听到了消防车的警铃声。声音就在附近。

于是他拼命爬出泥沼，稍微把窗帘拉开了一点。他扫视窗外，确认着火的地点。随后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拉开窗户，将整个上半身探了出去。

「什么？喂、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仔细看多少遍，事实都没有改变，《公馆》本馆所在的山丘正熊熊燃烧。

并非魔炎的真正烈火向着蓝天跳动，冒出大量黑烟。响着警铃的消防车不止一台，接二连三地增多。仁的公寓就在距离魔导师公馆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周边的居民三三两两走出家门，担忧地眺望附近发生的大火。

大概是察觉到了异变，梅洁尔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少女的头发还是湿的，只往身上套了一件新的连衣裙。

「那是什么啊，老师……」

梅洁尔的发梢不断淌落水滴，她的脸在看到包裹着公馆本馆的烈火后一下子苍白无比。

魔导师公馆承担起了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人之间发生的『恶』，是社会的残酷齿轮。然而伴着冲天轰炎，《公馆》在此沦陷了。

对于仁而言，在《公馆》的经验就是他的根基。因此，明明已经被解雇，他还是觉得胸中空荡荡的，如同开了一个大洞。

「京香姐没事吧？」

他死咬着电话，颤抖着拨打早就背下来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对方可能已关机、或位于信号不良的地点。请您稍后再拨——>

自动提示音告诉他，发小的手机现在无法接通。

仁胸中的空洞里燃起的漆黑之火，开始狂暴地向外溢出。

「……老师。」

小魔女用从相遇起就没有变过的不设防距离感贴近了仁。由于《公馆》的火灾，和她刚刚相识时的事、还有《巴比伦再演》的事件，种种回忆都在脑中轮转。回过神时，他的全身都失去了热量。梅洁尔终究是个孩子，不管她如何希望，鸦木梅洁尔都只是个六年级小学生罢了。

从一开始，让孩子投身战场，就是仁最最抗拒的事。

「如果真心恨谁，就给他同等的爱吧。这样不论是受苦还是让对方痛苦，都会非常舒服哦。」

梅洁尔向他露出和刚见面时一样、向着嗜虐方向扭曲却又天真无邪的微笑。仁的内心险些和她一同扭曲，在倾轧之下发出无声的恸哭。

「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是地狱。如果把好恶带入战场，就再也无法刹住车了。」

身为监护人的他，今天已经犯下罪过，主动让梅洁尔投身于战场。而现在，看着自己珍惜的东西在眼前烧作飞灰，明知可能会导致他重蹈覆辙，他还是将这景象烙印在了心中。《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是正确的，对珍爱之物的执着，等同于在心中种下一朵『恶』之花。但不论如何，仁都无法原谅烧毁公馆的人。

世界如同恶德花园，肆意绽放着数千亿朵『恶』。身处其中，仁想让自己保持善良，想要让珍惜的人获得幸福。正因为此，接下来在与犯人以明确的态度战斗时，他的答案又将受到考验。他的手中只剩下『恶』的选项，站在恐怖主义入口处的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让少女们获得幸福。如同顺着圆环前行，越是严酷的问题，就越是会一遍遍反复。

天真烂漫的刻印魔导师如同要交换彼此身体的温度，和他贴得越来越紧。她麦芽糖色的眼瞳带着纯粹的信任抬头看他。

「老师这种人果然还是和我在一起才最幸福。老师不停地战斗、和我无法放弃做魔法使，这两者肯定是一回事。」

过去让他和梅洁尔结下专任官与刻印魔导师契约的公馆本馆如今正在燃烧。曾经作为家主和他们一同围坐在最珍贵的餐桌旁的十崎京香，现在无法联络。

有数以万计的魔法世界，却只有一个世界遭到奇迹遗弃。这里是《地狱》——美好的幻梦败给时代的洪流、就此燃烧殆尽的地方。

第八卷 背叛的天平 后记

自第七卷以来已经有三个月不见，各位好，我是长谷敏司。

在这第八卷，随着新角色的正式登场，故事也迎来了新的阶段，主角们面临了更大的难关。另外，自第一卷以来，这是与神圣骑士团第二次发生真正的冲突。第一卷的宣传标语里就说是「灼热的魔法战斗」，而现在感觉温度比当初更高了。

和梅洁尔还有绊之间的关系也更进了一步，让笔者自己来说可能有些不合适——还真是到了相当了不得的境地，笔者也不知道终点会在何方。

这回是与神圣骑士团的再次交战，之前每一卷造成的影响也渐渐浮现。拜之所赐，故事也变得热闹了起来，今后也会有许多跌宕起伏。

剧变之中，有人渐渐改变，有人贯彻自己的做法，也有人没法做出改变，登场人物的道路也开始出现了分歧。

今后，仁、梅洁尔、绊、还有他们周围的各种人，又会制造出怎样的故事，敬请期待。

行了，光说规规矩矩的话也挺无聊的，来喘口气，聊点搞笑的话题吧。这回也发生了不少问题，工作的收官阶段搞得非常紧张，拜之所赐，脑袋超越极限，跳到了奇怪的方向上去。

我基本是在工作的间隙考虑新魔法大系的设定。由于故事进入了新阶段，我就想着应该准备点新魔法，为此绞尽脑汁。然后我就突然想到，「已经有了全裸魔法，却没有半裸呀」。不如说对于男性而言，比起从一开始就全裸，慢慢脱才更好。当然应该起码有一种靠脱衣发动的魔法吧！

我一直在思考怎样的魔法才会靠脱衣发动，直到现在都还没想出来。当然，我是不会放弃的。

这好像不是搞笑的话题，只是让笔者显得很搞笑。抱歉。

剩下的空间也不多了，最后是谢辞。

插画师深游老师，感谢您每一次都这么杰出的画作。

向这次在很多方面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致意。还有愿意听我倾诉的后辈东浜君、后辈たいたい君、友人山根先生，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

我会尽量不让各位等太久，我们第九卷再见！

第八卷 背叛的天平 插图

第九卷 公馆沦陷 -Intro-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那一天，十崎京香听见了世界燃烧殆尽的声音。

家中的起居室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母亲倒在暖炉桌的一侧，身下的地毯浸成了黏糊糊的一片。双眼圆睁的母亲，已经停止了呼吸。

京香在这赤红的世界里数起了数字。她无法想象这里就是今早出门前吃早饭的地方，感觉大脑已经开始错位，如果不用数数这样的机械行为覆盖思考，恐怕理性之弦会缠作一团随后绷断。

每当踏在地毯上时，滑腻的液体就会透过袜子触碰她的脚底，大量蛋白质变质的死亡气味通过布料向上传播到她的鼻前。

在这个时候，大学四年级的京香还不熟悉魔导师公馆和魔法使，也不了解战斗，直面暴力的浓密臭气让她头痛不已。

「爸爸！爸爸！」

她发出尖叫，如同在应和她的声音，沙发背后有活物动了。

「……他们……去哪了。」

父亲的脸涂满了鲜血，不过中年发福的身体上却没有多少血渍。

但他的头骨裂开了。父亲的眼球失去了焦点，上半身虚浮地不停摇晃。她第一次知道，头盖骨破裂的人会变成这样。

「我马上叫救护车。」

微小的希望唤回了她的思考能力。想到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如同在恐惧深处发现了隐约的光明。她取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问她父亲的症状。听到对方的声音，她开始以为这场绝望的灾难是一个可能解决的问题。

「救护车还有五分钟就来，现在不要动。爸爸，听得见吗？」

父亲仍瘫坐在地毯上，蜷起后背，头前后摇摆不停。

京香凑近查看父亲的脸，紧接着，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掐住。

「武原小子……」

他阴冷的声音仿佛从黄泉地府中飘出，京香不敢相信这个正在痛苦呻吟的人真的是她的父亲。抬起头瞪着她的眼睛的样子，与餐桌上见到的父亲截然不同。

「……武……原……」

冒着血泡的青紫嘴唇挤出话语。

「爸爸！妈妈被捅了，我已经打过电话，救护车马上就来！」

「京香就……交给你了……」

她已经意识到，濒死的父亲将女儿错认成了武原仁。面对不可理喻的现实，她自己的现实也已经扭曲。

父亲沾满血的脸已经成了土黄色，渐渐失去最后一点生气。

「舞花的事……责任在我……我不该……相信『他们』……那帮魔法使……」

「魔法？和舞花妹妹有关系吗？」

十崎京香听父亲讲过这个世界上存在魔法，仁的妹妹舞花就是因为会将身体置换成魔法的体质而不能再去上学，但更详细的东西父亲一直不愿告诉她。

在附近的资料馆上班的父亲从来不提自己的工作，她不知道那里其实是管辖魔法使与日本政府之间关系的魔导师公馆，发小武原仁也没有告诉她。

「我不懂啊，爸爸！我根本听不懂！」

浸满血液的手把她的手腕当成仁的紧紧握住，不让她挣脱。

「……武……原……」

纯粹依靠憎恨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厉鬼，用视线刺穿了她的心。

「杀了『他们』。」

这就是十崎京香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父亲去世三年后，十崎京香坐倒在魔导师公馆办公室的地板上。她承担了和父亲同样的职责，今天弄脏地毯的变成了京香自己的血。腹部被利刃贯穿的她，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好疼……。得给医院……打电话……」

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巨响，她意识朦胧地想到，可能是二楼的屋顶被烧塌了。

她如果不逃，一定会被烧死。到底有多少人被杀了呢。她还有太多必须要做的事没有完成。她忽而想起父亲在临死前提到武原仁的妹妹舞花的事，结果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告诉他。

失血过多的她，上半身如钟摆般不自觉地晃了起来。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力竭而死。

白烟从墙壁的缝隙中猛烈喷出，屋顶房梁断裂的异响通过支撑柱传来。二楼各种各样的物件坠落在地造成的冲击，使得房间顶部的吊灯晃动不止。如果头顶上的天花板被烧塌，下面的京香只能要么被压死要么被烧熟。

魔导师公馆的根据地公馆本馆，建立于明治时代，连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轰炸都挺了下来。魔法使恐惧与憎恨的象征，就这样一点点崩塌渐渐烧成灰烬。她就算被卷进浓烟，也没有力气挪动一根手指头。

「……对不起、小仁……」

京香听到了自己的身体侧着摔倒的声音，一道闪电般的冲击从腹部的伤口贯穿至大脑。

世界湮没于白烟之中。

第九卷 公馆沦陷 第一章 罪与罚

魔导师公馆的根据地，位于东京都内一座遥望多摩川的小山丘上，是一幢建筑风格古老的洋馆，表面上号称是保存学术资料的资料馆。周边茂密的树林遮蔽了世人的视线，连附近的居民都只是天天从旁路过，从未有人前去一探究竟。

山丘本身坡道众多地形复杂，并不引人注目。今天若不是因火灾冒出滚滚浓烟，附近的居民也只会如同那里什么都没有一样度过一如往常的生活。现在，这隐藏于都市中的黑暗，集中了无数好奇的目光。得到警察的许可后，连报导用直升机都开了过来。

武原仁隔着公寓窗户远望如此的惨状，甩了甩因过于疲惫而沉重无比的头。外边至少有十辆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铃在鸣响，让整个住宅街包裹在异常紧张的氛围中。事态将他们甩在身后，无休止地渐渐扩大。

仁面对这无从下手的状况茫然不知所措。

「引来这么多警察和消防员，神圣骑士团也没法占领了啊，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过去曾是那里的专任官。魔导师公馆管辖从《协会》招来的魔法使集团和日本之间的关系，而专任官就是其中负责维持治安的职务。有不少魔法使因为自己是异世界人就不遵守日本的法律，仁的工作就是阻止他们，最糟糕的情况下有权痛下杀手。二十四岁的他，在被解雇之前的五年间，也是让魔法使闻之色变的魔鬼之一。

「京香姐现在怎么样了——」

仁抓起听筒，又拨了一次电话。对方是他的发小十崎京香，她是负责统率专任官的公馆高级官员。如今猛烈燃烧的公馆本馆，就是她的工作场所。

无比焦急的仁背后，响起一个可爱的声音。

「老师，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说不定还能用魔法跳到本馆里面去。」

少女略微口齿不清的声音牵动了他的心。

鸦木梅洁尔是从存在魔法的异世界来到这里的魔法使。魔法，是自然法则不够稳定的异世界中的居民所拥有的、能让自然服从于自身意志的力量。不同魔法世界的魔法有着各自的特色，梅洁尔的圆环大系魔法，能够一瞬间从这里传送到正在燃烧的洋馆之中。

不过仁还是摇了摇头。本馆中不止冒着黑烟，还高高溅起了无数火星，这正是屋顶已经塌陷、火灾已经无法控制的证据。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这肯定是人为纵火。结果已经注定，如果我们用魔法跳过去，也只会被当作是纵火嫌疑人、给现场添乱罢了。如果本馆里有人活着，消防员肯定已经在援救了。」

「是么……」

从背后传来了衣物的摩擦声。刚洗完澡的梅洁尔正在迅速换衣服。

「可以转过来了，老师。」

「接下来恐怕得和不少人见面，我也洗个澡吧。」

仁转过身来，被自己房间中的少女绚丽的气质夺去了注意力。

梅洁尔一手挑选着缎带，另一手梳理着自己的漆黑长发。身高只到仁胸口的少女如妖精般楚楚动人，微微挺直腰身的姿势又散发着朴素的生活气息。麦芽糖色的眼瞳向上注视着仁，柔和的眼神中含着彻底的信任。

由于身高差距，他能瞄到少女渗着汗的锁骨。可能是还有些闷湿，在上身前方留着一排纽扣的棋盘格花纹连衣裙，有两颗扣子都没系上。

她挑起淡桃色的嘴唇对他微笑。

「老师，你要是这么着急，那还不如和我一起洗呢。」

「别说这种话，我都不好意思去浴室了。」

「都这么累了，对这种事的反应还是很敏感嘛。总是把痛苦特意捡起来，把自己弄得比别人都难受，老师真是相当有天分呀。」

梅洁尔看到仁为难的模样，便兴奋得摩擦双腿身体颤抖脸色潮红。小魔女有嗜虐癖好，最喜欢看别人受苦流泪的样子。

「行了，趁我洗澡的时候你稍微休息一下，马上就又得忙起来了。」

突然，电话响了。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仁还是后背猛然一颤，仿佛有一道冲击撕裂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他拿起电话，话筒中传出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对方显然对自己的正确深信不疑。

<是武原前专任官吧。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你谈谈——>

仁认识这个声音，是正在与《公馆》加强合作关系的警察厅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

《公馆》事务官十崎京香试图改革公馆的治安维持职能，这在仁离开之前就已经开始推行。魔导师公馆自明治时代诞生以来就未曾有过变革，因此逐渐无法完全应对日本全国发生的魔法使犯罪和日益复杂的魔法世界形势。毕竟与魔法使相关的一切治安案件，都要由仅仅七名专任官包办。

京香想要通过与警察的合作来克服这种决定性的人手不足。

在警察厅方面大力推动这一计划的便是这位清水健太郎。他已经过了五十岁，作为警察干部的职业生涯已经接近终点。头发中已经掺有白丝，但肩膀宽厚，拳头大而坚实，可以看出年轻时应该颇为强壮，自信的举止中也透着男子气概。

接到电话二十分钟后，仁与清水一同走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中。一挂下电话，他就乘上等在公寓门口的专车，被接到了府中的警察医院。因为一般人并不知道魔法的存在，并且《公馆》总是不经审判直接处理犯罪魔导师，所以魔导师公馆的存在本身是受到隐匿的机密。因此本馆陷落导致的大量伤员，全部按照警察内部人员的待遇救治。目前，山丘上洋馆的真面目还没有暴露给媒体。

仁走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许多熟识的公馆职员没有进入治疗室，直接在走廊上进行救治。正在等待处理严重烧伤和出血的人没有注意到快步前进的仁。身上已经缠好绷带的伤员们，也因遭到暴力，如同彻底失去了精气神一般眼神茫然。每个人都被痛苦和恐惧折磨，已经无暇他顾。

「医生呢！快点叫医生来啊，我这血已经流了三十分钟了！」

有几个人看到身穿警察干部制服的清水，抬起头来想要提意见，一看到仁表情便僵住了。仁在夏天发生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为了救梅洁尔的命擅离职守遭到解雇。本来他应该被处死的，全因职员们的请愿才活了下来。

对于职员们而言，武原仁是一部已经完结的故事，全因他们的善行达成了令人满足的美好结局。因此仁也很识相地只是道了一句谢，没有多说。

「之前真是多亏了各位的帮助，非常感谢。医生马上就来。」

没有余力再关注仁的困境的职员们挪开了目光。

医院如同发生了大规模灾害一般满是伤员，人们的衣服和皮肤上沾满了烟渣炭灰，散发出的气味熏到了他的眼睛。他深刻体会到了老东家遭到彻底破坏的现实，全身的毛孔都仿佛因愤怒而张开。

「魔导师公馆的职员有多少伤亡？」

「这件事不能在这里谈。」

清水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穿过有载着重伤患者的担架来来往往的紧急通道。仁眯起眼睛遮挡窗外射入的秋日阳光，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又爬上一段楼梯。三楼以及再往上的楼层，都是住院患者的病房。身在此处的人都已经完成了治疗处理，整个楼层无比安静，和充满忿怨的一楼如同两个世界。

「这个叫神圣骑士团的组织实在是可怕。据说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在东京布置了五千人，这已经可以说是一支军队了。」

清水继续走着，挤出了这么一句话。仁侧头眺望窗外绿意盎然的庭院景色。他十分担忧十崎京香的安危，和人说话多少能让他轻松一些。

「之前和魔导师公馆来往的《协会》管理着超过一千个魔法世界，是已知魔法世界中最大的政治势力。而神圣骑士团是与它打了一万年战争的宿敌，自然不可能弱小。」

正好在几小时前，仁还和圣骑士将军《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率领的一千名圣骑士在魔法遗物内部为争夺《贤者之石》大打出手。不过即便如此，敌人也仍有足足四千兵力留在首都内。

「五千人的圣骑士入侵，是自二战结束后盟军占领时期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那个时候公馆本馆便被圣骑士占领，这一次的陷落也不意外。」

听到仁淡然评论公馆的失败，警察干部皱起了眉头。

「虽说已被《公馆》解雇，不过你还真是冷静啊。」

「不认清现实，就无法投入下一次战斗。面对不可理喻的战力差距，对于《公馆》而言算是家常便饭。这种事，不管怎么哭怎么叫，它也不会有任何通融。」

魔导师公馆如今已不剩多少战斗人员。负责维持治安的专任官仅有六人，有义务遵从《公馆》命令的只有其中四人而已。《魔兽师》神和瑞希、《荆棘姬》欧尔嘉·杰曼、《破坏》八咬诚志郎、以及泰斗《鬼火》东乡永光。刻印魔导师也是同样，若是除去《鬼火》麾下的精锐《鬼火众》，能够信任的人屈指可数。

仁一个个列举和靠不住的友方比起来过于强大的敌人。

「所以这次烧掉本馆的到底是谁？神圣骑士团吗？说好了有其他魔法使势力进攻日本的时候要合力作战，这次圣骑士来了，倒是没见《协会》有任何动作啊。《协会》抛弃了魔导师公馆吗？又或者是怀斯曼？难不成又有像《近神者》葛兰那样的魔法使出现？要么是国城田那样的这个世界的恐怖分子？」

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掩盖着他们之间的沉默。

「清水副局长，可以边走边聊吗，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仁主动向清水要求谈话，被魔导师公馆解雇的他，今后恐怕不会再有和这个接近警察厅顶点的男人走在一起谈话的机会了。

「怎么了，口气突然变得这么拘谨。」

「今后的时代，警察将会与《公馆》逐渐发展协作关系。不，既然本馆已经沦陷，《公馆》丧失了大部分职能，积攒的工作恐怕都会交由警察处理。因此，到了那个时候，能否请警察代管刻印魔导师呢？」

秋日的阳光静静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脚下。武原仁担心梅洁尔的身家性命，那个小魔女，是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

「您应该知道刻印魔导师吧。他们是《协会》从魔法世界流放至这个世界的重刑罪犯，要讨伐一百个《协会》的敌人才能自由。魔导师公馆从《协会》手中接收刻印魔导师用来维持治安。我们专任官的工作之一，就是监督刻印魔导师，一旦他们在这个国家犯罪就予以处分。」

两个男人穿过寂静的走廊，只留下了不容回顾的脚步声。

清水绷紧棱角分明的脸，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答。对于警察来说，魔法使问题的最大黑暗面正是刻印魔导师的存在。警察是在法律的框架下维持治安的组织，如果接纳这些人权没有丝毫保障的人，就等于扭曲了他们自身的正义。

「如果警察想要踏足魔法使问题，那我希望各位不要对我们历史中的污点视而不见。刻印魔导师们如今依然还活着。」

清水额头上的皱纹，刻得比谈起神圣骑士团的五千兵力时更深。

「我们无法继承魔导师公馆的行事方式。自国城田事件以来，我们认为警方有必要参与魔法使案件，以避免在治安管理中留下不为人知的黑箱。然而亲自接手后才发现这负担过于沉重。」

像仁这样的人，大多都不知道魔法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居民，不光无法使用魔法，甚至看到听到魔法就会将之破坏。因此魔法使蔑称他们为魔法的天敌《恶鬼》，将这个世界称为被神与奇迹抛弃的土地《地狱》。将刻印魔导师流放至这个世界，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极为可憎。

但魔法使们还是不断拜访《地狱》。因为对于自然法则存在扭曲的魔法世界的居民而言，这个自然法则规整的世界是最完美的魔法实验场。然而，魔法使身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主角，如今却被完全排除出历史的表面舞台。魔法使与《恶鬼》之间的争端渊源已久，如清水所说，的确是个沉重的负担。

清水在一间单人病房前停下脚步，隐藏表情，整理了一下西服领带。

「进去吧。我们的罪过在等待为我们降下惩罚。」

病房的门牌上用油性笔写着病人的姓名。

<十崎京香>

仁知道发小还活着，不禁热泪盈眶。

仁走进病房，看到一位自己熟识的女性躺在病床上。她的脸上戴着树脂输氧面罩，双臂正在同时输液，床头的器材上显示着心电图。

比仁大一岁的十崎京香，曾是他仰慕的对象。头脑聪明，擅长运动，总是自信十足，不论在何等苦境下都有向前的勇气。而现在的她，双眼紧闭，面如土色，毫无生气。

她的呼吸仍很急促。器材上显示的心跳还算稳定，但血压明显不足。显然受了重伤。

「是腹部的贯通伤，非常利落，正好穿过小肠和子宫之间，距离两边都只有一毫米左右。」

仁听到声音吃了一惊，随后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只有他和京香两个人,说话的是跟着仁进入病房的清水健太郎。

仁放下心来，观察京香的样子。在《公馆》中的她，如打磨过的精铁一般敏锐伶俐。而现在，痛苦让她变回了那个有点粗枝大叶、固执倔强的京香姐。

「没有生命危险吧。」

距离公馆本馆燃烧还不到一个小时。既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从ICU转移到了一般病房，说明已经没有危险了。他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遍。

还没等清水回答他，躺在白色床单上的十崎京香的眼睫毛便动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让半透明的氧气面罩内侧蒙上了一层白雾。仁连忙冲到床边。

「京香姐。」

她细薄的眼皮缓缓张开一条缝，茫然的眼瞳环视了一圈，找到了仁的所在。京香在氧气面罩后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仁这次真的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京香姐……太好了。」

仁的后背开始发抖，胸口仿佛已经麻痹，让他感到难以呼吸。他知道了自己有多怕失去京香。随后，她张开了嘴。

「——」

声音太小听不见，于是仁便将耳朵凑了过去，听到她在说「疼」，随后又是「笔记本」。受到腹部贯通伤的病人肯定会做开腹手术，刚手术完发不出声音也是很正常的。

「不会有事吗？才刚受了重伤，不要勉强啊。」

仁还是从房间角落的柜子里找到笔记本和铅笔交给她。身穿医院的粉色病号服的她，感觉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更加平易近人。她没有看手边，就直接在笔记本上写下文字。

<别讨好我>

腹部被刺穿身受重伤的京香，重新往憔悴的眼神中注入了一丝生气。京香还活着仁就放心了，但是对《公馆》而言状况依然无比险恶。本馆陷落，敌人仍在活动，《公馆》的职能却已完全停止。而京香是专任官的统领者，是《公馆》治安职能的负责人、指挥官。

她抬起扎着吊针的胳膊，招呼仁靠近。

病房的窗帘紧闭，窗外的阳光显得格外遥远，仿佛这里成了异世界。魔导师公馆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就像要传达冰冷的意志。那种仁已经很熟悉的寒冷，如今开始在这个病房中沉淀。

京香张开颤抖的嘴唇告诉仁：

「放火烧掉公馆本馆的，是《鬼火》和《鬼火众》。」

仁觉得自己的肺好像漏了气，无论怎么吸气，都像是缺氧一样感到窒息。

《鬼火》东乡永光，作为专任官保护了这个国家足足十九年，对仁来说也是格斗技的老师，东乡是魔导师公馆的泰斗和支柱。

「东乡老师怕不是演了一场戏吧。引发火灾让公馆本馆引人注目，这样一来圣骑士就算有四千骑士也没法占领那里了。」

如果东乡心怀杀意，十崎京香肯定早就死了，然而实际上东乡这一刀没有刺到她的内脏。如果麾下的《鬼火众》也一同叛乱，公馆职员应该全部被杀才正常，可是目前医院里的伤员大多都还能说话。

警察干部清水打碎了仁心中对专任官同僚的共情。

「哪怕这是一种计策，他的行动也已经足以称之为叛乱。东乡永光已率领《鬼火众》背叛魔导师公馆，目前下落不明。」

仁也渐渐明白了眼下到底在发生什么事。

站在这间病房前的时候，清水提到了罪过与惩罚。仁察觉到了如今梅洁尔不在此处的意义，不禁心底发寒。梅洁尔在医院的前台被拦了下来，因为鬼火众与破坏有关，现在刻印魔导师已经彻底失去了警方的信任。

「我说啊……京香姐提过要让魔导师公馆和警察合作吧，这样的话就不用依靠和《协会》的不稳定协作关系，也能保证维持治安的战力……但是，和《协会》的关系一旦毁坏，《协会》和《公馆》没有了共同的敌人，刻印魔导师就算为《公馆》工作也永远不可能获得自由。」

刻印魔导师对日本政府而言是不可告人的社会阴暗面，而如今更是成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协会》间谍的累赘。魔导师公馆通过和警察的合作开始走入光明，然而刻印魔导师在光明下连独立正常生活都办不到。被当作道具使用的罪人们，将会随着旧时代一同被抛弃。

所以，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会彻底引爆。京香选择作为政府机构完成职责，而保护旧时代魔导师公馆至今的《鬼火》亦有自己的做派，双方的冲突绝非偶然。

于是泰斗东乡离去，驱使刻印魔导师的组织架构失去了信用，连根据地都被烧毁，当前体制的魔导师公馆一瞬间彻底不复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是『现在』……」

有数以万计的魔法世界，却只有一个世界遭到魔法遗弃。这里是地狱——这个世界没有神的存在。

京香抓住了仁的衣袖，发小的表情严肃而阴森。即便如此，仁心中柔软的部分还是驱使他不得不听受到伤害的她说出的话。她透过氧气面罩的缝隙悄声说道：

「……你去、狙击东乡。」

他应该早已知道世界就是这么无可救药，但他还是差点抑制不住泪水。

「你……是要我杀了东乡老师吗？」

她含着偏执的眼神告诉他，这就是魔导师公馆的规矩。

仁做了五年专任官。在此期间成为肃清对象的专任官只有王子护豪森一人，不过这个男人早早便溜之大吉。因此仁今天还是头一次接到讨伐自己人的命令。

「不可能。……不是因为我没做过这种事所以才不行。我就想知道，为什么要让我去？」

夏天发生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仁被东乡视作叛徒，差点死于他的刀下。那时东乡便宣布下一次见面时要做个了断。

「我知道肯定总有一天要和东乡老师厮杀……但不管怎样，我现在不是《公馆》的人，就算拒绝也不算违反命令。」

听到仁的回应，京香躺在床上摇了摇头，染成亮铜色的头发在枕头上微微散开。

「我不能用这种形式和他了断。而且东京还有好几千圣骑士，本来就战力不足，怎么还能自相残杀。」

他咬紧牙关，止住下巴的颤栗，简直就好像他打心底里认为东乡不该以叛徒的身份死去。他并非只是想躲避这个讨厌的任务而已。

「京香姐是想要改变工作的方式，才会和警察合作的吧？因为死了太多人，人手不足工作太多应付不来，才会找警察联手吧？东乡老师和《鬼火众》是《公馆》的主力，至少也该给他们一次和解的机会吧？」

「……啊、哈、咳——」

京香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得不严重，但好长时间不见停止。于是她提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狠狠写下几个字。

<东乡去了地下>

京香撕下一张纸，塞到了仁的手中。仁的呼吸停止了。她在下一张纸上写的话，让他眼前一黑，意识到这次真的已经无法挽回。

<他要挖地道前往《门扉》>

仁离开病房，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十月的阳光将天空映得愈发清澈仿若透明。报导用直升机发出的声响，在医院里都能听得见。人类总是忍不住要给本就已经发生骚乱的地方再添一堆噪音，实在是让人心情不顺。

他长叹出一口气，如同要挤出胸中某种沉重的东西。他已经无法忍耐体内积攒的损耗和疲倦，将怨恨化作话语说出了口。

「为什么偏偏是《门扉》？攻击那种地方，《公馆》和魔法世界之间可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魔法使之间流传着《神人》的传说，这些神秘魔法使留下了一些高度发达的魔法遗物，其中的一扇《门扉》就位于东京的地下。《门扉》是连通异世界的交通要道，现今《协会》管理下的《门扉》中，通往这个世界的只有这一扇。而且，想要来到被称作《地狱》的这个世界，除了使用遗物之外，基本不可能有其他方法。

如果东乡破坏了《门扉》的魔法，《协会》就将无法再派人来到这个世界。东乡正试图对足以称之为《协会》命脉的最重要设施发起袭击。

又一位客人走出了京香的病房。这是一名体格高挑的短发中年男性，明明不是医生，却在医院穿着白大褂。

《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在公馆陷落的混乱中毫发无伤。

「东乡君盯上《门扉》是很妥当的选择。我们在东京的战斗，最后的终点一定会是《门扉》。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协会》就在利用武藏野迷宫阻止试图进攻那里的神圣骑士团。在《协会》与圣骑士之间一万年的战争中，《门扉》应该也无数次受到了威胁。这回圣骑士的入侵，最后的目的肯定也是如此。——不过，正因为是最重要的设施，十崎事务官哪怕是在这个正努力和警察达成协作的时节，也不会原谅东乡君啊。」

「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魔导师公馆会输吧。」

仁明明是魔导师公馆的叛徒，却难以平静自己的心情。然而沟吕木在这等惨剧面前，依然面不改色心如止水。九年前仁来到魔导师公馆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把人当成纯粹的研究资料。

「对比一下战力不就明白了。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还怎么继续开展工作。神圣骑士团本来完全可以做到占领公馆本馆然后向《门扉》发起进攻。多亏了东乡君，结果而言，圣骑士的攻击只能就此暂停。」

正因为沟吕木一如往常冷静而透彻，让仁更加深切意识到了《公馆》的失败。

「武原君才是，还在这里发呆真的合适吗？如果遇见其他专任官，很可能会被杀掉啊。」

「是十崎事务官叫我来的。」

「我不是很懂你和十崎事务官的关系。在这种关键时刻，为什么十崎事务官最先叫你来？如果依靠外人导致最后失败，十崎事务官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也是，明明离开了这里，为何事到如今还要出现？」

沟吕木仍穿着散发出火灾现场气味的白大褂，仿佛在说真是搞不懂人类一样挠起了头发。仁也十分清楚，现在的他所做的事在旁人看来颇为厚颜无耻。

「我当初是因为个人理由才开始在《公馆》工作，离开的时候也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就不能出手相助呢。因为我想，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仁把这句话说出口，便自然而然地扬起了嘴角，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让他有些开心。

「舞花死的时候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时如果没有京香姐……没有十崎事务官的话，我不晓得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是沟吕木率先挑起的话题，现在他又如同后悔了一样连连摆手。

「行了不用说了。我就不该对这种不适合我的问题产生兴趣。」

仁记得她还只是『京香姐』时的样子。六年前妹妹死去的时候，京香就如同仓本绊一直在做的那样，想要阻止仁从事魔导师公馆的工作。直到三年前她父亲去世为止，如今的铁面事务官都不曾存在过。

随后，仁朝周围看去。

一群背负着浓郁死亡气息的人接连现身，一个不少。这些在任何地方都能从风景中凸显而出的男女，从走廊的左右两边靠近过来，将仁包围在了中央。

一位容貌工整无瑕、身穿高中校服的少女大步朝他逼近过来。她将漆黑长发在头部左右扎成两束，白净如瓷的皮肤使她看上去如同人偶。《魔兽师》神和瑞希一手抓住了仁的衣襟。

「……不知羞耻。……你要在……这种地方……晃荡到……什么时候。」

神和瑞希是《公馆》引以为傲的最强猎人，也是离开仁身边的仓本绊的同学和朋友。

「绊……很痛苦……都是……你的错……」

她朝仁射来如同要将他绞杀的视线，对方提出绊的名字，他便只能一声不吭。今天中午，仁刚刚告诉了绊她父亲死亡的真相，然后被骂作懦夫。

瑞希如同要发泄心中的怒火，一把将仁按在了混凝土墙壁上。

他总是闯入激烈冲突的中心，在犹豫中得出只能应付当下的答案。现在留在医院中也是如此。

「真不愧是《沉默》。我就知道，如此强烈的苦痛气息，你不可能不嗅着味道赶过来。」

被难看地按在医院墙壁上的仁，听到了这样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名身穿黑色连衫围裙的年轻女子，从与瑞希相反的方向走来，将仁夹在了中间。她柔软的蜂蜜色波浪卷发光彩夺目，优雅的面容微微含笑。她便是《荆棘姬》欧尔嘉·杰曼。

仁无法与身为魔法世界人的她产生共鸣。

「不是那么回事。」

「嗯，我懂，你是为了发泄战败的郁闷来这里承受鞭笞的吧。我也是，听着这里阴湿的粪便们到处哭诉，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此的恶臭和挫折最后会如何爆发呢。」

对于欧尔嘉这样的高位魔导师而言，不会使用魔法的地球人就跟会说话的大便无异。她之所以愿意当公馆的专任官，是因为她是一位苦行者，来《地狱》的目的就是承受在《恶鬼》命令下以身赴险的屈辱，从而洗清自身罪孽。不过，在旁人看来纯粹只是一个行为过激的受虐狂。

「我可不是你的『粪友』。」

仁转过头，努力不让露出理解笑容的欧尔嘉进入自己的视野。于是他和瑞希对上了视线，对方如同碰到了真正的脏东西一样，一下子松开了手。

「……啊……搞错了……」

「搞错了什么？」

比起被她抓着衣襟的时候，仁现在反而更加尴尬。神和瑞希的脑子有点不太聪明。

「还是应该……掐脖子……。你……把脖子……亮出来……」

「真有女人缘呀，仁。没想到你离开了《公馆》，还能被女孩子如此紧追不舍。」

充满杀气却微妙地不够紧张的气氛中，又闯入了新的客人。这位贵公子翘着腿坐在走廊中的长椅上，粉红色的礼服衬衫领口大开。

《破坏》八咬诚志郎依然如故，让那两位迷你裙女秘书和女护士陪侍左右。仁和八咬曾在高中时代为了当上专任官一同训练，看到只有八咬还是一点都没变，仁也松了一口气。

「你当真觉得我这样子是有女人缘吗？」

「当然是啊。恨是爱的反面嘛。」

八咬用手指轻轻一拨显眼的额头前垂下的一缕刘海。

「是十崎小姐把仁叫来的吧？」

窗外射进的阳光将他们长长的人影投在墙壁和地板上。仿佛为了躲避非人世界的瘴气，医院四楼的其他病人全都闭门不出。

瑞希和《荆棘姬》都不再说多余的闲话。他们全员都清楚，专任官被召集在一起只会有一个目的——策划杀人。当有魔法相关人士扰乱治安时，专任官便是负责执行处分的人。不论对手是谁，要做的事都已经明确。

八咬仿佛明知接下来的工作会让人心中有愧、还是要踏出第一步，略显迟疑地开口说道：

「十崎小姐受了重伤不方便讲话，仁恐怕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吧。……唉，果然如此。那场火灾，是在最后的防御战中、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正要包围本馆的时候发生的。那时我们出去牵制敌人，东乡老师和《鬼火众》则负责保护本馆。然而老师一把火烧了本馆，还用无线电留下了犯罪声明。」

事已至此，仁还是忍不住想要填补这绝望的谜题空白。

「东乡老师说了什么？」

「『我要去做个了结。在这里的地底，有我不得不斩之人』——他是这么说的，很有东乡老师的风格吧。」

重情重义的八咬，明明在说今天刚刚发生过的事，却如同在回忆往昔，语气中透着怀念之情。

「《协会》从八月的核恐事件之后，就切断了与《公馆》的交流。在圣骑士将我们逼入绝境的期间，也一直无视我们的援助请求。就在这个月，魔法使们已经离开了公馆本馆避难去了。《协会》抛弃了我们。——不过，他们做了这种事，你觉得东乡老师会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不论对方是谁，都不会轻易放过愚弄自己的对象，专任官的中流砥柱东乡永光便是这样的男人。这种思考方式无比简单明快，甚至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东乡老师捅了十崎事务官一刀，应该也是为了『做个了结』。毕竟她明知《公馆》与警察达成职能协作就意味着刻印魔导师会失去容身之所，却依然推进了这个计划。不过，连一般职员都被送到了医院来，这就不像是东乡老师会做的事了。」

看到仁无法释然的样子，八咬露出了苦笑。

「那些职员挨了《鬼火众》每人一拳，简直就像是浑学生毕业后报复老师。《鬼火众》毕竟也为了这个国家不惜性命战斗过，让他们发泄一下，总比一直记恨在心里强。」

「但是打进医院还是过分了。」

「因为《鬼火众》从火灾现场把职员们全都救了出来，这次才没有人死。平日里对他们好的人基本都没有受到伤害，打的都是那些把他们当奴隶和工具使唤的职员。像小织田那样的，反倒收到了一堆点心和小礼物。」

仁渐渐理解了，心中涌出一丝寒意。

「我明白了。东乡老师和《鬼火众》，都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地下活着回来。」

八咬的微笑瞬间枯萎，不再言语。东乡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觉悟，只为了挽回《公馆》的颜面。

——而东乡将会被肃清。如果魔导师公馆不严格处置企图攻击最重要设施《门扉》的内部成员，就不会再有和《协会》政治交涉的机会。

「愚蠢的……男人……」

神和瑞希低声说道。在瑞希眼里，东乡只是个愚蠢的叛徒。

而对仁来说，东乡永光就代表了魔导师公馆。在这个轻视生命、刑罚全由个人裁度的旧时代组织要如何生存，东乡就是最好的范本。因此，瑞希把东乡的行动说得仿佛事不关己，让他很不高兴。

「先不管《门扉》的问题，东乡老师的行事道理本身没有错。如果我没被公馆解雇，我可能也会和他一起去。」

东乡被组织抛弃让他非常难过。仁自己也为了拯救刻印魔导师梅洁尔而脱离了公馆。

「那个人难道不是为了不让十崎事务官被问责、自己一个人去扮演反派角色吗。」

「……那又……如何？」

这次是仁抓住了瑞希的校服前襟，她玻璃珠般澄澈的眼瞳正面盯着他不放。

「不要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做了的事……就是……做了。……你总是……颠三倒四……优柔寡断。……看你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我什么时候颠三倒四了！」

仁实在是无力反驳，只能将身体轻盈的少女一把推开。的确，他总是犹豫不决，被眼前的危机和悲剧带着跑。自以为下定了决心，却仍是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你要是……不想干……就滚。……明明……根本……靠不住……还总是……在问题的……中心。……就是因为……身在中心……的你……总是……不清不楚、……净给……旁人……添乱……」

瑞希沉静地朝他发怒，恐怕也是因为仁迟来的坦白伤害了仓本绊。瑞希生于有一千年古老历史的除魔家族，一直将亲友和魔导师公馆的工作严格区分开来。对她而言在这两者之中更重要的是朋友，这就是瑞希绝不动摇的『道理』。

「小绊现在怎么样了？」

仓本绊在几小时前刚刚知晓父亲死亡的真相。一直以来和她一同围坐在餐桌旁的仁就是杀死她父亲的凶手，这是无可挽回的现实。

「……跟你……无关……」

瑞希拒不回答。绊现在的心情当然不可能平静。

就在这时，八咬终于谈到了问题的核心。

「仁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从十崎事务官那里接到了讨伐东乡老师的命令吧。不，现在你已经离开了《公馆》，准确来说应该是接受了委托？」

魔法使们将这群专任官称作《鏖杀战鬼》，对于猎物而言专任官正可谓是地狱之鬼。三名厉鬼冰冷刺骨的眼神，集中在了本不该出现于此地的仁身上。

仁又一次被卷入了事关生死的选择，是凭着意气较劲还是做出冷静的决断，他在感情层面上仍然想不通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坚持了理性。

这对于仁而言也并不算一件坏事。东乡曾经告诉他「下次便斩了你」，因为害怕在街上与之不期而遇，他都不敢靠近《公馆》。不过，现在是一决胜负的最好时机，他心里冷静理性的部分已经评估了杀死老师为他带来的得失。

「——是的。我从十崎事务官那里接到了抹杀『前』专任官东乡永光的委托，也同意接受。」

接下来，他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这让他感到意识恍惚。今后面对在医院一楼前台等待他的少女时，他恐怕连伪善者都要当不下去了。

「能不能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扣下最后需要扣下的扳机，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工作吗，和从前又有什么不同？」

「又是……顺势而为……罢了。……面对……总有一天……要杀……的人……有了……大义名分……和《公馆》……支援……你才……跳出来……趁机下手……」

瑞希露出了如同在用抹布擦脏东西的表情，仁在几个小时前，也被仓本绊用同样的表情痛骂。和那时一样，仁这次也搬出了成年人的道理当作盾牌。

「就算如此，也得活下去才有未来，所以我们无法摆脱伪善。」

「想要……活下去……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要……冒出来……」

仁心中『想要亲手拯救珍贵事物』的『恶』遭到指责，一时间气歪了脸。

「你来这里才第二年，所以才心里没有矛盾，觉得自己可以一尘不染。但是对方可是赌上性命的东乡老师啊，纠结于细枝末节是阻止不了他的。魔法对东乡老师没有效果，论白刃战他又是天下无敌，既然如此由我从远距离狙击自然就是成功率最高的手段。十崎事务官的选择很妥当。」

不论事态如何发展，东乡永光都必死无疑。一旦说出口来，仁心中也逐渐对此有了现实感。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一下——」

魔法学者沟吕木一手拿着手机赶了回来。

「——从警察那边接到情报，已经确认到神圣骑士团正在武藏野地下战壕中活动。」

「……至高……之人……呢……」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似乎不在。人数至少数以百计，你们随意处理吧。不过，如果有《圣灵骑士》出现一定要通知我。」

最先站起来的是八咬诚志郎。他一拨额前的刘海，如同在演话剧一样摊开双手。

「行了，各位，出发吧。本以为公馆本馆的火灾这么引人注目，能让他们消停一阵，没想到又跑到地下去了。若是到了武藏野迷宫的深处，警察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魔导师公馆已经失去了顶梁柱《鬼火》，必须有人继承他过去承担的职责。

沟吕木刚挂掉电话，手机又响了。现在十崎京香倒下，沟吕木就是警察方面最信任的人。沟吕木对着手机大声叫道：

「就不能找个人去把十崎事务官叫醒吗？我是学者，工作很忙的。……她还年轻，那点伤三个星期就能出院，现在干点活也不会死。我没听见，再说一遍。不好意思，地下战壕的地图已经被烧掉了。」

「……神和家……有……复印件……」

魔导师公馆面临战场的到来，渐渐恢复了活力。看这架势，恐怕要把医院当成临时办公室了，实在是不讲公德，以沟吕木的性格，他对于在医院里打电话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

「下面不是有那么多事务员吗！受伤了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学者不是打杂的！就算公馆烧了，我的时间也由我自己安排！」

「你快走吧，仁。那帮家伙由我们挡下来。」

曾经超然洒脱享受人生的挚友朝他笑了笑。

那张五官棱角分明宛如贵公子的面容上，也终于开始出现了可靠的沉着。有《鬼火》东乡作为导师为他们压阵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这一代人过去总觉得自己还只是毛头小子，而现在，不得不作为成熟的人背负起重大责任的时候已经到来。

✝

——十崎京香做了一个梦。

她知道这是在做梦。

因为眼前的光景，出现在理应已经烧毁的公馆本馆。

那是六年前的记忆，武原仁还只是个高中生。仁穿着校服，在伪装成资料馆的公馆本馆门前，抱着一个纸箱站立不动。用胶带封住的箱子上，用油性笔凌乱地写着《武原·橱柜》。

仁呆站在路上，京香在他身旁停下了车，想要把他送回公寓。她进入大学之后刚刚拿到驾照，最近经常让发小搭车。

听到舞花因事故去世的消息，当时的她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听说过，舞花过去有一段时间，由于会将身体化作魔法的体质，身体只要被人看到就会遭到破坏。但是进入高中之后症状已经稳定下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仁，我听爸爸说你有行李要搬——」

她透过车窗呼唤发小。明明都将车停在了他的身旁，他却完全没有打开车门的意思。仁瞪着双眼，却什么都没有看。京香也不是不伤心，只是在仁仿佛能够微微撼动地面的无言恸哭面前，她被震得动弹不得。

京香此时已经养成了习惯,失去容身之处反而让她乐得轻松。

「那是舞花妹妹的东西吗？」

「……不是。」

仁的视线落在怀中抱着的纸箱上。

「不是舞花的，全都是我的东西。」

随后，他与她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京香直到三年后才详细了解魔导师公馆。武原仁是为了用魔法治疗妹妹的身体才进入公馆，随后作为展现出天赋的妹妹的附带品接受杀人训练。然而到头来，仁保护妹妹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武原舞花最终作为专任官因公殉职。

「对不起，京香姐。这些东西、还是必须得由我拿着，我去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坚固的大门再次从内侧打开，一名少年来到了仁的背后。时节已是深秋，这个高中生的制服外套却是纽扣一个没系，连里面的衬衫纽扣都解开了一半。每当她去仁的公寓时，总能见到这位八咬诚志郎不知为何住在那里。

八咬看到京香便僵住了，露出一副难堪的表情。这里是她无法踏足的世界。

「仁，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没事。已经全部结束了。」

抱着纸箱的仁向右转身，想要回到大门里面去。

就在此时，第三名来客越过了大门。那是一位身穿和服、如同从时代剧中跑出来的男人。京香直到入职魔导师公馆时，才知道他就是东乡永光。

「别哭，呆子。」

仁和八咬顿时脸色发青，小心翼翼地挺直了腰。这个双眼紧闭的男人说仁在哭，但在京香看来，咬紧牙关的发小是在与某种东西战斗。

古装武者朝面色痛苦勉强忍耐的仁劈下话语的刀刃。

「武原啊，你莫非觉得只有你挂念她吗。你们的关系难道如此肤浅？」

如同中了魔法，仁的眼中真的落出了泪。

他的滚烫泪水就像致命伤口中涌出的鲜血，不断落在他怀中的纸箱上。看不下去的八咬替他把东西搬进了洋馆，仁缓缓地乘上了她的车。

「仁，那个像武士一样的人是谁？照顾你的人吗？」

「我要……杀了他们。」

震惊的京香看向后视镜。坐在后排的仁抬起头，失去光彩仿佛已死的双眼稍微取回了一点生气。

「我要杀了他们。」

在她看来，他这是在痛哭哀号，诉说自己想要变强。沉默无言时的空虚，每当开口时就会凝结成与高中生相符的愤怒之形。空有人样的形骸终于恢复了京香熟识的发小的样子。

「京香姐，你怎么是那种表情？」

「恨是爱的反面……这是听谁说的呢，是爸爸吗……对不起，这种时候我还这个样子。」

京香确认到在消沉的仁身边依然还有她的位置，便松了一口气。父亲在舞花的身体出现异常时，告诉了京香这个世界存在魔法。然而不论是父亲还是仁，都不愿意告诉她更多。

「小仁。这个世界不是有『魔法』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还有京香姐都不是魔法使啊，所以我们永远碰不到奇迹。」

仍是大学一年级的她，根本想象不到三年后十崎家客厅化作血海的景象。仁也一直隐瞒着他的工作内容。因此，直到父亲殉职为止，她都相信『魔法』是非常美妙的东西。

「小仁，你看到过魔法吗？舞花妹妹是魔法使吧？」

「看过。……看过……舞花的魔法，能在天上飞，还能在墙上走，非常厉害。魔法很厉害，但是对于魔法使而言，我们都是虫子罢了。」

「是吗……不过，我也想看看魔法啊。」

京香握着方向盘，脸颊愈发舒缓，但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谈起舞花时，如同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明明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听说成了魔法使后就渐渐疏远，知道上了高中的舞花折断了仁的胳膊之后，就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京香并不是仅仅为她对仁如此狠毒而发怒。

关键原因还是，所谓魔法使，对她来说仅仅存在于梦中，并非现实。

——醒来时，她发现发小正在自己的床边。梦中还是高中生的武原仁，经过六年长成了二十四岁的大人。事态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幼小的梅洁尔也在他身边，似乎很好奇地在病房里东张西望。

京香稍微挪了挪倦怠的身体，只把头转向了他。

「你来了多久了？」

「五分钟左右吧。」

仁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总是无意识地让她心脏狂跳。她躺在床上，个子不高的梅洁尔也担心地窥探她的动静，于是京香摘掉了难看的氧气面罩。

「你还不去地下吗？」

因为睡了一觉，之前还疼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现在虽然虚弱、但已经可以对话了。仁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一些。

「这次貌似是要预测东乡老师通过的位置，然后用魔法移动过去埋伏。今天我刚在《幻影城》里战斗过，所以给了我一点休息的时间。」

京香她们并非一定要马上阻止正向地底深处前进的东乡。《协会》并没有禁止对地下的探索，问题只在于对《协会》最重要设施的袭击。因此，只要在东乡抵达那里之前击败他就不会引发危机。

「这样啊……的确，东乡先生不能靠魔法移动，只能自己走下去啊。」

京香觉得理所当然应该出现的仓本绊，并不在病房中。

「没看到小绊啊，怎么了？」

「我告诉她巴比伦事件的事了，小绊不会再回我这里了。现在大概在神和那边。」

仁为了不让京香发现他的痛苦眯起了眼睛。梅洁尔似乎在思考现在是不是抓住仁的手的好时机，孩子气的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不决，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让少女垂头思索的纠葛。京香看到这个样子，忍不住想要为难他。

「寂寞了？」

「突然说什么呢。」

「你不是说过小绊就像家人一样嘛。」

「就算是家人，也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我和京香姐不就更是这样吗。」

京香的腹部传来一阵刺痛，因为她一不留神绷紧了腹肌。

她没有忘记，她们之间还有太多隔阂，在她看来不足以划分到『家人』的范畴。

「仁，你怎么对我说得出这种话？仁的家人只有舞花妹妹啊。」

迟钝的发小绷紧了脸。京香的身体中还残留着伤痛留下的损耗和困倦，因此相应地，她也迟钝了不少。

「能做仁的家人的，终究只有舞花妹妹一个人而已。你自己想想吧，你做的所有事，最一开始的起点不都是舞花妹妹吗。到了现在，她也依然是仁的『神』。」

京香认为爱与恨是表里一体，她眼中的仁就是如此，她也能确信，仁眼中的舞花同样如此。

「关于舞花妹妹，仁必须要好好在心中整理一下才行。你只是把高中时的作业留到现在一直不写，明知道不可能，还总是不停地说什么『大家都是家人』。就因为这样，梅洁尔和小绊都一直被你吊着没个着落。」

她和梅洁尔对视了一眼，少女如同在主张『这是我的东西』一样，小手紧紧抓着仁的衬衫。

京香把《鬼火》的反叛视作组织的新陈代谢。东乡的答案是守住《公馆》的面子和对刻印魔导师的诚实，这本身没有错，然而却与现代社会的生存方式有着决定性的偏离。东乡一向都生活在与魔法使交际的狭窄缝隙之间、无视时代变化直到现在。

被小魔女紧紧抓着的仁，他的内心蕴藏着和东乡同等的危险。然而明知如此，她还是派出了他。魔法对东乡无效，近身战又无人能与之匹敌，只有仁的远距离狙击还有胜算。

她突然非常想喝啤酒。肚子上刚开过刀，当然不可能得到批准。

「是吗。莫非，我对京香姐——」

「都过了多少年了，别谈那些往事了。对东乡永光开枪之前，你要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绪。」

仁从未改变的迟钝虽然让京香看着生气，但同时也让她感到安心。仁和京香无法触及奇迹。她的心底掠过一阵几乎让她流泪的剧痛，她知道这疼痛的原因。

「仁，你可不要把重心挪到『魔法使那边』啊。我站在『人类这边』，永远都会遵守这边的逻辑、保护这边的利益。《公馆》这个组织，也代表了我们人类自身对魔法使的恐惧和憎恨。想跟他们搞好关系可以，但一定要适度呀。」

这个世界的居民——最起码与魔法相关的人，全都打心底里憎恨魔法使。最基本的安全都不断遭到威胁，自然不可能保持心境平和。而且，这些让人忍不住心生嫉妒的拥有力量之人如此地侮蔑她们，憧憬也会转化为反面的愤怒。

重伤在床的十崎京香，终于理解了父亲弥留之际留下『杀了他们』这句话时心中的恨意。

✝

武原仁茫然离开了京香的病房。

京香说，对于仁而言，妹妹舞花到现在依然是他的神。他熟识的发小说出的话语，几乎让他全身麻痹，踏在地上的脚底也没有丝毫感觉。

「……怎么样，老师？」

梅洁尔抬起眼睛偷瞄他的样子。由于《鬼火众》背负了烧毁公馆的责任，刻印魔导师直到刚才都不允许进入医院深处。仁接受狙击任务后，梅洁尔才能进来看望京香。

仁选择梅洁尔负责用魔法将他运送到目标地点。这样一来，即便她是神和瑞希管理下的刻印魔导师，也不会被当作道具派去参加战斗。不过这也意味着她要成为仁的助手，同他一起承担杀人的责任。

「『怎么样』是指什么？」

小魔女的声音如同在责备谎话连篇的男人一样充满怨气。

「老师对我也一直都说『像家人一样』吧，就跟京香说的一样。我也一直被你吊着没有着落，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梅洁尔紧紧抓住仁的外套。因此仁也只好减小步幅、配合她的速度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京香姐说的不对，你不是舞花的替代品。而且你和舞花的性格根本就完全不一样啊。」

「魔导师公馆有那么多魔法使，老师还是选了我。我一直想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是看上了我的魔法？还是看上了我这个人？还是说，只是单纯讨厌让小孩子去送死？」

魔导师公馆正是因为不想看到小孩子死掉的伪善，才将梅洁尔送入御陵甲小学还多加照顾，甚至把仁也送进小学当冒牌老师。但是对于仁而言，少女的幸福，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一个小时前不是才刚谈过这个话题吗。你还真喜欢让我把同一句话说好几遍啊。」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老师呀，再对我说一遍，让我稍微放心一点。」

在小学里，女孩子要比男孩子早熟得多。

「我不想让你死，也不想让你杀人，只想让你过上普通小学生的生活。虽然你可能想活得像个魔法使，但我的愿望就是这样。」

然而梅洁尔露骨地做出失望透顶的表情撇开了视线，仿佛在教训他『不是那句台词』。

梅洁尔身穿连衣裙，头发上系着的缎带和裙子同样是棋盘格花纹，她生气时的表情极为丰富，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

「老师该不会觉得，不死就是魔法使的幸福吧。」

孩子气的小魔女如同要刻意和仁拉开距离一样停下脚步。因为她咬紧了牙关，柔软的脸颊也变得僵硬了。

「老师，我现在有老师、也有学校。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我可能就和《鬼火众》一起造反了。如果失去了在魔导师公馆的容身之处，刻印魔导师要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笨蛋，你不要像这样把自己放到孤独的立场上，你除了是个魔法使以外，不是还有其他的容身之处吗，你明天还要继续上学呢。」

仁主动伸出手去，抓住了少女的小手，对方紧张得冒出了汗。

「我曾经让妹妹从《公馆》辞职，结果被她折断了胳膊。不过，等我长大成人之后，我想明白了妹妹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仁想起了当初将舞花的遗物全部塞进公馆本馆的橱柜里的事。比起回想起这种他以为早已烧干净的古老回忆，他更希望眼下的梅洁尔能好好听他的话。

「这个国家，能让魔法使在『社会』中发挥魔法本领的地方，也就只有《公馆》了，所以妹妹很害怕我强迫她放弃。……但是，肯定还有其他的生存方式。甚至是能让舞花活着和你见面的生存方式，我觉得大概都是有的，只是我没有发现罢了。」

那个时候已经杀过人的舞花，也很害怕仁的改变。像那样保护仁，就是身为魔法使的舞花的容身之处。和仁一直保护梅洁尔非常相似。

「京香说的一点都没错，对于老师来说，舞花就是魔法使的神。老师就是希望某一天能好好面对舞花才战斗的。」

「希望好好面对舞花……是这样吗、不、我觉得不对。」

对仁而言，与妹妹的关系起始于想要成为英雄人物的愿望，这也是他能继续当小学老师的根源。不过她已经死了，他已经不可能再『面对』她了。

「我们还是快点把事办完吧，然后回学校去。」

小魔女用手指在胸前摆了一个心形。那是『最喜欢你』的暗号。

「好呀，哥哥。」

一瞬间，他的全身都喷出了不明所以的冷汗。

「……为什么叫我哥哥。」

「老师不是想和我当『家人』吗？但是又不把我看作『妻子』。所以只好这样喽，哥哥。」

每当被她这么叫，仁汹涌的感情就在大脑和头盖骨之间急速旋转。

「梅洁尔，这种叫法刺得我心脏疼。」

小魔女捂住胸膛，脸上泛起了红潮。看表情就知道她又想象到了什么东西跃跃欲试。

「那就是想当我的弟弟？想被我骂、想被我调教、想被我培养成喜欢的样子？老师真是不知羞哇。」

「等一下，弟弟可不是那种东西。」

不过，她的眼中明显充满着爱意、而不是挑衅。少女发现了仁脆弱敏感的部分，就一定要踏进来，因为她是个施虐狂。

「老师不把我当妹妹也不把我当姐姐，又要怎么把我变成『家人』呢？老师难道不想让我像个姐姐一样踩你使唤你抢你的菜吃逼你给我揉肩吗？」

「总之，你想象中的姐弟关系完全错得离谱。」

梅洁尔的世界太狭隘，她貌似是从御陵甲小学六年级一班的人际关系中学习何谓姐弟的。

「老师呀，对青春期的姐姐充满兴趣，并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哦？」

「我们班的男生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自己的姐姐的？」

在走廊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名护士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仁感受到了自己社会生命的危机，心脏几乎要爆炸。然而梅洁尔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状况。

「你可以不用老师的口气，像个哥哥一样叫我也没问题哟？」

「那可太难熬了，饶了我吧。」

仁好想抱头打滚。梅洁尔面对这样的他，真心饱含爱意地叫他「哥哥」。本来应该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的医院走廊，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人的狭窄小道。他们的旅途总是前往更加幽暗的地方。

「这就是你最敏感的地方吧，哥哥？我要在这里好好教训你，让你回去之后只能屈服于我，除我之外的事情全都不管。」

小魔女如同闻到了舞花的气味醋意大发一样，用指甲猛戳仁牵着她的那只手。梅洁尔的情意实在太过深重，让他十分担心她将来会变成怎样的女人。

「满口说我是什么『家人』，实际上却在老早以前就有了心中的第一位，太不诚实了。老师到底打算把我排到第几名去？」

现在明明是关系到《公馆》与刻印魔导师命运的紧要关头，他的心脏却疼得几乎要让他发疯。这种对话实在是蠢到了一定境界，让他无可奈何哭笑不得。

「——哥哥、吗。」

仁一瞬间占据了能护住梅洁尔后背的位置，迅速转过身来。因为这个声音不属于梅洁尔，而是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对方是一个身穿豪华长袍的中年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魔法使。抚着四方脸下边胡须的动作充满了傲慢，令人生厌。此人是负责《协会》与魔导师公馆之间交涉工作的魔法使公务员、协调官贝尔尼奇。

贝尔尼奇叼起一根粗大的雪茄，用魔法点着了火，随后吐出一口玉米味的烟雾。

「忘了吧，我只是随口说一下试试罢了。」

简直像个恶劣的玩笑。

魔导师公馆之所以陷入目前的苦境，根本原因就是魔法使势力《协会》单方面中断了交流。《鬼火》攻向地底，本身就是为了这桩恩怨。然而，这个一直以来担任《协会》交流窗口的魔导师，出现在了公馆陷落后治疗伤员的医院中。

「你为什么在这里？《协会》不是已经和魔导师公馆完全断绝关系了吗？」

「看你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啊，《沉默》。这也并非我的本意。」

《沉默》是仁还是专任官时的外号。魔法使们总喜欢给别人起听起来非常夸张的别名。用《沉默【Silence】》这个英语单词，是因为《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与美国勾结，所以对于贝尔尼奇这样的魔法使而言，英语是最脏的骂人话。

仁只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让他看不顺眼。

「不是你的本意却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不、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所有事都结束了，到了这会儿却又冒出来？」

贝尔尼奇继续像在演戏一样叼着雪茄吞云吐雾。他的雪茄其实是镇定剂，这个四方脸的中年男人，瞪大冒着血丝的眼睛，视线一直在附近摇摆不定，看上去非常焦虑。

「我个人倒是不在乎，不过我提醒你，贝尔尼奇，医院里禁烟。」

「那只是《恶鬼》之间的规矩，谈多余的事情没有意义。你们《恶鬼》想要知道什么，就由我这个魔法使告诉你们吧。」

仁能想象得到协调官带来了怎样的情报，正因为如此，话语中暗藏的血腥味让他相当厌恶。

「你找到《鬼火》目前在什么地方了吧。稍微等一下，听说他要攻击《门扉》，不过真有地下通道通往那种地方吗？」

仁能猜得到，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和其他魔法使采取不一致的行动。贝尔尼奇属于现在《协会》中的少数派势力，他们在《协会》内的立场也很艰难。在八月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他们差点被主流派用核弹谋杀。

贝尔尼奇仍是一副极不愉快的表情，吸完了一根雪茄。

「魔法使怎么可能会建造通往《门扉》的地下战壕。《鬼火》是打算像个鼹鼠一样挖一条新的通过去。」

随后，这个魔法使又从长袍袖子里取出第二根雪茄，仁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傲慢的男人如此慌张失措的样子。

「原来如此。自己挖一条新的通道可能更加实际，而且不会有陷阱。」

「你们要是不处理好这件事我会很为难。我来用魔法送你们去能够埋伏《鬼火》的地方，一定要在他接近《协会》中枢前早点解决。」

围绕着仁的状况就是如此这般。接下来他要和从前在《公馆》的同伴互相残杀，医院的空气宛如他已经置身于地下一般阴冷冰寒。

「《公馆》都进入了新时代，我也离开了公馆，结果到头来要干的事情还和从前一样老套。」

仁忿恨地说罢，他的手突然热了起来，梅洁尔用两只小手包住了他的手，那份温暖让他全身的血液恢复了一点温度。

「老师，不用勉强自己。」

天真烂漫的魔女做出一个逞强的笑容，这让他想起来，他还欠着贝尔尼奇一个重大的人情。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就是这个男人从《协会》主流派手里夺回了受到枪击濒临死亡的梅洁尔，并治好了她。

「我没有勉强自己。我从京香姐那里接受了委托，我如果要活下去保护你们，就需要和《公馆》的联系。如果《协会》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崩溃，对我也没有好处。这些都是我自作主张的『欲望』罢了。」

仁为了制造能让他和梅洁尔活下去的环境，要去杀死自己的老师。没有纯粹的正义感或什么道理，只是出于算计射杀恩人。仁要为了自己想要保护她们的『欲望』而杀人。

拿工作当作借口是最轻松的。然而如果真把这件事当成单纯的工作的话，仁就成了脱离《公馆》、纯为报酬杀人的职业杀手。所以仁内心里还是希望东乡能够回心转意。他的判断标准已经彻底混乱，早就失去了一贯性。正如神和瑞希责难他的那样，仁始终都是这么颠三倒四。

「没错。我接受这个工作，是为了我自己的『欲望』。所以，你只是个被卷进成年人毫无意义的厮杀中的受害者。」

仁如此说着，闭上了眼睛。他感受着梅洁尔的体温，她如同在黑暗中的一点光明，又像溺水者抓到的一根芦苇。

正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无聊的男人，所以经常能看清那些和他一样无聊的阴谋。

「贝尔尼奇，你是在发现东乡老师冲进地下之后，才慌慌张张开始行动的吧。所以一切都结束之后，到了这会儿你才冒了出来。」

仁没有往贝尔尼奇的脸上狠揍一拳，但他很想让那张脸露出像被揍了一拳的表情。不过，他很害怕让梅洁尔看到与她同为魔法使的人暴露出下作之处。

「《协会》的少数派，也同样在等待公馆毁灭。京香剩下的人手越少，供给刻印魔导师的《协会》就越能占据优势。你们想在战斗结束后掌握对《公馆》的主导权，所以等到现在才开始行动。」

如果《鬼火》没有放那一把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神圣骑士团就会攻陷公馆本馆。那些圣骑士为了达成神意连小孩子都会杀，若是那样，如今身在医院的京香和公馆工作人员肯定全部都得死。随后贝尔尼奇他们就可以把失去行政部门专家的《公馆》收为傀儡。仁已经理解了自己的老师为何要跨越《协会》不容触碰的底线、带领手下一同踏上黄泉路。

「然而，东乡老师却做出了你们预料之外的行动，导致你们这一派现在非常危险。你们打算最终恢复和魔导师公馆的交流，所以一直在为此铺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协会》的中枢或是《门扉》遭到攻击，你们至今为止的政治工作被揪出来，肯定会被主流派认定为间谍，然后遭到清洗。——所以，公馆战败本来对你们而言是好事，如今却又只能赶来帮忙。」

黑暗之中，只有贝尔尼奇呼出的镇定剂的烟味越来越重。

「我听说自相残杀是你们《恶鬼》的习性。果然是经验丰富啊。」

仁不觉得他的故乡是《地狱》，但实事求是地讲，这个世界的确没有神。

「无耻！亏你能这么厚颜无耻地承认。与神和世界平起平坐的魔法使，连和无法使用奇迹之人的约定都遵守不了吗？」

少女的口中迸出了尖锐的声音。仁睁开眼睛，看到告诉他『这个世界不是地狱』的少女涨红了脸，怒视着贝尔尼奇。

仁不知道要怎么跟高傲的幼小魔女解释这个道理，他只是想让少女长长久久地好好活下去，因此说出了最无聊的答案。

「谢谢。不过，你应该更加珍惜自己一点。人类就是这个样子，在自己看不起的人流血的时候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旁观悲剧。贝尔尼奇也是如此罢了，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

仁的口中接连吐出多余的话。

「被人蔑视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这里还被叫做《地狱》，我们还继续被称作《恶鬼》，这里就只会一点点接近真正的地狱。」

然后，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

贝尔尼奇咬着雪茄摇了摇头。

「我听说你已经两个月没摸过狙击枪了。这次工作非常重要，你先去警察的靶场练习一下吧。结束之后就去东乡挖的地道入口。……闭上眼睛。」

据说《门扉》位于东京的地下深处。过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的美军占领期，魔法使们为了保护此处，在地下战壕中设置陷阱，制造了一座大型迷宫。

然而，如果知道了《门扉》的具体位置，直接挖一条新的地道直线通过去，这些布置就会全部失去意义。这个世界的人可以破坏各种防御魔法，由他们来挖掘地道的话，保护地底《门扉》的就只剩下岩床了。

面对这种攻击一向是由魔导师公馆负责应对，因此，当《鬼火》东乡永光烧毁了公馆本馆后，便制造出了能使用这一手段的死角。

贝尔尼奇的魔法一瞬将仁他们带去了别的地方。听从他的吩咐一闭上眼睛，下一瞬间就移动到了警察的练习靶场。对于大部分高位魔导师而言，瞬间移动都是最基本的技术。仁使用配备给他的狙击步枪，安装上打算在正式行动中使用的夜视镜，试射了几十发子弹。出于安全考虑，他希望能在刀砍不到的远距离、在对方察觉之前将《鬼火》一枪毙命。

「不过，真到了现场应该没有那么远的机会。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仁强装镇定地说了大话。射击练习中，他在两百米的距离射了好几发子弹，弹着点距离靶心都有三厘米左右的偏差。他过去在更远的距离都能狙击成功的本领，现在的确是退步了。因为被《公馆》解雇的两个月里，别说训练，他连摸狙击枪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哪怕没有找回感觉，因为有着时间限制，他还是不得不就这样投入工作。

第二次魔法移动，让他出现在了一个彻底一片漆黑的地方。

黑暗之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师，我来点灯。」

随即，出现了一个如同电灯泡的橙色光源。他们就好像在昏暗的帐篷中围着一盏提灯，梅洁尔对他露出神秘的微笑。

「光线这么暗，真让人心跳加速呢。」

仁觉得女孩子简直就是转换心情的天才。

「衣服怕是要沾上气味了。」

《鬼火》挖出的隧道，是宽高都约有三米的半圆柱形。隧道内散发着呛人的异臭，那是木材、墙壁涂层、还有馆内的塑料制品燃烧发出的臭气。很容易想象得到，这里就是公馆本馆的地下。

「上面的洋馆还在烧吗？」

梅洁尔露出担忧的表情。

仁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都市中的战斗总是伴随着火灾。

「那么大的建筑物，要灭火还得再花一段时间。如果不小心引燃了周围的树林，搞不好还会一口气烧到附近的住宅街去。」

「那就没办法了。」

小刻印魔导师想笑一笑，却挑不动僵硬的脸颊。仁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少女一直都是仁的救赎，因此他相信自己也能拯救她。

「消防车应该还在，等我们这里的事办完，就去本馆看看状况吧。」

「哥哥，加油哦。」

梅洁尔又开始老调重弹。看到仁被出乎意料的单词震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少女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沉默》，在这个地道里注意不要使用魔法消除。《鬼火》的下属布置了会对魔法消除起反应的陷阱。」

贝尔尼奇忠告仁『不要使用』，因为武原仁是唯一可以『不使用』魔法消除能力的《恶鬼》。所以他虽然自己不能使用魔法，但可以从别人手中得到魔法的恩惠。

「你从上面的火场里把『那个』拿过来了吗。」

隧道深处是极陡的下坡，只能勉强站立行走。通道并非直线，而是以螺旋状向地下延伸。

仁又一次来到了离天空过于遥远的地底。他在以《鬼火》为师进行训练的高中时代，就见识了这里深不见底的阴暗，如今依然和那时别无二致。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改变。

贝尔尼奇取出第三根雪茄，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摆出一副装模作样的姿势。

「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那个』接下来会传送过来的。」

仁马上就明白了魔法使话中的含义。倾斜的隧道中，开始出现一个类似行李箱的物体的形状。那种出现方式在自然界中是不可能发生的，就好像原本的物体被切割成了一千份零件，然后被挤到了空无一物的空间中，一份份陆续化作实体。如同用传真机将物体传了过来，但实际上背后的原理是魔法。

一个完整成型的行李箱哐当一声落在了昏暗的地面上。随后是第二个箱子开始传送，第二个结束之后是第三个，行李越来越多。而最后从空间中现身的，明显是一个身穿铠甲的人体。

因自然法则的扭曲而诞生的数万魔法之中，有一种魔法被称作因果大系。这种魔法能从现象的因果关系中发现《魔力》并加以操纵。『某物目前存在于此』的现象，有着『存在于此』的『原因』，和『下一瞬间也依然会存在于此』的『结果』。用因果魔术将『原因』和『结果』强行切断并重新连接，就能实现魔法转移。分割成小份一个个传送，是因为这种魔法一旦失败传送对象就会被破坏，而分割成小份传送，要比将复杂的物体一次传送完毕更加容易。

传送过来的人恢复了完整的人类形体，是一个如同用象牙雕刻而成的白色女人。

「贝尔尼奇阁下，任务完成了。」

这名白发美女现身在仁的眼前，身上的骑士装束如同将重型甲胄与优雅的长裙融为一体。橙光下的绢丝光泽和奇特金属装饰物的响声，让她看上去也像是一名舞女。两条手臂纤细而柔嫩，实在不像是能挥得动剑。

她大概是《协会》的高位魔导师，这身装扮完全就是童话中的人物。

「《恶鬼》，那些东西交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这位脱离现实的稀客，说出的话也很脱离现实。

「听不见吗？我拎不动比剑更重的东西。」

仁来回看了看落在隧道中的三个行李箱和刚刚现身的女骑士。这个女人不像是能交流的样子，于是他向贝尔尼奇说道：

「看来，即便火灾那么严重，《公馆》的地下武器库也没有受到损伤啊。」

仁靠近女骑士脚下的行李箱，打开锁扣。

第一个箱子中，放着给他留下了许多回忆的步枪，是仁在魔导师公馆时一直使用的雷明顿M700。既然练习不足身手生疏，就只能用习惯的道具来弥补。

另一个较小的手提箱中是一把树脂制手枪。这把格洛克19应该是与警察协作之后得到的特殊急袭部队装备，另外附有三个备用弹夹，还有一盒百枚装9mm弹。

看到最后一个细长的箱子中放着的东西时，仁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根长约六十厘米的铁棒，不过，箱子内部却预留了足以放下刃长一米长剑的空洞。

「真的可以吗？这可是神人遗物啊。」

仁自然不可能忘记，这是在东京地下的战斗中，王子护豪森交给他的《剑》。虽然现在是铁棒的形状，但只要受到魔法消除，成形魔术遭到破坏，就会恢复拥有黑刃的长剑姿态。它的锐利程度超乎常识，作为神人遗物也不会损坏，正可谓是神人之剑。

在仁最近的战斗中，这是装备最为精良的一次。然而也正因为此，仁具体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就觉得百感交集。

武原仁接下来要用狙击枪杀人，对方是他的老师也是前同事。单纯的事实让他感到无比沉重。

他好想逃避『今天』，不禁回想往日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他从为了《贤者之石》追捕仓本绊的神圣骑士团手中逃跑，流落到前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的家中。之后在《幻影城》被一千名骑士和圣骑士将军一遍遍打败，又和绊分别。短短一天就经历了超乎想象的剧变。

最糟糕的绝境前方，等着最恶劣的工作。从神圣骑士团手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同一天，又要去射杀《鬼火》。仁已经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了。

「梅洁尔，你现在幸福吗？」

一问出口，他就觉得这是个蠢问题。梅洁尔是女孩子，而且只是个小学生，体力上肯定比仁更加难熬。

然而，回过头的仁，却看见少女笑容满面地回答：

「当然幸福啦，老师。」

在这被微小光芒照亮的地底，仁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世界的尽头。

「贝尔尼奇，狙击的具体流程有安排吗？十崎事务官有什么指示？」

「提出这次作战的不是十崎京香，而是我。」

「原来如此。」

仁将熟悉的狙击枪装配好。这次，魔导师公馆很快就决定舍弃《鬼火》，但对身为魔法使的《鬼火众》却态度暧昧。看来早在与仁会面之前，贝尔尼奇就与京香和清水健太郎有过接触。与魔法世界的关系牵扯到日本的国家利益，所以才会给他提供充足的装备。

他的脸上冒出了汗。这条隧道渗着地面上的火灾气息，内部极其闷热。而仁身边的高位魔导师们，包括梅洁尔在内、全员一滴汗都没出。他们能用魔法保持舒适的环境。

仁所知的地面上的现实，已经离他无比遥远。

突然，一阵沉重的震动，让隧道的壁面微微摇晃。持续时间太短，不会是地震，但这种振动让仁感到心底发寒。在地下发动大规模魔法，立即被地面上的居民感知受到魔法消除，就会引发这种震动。他当年在漆黑的地底接受训练时，每当体会这种感觉，都会身受濒死重伤。

了解这个世界的贝尔尼奇也很快有所察觉。

「看来圣骑士正在接近，我们快点去埋伏地点。」

在魔法光源下，仁用熟练的动作确认手枪的保养状况，将枪套挂在左腰。他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苦涩，咬紧了牙关。

「『埋伏』啊。你已经知道《鬼火》一行人会去哪里了吗。」

贝尔尼奇比仁更了解地下深层。在葛兰事件之前、魔导师公馆还在完好运作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仁都是从《协会》手中接到情报，然后前往讨伐目标。

「你了解的东西还真多，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动向你们好像也非常清楚啊。」

在贯通岩床形成的简易隧道中，贝尔尼奇的影子如同幽灵。

「当然。圣骑士利用武藏野迷宫浅层从地下包围了公馆本馆『遗址』。数量大约两千人，他们的目标也是《门扉》。」

「该死。他们的先锋和我们距离多远？」

「差不多直线距离三百、道路距离五百吧。不用担心，『幸好』前面有核爆留下的辐射污染，骑士们会一边清洗一边前进。之前为了阻止污染填埋了一部分地下战壕，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竖起耳朵仔细听，仿佛能听见不计其数的骑士前进的足音化作地面鸣动向这边传来。

向地底深层的移动也十分简单，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夏天仁前往地下都市时，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地下通道彷徨差点死掉。而这回有贝尔尼奇使用魔法，仅仅眨了一下眼睛，就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

贝尔尼奇曾经用一句「所谓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定律只是没有力量之人的怨言罢了」，彻底否认了科学。这就是拥有力量之人的世界。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空洞，庞大到仿佛一切感觉都丧失了意义，无法想象居然是存在于地底的设施。凭借梅洁尔点亮的微弱光源，根本看不见边界处的样子。不过，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像弹珠一样的玻璃球。它们折射、反射了梅洁尔的等离子体光源发出的橙色光线，闪得仁眼花缭乱，如同闯入了万花筒。

「这是什么地方？」

他仰天观望，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

体格高大的贝尔尼奇，仿佛输给了这里空白的压力，身影看上去都虚弱了几分，显得相当不安。另外，还有一点与几秒前有着明确的不同——这里的气温高得近似于盛夏。原因显然不是太阳，而是地热，这便是地底深层的温度。

「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

魔法使的话语，在这过于广大的空间中甚至没有引发回声。

仁踢了一脚身下的小玻璃球。整个地面都仿佛仔细打磨过一样，有着微妙的倾斜，玻璃球向着同一个方向顺滑地滚动。

「这里是刚才的隧道入口下面多少米？我从没听说过迷宫深层还有这么大的空间。」

「按照你们下贱的度量衡，这里差不多是地下八百米【meter】。」

仁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不论是在地下极深处建造的大得荒唐的建筑物，还是一下子就能移动到这里的魔法，都是他无法触及的事物。

魔法使摸了摸胡须，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汗，接着随口说道：

「这深度也没什么了不起，对于真正的高位魔导师而言只是信手拈来。像《近神者》葛兰或是《三十六宫》，只要没有魔法消除，从地面上一击就能贯穿到这个深度。」

个人所能掌握的力量尺度完全不同。仁他们一般人和魔法使无法正常相处的最大理由，如今就展现在他的眼前。他手中的狙击枪，一下子显得像是不可靠的玩具。

不过，即便如此，魔法使们还是被赶到了这个世界历史的边角之中，因为能够消除魔法的人类数量增长得太多了。仁不禁自问，如果《协会》背叛的原因是对无法自由使用魔法的不满，那么他们要如何才能解决这个根深蒂固的问题呢。

「总之，得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寻找小魔女的身影。她好像很讨厌脖子上出的汗，撩起了自己的黑色长发。

「梅洁尔，能不能拜托你去跟京香汇报一下，我们已经到了埋伏地点？」

可能的话，仁不希望她卷入和《鬼火》一行人的战斗。

「那我得好好记住这个地方才行。……老师你这是什么表情？圆环大系的转移魔法，跳不到不认识的地方。要是不好好记住，就回不到这里了。」

「我觉得你还是暂时离开这里比较好。《鬼火众》是刻印魔导师中最精锐的，而且他们也了解我们的手段。」

「老师，射死《鬼火》之后，你打算怎么逃？」

小魔女把今天的工作当作现实的话题跟他讨论，突然涌现的生活感让他感到困惑。少女就如同在说杀死活鱼当然会沾到血一样教训他：

「清醒一点。老师可不能和《鬼火》同归于尽，还要活下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呢。」

他瞬间回过神来，他一直满脑子想的都是朝《鬼火》开枪这件事，完全忘记了之后怎么办。

「老师，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这可头疼了，我还没想过。」

一想到自己要担心着晚饭开枪杀人，这种轻率就让他感到战栗。

仁想要摆脱这种阴暗的情绪，便刻意对梅洁尔讲起了道理。

「可能这就是杀人犯的罪孽深重之处吧。对方的人生就此终结，而对于下手的人而言却只是一个路过点。魔导师公馆就是这样把问题抛弃不答，所以才无法在组织中构建信赖关系，最终导致东乡老师的叛乱。都是因果报应啊。」

仁和他的周围，都因通过杀人将问题埋葬于黑暗之中、而留下了堆积成山的弊害。魔导师公馆就这样让成员全都成了罪人，因心中有愧再也无法走到光明之下。

贝尔尼奇在这种地方都打算抽一根，仁直接从他嘴里拔下了镇定剂雪茄。

「别小看《鬼火》的嗅觉。在狙击地点留下气味，他一下子就能发现。」

仁看着浑身皮肤都透着孩童活力的梅洁尔，感到非常惭愧。他不想让梅洁尔成为杀人犯，然而他现在要做的事却完全相反。

「抱歉，晚饭的事，等结束之后再考虑吧。」

武原仁这个男人，只有在结束战斗回到家中之后，才能取回自己的一贯性。他好想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聊一点无关紧要的话题，实在是忍不住想要早点回家。

「告诉我关于这个地方的情报，能提高一点点成功率也好。」

少女靠在了仁身旁。刚洗过不久的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混着汗香在空气中绽放。

「那我就要在这里留下无法忘记的回忆喽。必须得随时都能魔法转移到这里来才行对不对？」

随后，贝尔尼奇卷起右手衣袖，向上方伸出手掌。于是，在这接下来将要成为战斗舞台的地底空洞中，出现了辉煌明亮的大型光源。

贝尔尼奇使用的精灵大系，发展于一个『自身』的界定范围较为模糊、能够超脱肉体的世界。精灵魔导师能从各种物体中发现魔力，赋予其称作『精灵』的虚拟人格从而加以操纵。贝尔尼奇让聚集的空气觉醒为《风精》，将其转化为发光的低温等离子体。传说中类似人魂、鬼火的现象，很多实际上都是精灵魔导师点亮的光源。

地底的空洞，是一处巨大无比却空无一物的设施。地面是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圆形，目所能及之处没有放置任何东西。壁面和天花板是连成一体的半球形，如同一个倒扣的碗。非要说有什么东西存在的话，就只有地面上反射着光线的无数玻璃球。

天顶上分布着几十团白色磷火，壮丽地照亮了整片地底。空洞虽然巨大，却让人喘不过气，因为这里没有出口入口，是一处完全封闭的空间。如果要在这里埋伏，说明《鬼火》一行人会打破墙壁侵入此处。

然而，在仁看来，这里作为伏击地点有一个重大的缺陷。

「这里没有能让我藏起来狙击的地方啊。而且连个入口都没有，都不知道《鬼火》会从哪里打破墙进来。」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这座实验场里有个很适合藏身狙击的观测室。」

「我倒是没看到有这种地方，又需要靠魔法跳过去吗？」

「如果不想让人进入某个地方，最简单的安保手段就是把这个地方建成只有能力高强的人才能进去的构造。」

「我不懂魔法使的思维方式。如果按你这么说，那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不就能随便进出了吗？」

「《沉默》呀。如果对手有能力突破堵死的路，那么就算上锁也是没有意义的。我倒是觉得你们《恶鬼》造一条谁都能走过的通道、然后再加上严格的门和锁的做法才是自相矛盾。」

和贝尔尼奇谈话，让他觉得常识遭到了颠覆。不过仁早已习惯了这种偏差，这和梅洁尔与这个世界的矛盾颇为相似。

第三次魔法跳跃之后，他们所在的场所是一片昏暗的空间。这次梅洁尔赶在贝尔尼奇之前点亮了灯光，橙色的光线映出了一个地上摆着五把折叠椅的单调房间。

房间的大小也就和较大的客厅相当，差不多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在看到比棒球场还大的空间之后来到这里，让人感觉仿佛被关进了监狱。因为这个房间也没有出入口。

「这里的换气没问题吗？不会缺氧死掉吧。」

贝尔尼奇用拇指朝房间的墙壁示意。墙壁上有一个不自然的长方形窟窿，仿佛就是专门用来狙击的一样。仁还没来得及上前，小魔女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老师，从这里能看见外面，好怪的构造。」

「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设施？」

仁也越过娇小的梅洁尔的头顶，通过枪眼一般的窟窿向外望去。外面正是刚才看到的巨大空洞，从这里几乎能够监视空洞的全部地面。这个房间应该设置在空洞壁面的上半部分。

协调官透过小孔指向空洞壁面上的一点，话中饱含确信。

「《鬼火》一行人应该会从那个方向出现。」

他所指的地方容易观察，与这里的位置关系也适合用步枪狙击。目标预计出现的地点离这里约有三百米，以他原来的本领是必中的距离。而且，仁在地下空洞内部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小房间的存在。

贝尔尼奇看到仁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理解了，这个地方作为狙击地点无可挑剔。在这里我总可以抽雪茄了吧？」

「怎么？你希望我表扬你吗？」

刚点燃一根雪茄的贝尔尼奇呛住了，一下子从嘴里喷出一团烟雾。

「你、说什么怪话。」

梅洁尔闲得无聊摆弄起了棋盘格花纹的缎带，并朝仁投来冰冷的眼神。

「我都说了想要留下回忆，老师却要逗那个大胡子？我有的时候真是搞不懂老师到底在想什么。」

仁手里握着为射杀《鬼火》而准备的狙击枪，却因眼前的滑稽景象感到了一丝温暖，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正在计划多么冷漠无情的工作。

「和那种大胡子搞好关系，又能得到什么幸福？」

梅洁尔活泼得有点不正常。在仁看来，这代表她的精神开始支撑不住了。今天一天里，她在半毁的公寓中和仁战斗，在《幻影城》中被一千名圣骑士包围，然后马上又面对公馆陷落和这次狙击任务。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你不累吗？」

「才不累呢。」

然而气呼呼的少女还是用舞蹈般的步伐走到椅子边上坐了下来。粗暴的动作扬起了漫天灰尘。

「总觉得老师对我的态度和对绊这样的人不一样。为什么对我就一点都不心动？老师的弱点果然是像胸部呀做饭呀这种感觉像妈妈一样的地方吗？」

她张开双手，仿佛在索要亲密接触以留下回忆。仁感觉自己跟少女看着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尴尬得脊背发痒。

「什么留下回忆，要做就赶紧做，我们看着都觉得害臊。反正是为了魔法，这点小事，是男人的话就拿出点决心瞧瞧。」

「贝尔尼奇阁下，就算是罪人，对方可是《恶鬼》。肮脏、肮脏至极！」

协调官和他的护卫骑士也开始起哄。仁被这让人无可奈何的热量折腾得脑子快要不正常了。

梅洁尔的圆环大系发展于一个振动和旋转之类的周期运动不稳定的世界。圆环魔术能从进行周期运动的物体中发现《魔力》加以操纵。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性质较为特殊，只能转移到视野内的任意地点、或是非常熟悉的地方。

「等一下，简而言之，只要让梅洁尔对这个房间留下印象，去医院报告完之后还能转移回来就行了吧？」

少女撅起淡桃色的嘴唇，坐在椅子上强装精神，两腿吧嗒吧嗒乱蹬，一点礼仪都不顾了。

「人家今天这么努力，却还没被老师表扬过呢。」

仁把狙击枪靠在墙上，走到房间的一端。他环视整个房间，突然觉得这里就好像是只有五把椅子的小教室。

正因为身处黑暗之中，他才想为她取回『日常』，因此他将双手猛地一拍。

「同学们，开始上课了。」

「老师，为什么要这样？」

「你今天不到中午就从学校早退了吧，正好有机会，就趁现在补回来好了。课讲到哪里了？」

仁也拼命努力不想失去自己的『日常』。他现在还无法想象，结束这份工作之后，接下来的日子要如何度过。

梅洁尔面对仁这个把学生带入战场的冒牌教师，露出如同在考验他的微笑。

「第五节课是英语哦。」

「能不能请你们打住？这里还有我们在啊。」

贝尔尼奇在一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抱住胳膊提出意见。英语对于《协会》圈的魔法使而言是最脏的骂人话。

「那英语还是算了吧，第六节课是什么？」

「身为老师连课表都不记得，实在是有点差劲。是日本史啦。」

仁作为六年级一班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的次数，还不到梅洁尔上学天数的一半。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传授给她一点知识，因为今天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那行，开始点名。鸦木梅洁尔。」

听到仁叫出她的名字，梅洁尔用惯常的慵懒语气应了一声。

随后仁的视线飘到了身穿附着精美刺绣的黑色长袍的大胡子魔法使身上，他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贝尔尼奇的全名。

「《协会》主席协调官，贝尔尼奇·希法基斯。」

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白发白肤、浑身都是白色的女骑士。

「报应骑士团次席，《逆天》尤利娅·苏瓦尔。」

全是大人物。

「那我们开始讲日本史。因为没有教科书，所以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马上问老师。」

大胡子魔导师如同挑衅一般仰头看向房间里唯一站着的仁。

「呃……贝尔尼奇同学？」

贝尔尼奇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胡须，一边抚摸一边露出暗笑。

「……呵、『贝尔尼奇同学』啊。……看来即便是无礼的野兽，只要站上讲台也能懂得最基本的礼节啊，《沉默》。」

贝尔尼奇似乎对『同学』这个称呼相当满意。

「呃、没有问题要问的话，我就继续上课了哦？镰仓时代和之前的公家时代不同，是武士的时代——」

掌管着《协会》与这个国家政府之间来往的魔法使、又像是在故意找事一样高高举起手，似乎真的很想让仁叫他『贝尔尼奇同学』。

「贝尔尼奇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的所谓这个国家的历史，全都是胡说八道。要讲那个时代，当然应该从和我们《协会》的关系开始讲起吧？那可是《协会》和这个国家的掌权者接触极为密切的时代。」

几乎长生不死的高位魔导师，如同亲眼见过一般讲述历史。

「现在这年头，魔法使的存在本身都是秘密，我怎么可能在课上讲啊。」

「你们嘴上说着想要改变关系，却不教给孩子正确的知识，真是不诚实。这个国家分成靠近《门扉》受到《协会》庇护的东侧、和在此扎根已久的魔法使控制的西侧地域两个部分，双方一直都在争斗。你们《公馆》，不就是在大约一百五十年前为了对抗神圣骑士团、东西合一形成的组织吗？」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沉默》呀，自己老东家的历史总该记住吧。《公馆》在那时吸收了被圣骑士摧毁的关东方面同类组织。神和家和神下树家，两支《魔兽师》的血统在十二个名额的专任官中占据了两个席位，原因就在于此。」

身为协调官的贝尔尼奇，似乎比仁还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

「说起来，那个黑船开国的时期，《协会》也和这个国家的政府断绝了关系。你们似乎误以为过去没有中断过，但事实上，《协会》和恶鬼的国家断交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话题越来越复杂，而且渐渐偏离了『日常』，这让仁难堪得直挠头。梅洁尔如同在支持自己引以为傲的宠物一般，露出心神荡漾的表情。在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仁也经常像这样被学生呛得哑口无言。

「老师，加油啊！」

「……那个啥，把我们世界的历史聚焦在这个世界的人身上又有什么不对？虽然和异文化有所关联，但人类更加重视自己的历史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老师觉得，在这种地方说三道四，纯属魔法使的自我意识过剩。」

被仁批评自我意识过剩的贝尔尼奇用鼻子哼了一声。

「看来魔法使和魔法的天敌《恶鬼》想要互相理解真是困难重重啊。」

仁知道自己在做的事非常愚蠢。他应该为了即将到来的狙击化作精密的冰冷机械才对。要变回人类，等到子弹击中《鬼火》之后也来得及。

仁有些在意少女的反应，便向她问道：

「鸦木同学怎么想？」

「老师尴尬的表情，就像被欺负的小狗一样，超可爱。」

「我倒是有个算不上疑问的疑问。」

大胡子中年魔导师又一次举起了手。这人大概是因为有点学者做派，对于上课比梅洁尔还要积极。仁已经忘了这次上课的主旨到底是什么了。

「……我到底该怎么对付这个大胡子啊。」

「不甘心的话就试着教育我一下，你们恶鬼，为什么把『杀人』看作是禁忌？但是另一方面，你们的战争却会造成非常彻底的破坏。」

「这倒是真的有点像小学生会问的问题。」

仁过去也曾问过王子护豪森同样的问题。他是教给仁魔法使历史的另一位『老师』，同时也是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主谋。

「我们——也就是你口中的《恶鬼》，之所以构建了将杀人视为『恶』的社会，按照王子护的说法，是因为不是那样的社会都已经遭到淘汰灭亡了。」

仁指着靠在墙壁上的狙击枪说道：

「看看这个东西吧。我们的历史就是一遍又一遍的战争。拥有更好的武器、数量更多、更有组织的一方会赢得战争。就算纠集一大群强壮的士兵，被人从远处用武器有组织地射击，就会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生命和财产能够得到保障的『社会』、来制造大量的优质武器。不是我们自己不允许，而是我们的『社会』不允许我们杀人。」

无法有组织地大量运用武器的社会都遭到了淘汰。按照王子护的说法，这种淘汰如今也在进行。

贝尔尼奇堂堂正正地从长袍袖子里取出一根雪茄，一点都没有学生的样子。仁想都没想就走上前从魔法使手中将雪茄一把夺了过来。

「小学教室里禁烟。」

「真是难看，被群体规则禁锢，又算是什么人生。」

「所谓的大人啊……那个、在我们这里叫做『社会人』。魔法使的世界里，可能一个人就能和整个世界作对。但我们的世界，人类每个个体都很弱小，如果不聚集在一起就和猴子没有区别。人杀害其他的人，会破坏『聚集在一起就能安心』的印象，所以是一种『恶』。」

随后，梅洁尔没有举手就站了起来。

「老师真的打算一直上课直到《鬼火》出现为止吗？老师总是不明白什么才最重要，就算看重一个大胡子也没有意义啊。难道老师喜欢的不是胸部，而是胡子吗？」

仁和梅洁尔彼此之间『心意』的差别，根源也是他们和魔法使之间的差异。魔法世界和仁所在的世界，对于人权的重视程度完全不同。哪怕他想要把梅洁尔当作一个『个体』、而非一个小孩子来对待，他也无论如何不能和『社会』断绝关系。

「胸部怎么能和胡子相提并论！不对、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话题怎么一下子就从镰仓时代跳到胸部上去了！」

如果在教室里的话，这时候班长寒川纪子就该用冰冷的声音提醒他『请继续上课』了。而现在，本该扮演这个角色的白色女骑士尤利娅却一言不发。她的胸部也相当『节制』。

仁小心窥探他的学生的反应。少女兴奋得浑身发红，抓着被汗液渗透的连衣裙衣襟不停往里扇风。仁连忙挪开视线，随后听到了少女沉醉于嗜虐情绪的声音。

「……说起来，你们倒是非常安静啊。」

梅洁尔没有看他，而是俯视着《协会》的两位魔法使。声称疼痛和苦楚是一种愉悦的她，如唱歌一般从腹底挤出声音：

「简直就好像是伊利斯的诅咒——」

此时的梅洁尔，在仁看来仿佛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女。仁连她在故乡魔法世界领受极刑的理由都不知道。

「你们保持沉默，是因为听了老师的话，你们想起来了吧？母亲大人是正确的。在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会说出和她一样的话。」

当梅洁尔说出她的母亲伊利斯·阿琉夏的名字时，异世界人都无法再保持平静，连妄自尊大的贝尔尼奇也不例外。

「伊利斯是真正受到奇迹宠爱的人，但是，她偏离了魔法使的领域，踏上了邪道。」

白色的女骑士尤利娅也缓缓站了起来。

「《憎恶女王》已不知迷惑了多少魔法使。如果当初她是正确的，那又该由谁来承担《大崩溃》的责任？」

两名高位魔导师的表情都十分僵硬，那是面对着某种巨大事物的『恐惧』。贝尔尼奇离开座位，用颤抖的手抓住小魔女的肩膀。

「伊利斯的女儿。你的母亲是『正确的』这种话，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口。《九位》的怨恨，永远不会有解消的那一天。」

「我可没放弃战斗哦？只要完成百人讨伐，就会证明神前审判中我才是正确的。你们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你的任务就是作为刻印魔导师活下去，然后背负着耻辱死掉。你若是想恢复伊利斯的名誉，就得与《三十六宫》为敌。哪怕你达成了万中无一的目标，从头到尾完成了百人讨伐，也只会最终死在《九位》的手下。」

仁不曾知晓的『怪物』，的确活动于阴暗的秘密水面之下。协调官抓着梅洁尔纤细的肩膀摇晃。

「——你无法完成百人讨伐。你之所以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那位大人在等着看到伊利斯的女儿作为刻印魔导师像条野狗一样死去的那一天罢了。」

少女哧哧地笑出了声。在这昏暗之中，她仿佛是一位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公主，将脚下的痛苦和恐惧用以奠基王权。

「喂，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怪吗？如果我注定要死，害怕那家伙忍气吞声又有什么意义？反正不管对谁而言，死亡都只有一次。」

这半年来一直与死亡为邻的梅洁尔，在地面上投下浓重的影子，原地旋转好似翩翩起舞。

「那个女人，在面具之下，到底恨我恨得会做出什么表情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好棒。她就算想抹消母亲大人的痕迹，也得背负《三十六宫》这种多余的头衔，因为身份差距就不能向我主动挑战呀。」

但是，单纯的小魔女的双膝却在颤栗。仁将贝尔尼奇的手从少女肩上拨开。梅洁尔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却只有笑声的音量继续提高。

「啊啊，好奇怪呀。你们说什么被《憎恶女王》迷惑的魔法使？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个女人就是头一个——」

贝尔尼奇终于吊起眼角露出了愤怒之色。

「住口！要不是那位大人一直在战斗，你以为圆环大系会变成什么模样？简直无礼！！」

梅洁尔终于腿软得站不住，差点跌倒在地。仁在危险关头抱住了少女，他的胸膛已经习惯了她的体温。然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出，让他脊背发凉。

「不要再拿自己会死当作前提说话了，不是还有我在吗。我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救你吗。」

可能是因为母亲的话题造成的冲击，少女的身体颤抖不止，稚幼的脸蛋苍白无色，眼角盈满了泪水。呼吸急促而又不顺，让人害怕她的心脏会不会就这样停止跳动。性格刚强的她，一直忍耐着某种过于沉重的负荷。

「老师、要更加幸福地笑出来……那家伙现在肯定也在看我……所以、告诉她、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仁的双手被他自己和梅洁尔的重量占据。他一手握着不知何时拔出来的手枪——那就是『他自己』。属于梅洁尔的那只手中，却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空气。她的小手摸索着找到了仁的手，汗津津的手指如同要咬住幸福一般、紧紧在仁的指头上缠绕。

仁希望她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仁是老师而她是学生，因此他希望有一天能真正拯救她，让她从自己手中毕业。到了那时，他的手中就会只剩下手枪，而另一只手中空无一物。仁觉得这似乎就是他与梅洁尔的终点。

「梅洁尔，能跟我讲讲你的敌人吗。」

如淤泥般粘在他心底怎么也剥不下来的疑问，终于化作了话语。

然而，少女还没开口，顾不得原先那副傲慢态度的贝尔尼奇就发出了怒吼。

「不要问、《沉默》！你的敌人是《鬼火》，不需要知道多余的事！」

梅洁尔就在仁的臂弯之中，把头靠了过来。她的体温和气味驱使着他的冲动。少女每多出一点汗，她的甜美感触就变强一分。她扭动身体抬头朝仁望来，如同沉醉于梦境一般闭上双眼。

「……保密。」

被众人期盼死亡的少女，仍怀抱着巨大的秘密，朝他露出微笑。

仁是个自私任性的男人，所以他心中涌现出了不想就这样死掉留下她一个人的欲望。哪怕要跨越东乡永光的尸体，他也希望能活下来拯救她。

因此，他轻轻推开梅洁尔的肩膀，分开两人紧密贴着的身体，朝靠在墙壁上的狙击枪走去。他忽而想起了和严厉的《鬼火》之间发生的事。

东乡老师是个贯彻自己的原则、斩除挡在身前的一切的人，结果就是与『社会』决裂，泰然走向通往死亡的单行道。仁作为一个成熟的人的道路，只有在对东乡开枪之后才能延续下去。

仁将手枪收回外套下的枪套中，拿起了狙击枪。

随后，时候终于到了。《逆天》尤利娅把手贴在耳朵上，低声说道：

「——来了。」

仁通过小孔俯视下方的巨大空洞，架起了狙击枪。透过瞄准镜，一切事物都单纯地分成了应当射击的东西和除此之外的东西两类。这片只有广阔一个特色的空间，似乎是某种大规模的实验场地。如果这个隔离在外的小房间是观察实验用的监控室，这种奇特的构造便说得通了。贝尔尼奇应该知道魔法使们在这里进行什么实验，但他对此只字不提。

仁迅速做出指示。

「把光灭掉——我一发出信号，你们就朝空洞内用大火力魔法攻击。」

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贝尔尼奇如同在暗示他不要再往更深处窥探，挤出声音命令道：

「……做好你的工作，《沉默》。」

在暗处狙击不可或缺的夜视装置，目前已经开发到了第三代。

最古老的第一代【红外线扫描】装置，是通过红外线照射目标成像。由于会发射红外线，被魔法使发现所在位置的风险很高。第二代【光线增强式】夜视装置，能够增强极其微弱的可视光线。在本身没有任何光线的地底效果不佳。而最新的第三代【热成像式】，能够将人体发出的红外线转换为可视光线，但这种装置并不能马上调配过来。

结果，为了保证命中率，仁还是放弃了使用夜视装置。他计划让同行者朝《鬼火》发动魔法攻击，利用魔法被消除时的反应光作为照明。魔法遭到魔法消除破坏时，会向周围散发消除者本人看不见的光，这种被称作《魔炎》的光非常明亮，在白天也能看得清楚。而且《魔炎》应该也能遮掩射击时枪口发出的膛焰。

轰隆——地下空洞中爆发出一声巨响。

这证明东乡永光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地下八百米的深度。

随后，仁眼前的瞄准镜中漏入了鲜艳的光线，那是橙色光芒的洪水。

无色无物的舞台仿佛突然间迎来了黎明。身穿西式、和式、甚至是故乡的民族风格服饰的刻印魔导师们，接连从壁面上打开的缺口中走出。他们就是魔导师公馆的最精锐部队《鬼火众》。

都不需要仁指示用魔法攻击。《鬼火》压根不躲不藏，浑身的魔炎烧灼着魔法，悠然走了进来。

贝尔尼奇在仁背后呢喃道：

「……不可能。《鬼火》这样的人，竟然都不怀疑有陷阱吗。」

仁面对他与鬼火的『差异』，不禁为之愕然。《鬼火》拿魔炎当作照明灯，堂堂正正来到了此地。这正是仁与前人相比的幼稚之处。

「东乡老师是《鬼火众》的首领，所以要为身后跟着的手下鼓舞士气。看到魔炎就东跑西窜的小人物，根本不配和东乡老师打交道。」

东乡手下的刻印魔导师们动作敏捷利落，能感觉得出来士气高涨。

身穿古风服饰的武者如同前往无人荒野一般走入地下空洞。将黑发束在脑后结成茶筅髻的东乡永光，依然闭着双眼，他几乎没有视力。印着家纹的黑色羽织下是碎白点花纹的和服，下身穿着散布银色纹路的袴。腰间挂着他的爱刀、肥前国忠吉长短两柄。

突然出现的热霾肆意反射魔炎发出的光线，几乎完全遮蔽了瞄准镜的狭小视野。那是无色的高温烟幕，《鬼火众》为了提防敌对魔法使的埋伏，正在扰乱空洞内的环境。

东乡的手下们是针对魔法使布置战术的老手。他们为了摧毁陷阱支配周围环境，用高热烧灼周边的空间。仁感觉到有冷汗淌过了太阳穴。

「贝尔尼奇，有哪些感觉被他们遮蔽掉了？」

「按你们的说法，红外线、紫外线、还有嗅觉一类都已饱和，无法正常传达。有效的应该只剩下可视光和声音。」

贝尔尼奇的声音也紧张了起来。

「有个能操纵玻璃的魔法使。那团『雾』是活动的。」

仁重新架好狙击枪。其实他心里一直清楚，东乡他们不可能突破《协会》一众高位魔导师的防线到达《门扉》，但他心中却隐隐期待，如果是东乡说不定有可能。而与之相比，躲在暗处的自己显得如此卑鄙渺小。

狙击，是弱者打倒强大目标的战斗方式。如仁这般的弱者，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了，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忘记了通过训练培养出来的正确动作。

只要被子弹射中，鬼火就会死，眼下就成了他人生的最后光景。这种丧失的预感，让仁第一次杀人时心中留下的旧伤疤再度喷出鲜血。梅洁尔就挨在他的身旁，羞耻心近乎点燃了他的皮肤。

仁有充足的理由开枪。情感也在他的耳旁低语让他动手，然而他却像是被扭断成了两个部分一样，对自身的情感抱以怀疑。刚来到地下的时候，他就早已下定决心要为了继续保护梅洁尔而杀死东乡。在如此关键的时机，情感向他发出低语，本身就是一种谎言。

他为了欺骗他自己而撒下的谎言对他发出低语：杀了他。

在黑暗之中，他的手指无法配合呼吸的时机扣下扳机。他察觉到，今天神和瑞希指责他『颠三倒四』，其中有着更重大的意义。仁重新整理自己决定杀死老师时的选择基准。他会按照可行的选项在当前场合下的优先顺序选择自己的行动。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对仁而言最优先的东西，可能不是梅洁尔也不是绊。

他明知有危险，还是找个了理由将梅洁尔带在身边，这种做法非常矛盾。在绊明确与他分别之前，他也不愿意对她放手。如果说，他真正最为看重的东西，不是梅洁尔和绊本身，而是他能亲自不断拯救她们的『机会』和『权利』，矛盾就能说得通了。

仁纯粹依靠『欲望』排列做出选择时的优先顺序，并没有什么一贯性。最优先的准则：他要参加自己想参加的战斗。第二：比起大人更看重孩子的性命。第三：比起陌生人更看重自己人的性命。他就是以这样任性的基准划分要杀的对象，所以在旁人看来行事颠三倒四。

他搁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不已，全身都渗出了冷汗。如果他一直以来都是遵循欲望、顺着现场的氛围动手杀人，那他才是真正的『恶』。如同报应，他的手肘开始打颤。到头来，仁也只不过是嘴上说着借口、实际上将自己觉得『让他死也无妨』的人一个个杀掉罢了。

占据压倒性优势的仁，手里握着狙击枪，凭空遭到束缚动弹不得。东乡老师应该知道自己踏入了陷阱，却毫不动摇。地底的空洞充满了强烈到泛红的魔炎。已经有近三十名《鬼火众》，在宽阔的空间中散开。

仁将自己的拯救对象限定到最小范围——也就是梅洁尔和绊两个人，而《鬼火》对所有仰慕追随他的刻印魔导师都伸出援助之手。所以，仁留在了社会之中，作为一个人更加出色的东乡却将要遭到猎杀。这不是他过去梦见的英雄的工作，然而并没有谁都不死也能解决事态的第三条路。《鬼火》东乡永光比仁更强，一旦他错失仅此一次的单方面射击机会，他就会死。

幽暗的地底炎热如盛夏，他的身心却几乎冻结，所以刚才和梅洁尔的教室过家家才那么开心。刚认识小魔女的时候想要拯救她，也是因为工作太难熬，所以才用做好事来逃避。公馆职员基本都会变成伪善者。

他注视着瞄准镜，连最简单的射击他都不觉得自己能正确完成。失败就如同专业高尔夫球手打偏三十厘米杆一样荒谬，然而就是这单纯的动作，他都看不到能够成功的愿景。

仁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颤抖，贝尔尼奇从背后朝他呼叫：

「你在干什么，快开枪！」

仁没有挪开眼睛，继续紧盯瞄准镜。作为一个杀人犯，他已经与废物没有区别了。仁的右臂，本在核恐事件中就被东乡老师砍下，只是用魔法强行接上罢了。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那个时候受到了什么不可逆转的损伤，他就是如此的无力。

忽然，有两三点《萤光》飘然飞来。那《萤光》，是他的妹妹——武原舞花的肉体化作魔法后留下的残片。过去在地底见到的噩梦，也飘在这座实验场中。

《鬼火》似乎有所察觉，向空中伸出手去。仁害怕妹妹被魔炎烧得灰飞烟灭，在恐惧的驱使下扣动了扳机。

轰响的枪声如恸哭般尖锐。

仁的呼吸依然紊乱，他透过瞄准镜望去。《鬼火》拔出了刀，草履牢牢踏在地面上，如同死亡的人形化身。

子弹射偏了。狙击已然失败。

枪声之后的寂静，让空气锐利如针。

《公馆》最精锐的刻印魔导师集团急速开始行动，《鬼火众》化作了为狩猎而生的兽群。

一张光之网迅速沿着地下空洞的天盖扩散，仁他们隐藏着的观测室开始微微蠢动。

贝尔尼奇压低声音朝仁急切地说：

「他们在探查壁面深处的密度，这个房间的位置要被发现了！」

只要仁完成任务干掉东乡，就能彻底划上句号。

他确信自己将目标定在了瞄准镜中心。

扣动扳机。

第二发子弹也偏了。

用手指扣下扳机，这本该是他早已驾轻就熟的动作，却一次又一次失败。

一名四肢粗短的男人像山椒鱼一样趴在了地上。同时，他的口中猛烈喷出大量的砂土。

那是一位人称《大胃王》的完全大系魔导师。《大胃王》能用魔法往肚中吃下无限量的物体，也能随时吐出来。鬼火众一边挖掘隧道一边让《大胃王》吃下砂土来到了这里。

仁的一切感官仿佛都已磨损，无能为力地坐视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大胃王》张开四肢蹬住地面，已从口中吐出了千倍万倍于体重的砂土。

「老师、那家伙在制造通向这里的落脚点！」

砂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已在观测室的正下方堆出一座高约十米的小山。

「刻印魔导师的魔法为什么不会被《鬼火》的魔法消除破坏！？」

《鬼火众》有组织的战斗方式，让贝尔尼奇又惧怕又好奇。

玻璃雾降低温度，凝固成了无数薄玻璃板，东乡就位于如此形成的透明笼子之中。玻璃笼将《大胃王》发出的声音和气味与东乡隔断。经过极限的修炼，他既可以让感觉敏锐无匹，也可以主动使感觉变得迟钝，一定程度上容许魔法的存在。

仁松开支撑着狙击枪枪机部分的右手，向尤利娅比划了一个手势。他想让她用魔法阻止《大胃王》的行动。

「……明白。」

尤利娅作出应答的同时，地下空洞中刮起猛烈的风，吹散了围在《鬼火》身边的玻璃笼。

《鬼火众》如同受到攻击的蜂巢般一阵骚然，但并没有人倒下。一名美少年手握一柄在刀背处刻着鬼面的长刀，将刚刚使出一记横扫的刀身重新端直。当代最强的刻印魔导师虎坂井雷伊，阻挡了尤利娅刮起的暴风。

在那附近，一名佩戴着氧气面罩的军服魔女被几个人如同欺凌一般围住，她的面罩被掀开，有人像小孩子找碴一样把小学生的运动服按在了她的鼻子上。她是仁在御陵甲小学学生会长选举时遇见的利用气味和味道发动魔法的刻印魔导师濑利尼嘉塔。《鬼火众》指着仁他们潜藏的方向，似乎在让尼嘉塔用魔法寻找什么东西。

梅洁尔看到窗口外尼嘉塔的身影，愤慨地叫道：

「她不是说了想当我的狗吗！？怎么这就换了主人了？」

仁已经没有余地再被这种事吸引注意力。他连现在手中的工作都没做好。

仁在被魔导师公馆解雇前，一直是一名优秀的杀人猎手，而他如今却连最简单的射击都连续射偏。失去了唯一的可取之处，就仿佛自己已经不存在于世。

时间的流逝好似跟以往不同，连脚下的位置都变得模糊不清。

仁的脑中闪过总是温柔地告诉他不用再继续战斗的绊。他又把绊当作了逃避手段。

终于，东乡来到了《大胃王》吐出的几千吨砂土边。

堆积成山的砂土，已经达到了仁他们所在的观测室的高度。

「——我要上了。」

平静的声音斩断了被魔炎烧得透亮的空气。

随后，东乡如猛虎上山急速冲来。

他脚步如风，无声踏过松软的土坡，未溅起一颗沙粒。

可是，仁面对着石壁上凿出的直径数厘米的小孔，依然没有动弹。

《鬼火》的武器是刀，刀无法砍断厚度超过十厘米的岩石。就算一刀劈出裂口，也无法打开足以让人穿过的大洞。

因此仁只需要保持冷静，在东乡老师来到眼前时将他射杀，在极近距离不可能射偏。

然而，每一瞬间身影都在变大的剑客，突然从探孔的狭小视野中消失了。

高手哪怕脚踩如海绵般受力即陷的土山，依然能够高高跃起。

随后，白刃刀锋闪过的残光，连在石壁深处都能看得清楚。

名刀肥前国忠吉在砍中厚实的岩壁时，发出一声清澈的鸣响。

即便如此，仁还是仅仅后退了半步，继续透过探孔狙击东乡。

他看见了对方衣装的残影。

下一瞬间，探孔中闪出一道横向银光，东乡像在切菜一样，仅凭高超技艺切岩断石。能在不稳定的落脚之处上使出全力一击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不可思议，是极限修炼带来的奇迹。

仁仿佛被对方的神技吸引，继续装填下一发子弹扣动扳机。子弹如同中了魔法，只是擦过对方的袖口和皮肤，在极近距离都没有命中。

隔着一面墙，东乡老师毫不退缩继续挥砍岩壁，而仁也如同被附身一般开枪射击。

声音就像刀与子弹的对话，其中的节奏让他身体发热意志昂扬。

仁想到了如今插在他腰后的铁棒状的《剑》。神人遗物《剑》受到魔法消除时会失去成形魔术，恢复真正的姿态。若是凭借《剑》的锋锐，以仁的本领也能劈开岩壁。他可以将以为他的武器只有狙击枪的《鬼火》，连同岩壁一起一刀两断。

然而，正在寻找时机的仁，却听到了他预料之外的话语。

「我们已经忍到极限了。」

白色魔法骑士《逆天》尤利娅不满地说。

因果魔导师能够改变结构承受应力的方向，从而在沉重的人造物上轻松打开缺口。她便是如此在观测室的墙壁一角无声地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魔法受到东乡的消除影响，没有完全破坏整面墙壁，但也足以让尤利娅和贝尔尼奇脱逃。

「我们不能再把性命寄托在你身上，请容我们就此撤退。」

《协会》的高位魔导师们避免了接近《鬼火》。仁端着颤抖的狙击枪不断失败的样子，全被尤利娅她们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她们已经对他彻底失望。

观测室不再密闭，地下空洞里的魔炎光芒立即涌入室内。另外，新打开的脱逃出口所在的位置，正沐浴着三十多名《鬼火众》的集中炮火。

「梅洁尔，到我身后来！」

仁抱住少女呆站不动的身体，将她护在身下伏倒在地。

他的后背传来恐怖的灼热冲击，与此同时他发动了魔法消除。

观测室墙壁上开出的大洞成了绝佳的标靶，只要将魔法射进去，破坏力就会全部收拢在内侧。因此《鬼火众》自然不会放过。

仁怀抱着少女，身体被爆风吹得滚出几米。视野如同颠倒了一般，眼前的东西晃动不停，什么也看不清。他趴倒在地面上，在手边摸索自己的狙击枪。

梅洁尔捡起枪交给了他。被她如此积极关照，让他忍不住想要痛哭流泪。

小魔女的黑发被烧焦了一点点，她吊起眉毛大发脾气。

「那家伙怎么就擅自跑掉了？」

「尤利娅的任务大概是保护贝尔尼奇。如果被东乡老师打破墙壁就没办法再用魔法转移，那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只能死在这里了。……对她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仁意识到这里不是东乡永光的终点，而是他自己的。

「梅洁尔，你快逃。」

然而少女无畏地捂住平坦的胸膛。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种状况对于刻印魔导师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她没有离开仁的身边，头顶的缎带迎着席卷而起的阵风猎猎飞舞。

在宽阔的地下空洞中迸发出猛烈的光线和强风，每震动一次就受到魔法消除喷出巨大的魔炎。那是贝尔尼奇和尤利娅在战斗，他们若要撤退到移动魔术不会受到《鬼火》魔法消除影响的距离，就必须突破《鬼火众》的包围网。

「老师的精神并没有摇摆不定，只是太难过、太痛苦了。精神受了重伤还要继续前进，当然没办法走出一条直线。我一直在旁边品尝老师的痛苦，所以我说的肯定不会有错。」

在《鬼火》的魔炎照耀下的少女，明明自己应该也很害怕，却为他带来了勇气。

「老师虽然失败了，但还没死，所以还没有真正输掉。还有我也一样啊，我们都还没输呢。」

他只觉得小魔女是如此惹人怜爱，她的气息仿佛锐利地扎进了他全身的骨头。一想到这个可爱而勇敢的存在要随着他一同死去，他就不得不重新振作。

「你退后一点，梅洁尔。我再尽己所能努力一把。」

地下空洞的魔法使们现在都无法完好使用魔法，因为《鬼火》为了不让贝尔尼奇他们逃跑提升了感觉的敏锐度。

这是仁的狙击失败带来的困境，他有义务救出这些《协会》的协助者。

因此，他把狙击枪靠在墙上，从腰后拔出《剑》。铁棒受到东乡的魔法消除，虚假的姿态被破坏，一下子重了不止五倍。包裹在魔炎之中、长达一米的黑刃出现在了眼前。

仁挥起因为太重难以劈出合适角度的黑刃，向着东乡老师劈砍过的墙壁砸去。

神人遗物超脱常识的锋刃，如切豆腐一般滑入石壁之中，一劈到底之后，响起了沉重的轰鸣。留下一道切口的石壁上，落下了几块人头大小的碎块。墙壁外本就不够牢靠的土山受到石块的冲击，发生了小规模的山崩。

仁继续劈下第二剑、第三剑，每次都会落下大量石块，总算打开了一道他能够穿过的缺口。

他在正面找不到《鬼火》的身影，往下看则只能看到陡峭的土坡和山脚下的激烈战场。

仁努力稳定心绪，说服自己通过战斗挽回自身的失败。

「就算是东乡老师，也不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的同时还将感觉扩散到周围。所以你留在这里，找个机会用魔法逃跑。」

「……但是老师——」

「必须告诉京香姐狙击失败，不然《公馆》无法准备善后措施。要是贝尔尼奇他们就这么逃了，能带援军过来的就只剩下你了。」

仁自己最清楚这只是借口罢了。要是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就会死。

梅洁尔也做出了一样的判断。这半年里，少女都是拖着纤细的身体艰难幸存，她非常清楚战场的残酷。

「之前核弹事件老师和那家伙战斗的时候，他不是说过『下次一定要斩了你』吗！魔法消除对他没有意义，老师你也明白的吧？老师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也是啊。我最近让你看到的全是有点靠不住的地方，难怪你会担心……那就这样，我作为梅洁尔的『哥哥』拜托你。我对你来说也像是家人吧？我可不想第二次失去妹妹了。」

仁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

罪人理解了自己接受惩罚的时刻已经来临。他心中一个长年的疑惑解开了。

「啊……我明白了。……当初舞花大概也想要这样的战斗吧。」

小魔女用力抓住自己的连衣裙，裙摆上的纽扣都崩出来了一颗。

「这种时候不要提起别的女人的名字。」

「对不起。」

仁穿过在岩壁上打开的缺口，落在了土堆上。他穿着鞋的脚踩塌了松散的砂土，土坡的角度陡得难以直立，只能手脚并用。他滑下长达五十米的滑坡，滚倒在地面上才刹住势头。

爬起来的时候，出了许多汗的身体上已经沾满了泥。

空洞内回响的怒吼和战场的杂音全部变成了怪异的嗡嗡声。他抬头看向上方，那里只有一片光芒无法抵达的无明黑暗。他清楚地领悟到，这里就是『终点』。

他的全身仿佛都在摇晃，这并非是他的半规管出了问题，而是受到了众人散发的闷热气息影响。地下空洞中，有着直到夏天都和他一起工作的《鬼火众》。看到仁的身影，刻印魔导师们喧哗起来犹豫不决。虎坂井雷伊表情僵硬。尼嘉塔东张西望地确认梅洁尔是否在他身旁。

武原仁在《公馆》时代是个不会让刻印魔导师送死的专任官，同时也是放弃战斗的罪人们在这个世界生活时出于方便考虑名义上的管理者。《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们，都希望尽可能不与他战斗。

《鬼火众》的头名虎坂井雷伊垂下了手中的魔剑。

「为什么武原先生在这里？」

他们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是被《公馆》解雇了吗』。

刻印魔导师们应该知道会有追兵，可他们预想的是从感情上讲更加容易动手的《荆棘姬》或《魔兽师》。不论对手是谁，他们都只能将其打倒然后前进，然而魔法使也无法摆脱伪善。

古装武者迈着迅捷的步伐来到他的面前。

「——你我之间尚有约定，你可还记得？」

仁在心中已经擅自将东乡视作了已死之人，现在对方却与他面对着面。注定无法活着回去的老师，以和仁同样的高度注视他的眼睛。

「东乡老师——」

但他还是不得不握紧手中的剑。

《鬼火众》应该没有察觉到梅洁尔还留在监控室里，他在心中无声地大叫『快逃』。哪怕只是他的自私任性，他还是要如此呼唤。在他自身的空虚之中，这就是最后回响的话语。

「说实话，我没想到您愿意等我这么久。」

「我还盼着你能提一壶酒来找我哪。」

东乡老师即便是在这地底，也无比自由洒脱、偏离常规。

仁因为害怕被杀，不想在路上遇见《鬼火》，最近都没有靠近过公馆。而且，就算他赢了，也意味着要亲手杀死自己的老师，同时还要被《公馆》视作杀死专任官的凶手，彻底陷入绝境。这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随即，剑鬼露出了超越善恶的豁达笑容。

「——不过，拜你所赐，在东家放火也成了快事一件。如今，你便能毫无顾虑地斩我了吧。」

仁也隐约有所察觉。东乡永光一直非常清楚，仁若是杀了他就等同于让自己社会性死亡。所以，这对师徒明明生活圈子彼此紧邻，却一直没有见面，而是将对决的时日交给了机缘。

「稍微有些多嘴了，我这人还是不够识趣啊。」

诙谐的老师将刀刺在地面上，拍了拍羽织上的尘土。仁将眼前从容不迫的老师、和接受讨伐任务前的自己比较，体会到了一目了然的器量差距。

散落在地的无数玻璃球折射着魔炎，将地面化作了如同万花镜的闪耀画卷。他们眼下所处的状况，只要转一下角度环境就会骤变。

「今天，我们的立场和夏天的时候正好相反啊。」

仁握住手中沉重的黑刃摆出中段架势。鬼火则以自然的姿势手提反射银色寒芒的长刀，刀尖指向仁的膝盖。

「男人的立场，莫要去问别人，扪心自问便是。」

不知不觉中，《鬼火众》已将仁和东乡团团围住。即使没有任何人出声，也已经形成了两人一决胜负的气氛。

《鬼火》东乡的刀无法用视线捕捉。静止状态下的突然加速过于迅疾，常人的动态视力无法赶上。

仁计算着双方的距离，观察《鬼火》的步伐。他不可能依靠防守取胜，但对方也不是靠突然袭击就能战胜的对手。他正站在无比接近死亡的位置。

因此，他刻意向前踏出一步。脚底踩到地面的一瞬间，一股无意识的紧张感让他浑身发麻。仁一直以来都本能地挑选战斗的对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引发奇迹，赢不了的对手就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

但仁还是狠下决心，将《剑》劈向《鬼火》。哪怕下一个瞬间就会死，在此时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无法使用魔法的《恶鬼》之间的战斗，不管何种策略、最终都会演变成狭小距离内的激烈交锋。《鬼火》后退一步，从容地拨开了他瞄准额头自上而下的劈砍。

仁并非看见了对方的动作，纯粹是直觉。

「喀啊——！」

他猛烈吐气，几乎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强行让上半身后仰。一道疾风横向扫过，吹散了他的前发。如果他的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此时已经连额头带大脑全部被一劈为二。

过去的老师一甩刀身，这次将刀尖对准了他的左眼。

「还不错。——可惜并未动脑。」

仁手中的神人遗物《剑》沉重无比。它的锐利超过了人类锻造的一切兵刃，但驱使起来并不顺手。

「噢噢噢噢噢噢——！」

伴着高声呐喊，仁这次斜向劈下黑刃。在他接受训练的时代，《鬼火》就总是对他的动作给出短评，随后用充满杀气的反复攻击将徒弟打到失去意识为止。如今手握真刀实刃，若是等对方行动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击又被格开，露出了微小的破绽。《鬼火》大步踏前，扬起的黑色羽织遮蔽了仁的视野。一旦被对方贴身，就没有空间挥舞手中的重剑。仁凭借修炼得来的直觉向后跳开，猛然横向扫出一剑。

这记横扫纯靠臂力，没有用上腰腹的力量，但神人遗物的利刃以这种速度也能切肉断骨。《鬼火》立起刀身挡下了这一剑，两人之间响起了弦乐器般的尖锐嗡鸣声。十字交叉的两柄兵刃紧咬彼此，仿佛在进行长时间的接吻。

依依不舍余音缭绕的一瞬之后，仁与《鬼火》同时扭转刀锋发起反击，银光和黑线再次冲突。若论单纯的臂力和速度，年轻的仁比师父更强，因此他希望保持能够利用自身优势的状况。然而，再下一次交锋时，他的攻击被轻易弹开，身体失去了平衡。

仁难看地在地上打滚，以躲过鬼火的刀。散落在地的玻璃球随之弹开，魔炎在地面上反射出的光之画卷出现了一道瑕疵。

他的实力不如人，理应失败，被逼入绝境也是必然。被汗浸湿的衬衫粘在皮肤上，让他极为不适。他的腰部左侧挂着枪套，但他根本没有拔出手枪的空隙。

仁正要爬起，却见一道斩击瞄准他的脖子砍来，只得再次向前飞扑躲过。再这样下去随时都有可能被砍断四肢。他赶在落地之前蜷起身体，借着前滚翻的势头总算站起身来。

「该死、」

仁瞄准《鬼火》的脸投出一颗起身时顺手抓住的大玻璃球，紧接着都没确认是否有效，就猛扑而上，借助全身重量劈下兵刃。

他的全力一击，连对方的皮肤都没刮伤，就被《鬼火》持刀挡下。

「打我的眼睛又怎会有效——」

万花镜般的舞台之中，只有《鬼火》保持闭目。某种视力之外的透彻感官，让这个人独自看清了黑暗之底。

既然如此，就动摇他的精神——仁心中潜藏的恶意悄声低语。

「东乡老师——您的眼睛、到底是被哪里来的魔法使废掉的？」

「眼睛吗。送给我的女人了，不过她还是没保住性命。」

《鬼火》缓缓张开眼睑，一道瘆人的伤疤横贯眼球表面。

仁和《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们全都哑口无言。仁也曾自己在眼睛上刻下同样的伤痕。视觉造成的魔法消除，能够一瞬间捕捉广大的范围，是最为有效的消除手段。但另一方面，由于眼皮很薄，对于伴随着强烈光线的魔法，即便闭上眼睛也无法停止消除。看来《鬼火》曾经破坏了自己的眼睛，以彻底封印视觉消除。

身为纯粹恶鬼的东乡，就这样终身失去了视力。和还能通过魔法治疗的仁相比，觉悟完全不同。眼前的老师，情义也比仁更加深厚。

莫名的紧张感让他握着剑的手散发热量。除了仁以外还有为了魔法使舍弃自己眼睛的人，这让他的身体兴奋不已。

「这里不是《地狱》。这里……从来都不是《地狱》。」

仁接受讨伐东乡任务的动机，是出于理性拼凑而成的。因此，当他打心底里痛恨彼此厮杀的现实时，道理的地基就会崩溃。过去对东乡心怀向往的记忆，唤醒了他想要被英雄般的人物拯救的软弱。于是，仁失去了让他能够夺人性命的残酷。

《鬼火》仍将被切为两瓣的眼球暴露在外，高高举起爱刀。

「我的心如此渴求，我便顺从心意罢了。武原哪，你若要依理行事，那句台词就成了借口啊。」

如同被对方吸引，仁也和《鬼火》一样摆出大上段架势。

仁心中的『少年』想要得到这个人的认可，他心意已决，要拼尽一切挥出手中之剑。

然而那只是看似下定决心，实际上是逃避了总有一方会死的事实、依然在犹豫不决罢了。此时的仁已经不是和《鬼火》对等的成熟大人，想要体验这种战斗的『欲望』，带偏了他努力的方向。他在几秒之间，忘记了他保护在身后的『珍贵事物』。

罪恶将会受到惩罚。

仁过于耿直的一剑，如实反映了实力差距，从肥前国忠吉的刀刃上滑脱。倾注心意的一剑被对方如流水般化解时，仁回想起了训练时期品尝压倒性惨败的滋味。

「别这么幼稚了、小毛孩儿——」

一切化作空白的一刹那，他最后听见了东乡的喝斥。

白刃砍入左肩、切开肋骨、贯至左侧腹的一瞬间，仁看到了令他无比怀念的记忆。

记忆中，仁不忿地说，「好羡慕『魔法』啊」。那是在地下训练的高中时代，周围尽是无明黑暗。仁那时才刚刚被打得体无完肤，知晓了对于世界而言、他什么都不是。

随行的《鬼火众》点亮的魔炎，让过于幽暗的世界恢复了少许光明。

东乡老师在他的身旁。

「莫要拿自己和妹妹比较又觉得委屈。她是她，你是你。」

「就算我这么辛苦努力，也怎么都不可能赢得过那什么高位魔导师啊！他们在黑暗里也能看得见东西，还能在天上飞。光这样练习挥刀又能有什么用！」

然而，面对仁的哭诉，武者坦然地回答：「那又如何。」

「不管是魔法使还是《恶鬼》，若你斩不了挡在眼前的对手，那便认清自己本领拙劣、引以为耻便是。」

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仁仰面倒在地上，手中已经没有了《剑》。明明身在地底，却听见了下雨的声音，那是他的左肩在喷出鲜血。他痛苦得想要满地打滚，却连那点力气都不剩了。

本该早已趁着机会用魔法逃走的梅洁尔，紧抱着他的身体。

她如同保护孩子的母亲，用纤细的臂膀环住仁的躯体。少女的衣服迅速被血染红。

魔炎在仁的面前喷涌而出，在他受了致命伤的身体中施展的生命维持魔法被《鬼火》烧毁。

「你……快……跑……」

他终于挤出声音，只能吐出这几个字。仁不想看到梅洁尔的死期。

「老师……」

她的双眼边缘盈满泪水，表情极为温柔。稚幼的脸庞沾染了血渍，湿润的眼眸中宿有行将成熟的情爱。

就在两人只能就此化作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时，《鬼火众》之中冲出了一个人影。

一名身穿军服的短发魔法使挡在了梅洁尔和东乡之间，如同保护主人的看门犬，弓起脊背向对手发出威吓。

失血过多的仁想不起那是谁。他的视野渐渐失去色彩，现实迅速溶解于苦痛之中，化作平板单调的空白。

《鬼火》好像大为扫兴一般，收回了手中兵刃。

「这倒是令人叹服。——你要从我手里抢人吗？」

仁的世界沉没于黑暗之中，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就这样，武原仁终其一生都没有赢过《鬼火》东乡永光。

第九卷 公馆沦陷 第二章 《沉默》不存于世

《鬼火》东乡永光在睡觉时不会做梦。

他就像山犬一般睡眠极浅。

东乡家的宅邸中安置了不少异世界人家仆，虽然他只挑选忠诚老实的人，但毕竟考虑到《公馆》的职责，不可能完全信任这些人。因此家主永光的生活自然与安眠无缘。

不过，他经常喝酒。选几道时令下酒菜、和他一同把酒言欢的，都是被称作刻印魔导师的魔法使。如同为了清洗心中的血腥，他经常大设酒食宴请下属。

东乡没有视力。虽然还能斩人，但细致的菜刀刀工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准备东乡家丰盛伙食的，也是一名刻印魔导师。

东乡永光失去双眼，是在十三年前。当时围绕着名为《方舟》的神人遗物展开了大战，在战斗之中，为了不失去身为异世界罪人的妻子，他切开了自己的眼球。

在那场损失了半数刻印魔导师的决战过后，东乡家召开了酒宴。

「这双眼睛，再也无法看见东西了。」

书斋之中，医生在诊察过他分成两瓣的眼睛后如此说道。东乡家的一众刻印魔导师都是这名医生的常客，这个男人诊治过各式各样的人体伤口，因此东乡相信他说的话。

「我早已有了觉悟。」

「您夫人的事，还请节哀。」

「能够战斗到最后，她也是得偿所愿吧。」

永光的双眼最后看到的，是妻子在他心中最理想的样子。她那如野菊般动人而又顽强的身影，烙印于无明黑暗之中。妻子最后的死相和尸骸，他已被切断的双眼无法得见，都成了湮没于赤黑世界中的幻梦。

「我心中的遗憾，都已随着两眼一同放下了。」

东乡家没有佛堂也没有神龛，因为家里的人都十分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佛。

永光推开书斋的隔门，嗅得于庭院之中游曳的微风芳香，便知樱花已经盛开。

从厨房传来鱼脂和酒糟一起熏烤的香气。酒糟腌鳕鱼，是那个已经无法回到此处的女人喜好的食物，这也是厨师的一种体贴。

东乡家幸存下来的刻印魔导师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放弃战斗在这个世界扎根生活的人们为他们倒酒。

如此看来，这酒宴上的宾客尽是原本粗暴野蛮的罪人。闻着酒味却暂时不能畅饮，便一个个都心神不宁。此时仍艳阳高照，一群大男人却慢吞吞地在回廊和庭院之中徘徊。

于是永光最先拿起了酒杯。

「无妨，开始吧。反正我这双眼睛，也分不清白天黑夜。」

于是肃静却又随性的宴会开始了。

魔法使们等待已久，纷纷端起酒杯酌饮。厨师如旋风般不断从厨房中端碟上菜，却依然跟不上众人嘴巴的速度。末了，甚至有人挑也不挑看见能吃的便抢。在目不能视的黑暗之中，仿佛能够永远沉醉于花香。

「樱花开得如何啊。」

错过离开时机的医生，从永光手中接过酒杯。

「很美。」

「是啊。我的眼睛确实『看见』了。」

手下的刻印魔导师们轮流到永光身边敬酒，或是聊起战斗发泄没有燃尽的热血，或是交杯对饮追思故人。

「像是在做梦哪。」

刚刚失去妻子的永光笑了。一名年老的前盗贼在一旁一滴滴缓缓添满酒盅。家主右侧的席位前放着小碗炖菜和酒糟腌鳕鱼，那里没有任何人，只坐着唯有永光能看见的幻梦。

年老的魔法使抓起酒盅一口喝干，晃着空杯大发感慨。

「这个世界之所以是《地狱》，就是因为魔法使不会做梦吧。魔法使都是这副模样，不死死抓住奇迹的话就连呼吸都不会了。到底谁才是奇迹的主人哪。」

「斩人，饮酒，会友，又有何处需要奇迹？」

永光的双眼已经无法感受光线，他无法分辨每个人的长相，也看不到对方的脸色。但是，经过锻炼的听觉、嗅觉，皮肤感受到的触感和热量，足以让他周围的世界鲜活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先生您让我们看到了，没有魔法也能随心所欲活着，因此对于我们这群被赶到没有奇迹的荒野中的人而言，先生就是我们的梦啊。」

已有醉意的老魔法使吸了吸鼻涕。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消化道疾病产生的腥臭，因为醉酒说话也有些磕绊。

「所以、在我们看来，这个世界不是《地狱》。这点请您一定牢记。」

永光不会做梦，只是用酒洗清粘在身上的血腥。

「我不对梦有任何寄托，能让我看见的梦，不会是什么像样的东西。」

《鬼火》东乡永光的视力，如医生所说再也没有恢复。他带着盲目在永夜中行走了十三年，刀下亡魂无数，东乡家召开的宴席亦不胜枚举。不可思议的是，他在宴席中感受到的宾客气息却从未减少。

跨越四十岁的门坎，他的睡眠依然很浅，无法做梦。只是，他开始偶尔搞不清，在清醒的梦幻之中与他对饮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死者。

刻印魔导师向迈着轻松脚步踏向死地的永光问道：

「——老师，您斩了武原仁，不会后悔吗？」

虎坂井雷伊身怀惊人的技艺，却还只是一个少年。要让他看开熟识之人的生死，还太过年轻。

东乡永光在梦中生存了十九年，未曾有过任何遗憾。他培养徒弟使其自立，是因为魔导师公馆就是继承过去传承后人才延续下来的组织。而最后他亲手将其斩于刀下，是因为他就是顺遂心意前行、斩除一切阻拦之物的人。

刚刚失去徒弟的永光笑着回答：

「所谓专任官，本来就是这样的因缘。」

这个男人认为执着于奇迹是不识风雅，手提单刀过着自由的生活。想笑便笑，欲悲则悲，从不控制怒火，遇见当斩之人未曾手下留情。虽然严格，不过一旦被他接纳，便不再有这个世界的人和魔法使之分。这个深受刻印魔导师仰慕的男人，将人生活得如同一场梦境。而这位东乡永光的终点，就在『此处』了。

如他这样的人，应该早出生至少一百年才好。

✝

《笑脸郎》虎坂井雷伊因《鬼火》斩杀武原仁的光景大受震撼。对他而言，这里是从魔法之中得到解放的世界，其中的居民若是彼此厮杀，就等同于对人类存在本身的背叛。

号称最强刻印魔导师的他，有着很强的两面性。一方面，他是《地狱》礼赞派的恐怖分子，在魔法世界散播了众多破坏和死亡。然而另一方面，他在这个没有奇迹的世界却是忠实而优秀的少年魔导师。

不管在怎样的世界里，都一定会出现无法融入社会的人。因此，在魔法世界里当然也有人不适应魔法，这些人往往会成为《地狱》礼赞派。对虎坂井而言没有魔法的世界才是理想乡，他正是因为想要被贬为刻印魔导师才成为恐怖分子。

「老师，接下来还会有《公馆》的追兵吗？」

《鬼火众》相信自己正在逐渐接近地底的《协会》中枢。从刚才的巨大地下空洞继续挖掘通道前进了一百米左右之后，他们碰到了人造结构——一条位于地底深层、经过精密加工的走廊。

《鬼火》散漫地将手腕搁在刀柄上，回答道：

「会有吧。那两个《协会》魔导师已经逃了。十崎这个女人，出鞘的剑不见血是不会收回去的。」

明明刚刚才斩了武原仁，这个人却仿佛已经忘记了过去。

虎坂井也能看出仁受的是致命伤，不过《鬼火》没有彻底断绝他的性命便离去了。因此未尝没有一线生机，但也需要运气。从出血的状况来看应该没有砍到心脏，然而伤到了动脉，足以造成失血性休克从而致死。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地下深层的走廊中同样没有照明也没有空调。按照高位魔导师的常识，这些东西都应该由自己用魔法准备。

《鬼火》烧灼魔法的魔炎，是他们唯一的光源。因此东乡和一旁的虎坂井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鬼火众》的注意力。其中向虎坂井投来的，并非只有善意的视线。

《地狱》礼赞派在魔法世界恶名远播。因为他们会交易并崇拜恶鬼的心脏和眼球，在许多世界都遭到了取缔。虎坂井刚加入《鬼火众》时也受到了警戒和监视。《鬼火众》的头名，不是靠集团意志决定，而是他凭借实力夺来的。刻印魔导师也有各自不同的想法，能够达成一致的地方只有追随东乡永光这一点罢了。

闷热之中，虎坂井没有解开整齐系着的上衣纽扣，只是掏出手帕擦起了汗。《鬼火》附近的魔法都会被破坏，连精通精灵大系魔法的他也无法调整体温。

「你讨厌杀人吗。」

「在这个世界，人不必被奇迹摆布，能够好好作为人活下去。这里是我的理想乡。」

身为《地狱》礼赞派的虎坂井的回答让《鬼火》露出了苦笑。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喜欢啊。虽然和我在魔法世界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最重要的地方没有错。」

他们的头领《鬼火》爽朗地笑了。而与之相对，刻印魔导师们都面色僵硬，显得无可奈何。

一行人都清楚，在公馆本馆放火的是东乡，但真正被逼到绝境以至于要造反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刻印魔导师。

「这次的事情是我们的问题。昨晚大家在院子里聚起来找老师谈判，也是我们做错了。十崎小姐推动的魔导师公馆改革只会让我们刻印魔导师失去容身之地，和您没有关系。」

昨晚，《鬼火众》里的几人偷听了十崎京香和警察干部的对话。其中谈到『若要维持这个国家的治安，需要从根本上改变使用刻印魔导师这种工具的体制』。

「对于魔导师公馆而言刻印魔导师是工具。主人若是想要更换工具，我们也不该抵抗，因为我们是罪人，堕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被当作工具使唤。这次和神圣骑士团的决战，不管被如何使用如何抛弃，我们也不该害怕不该懊悔。」

然而昨晚的鬼火，只是仰头向月，对他们说出『看来是时候了』。

「莫要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们行动，只是遵循自己的心罢了。」

「老师您就是太大方了，什么都不介意，所以才总是走在地底。」

虎坂井能感觉得到，这个自由过度的人是要为自己战斗过的时代殉葬。十崎京香的新时代魔导师公馆里，没有虎坂井他们这种旧时代不可告人黑暗的容身之地。所以东乡要向看准的真正敌人挑起值得一死的战役，他们这些刻印魔导师也将随着容许自己存在的时代一同消逝。

「像是在做梦哪。」

虎坂井他们正在发起的袭击轰轰烈烈但也鲁莽无谋。东乡的话语悄然触动了他们的心。

抛却善恶是非，自由行走于自身的道路，从不因无法取胜而放弃斗争。这就是残留于现代国家的异形机构中、旧时代专任官的做派。将其贯彻到最后的东乡，对于虎坂井他们而言，就是体现理想生存方式的梦。

「在如今这个时代，能随心所欲过完这一辈子，恐怕再无人如我这般幸运了吧。」

✝

黑暗梦境的核心，不在地底，而在地上的都市中。

在远离武藏野迷宫的东京池袋，圆环大系魔女阿拉克涅·修嘉正身处一幢高层公寓的三十二层。她作为魔法使只能算是三流，但她的房间却是管理着这次事态的核心所在。

当初的她被迫穿着拘束服坐在轮椅上，但如今的她饮食丰富，体重增加了十公斤。两手手指上还戴了几枚豪华的戒指。不过，粗糙的白发无法再恢复原来的颜色，刻在她身体里的恐惧与震撼，并非几个月的奢侈生活就能补偿。

眼睛下方有浓重眼袋的她，神经质地敲打着笔记本电脑键盘。她眼前的电脑通过通信电缆连接着一台服务器，服务器又与房间中散布的其他电脑相连，组成了复杂的系统。四室两厅套房中心的三十多平米大的客厅里摆满了电脑。

这里没有人打扫，屋子里满是尘埃。角质化的皮肤碎片、擦下的眼屎和体毛、以及布料上飞出的纤维混杂在一起，化作了到处都是的灰色凝聚物。

阿拉克涅骂骂咧咧地不停自言自语。她说话的对象是椅子周围安置的数台液晶屏幕。各个屏幕中分别显示着阿拉伯语、汉语、英语、俄语等各种各样的语言，阿拉克涅正在通过网络，与全世界各种各样的『地下』进行联络。

《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只与日本政府谈判，但她的交涉对象遍布全世界。在圆环世界曾是一名《地狱》研究学者的阿拉克涅，因对地球历史和社会的了解、以及高超的语言能力得到赏识，被安排负责对外交涉。因此，阴谋的中心并不在极难搭建通信环境的地底深层，而在更加危险的地上。

<原子弹。百万吨当量。可以通过网络远程发送指令代码至引爆装置。一枚五千万美元。【Atomic Bomb. A yield of 1 megaton. Remotely detonatable from network by transmitting an instruction code to a detonator computer. $50,000,000 each.】>

能够读写五国语言的阿拉克涅并不忌讳英语。

「换算成日元，按照现在的汇率正好是五十亿嘛。真便宜，搞上十枚都花不了六百亿日元。」

在如小动物般不眠不休连续工作的她身边，有一名身穿白色西服的男性朝她探过头来。阿拉克涅撇开脸，不想看到这个把白色头盖骨完全暴露在外的怪物。他的骨骼上覆盖着大量代替肌肉皮肤的雕刻用粘土，散发着令她讨厌的气味。

「这是不是太便宜了？这价格只有怀斯曼的三分之一啊。要是一架战斗机的钱就能买一枚核弹，这东西就没那么有价值了呀。」

「核核核核核弹这种东西，要多少都能量产出来。《九位》大人要的就是挥霍。所以，让那些满心憎恨但没钱的激进分子只要铤而走险就能买得到的价格，才是最好的价格。」

《协会》的最高权力《三十六宫》之一《九位》，希望引发这个世界的居民之间的核战争。阿拉克涅这样的圆环魔导师，正齐心协力共同支援自己世界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

「九九九九《九位》大人非常聪明。那位大人要让圆环魔导师乘上《协会》的主流意志，《三十六宫》亲自来到最前线，那帮胆小如鼠的老东西只能瑟瑟发抖。看看反对派的反应就知道，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真是惨不忍睹。」

「贝尔尼奇他们不得不陪你们下一场要输的棋，而且快被将死了啊。老家伙们的反应的确是慢，这边还在酝酿还在协调意见，那边《公馆》就已经陷落了，笑死人。看那副样子，就算他们找到了核弹的证据，也没那个胆子挑衅《三十六宫》把情报交给《公馆》吧？」

她听到这个不知是骷髅还是什么东西的妖魔鬼怪说出《公馆》的名字，就感到无比厌恶。魔导师公馆就是不可理喻的化身，被逼到绝境时不知会做出什么反应。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得知《沉默》武原仁叛逃至地下都市方面时，阿拉克涅也大为震惊。

「公公公《公馆》也要完蛋了。管制方的人手总是不够用，所以要让他们的工作彻底饱和，直到他们知道无法阻止就此放弃。我们要让把憎恨转化为惨剧的成本降到最低，让管制者感到绝望，秩序就会崩溃，于是道德就会退化，然后《恶鬼》的国家冲突中就会开始使用核弹。」

她一旦开始长篇大论，嘴巴就停不下来，因为她使用了毒品。圆环大系魔女阿拉克涅，擅长在口腔内合成化学物质，她一旦感到困倦就在口中用魔法合成兴奋剂，所以她才能一直工作，每两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

明明在谈论会导致无数人死亡的话题，骷髅的语气却相当轻佻。

「那可真是得多谢《九位》大人呀。你们这公共事业，对圆环大系世界也有好处吧？」

挤在这个房间里的并不是只有阿拉克涅。除她之外，还有四名圆环大系的魔法骑士团——电磁骑士团的成员，负责在万一发生问题的时候破坏核武器交易的证据或是将其用魔法转移。

「不要再和外人多说了。你又想挨烙铁了吗？」

一名身穿甲胄的秃头男子朝阿拉克涅弹出一枚烧红的硬币。在这里的骑士们不仅用魔法点烟，还毫无顾忌地在室内玩火。因为不管是烧焦了地板还是不小心点燃了易燃物，只要不被《恶鬼》观测，都能用魔法处理。

阿拉克涅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涌出连她自己也不知理由的眼泪。

「暴政开始啦！暴政开始啦！资源争夺白热化啦！饥荒啦！崩溃啦！周围都是敌人啦！《恶鬼》们要开始杀人啦！咻咚咚咚咚咚咚轰隆隆隆！」

阴暗无比的『梦』正在激荡，无可救药的『恶』就在此处。

哪怕死上几亿《恶鬼》，也基本上和魔法使没有关系。贝尔尼奇他们的危机意识，核心也在于《协会》内部的权力斗争。魔法世界的舆论正渐渐向一种论调倾斜——如果能让地球上的六十亿《恶鬼》灭绝、就算让《地狱》荒废也无妨。《九位》在煽动众人的恐惧，让他们相信过去使《协会》失去欧洲据点允许《联盟》独立的猎巫时代将要再次来临。

阿拉克涅仰望着天花板，口水从嘴角淌下。她作为魔法使的本领不如这些保护这个房间的电磁骑士，药效一过，她就会因被骑士包围造成的心理压力浑身颤抖。因为电磁骑士团的任务，也包括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把这个毒品成瘾的魔女杀掉灭口。

「药……药……让我幸福、药……哈、……亮晶晶晶晶、哈、……我稍微说几句话、又能怎么样……」

因此阿拉克涅每当感到害怕时就会在口中合成毒品。一股毫无根据的自信涌现而出，她抬起双手往桌子上狠狠一拍。

「你很棒哟。都是因为你很努力，事情才这么顺利。这里的人都太冷漠啦。」

「地下的设施、也还在运转，在这个房间里能够确认。就是现在，都有超过八百枚的储备。美军能协助神圣骑士团动用五千人的庞大兵力，背后当然有交换条件，肯定是让他们寻找核弹。我的顾客里也有装成恐怖分子的CIA特工。不过，《九位》的意思是，不管是谁统统来者不拒。」

她的话明显触及了太多危险的情报。知道了太多东西的骷髅男被三名电磁骑士包围。刚才对阿拉克涅找过茬的秃头男子，对这个死不透的骷髅也弹出了一枚烧红的硬币。

「你这样不知收敛乱打听，让我们很为难啊。」

露着头盖骨的男人伸出只有骨头的指节，微微拉开了戴在右眼上的银色眼带，一瞬间，飞在空中的十元硬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再怎么说，也不会泄露公司客户的情报呀。而且关键是，如果圣骑士到达了『那里』，这些就全部根本不算是秘密了吧？」

这个说话『露骨』的『魔术师』，本该已在地下空洞被核爆炸烧成汽。王子护豪森原本是《公馆》的专任官，现在是以魔法使的经济独立为目标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的员工。

「你们圆环大系做生意太不讲规矩了。我们好不容易打开了销路，结果你们这个制造商却用不到怀斯曼一半的价格和顾客直接交易。这样下去没得生意可做，我们也是会闹的哟。」

王子护的笑容，哪怕头盖骨上没有一片肉，也依然透着一股轻浮。阿拉克涅几天前被这个号称是中介商的男人找上门来时，还以为是尸体在动。

一名独自远远观望房间中骚动的年轻人，继续倚靠着墙壁冷淡地说道：

「怀斯曼在《公馆》也派了联络员。我记得应该是《近神者》葛兰的弟弟，一个叫凯兹的男人。」

「请不要让我想起讨厌的事，要不然，我也会让你想起讨厌的事情哟，伟大的《雷神》克雷彭斯。」

这名年轻人精瘦的身体上刻着许多疤痕，身穿T恤衫和牛仔裤，一副休闲的打扮。然而，他在这个房间中却是最难以接近的一位。这名魔法使的头发既非白色亦非灰色，而是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真正银色。他就是《雷神》克雷彭斯，电磁骑士团团长。

「怀斯曼只会说大话而已，但《公馆》糟糕透顶。将造成障碍的人全部杀掉假装秩序，这不是强者该干的事。参与这种行径的魔法使不值得信任。」

《魔术师》王子护用指头挠了挠骷髅右眼窝上的眼带。

「这只不过是因为，魔导师公馆虽然是《恶鬼》成立的，却比任何魔法使组织都更有正确的『魔法使』风范呀。《公馆》的本质，和秩序完全相反。」

在阿拉克涅看来，魔导师公馆虽然不可理喻，但却是个简单明确的组织。《公馆》力量至上的明快逻辑，恐怕比起他们内部和附近的人，作为敌人反而更容易理解。

《雷神》克雷彭斯还未曾与魔导师公馆冲突过。

「你在赞美《公馆》吗？」

「要是真的值得赞美，我也就不会逃出来了。你们还不是一样，没有选择比任何人都更像『魔法使』的伊利斯【憎恶女王】，而是选择了《九位》。如果一个组织的逻辑太有魔法使风格，即便是魔法使也只能尖叫着从中逃跑哟。」

面对被毒品磨耗了理性的阿拉克涅，超越磨耗的程度、已经被磨成异形怪物的王子护冲她笑了笑。

「你觉得接下来会如何呀？再这样下去，按照《九位》的布置本来应该由神圣骑士团抵达的地方，就要让《鬼火》抢先了。《鬼火》制造的意外事态，能否让《公馆》存活下去呢？」

✝

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八咬诚志郎也处于黑暗的正中。在一盏手电筒的微弱光线下，昏暗的隧道十分寂寥。

他讨厌这座地底迷宫，因为这里会让他回忆起高中时代和同龄的武原仁一同在训练中遭罪。

他不能出声抱怨，是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旁一如既往陪着女秘书和女护士。八咬的魔法《破坏》，会破坏观测到的一切物体。这种魔法也会毫不留情侵蚀他自己的身体，因此如果不在平时也一直受到魔法消除，就连正常生活也做不到。所以直到战斗即将开始为止，他都要让那两人陪在身旁。

「不好意思，让你们跟到这里。但我真的不想让那帮家伙去到仁和东乡老师所在的地方。」

他的话语因地下浅层的寒冷化作了白色的雾气。

秘书拢起华丽毛皮外套的衣领。

「八咬。你与其道歉，还不如认真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

八咬在气温宛如深冬的地底，也照样把衬衫的纽扣解开了三枚。这副打扮都不会感冒并不是因为他脑子笨，而是因为他在外套内侧贴了一堆保暖贴。【译注：应该很多人都知道不过还是解释一下，日本有一种说法认为笨蛋不会感冒】

在淡粉色护士服上披着羽绒服的护士也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八咬。不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治不好患者的愚蠢。」

「我的朋友和老师正要赌上性命了结恩怨，如果只有我圆滑行事，会被他们笑话的。」

八咬从《公馆》那里接到的任务，是阻止向地底前进的神圣骑士团。他认为圣骑士的目的地是位于地底的《门扉》。

八咬诚志郎并不知道，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回收的核弹，几乎可以断定是《协会》的魔导师制作的。日本政府没有将这一情报明确传达给有同盟关系的美国，因为神圣骑士团和美国也有历史悠久的协作关系。

日本害怕美国偏袒圣骑士。《协会》擅自行动的根本原因，是魔法使与这个世界全体居民的摩擦。然而，一旦有地球人国家偏袒神圣骑士团或是其他魔法使集团，就会只有日本被追究与《协会》之间关系恶化的责任，魔法世界数百年来的不满，全部都要由日本一国来承担。因此日本希望寻找时机，将这件事发展为『要如何处理不光是《协会》、还包括神圣骑士团在内的所有魔法使』的广泛国际问题。

然而，日本政府的应对太慢，让美国等得不耐烦，便协助试图夺取《贤者之石》的神圣骑士团，容许他们大规模驻留。美国希望完全夺取掌控核危机的情报和决策权，为此让圣骑士前去获取能够压制日本政府的确凿证据。

不论这条通道中有多少人丧命于血污泥潭，也只不过是巨大的绝望绘卷中的一部分而已。不过，《鬼火》东乡的徒弟们已从师父的背影中学到了要为自身的情悰而战。

八咬的皮肤感受到了远处传来的微温空气和杂音。他占据的阵地是一条宽约三米的单独通道，是前往深处的必经之路。

无数骑士的脚步声，从狭长通廊的深处如海啸般迫近。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喊声在通道中回响，混合成了无法想象是人类声音的咆哮，朝八咬扑来。

「接下来只靠我一个人就够了。总是没办法让你们看见我最帅的样子，真是抱歉啊。」

八咬将外套交给秘书。里面还贴着一堆保暖贴，颇有些寒碜。

为懒散冒失的他管理日常事务的美女秘书从包中取出记事本确认。

「八咬。今晚十点还有安排，预定要被前些天勾搭的女孩放鸽子。」

护士将一只巨大的提包拎到了制服短裙附近的位置。

「八咬。输血用的血袋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你伤得很难看，也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生还的。」

「我怎么可能会难看呢。我就算是被放鸽子，就算浑身是血，也永远帅得不行好吗。」

两人无视八咬转过身去，戴上了大型封闭式耳机，将随身听的音量调大，发出了响亮到漏音的音乐声。这样一来她们的视觉和听觉都被封住，《破坏》从魔法消除中解放。如同拔刀出鞘，八咬的感官已经变成了凶器。

他闭上眼，向着轰鸣的怒吼和海潮般的足音前进。临近战斗之时，八咬的心如同正在冥想一般失去色彩。光线消亡，声音死绝，皮肤忘记了风的存在。

他的感觉仿佛脱离了现在，行走在回忆中被迫在地下进行战斗训练的高中时代。那个时候八咬身旁有《鬼火》东乡，有武原仁。仁的妹妹舞花表现活跃，是他们追赶的目标。神和瑞希的母亲还是现役。《魔术师》王子护豪森也还在。

然而现在，《鬼火》不告诉他真实意图就断然发起了袭击。王子护离开了《公馆》，舞花留下仁死去。八咬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不想与身边的人分离。

他要保护魔导师公馆。这里代表了他最珍贵的回忆，如今也依然让他感到眷恋。

八咬睁开双眼。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一切都毁坏了。凡是被八咬看见的东西，悉数被魔术吞噬消散。

拔出剑的圣骑士已经冲到了仅仅距离他三米的地方，运气最差的几个人和八咬诚志郎视线相交，与此同时骑士们的眼球便遭到破坏。

「眼睛、我的眼睛！」

运气稍好的人没有与八咬对上视线，但露出在外的面部皮肤被看到，立即寸寸碎裂。

最幸运的是震惊得哑然失声的那些人，因为在八咬诚志郎面前发出声音就意味着死。

「噫呀呀呀啊啊啊啊……咕、嘎啊——」

发出惨叫的人全部当场吐血倒地。被八咬听见声音，声音的源头喉咙就会被破坏。《破坏》的魔法在让观测到的物体消失时，会发出好似青白炎火的光芒。骑士们因喉咙中漏出的呻吟声，喉咙、舌头、鼻腔、肺全部遭到破坏，如同被点燃的毛虫一般扭着身体死去。

照明用的魔法也同样被破坏，除了在《破坏》燃起苍炎时以外，周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担任先锋的精锐瞬时绝命的光景，让后方的骑士陷入了恐慌。恐惧让他们瞪大眼珠，忘记架势丢下手中的剑，用手捂住嘴巴。而这更是愚蠢的方策，因为这会使他们将浑身破绽暴露在无声逼近的《破坏》面前。

八咬诚志郎三岁时就拜东乡永光为师，自幼接受锻炼的八咬，武术本领远强于武原仁。

被他触碰到之后的下一个瞬间，魔法使就身受致命伤而死。若是头部被踢到，脖子之上的部分就会整个消失。一拳打在躯体上便开出一个通风口。指尖刮过喉咙，首级便随之落地。八咬自己的声音也会导致自己的身体被破坏，因此他没有发出脚步声和呼吸声。无声的死亡毫不留情地将骑士粉碎。

普通骑士和上级圣骑士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区别，一分钟内就有近三十名圣骑士丧命。

《破坏》根据对象的不同，影响的强度也不同。魔法的抵抗力相当于零，而脆弱程度仅次于魔法的就是异世界的物体。因此，魔法使的身体在八咬的脚下就如同土偶一般轻易破碎四散。

圣骑士们也不是没有抵抗，时常有零散的魔法朝他飞来，但奇迹全部被《破坏》的苍炎吞噬。骑士们的神音魔术通过听取声音呼唤奇迹，若要稳定发动魔法需要使用乐器，而一被八咬听到声音，神音乐器就会粉碎，机械化骑士最擅长的魔法连射也无法实现。

无声的死亡在黑暗中交错，骑士的肉体和生命形成的海潮，被八咬诚志郎一人推回。

一柄剑撕开了屏息下的酷热沉默朝他砍来，八咬感受着剑风闪躲过去的同时，剑身喷出青白炎火削短了一截。

逼近八咬的勇士们战栗了。当贴近《破坏》时，魔法使光是体温被对方感受到，体表的血管就会破碎，皮肤的温度迅速降低。

「撤退！重整阵势咔啊啊嘎！啊——」

勇气可嘉的现场指挥官狂吐鲜血高声大叫，紧接着喉咙就碎掉，马上被部下拖着后撤。他的足部铠甲拖在地面上的声音被八咬听见，于是伴着苍炎，装备和骨肉一同化为碎末。

还有一件事，在黑暗之中开展死斗的他们根本无从知晓。

如果神圣骑士团到达了《九位》预先设定的地点，这场游戏就将以圆环大系的胜利而告终。

因此，八咬阻挡在此处，是有意义的。

✝

病房中，十崎京香正在参加一场决定今后方针的会议。

《协会》魔导师尤利娅·苏瓦尔在十五分钟前回到此地带来了消息。武原仁身受濒死重伤，狙击《鬼火》的任务失败了。这是最糟糕的状况。

尤利娅她们要求派出新的人手讨伐《鬼火》，但也反对从阻止神圣骑士团的战力中抽调人员。《公馆》目前处于战力枯竭的状态，却被要求同时与《鬼火》和圣骑士两方作战。

自公馆燃烧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京香依然无法从床上抬起身体，只能躺着完成应做的工作。现状就是，拥有应对魔法使问题经验的指挥官只有她一个人。

「我认为应该重新整理状况，再去考虑讨伐《鬼火》东乡永光。」

她通过病房中设置的小型摄像头和麦克风发言。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警察厅会议室中正在进行的会议场景。虽然警方希望她作为专家提供意见，允许她联网参加会议，然而众人给她的反应并不理想。根本问题是，导致警察从公馆本馆中撤走人员的上野公园爆炸事件目前仍未得到解决。但是，身受重伤的京香，为了说服他们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不能在此时放弃。

「尤利娅·苏瓦尔的要求并不合理。她同时要求我们讨伐《鬼火》和阻止神圣骑士团，这两者并无直接关联。《鬼火》的背叛是《公馆》引发的问题，要求我们处理可以理解。但圣骑士的进攻两天前就已对《协会》造成了威胁，如果威胁真的如此迫切，早在那时就该对《公馆》有所试探。也就是说，情况并不单纯，背后隐藏了某种重大的秘密。」

京香早已询问过警察能否向地下迷宫投入警力，遭到了拒绝。因为夏天的事件中地下深层发生了核爆炸，迷宫全域都有可能受到了辐射污染。

「魔导师公馆已向尤利娅·苏瓦尔说明目前无法增加战力，并向其询问在此前提下要优先哪一边，但对方依然主张两边都要阻止。哪怕是魔法使，事态到了如此地步依然不妥协，足以说明这两边都极为致命。关键问题在于，即便如此，魔法使方面仍然不向我们说出真实情况。」

<魔导师公馆也没有人手去调查真实情况了吧。十崎事务官今后打算如何应对事态？>

警察厅次长龙堂严作为会议主持人总结了警察厅方面的疑问。换句话说，关于要如何解决这次的魔法使问题，警察方面尚未有独自的愿景。

「我们——」

京香代表魔导师公馆使用了『我们』。

「——我们要让魔法使方面也放出点血来。这次的状况不仅关系到我们的安危，同样与魔法使方面的利益密切相关。因此，我们流了多少血，就要换来相应的情报，至少也要让他们付出劳力。」

病房的窗外已是黄昏之色。京香躺在被夕阳染红的病床上，眼前看到的却是三年前父母惨死的赤红房间。

「我们魔导师公馆并不全盘相信魔法使方面的说辞。不过我们认为，与对方构建关系亦是当务之急。」

代表警察发言的清水健太郎提出了很有官僚风格的要求。

<话是这么说，但是十崎事务官，决不可对东乡永光置之不理。既然已经以东乡的问题为由建立了对策总部，这起案件就是『东乡事件』。首先应该重新安排逮捕东乡的人员，十崎事务官适才所说的问题，等控制目标之后再去调查。>

警察终究还是拘泥于法律框架，不认同用东乡的死来解决事态。这种与旧体制不同的宽松规则，正是京香希望的、能让魔法使被当作普通人对待的新时代魔导师公馆。

但正因为此，她不能忘记至今为止的做法。这世上依然留有一些问题，只能用让不讲道理的魔导师闭嘴的古老做派来处理。

「清水警备副局长。若依照魔导师公馆的旧习，有一个可以派去处理《鬼火》的人员。」

透过笔记本电脑的小小屏幕，也能深切感受到会议室中无言的紧张气氛。

「让武原仁去吧。自己犯下的失误，就由自己收拾烂摊子，这很合乎情理。」

会议室中的声音消失了。一阵沉默之后，终于有一名警察干部发出了怒号。

<你们《公馆》的人脑子都有病吗？清水警备副局长、她们是要『讨伐』人啊！警察要遵守法律，该做的不是讨伐而是逮捕！而且根本问题是，武原前专任官不是在出勤中受了重伤、现在已经快要死了吗！>

「魔导师公馆只会在三种情况下将单纯的讨伐任务视作失败。第一，完全失去目标时。第二，讨伐者失去战斗能力时。第三，讨伐者精神受挫时。目前，目标东乡永光并未逃亡，讨伐者武原仁的战斗能力可以通过魔法治疗恢复。至于精神方面，凡是担负过专任官头衔的人，没有谁会因区区濒死而受挫。」

她躺在病房的床铺上，要将实际上恐怕已经受挫过好几次的发小再次送往死地。

「综上所述，我提案再度派出武原仁讨伐东乡永光。各位之中想必有人反对，不过，可有谁能提出替代方案？」

随后，因疲劳而面色苍白的京香得到许可退出会议。她是高级官员中唯一的专家，身体状况受到了众人的挂念。

但是，京香还是咬紧牙关抬起了上半身，因为她还有一件工作要完成。

在摄像头狭小的拍摄范围之外的病房角落中，站着一名全身白色的美女。白色的皮肤披挂白色的铠甲，白色魔女从头到尾都从旁静观。她正是京香提到的尤利娅·苏瓦尔。

骑士尤利娅面不改色地默默守望了京香重伤下的苦痛和要强。

「我还以为同伙之间自相残杀是《恶鬼》的习性，原来也有正常人啊。」

京香冒着冷汗强装微笑，因为魔导师公馆就是直到覆灭为止都诅咒敌人、嗤笑畏惧者的恐惧象征。

「可惜负责跟你们魔法使交涉的我们，都是不正常的工作成瘾杀人犯。」

尤利娅如同怜悯一般摇了摇头。

「将这里蔑称为《地狱》的是我们，然而，将这里变成真正地狱的，是你们自己。」

「《公馆》这一组织的存在目的是保护国家民众，我们承担的战斗无法挑选敌人。因此，如果你们害怕我们、觉得我们的战斗是『真正的地狱』，那正好如我们所愿。」

魔法使们鄙视这个世界的居民，而京香她们无法信任魔法使。因此，只要双方坦率交换意见，就一定会产生冲突。

「我们并不想被卷入真正的地狱中。你说要让我们流血，你、还有那位大人，都实在是让人不快。」

京香看得出来，白色魔法使的确是动怒了。

「关于你口中的『那位大人』，能否提供一些情报呢？」

「不可能。」

「我认为，如果你对现在的不合理状况感到愤怒，那我们就能够跨越这苦境。愤怒，是笼罩着魔法使和《恶鬼》的共通疾病，即使无法互相信任，但只要怀有同样的愤怒，我就相信我们能够通力合作将其扫清。」

京香的心底躁动着怒火。像《鬼火》和仁这样赌上性命背叛组织的战斗，她无法理解。

「你说、愤怒吗。」

残阳如血，将房间染成赤红。三年前，十崎理五郎将女儿京香错认成了武原仁，命令她『杀了魔法使』。那一日，在她的心底构建了魔导师公馆的存在意义——为被蔑为恶鬼之人的愤怒代言。

「尤利娅·苏瓦尔。从现在开始，我们会按照你们的要求流血。问题是，你们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

当梅洁尔的眼泪风干时，追加的输血袋和一张纸条被传送了过来。

《鬼火》留下胸部被劈开的武原仁离去时，少女觉得自己的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每一秒都在扩大的血泊根本止不住，她不断使用生命维持魔法，然后不断被还在附近的《鬼火》感觉到，奇迹就在她眼前散作鲜艳的橙色魔炎。

「主人，那男人动了。」

濑利尼嘉塔不知何时开始像狗一样蹲坐在一旁，摘掉氧气面罩的她，额头像电灯泡一样发出了光芒。周围失去了魔炎的光照，陷入真正的黑暗，每次使用都会被烧毁的魔法，终于可以正常发动了。

这位《鬼火众》救了梅洁尔和仁的性命，上次见到她还是在秋天。《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当初在梅洁尔参加小学学生会选举时，找上门来要求梅洁尔把她当成狗养。虽然十分荒唐，不过梅洁尔并不讨厌这种被人仰慕的感觉。

她的老师濒临死亡，全靠固定了生命圆环吊着一条命。他缓缓抬起手，眼睛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纯粹依靠本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即使这样也还活着。

热泪混着不明所以的笑容滚过她的脸颊。

「真可爱，老师像婴儿一样。」

梅洁尔轻轻握住那只涂满鲜血的手。一想到如果没有她的救治，这个人就会死，心底深处就像是被紧紧抓住，涌出了无限的温柔。

「老师，我是妈妈哟。」

他的手牢牢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指，如同婴儿寻求母亲。

「抓过来了！你看到没有？老师在抓我的手指哎！」

「主人……这手还在痉挛，再不治疗恐怕要遭啊。」

少女感动至极地朝那只大手上洒下亲吻之雨时，尼嘉塔拘谨地提醒道。听到这句话，她终究还是清醒了过来。

当连衣裙上滴着鲜血、嘴唇和脸颊沾满血污的梅洁尔现身时，医院的职员一阵骚动。

简单向京香报告过后，梅洁尔抱着一堆输血袋回去了。圆环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能将视野内或熟知的地点设为目标。那处地下空洞，对梅洁尔而言已经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地方了。

小魔女一回到幽暗之底，就急切地将输血针扎入仁的右臂。

随后她便一直在只有尼嘉塔的魔法一道光源的地底等待。期间梅洁尔想要制造光源，她的狗就哭喊起来『不要抢我的工作』。

「老师的眼皮刚才抽了一下，鼻子也在动。光是呼吸都好可爱。这算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我应付不来小孩子呢。如果像这样的话，肯定将来就算生下小宝宝，我也能好好疼爱他。」

尼嘉塔向着空洞中突然出现的不协调之处歪过头去。

「哎呀，有东西用魔法送过来了。」

和武原仁的《剑》被传送过来时一样，这是因果大系高位魔导师的传送魔术。看来在梅洁尔不知道的地方，《协会》魔导师正在协助她们。

用魔法强行注入的血液，让濒临死亡的仁的脸色微微取回了一点红润。

「老师，来叫我一声妈妈试试。」

如尸体一般静静躺在地上的武原仁如同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嘴巴动了。

「哎呀呀，主人，这男人的嘴巴动了！他在吸主人的手指啊。话说主人，您为什么要把指头塞进那男人的嘴巴里？」

「我会不会出现在老师的梦里呢，真希望能出现啊。说实话，如果我真的是老师的妈妈该有多好。对于老师来说，我到底是什么呢。」

她爱怜地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上面展现着真正婴儿不会露出的苦闷之色。鸦木梅洁尔是个看到别人哭泣痛苦就会兴奋的嗜虐癖好者。

他身处濒死绝境，所以她才能将心意转化为露骨的话语。而正是因为他连听到话语的能力都已失去，她的话语才能甜蜜到让人羞耻的地步。

「老师如果能像我喜欢老师一样喜欢我的话，也就没有机会体验这种感觉了。老师战斗到这种地步，都是为了我吧。但是，老师必须要战斗的人，不是《鬼火》也不是其他的谁，而是我啊。最终，一定要么是我抢走老师，要么是老师抢走我。」

「就没有被其他女人抢走的可能性吗——」

「我讨厌会咬主人的狗。看在你救了我们的份上这次放过你，再有下次，就把你狠狠调教到看到鞋子就趴下来舔。」

梅洁尔开始想要看到更强烈的反应，因此她决定认真治疗仁的伤势。为此，光凭她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各个魔法大系中都存在用魔法记述施术者自身的高等技巧《化身》。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会制造出与施术者完全相同的存在。通过将名为『施术者自身』的圆环进行拓扑变换，圆环魔导师理论上能够创造出无数个自己的分身。

梅洁尔制造了一个《破灭化身》的分身。分身与她自身完全等价，是拥有独立意志和感情的另一个人，因此也会自己开口说话。

「老师，你可以叫我姐姐哟。」

她刚刚制造出的分身，又擅自制造了一个《破灭化身》。第三个梅洁尔伸出食指抚摸仁的嘴唇。

「老师，那我就当可爱的妹妹，向哥哥好好撒娇啦。」

增加到三个人的梅洁尔将胸前裂开一道大伤口的武原仁围住，随后，所有梅洁尔都无意识地呢喃道：

「想要『像家人一样』，就是这种感觉吧。」

就好像在玩过家家一样。刚想到这里，便又多了一个《破灭化身》，梅洁尔变成了四个人。

「我可以叫老师爸爸吗？」

这次出现的梅洁尔拿下了女儿角色。

四个梅洁尔互相看了看，自然地漏出了哧哧笑声，因为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非常满足。

梅洁尔并没有意识到，是初恋的纯真让她在男性的身上寻求万能感。

像狗一样对族群中的序列极为敏感的尼嘉塔独自流下冷汗陷入混乱。

「主人变成了四个，那我到底该听谁的命令？」

扮演母亲的梅洁尔和姐姐梅洁尔对着仁完全无力的左手、妹妹梅洁尔和女儿梅洁尔对着右手吻了下去。

——咚。

三秒之后，在仁的头部上方，四个梅洁尔的头撞在了一起。全员捂住额头同时叫道；

「你们趁着老师不能动想做什么？不知羞！」

四个梅洁尔全都涨红了脸，因为每个人都像是在索吻一样撅着樱唇。

就算感到尴尬，事到如今也不能收回《破灭化身》。圆环大系的魔法治疗和这个世界的医疗相同，主要依靠患者自身的自然治愈能力。区别在于利用魔法加速自然治愈，因此能比这个世界的医生在更短的时间内让患者恢复。缺点就是即便是魔法治疗，也和无神世界的医疗行为一样复杂，需要大量的人手。

梅洁尔和《破灭化身》各自分担任务，一人担任驱使热量切除患处并消毒的外科医生，一人负责消毒之后用金属线缝合伤口，一人负责提高局部治愈速度加快伤口再生，剩下的一人则扮演麻醉医师并施展生命维持魔法。有四个自己互相牵制，就没法再对仁恶作剧，梅洁尔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老师如果既是我的宝宝，又是我的爸爸，还是哥哥、弟弟，同时又是爱人，那该有多棒啊。」

忽然，梅洁尔的鼻尖上轻飘飘地落下一个淡金色气泡般的东西。那是被称作《蛇之女王》的特殊魔法使——武原舞花的肉体残片。拥有会被核弹吸引性质的《萤火》，如同倾慕兄长一般从天而降。

它便这样悄然落入血管已经修复完成肋骨也重新接合的伤口中，如同溅落于地面的水滴，金色的光芒化作粒子无声地消散了。

少女因一股不明来由的寒意缩紧了身体。

就如同对梅洁尔而言武原仁无可替代一样，她意识到武原舞花也同样无比珍视自己的兄长。但她从老师口中几乎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武原舞花的事。她不禁害怕得浑身颤抖，如果连爱的痕迹都会渐渐淡薄、如同死去就会治愈的伤疤的话——

魔导师公馆的战斗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牵引愤怒和失望，将人啃食嚼碎。梅洁尔若不是有了喜欢的人，也就不用品尝这种滋味。

作为刻印魔导师堕入这个世界的少女，头一次知晓了心中出现幽深空洞的感觉。

✝

武原仁此时正做着一个令人眷恋、却又遥远得绝不可能伸手触及的梦。

仿佛直接将记忆灌注于意识之中，那是已死之人的梦境。

在梦中，他用妹妹的眼睛看着地底的黑暗。那是常人不可能办得到的超人视觉，仁知道周围没有任何光源一片漆黑，但与此同时他又能完美把握物体的轮廓。

仁已经没有足够的思考能力去判断这如同直接渗入脑髓的影像是不是现实，他此时甚至想不起来，武原舞花已经死了将近六年了。

武原舞花在学会控制魔法之后睡眠就变浅了。

连肉体本身都由被称作《蛇之女王》的魔法构成的她，已经没有睡眠的必要。

舞花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普通地生活过，一整天不吃不喝也时有发生。虽然办理了高中入学手续，但学校里都是会破坏魔法的魔法消除者，非常危险，因此她几乎没有去过学校。两年前的夏天，哥哥让她放弃《公馆》的工作，她便折断了哥哥的胳膊，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武原家。

她也不再创作结局灰暗的故事，作为专任官杀人的体验过于鲜明沉重，让她无法再继续顾影自怜。她就像把武藏野迷宫当作了家从此闭门不出。对过去身体孱弱的她而言，现实只有曾经住过的那间公寓，将那个家连同哥哥一起割舍之后，她的容身之处只剩下了职场。

现在，舞花一个人身处地底。不是武藏野迷宫的地下战壕群，而是如蚁穴般凹凸不平的隧道。她沿着一条直线挖到了地底深处。

「感觉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地方了……」

舞花作为专任官接到的任务，是调查地底某个特定的地点。在那里持续进行着大规模的实验，经常会有地震一般的细微摇动传至地表。《协会》的魔法使在地底做实验是常有的事，然而如果对地表造成了影响就不能无视了。以那种实验的规模，如果挪到地下浅层进行，搞不好会把市区掀飞。

舞花的脚下是薄薄的一层灰色岩床，她轻轻朝上面踢了一脚，传来了异常的触感。另一侧似乎有着宽阔的空间。

她本该能够完全抑制不自主运动，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在身为魔法使的舞花看来，魔导师公馆的意义和哥哥眼中的不一样。舞花『正因为是魔法使』，所以才从犯罪魔导师手中保护这个世界的人。对她而言，能够维持自我活下去的地方只有《公馆》。《协会》的高位魔导师们有自己魔法世界的故乡，但舞花只有这个对魔法使而言过于艰苦的世界。

即使舞花无法信任统率专任官的十崎理五郎，她也只能做下去。

「十崎叔叔为什么要问我奇怪的问题啊。为什么根本不对我说实话呢……」

接到这个任务时，理五郎问她最多能够承受什么强度的攻击。那个时候，他也看都不看一眼舞花自高中一年级以来就没有成长过的样子。

「十崎叔叔是不是其实讨厌魔法使啊。」

舞花将脸颊贴上地底温暖的岩床。

理五郎交给她的任务，全是潜入地下。父亲的好朋友理五郎一直在魔导师公馆任职，然而在舞花因魔法失控苦不堪言差点丧命的时候，他也没有伸出过援手。如果理五郎能介绍魔法使给她，哥哥就不用为了她去和《公馆》打交道。

「哥哥是不是也讨厌魔法使啊……但愿不是吧。」

哥哥在王子护手下当学徒，已经狙击了许多魔法使。明明还不是专任官，就已经被冠上《沉默》的名号，开始受到魔法使的畏惧。

在为了保证挖掘速度、宽度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的隧道中，舞花默默祈祷。支撑着魔导师公馆的，是魔法消除者和魔法使两方的祈祷之轮。使用奇迹者和破坏奇迹者绝不相同，但即便如此，也理应可以牵起彼此的手。

从黑暗之底向着未知的空间前进虽然危险，但如果她不去做，那么一切都不会有开始的机会。

「要加油啊。只要我好好努力，危险的魔法使就会减少，哥哥就不用再战斗得那么辛苦了。」

等到这次工作结束，她想要去公寓向哥哥道歉。因为烦恼将真正重要的事向后拖延，到头来只会伤害到对方。舞花的性格和哥哥很相似。

「我大概是劝不动他了。如果哥哥能交个像京香姐那样靠得住的女朋友的话……说不定就能退出《公馆》了吧。」

她把那个夏天与哥哥分别时说的话如同护身符咒一般重复默念。

「哥哥一定会得到快乐的结局。」

——他正在做梦。

——正在做梦的仁，知道了在这之后，就是妹妹人生终结的地方。

妹妹打破了脚下的岩床，眼前展开了他非常熟悉、宽度超过三百米的广大半球形空间。在地底出现如此巨大的人工结构，实在是极为异常。

仁就是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被斩倒在地。

下定决心从将近百米的高度跃下之前，舞花低声呢喃。

「大概，这里不是《地狱》哦。」

随后『梦』唐突地被恐惧和惊慌的波涛卷走，就此中断。

第九卷 公馆沦陷 第三章 梦的尽头

武原仁大叫着醒了过来，仿佛重新出生了一次。

他也不知道那是恐惧的嚎叫还是恸哭的哀声。梦境中的风景被抹成了一片空白，在痛苦和恐慌的冲刷之下，他只是挣扎着想要逃跑罢了。

晃动不停的视野中，只有无法看清远处的一片昏暗。这片由黑暗构成的巨大空间，就是他输给《鬼火》的地下空洞。

仁刚刚在梦中看到并认出了这个地方。妹妹最后见到的景象与『这里』极为相似。

躺在地面上的他，周围散落着无数玻璃球。他受冲动的驱使抓起一把浑浊的半透明小球，仔细一看，玻璃球中混杂着因高热而粘上去的泥土。武原舞花是试图阻挡核弹爆炸而死的。如果制造了这地面上的无数玻璃球的热源就是核弹，高温将地面融化为玻璃，因表面张力聚集成小球的形状，一切就都能对上。

坚硬的泪滴从他手中簌簌滚落。

刚才他做的梦，是化作魔法的妹妹的记忆。如果地下早就存在舞花制造的隧道，就能解释为什么《鬼火》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到达此处。他们只需要沿着隧道的遗址扩大宽度就行，根本不可能会迷路。

地下空洞中飞舞着《萤火》，这里也有会被核弹吸引的妹妹肉体残片。他意识到，刚才的梦就是妹妹留在《蛇之女王》中的记忆幻影。

武原舞花，就死在这里。

他的妹妹，就死在这里。

仁进入地下之前，发小十崎京香说，舞花至今依然是仁的神。这个地方，就是因舞花殉职而被补充为专任官的仁如今人生的起点。

躺在地上的仁濡湿的双眼和天顶之间，突然闯进了黑发少女的脸。

「老师，早上好啊。」

将如今的他任意摆布的小恶魔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仁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那里是他被《鬼火》砍下的伤口。疼痛已经基本消失，血也止住了。

「是你帮我治好的吧。」

娇小的梅洁尔身上漂亮的棋盘格花纹服装，被风干的血染上了大片的红黑污渍。

「不是治好，而是往老师的伤口里注入了我的心意哦。比起之前被艾蕾诺尔刺穿的那次，这回我已经很熟练了吧。诀窍就是，不要想着堵住漏出来的东西，而是要把自己的爱塞进去。」

仁无法用男女关系的视角看待这个可爱的女孩。不过，在这昏暗之中，他还是感到梦境仿佛正在延续。

「爱，好像还挺万能的啊。」

因此，他输给了少女好似将全部身心朝他撞来的压力。她柔软的嘴角，每一根细长的黑色发丝，都显得无比娇艳，让他着魔。

「是呀。喜欢上别人、被别人喜欢、一直在一起、把自己紧紧塞进对方的空缺里……还有就是战斗，这就是所谓的活着吧。」

对于一个带着天真表情的孩子而言，这句话显得有些沉重。不过由这个从惨烈战场中生还、浑身浴血的少女说出口，就有着奇妙的说服力。

「谢谢。」

在仁失去意识的时候，梅洁尔可能思考了很多东西，少女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老师没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啊。老师把我当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恋人也好，总之应该带着心意对我说『谢谢』才对。」

「说个谢谢还真难啊。」

「不过我和老师当不了朋友吧？因为我对老师的『喜欢』已经是另一种喜欢了。」

梅洁尔被拽掉一颗纽扣的连衣裙裙摆下隐约露出了膝盖，皮肤还未完全伸展开来的幼小膝盖显得格外柔软，让仁只得挪开视线。

小魔女的勇气让身为成年人的他感到非常耀眼。然后他注意到，梅洁尔系着缎带的头后真的存在光源。

仁朝那边定睛一看，吓得差点爬起身来。

「哇、这是啥？」

一个额头发着亮光的变态无言地跪坐在梅洁尔身后。

眼前这个身穿军服戴着氧气面罩的中性样貌女性，像是要扑过来咬他一样充满了警戒心。刻印魔导师濑利尼嘉塔，是个去小学找到梅洁尔让她把自己当狗养的变态。

「尼嘉塔，坐下。」

尼嘉塔遵照命令兴奋地猛然跳起来换了个姿势坐下，双眼闪着亮光，如果有尾巴估计就在摇个不停了。变态魔导师抬头望着梅洁尔，已经是一副被调教完毕的样子。

「在我躺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各种各样。」

梅洁尔反射着光线的脸上还留着些许血渍，仁的胳膊上插着输血管，少女的秋装上浸了血的布料已经变成了硬片。

「衣服被我的血弄脏了啊。」

他的胸中充满了温暖的气息，这已经是小魔女不知第几次救了他的命。而输血袋只可能是魔导师公馆提供的。

「内衣我已经换掉了，所以也没那么难受……老师的内衣我也拿来了，要不要换件新的？」

躺着和她说话，就感觉气氛格外甜腻，让他有些害臊。于是他用右手支撑体重，慎重地抬起上半身，虽然有些不适应的感觉，但身体能正常活动。

「现在是什么状况？」

「《鬼火》走了。然后主人治好了你。」

尼嘉塔抢先回答，随后几乎是匍匐着移动到了梅洁尔脚下，她还是对仁怀着微妙的警戒心。

「真亏你被东乡先生砍了居然没死。」

仁回想起了之前是如何跟尼嘉塔分别的。

「不对，你不是在学生会选举时被逮捕然后移交到了《公馆》吗，怎么又成《鬼火众》了？」

这里是战场，既然他捡回了一条命，就必须再次前去击毙东乡。但眼下的气氛却莫名的温暖。

「你问这个啊。藏进小学不是什么重罪，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杀了我。逮捕我之后，说是要让我『改改臭毛病』，就把我塞到《鬼火众》里面去了。呵呵呵，那里体育社团一样的秩序实在是棒极了，可惜不如主人和狗的关系单纯。」

《鬼火众》经常接受矫正刻印魔导师的任务，不过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东乡老师才不会把半个月前还在小学啃鞋子的人强行拉来参加这种造反。」

尼嘉塔的额头闪闪发光，露出一副前辈的表情。

「不需要什么理由。等级社会就是只要上头的人说黑，白的也得变成黑，所以我当然要跟着一起来啊。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难怪你会变成丧家犬。」

「战斗力差了几百倍都不止，这肯定是死路一条啊，别因为那种理由就轻易跳进来好不好。所以说这帮魔法使真是……」

这种温暖同时也让人心痛。不过，因为有梅洁尔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没事了。

妹妹说了，『哥哥会得到快乐的结局』。在仁的痛苦记忆中，妹妹也受到了伤害。过去和现在的仁，仿佛通过痛楚相连。连结着他无可替代的人际关系的，也是咸涩的丝线。

梅洁尔站起身来，是时候开始下一次战斗了。他并没有逃跑，只是一度被甩出了严酷的现实而已。

「身体怎么样了？骨头可能还差一点，不过基本上应该已经恢复了吧，哥哥？」

梅洁尔穿着染成红黑色的衣服可爱地原地旋转，又干又硬的裙摆倏然张开，带着铁锈味的腥臭气息乘着微风四处飘舞。

「哥哥……你还要继续这一套啊。」

身为施虐狂的梅洁尔如同挑衅一般继续抓挠仁的敏感之处。

「不喜欢这个的话，也可以叫我妈妈哦？」

「我是你的『老师』好不好。」

仁说的是真心话，说完又觉得想哭。这是一种珍贵事物被人触碰的真实痛苦。

梅洁尔偷偷观察着他的样子。小魔女只要还活着、还在对他笑，他就觉得自己获得了拯救。因此，他确认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该清楚的事实。当初专任官时期的妹妹想要保护他的『欲望』，和他如今对梅洁尔的感情十分相似。

如同和仁的心情产生了共鸣，梅洁尔温柔地朝他伸出手。

「老师，你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看来京香是对的啊。」

发小十崎京香告诉他，对他而言妹妹是他的神。舞花当初也一直试图在组织中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在组织里尽全力设法做好事，想要将她自身的良心附加到组织之中。和《公馆》时代的仁一模一样。

「我并不痛苦。我现在离开了《公馆》，在做我最想做的事。这场战斗我也会好好完成，然后一定要拯救你。」

他和梅洁尔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会感觉像是把两人的灵魂放在天平两端不停比较。若要测量勇气，少女比仁重得多。

「老师如果想要个神，应该选我才对。这样的话，我就每天都赏给老师一个刺激得能吓一跳的大惊喜。」

浑身是伤的少女站姿依然高傲，仿佛已让一切加诸于她那小小身体上的体验统统屈服。

仁无数次反复质问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如同一场上天给予的试炼。但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觉得自己能够支撑下去。

他的性命由她拯救，心灵由她支撑，现在他想要重新振作，他实在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可悲的男人。

仁并非是待在仍是孩子的梅洁尔身边然后被她拯救，他简直更像是因为想被梅洁尔拯救所以无法离开她的身边。

他察觉到自己早已在幽暗之底踏出了决定性的一步，如今的他已经处于向黄泉坠落的途中。

仁明知有危险还让梅洁尔待在自己身边战斗。

在温暖的时间之中，一个冰点之下的解释滑入了他的心。

他『想要获得幸福』。

知晓这一点的一瞬间，仁的世界便冻结成冰落入黑暗。

「啊……啊……」

仁的内心深处，有着难以摘除的『恶』。那是想要亲手拯救梅洁尔的『恶』。他就是为此才在舍弃了职场、失去工作的大义名分之后依然持续战斗。

仁在自私的『恶』的煽动下不断杀死敌人，为了坚持自己的意志堆砌了尸山血海。

因此他自身的目的绝不能是『想要获得幸福』，他无法容许自己为了这种东西满足私欲。

这样一来，武原仁这个男人的一切就都完美嵌合在了一起，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该得出正确答案的谜题。

他的行动『颠三倒四』缺乏一贯性。他过去一边工作一边在社会的夹缝间寻找答案，可梅洁尔一被射中他就抛弃了魔导师公馆。为了拯救梅洁尔深入地下，发现少女意外活了下来之后，又为了拯救地下都市的居民杀死和少女一样的刻印魔导师。

而且，回到家后他还和少女们围坐在同一张餐桌边。如果不想把她们卷入战斗，就应该远离她们才对。让团圆的餐桌紧邻战场，必然只会增加危险。

仁没有脸面再去看她，只能用沾满血的手捂住脸。

「这种东西就是真正的答案吗？因为我不想正视这种正确答案，所以才不停一遍遍面对同一个问题吗？」

连魔导师公馆，都只不过是『我做的事对社会有益』的借口罢了。仁是为了满足自己想要保护妹妹的『欲望』才来到《公馆》，魔导师公馆只是他将自身难以摘除的『恶』伪装成社会的『恶』的遮羞布。

他只是在恣意妄为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得到幸福。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坠落至黄泉之底。

武原仁已经连『伪善者』都算不上了。这个夏天，他在地下都市对王子护豪森说，「为了自己的欲望践踏他人的就是『恶』」，这句话，完全可以反过来形容他自己。仁为了想要得到幸福的『欲望』，排除掉一切阻碍在眼前的人，他自己就是一个『恶人』。

他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向全身灌注力气才能站起来，只是浑身颤抖。他这次也遵循『欲望』选择战斗的对手，一旦站起来，他就会作为有自知之明的恶人前去杀死东乡老师。

他的感性在哭喊这个答案太过残酷，然而理性又是清晰的。武原仁这个男人，要是能够无视名为感情的噪音单独筛选出行动，他就是个出色的杀人犯、大『恶人』。

他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汗腺颤栗着张开，涌出苦涩的汗液。

他勉强保护下来的少女带着迫切的好意抱住了他。

「老师，你很难过吗？」

仁的意识终于向周围散去。这个他带到地底来的女孩子双膝跪地，不安地将额头抵在他这个成年人身上。

他并非作为一个大人、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不能在此流泪。保护了梅洁尔她们这件事本身并不可恨，他接下来也想继续这么做。

少女紧抱着他的脖子，笨拙的动作带起沙沙的衣服摩擦声。他的感情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只能翻译成动作。仁环住少女的后背将她搂近，战栗于她身体的温度。

「没关系。这件事，我在高中的时候、不、在更早之前就该明白才对。」

正因为对方不在这片沉静的黑暗之中，他想起了仓本绊。梅洁尔和绊为他制造了有泪有笑的温暖轮环，他已经无法忘记它的气味。

「谢谢你、梅洁尔。你看，我已经能站起来了。怎么样，没事吧。不用扶我，我已经好了。」

仁是个成年人，在孩子面前，哪怕是故作坚强也得站起来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

「老师好像还是很难受。我很喜欢老师难受的表情，但是这种好像很复杂的，如果不跟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个难受法，我就享受不起来啊。」

「当老师的，就是要给学生出题呀。你将来总有一天会懂的。」

在梅洁尔的人生中，仁是一道中途的关卡，但不是终点，这就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总有一天仁要完全救出这个小魔女，然后让她离开自己的手中。照顾她直到她毕业，冒牌教师武原仁的头一份工作才算完成。

小魔女抓住仁伸出的手站起身来，以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还是惯例的『等你长大了』是吧。不过老师，我觉得大人肯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的确，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仁挤出一个笑容，寻找自己的武器。

武器就仿佛是他本身，不在身边会让他感到不协调。他的工作如果没有武器就根本无从下手。

《剑》停止受到魔法消除后已经从黑剑重新成形为铁棒。仁走过去将它捡起，随手挥了挥试试。如同梅洁尔所说，身体已经基本不疼了。

「枪……应该在上面的监控室。」

他出了好多汗。地热让这里如同盛夏，再加上他现在有些兴奋，恨不得把外套脱掉。

「梅洁尔，能不能帮忙联络一下十崎事务官？我不确定接下来要不要沿着东乡老师打开的隧道追上去。最好能给我点情报，贝尔尼奇他们应该还知道不少东西。」

「情报啊，那已经安排好了。」

他马上就明白了『安排』指的是什么。

突然，空中出现了一个熊玩偶的轮廓，随后开始一点点实体化。那只熊的额头上很随意地钉着一张字条，玩偶只是用来让人注意到字条的标记物。

是因果大系的传送魔术。仁将字条从实体化完毕的熊上取下来，上面是他极为熟悉的十崎京香的笔迹。

<已经得到了因果魔导师的协助。这张字条会在五分钟后由传送魔术回收。请将需求事项写在反面。十崎。>

在通信电波无法抵达的地下打不了电话，因此京香准备了用传送魔术传阅纸条的情报传递手段。

「这东西正好每十分钟会传过来一次哦。」

得知有了《协会》魔法使的协助，他一下子就有了信心。

仁拿起随着纸条一起送来的铅笔，拿大腿当桌子迅速写了起来。

<身体已经恢复，此后将重新追踪东乡永光。①东乡目前的位置。②关于迷宫深层，贝尔尼奇等人可否说明现状。③我们移动位置之后是否还能收到字条。以上三点，请在五分钟以内回答。武原。>

《鬼火》东乡永光在他倒地期间，应该侵入了更深处。既然贝尔尼奇他们之前希望在这个地下空洞中解决问题，现在这种状况他们应该非常焦急。

「我被砍之后过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吧。」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他恢复，梅洁尔显得很得意。

刚才对决中的狼狈模样让仁难堪得无法忍受。东乡老师还是仁所知的那个『老师』，绝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选择了没有生还可能的路，就代表着要将《公馆》托付给仁他们这样的年轻一代。

「那太好了，看样子还追得上。如果让东乡老师看到的只有那种丑态，我肯定要后悔一辈子。」

东乡永光这个人，即将不在人世。

他沉静而痛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使得他的心阵阵痉挛。

随后，因果魔术开始取回仁写下的字条。纸条如同被切成了碎末一点点消失。

等到协助京香的魔法使送来这张字条的回复，仁就要重新开始讨伐工作。

当纸条完全消失于虚空之中时，与东乡走在不同修罗之道上的少女向仁贴近了过来。

「老师，如果我死了你也不要忘记我。」

「怎么可能会忘，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梅洁尔永远都是支配『她自身』这一王国的女王。然而今天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显得分外脆弱。

「人如果死在了没有神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啊。不管活着的时候多么珍惜，回忆是不是也会渐渐淡薄呢。」

他战斗至今，并不是因为梅洁尔诓骗了他，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纯粹是出于自身的动机。因此，他一想到自己到底可以为梅洁尔做到什么地步，就莫名感到恐慌。实际上，拯救梅洁尔的战斗是仁想要实现的『欲望』，他是个傲慢的『恶人』。

她饱含着天真无邪的信任抬头看着仁。

仁与梅洁尔之间存在着冰冷且遥远的界线。他绝不能从战斗中寻求回报。如果他因为想要得到梅洁尔的爱就去行『恶』，实际上就等同于屈服在了她的脚下。到了那时，仁至今为止的战斗也都会改变意义，变成为小女王献上英雄头颅、背叛同伴的卑躬屈膝谄媚逢迎。仁和梅洁尔的世界，就将以无可救药的形式彻底封闭。

他是一个成年人、社会人。因此他清楚，不论去往哪里，小魔女和他的感情都不会相交。

仁把手放在梅洁尔的头上，小心不要弄乱她漂亮的缎带，挠了挠她的黑发。

「我不会忘记你的。等你变成大人之后也不会，永远都不会。所以你真的不用害怕。」

嗯——少女就像放下心来的幼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承载彼此灵魂的天平仍在继续摇晃。

仁思考要不要成为像东乡那样的老师，但他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那么严厉。

昏暗的浑浊空气中又微微泛起涟漪。熊玩偶又被传送了过来，额头上刺着笔迹潦草的字条。不过这一次，连抱着玩偶的魔法使也一起传送了过来。

「怎么除了纸条以外连人也过来了！？」

白色魔法骑士《逆天》尤利娅摘下字条，对着呆然张大嘴巴的仁读了出来。

「我复述一下十崎京香的字条内容：

没有时间犹豫，马上开始追踪。由于机密等级较高，字条一分钟后回收。

东乡在此处下方三百米，已进入了某个深层区域，正在挖洞前进。目前可沿路追踪，具体由我方引导。

贝尔尼奇处没有更多情报。目前公馆正于武藏野地下迷宫同圣骑士交战。《逆天》尤利娅·苏瓦尔在我身边，正持续努力获得情报。

字条可以传送到消除范围外的任何地点，贝尔尼奇安排了能使用大范围探查魔术的人员。目前专任官全员可共享情报。十崎。」

「你说我该先吐槽什么地方才好？《逆天》尤利娅不就是你吗！本人能亲自过来的话就不能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仍然怀抱着熊玩偶、瘦弱得铠甲都显得大了一圈的魔法骑士冷静地无视了仁的意见。

「那么，由于是重要事项，我再读一遍。开始读了哦……没有时间犹豫，马上开始追踪。由于机密等级较高，字条一分钟————啊、」

在她读第二遍的时候，到达时间限制的字条开始返回了。

《逆天》尤利娅发出了好像很为难的叫声。由于贴着字条的熊玩偶还抱在她怀里，连尤利娅自己都开始被因果魔术送还。

「时间就浪费在了读最没意义的情报上……」

「哎呀一不留神。」

「所以你过来到底是想干嘛？」

「放心吧，我和贝尔尼奇阁下活下来了。现在正与《公馆》加深合作，安排了会使用大范围探查魔术的魔法使，能够追踪你们的位置。这个魔法通讯网也是由我和部下们负责的，一切都稳如————」

就像载在传送带上的零件渐渐远去一般，她消失不见了。

仁不由得抱住了头，以她这副样子，干脆别出现还能显得更可靠一点。在魔法世界只要魔法水准高超就能获得地位，因此高位魔导师中的很多人都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个样子没法放心啊……」

仁正因为至今为止都很相信京香的工作，才无法抑制胸中的动摇和惊悸。

他想要转换心情，便开始确认道具装备，至少这些东西不会背叛他花费的工夫。

他脱下外套，确认挂在肩上的枪套和手枪。外套上的裂口很大，皮革枪套被削开，不过手枪平安无事。他拉动枪膛，确认供弹是否正常。他们人类制造的杀人道具倒是很优秀。

「剩下就是狙击用的装备……不，这次恐怕『不该』狙击。」

东乡老师将未来托付给了他们这些后生。如果在无法感知的远距离将之射杀，仁感觉自己真的会失去不能跨越的底线。他也需要狙击枪对付东乡以外的敌人，但他清楚自己容易因理性逻辑而摇摆不定，如果带上了狙击枪，他一定会使用。

「出发吧。」

仁明知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更加危险更加阴暗，他还是朝小魔女伸出了手。身为恶人的他，能够将客观事实和伦理道德区分为不相干的两件事。

他需要梅洁尔。

小魔女挺直腰身整理了一下沾满血的连衣裙，如同提起裙裾行礼的高贵公主。

「我很乐意，老师。」

被当作刻印魔导师对待，是她不变的愿望。因此她自豪地面露红晕，仿佛抓了一大把美味的点心，麦芽糖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喜悦和期待。

《鬼火众》在地下空洞中留下了一道巨大的伤痕。

在空洞的一角，打开了一个连汽车都能穿过的大洞。里面是用魔法强行贯穿而成的隧道，以陡峭的角度向下延展，《鬼火》一行人已经通过这条路向迷宫更深层进发。

仁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小魔女抓住仁破破烂烂的外套，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突然，尼嘉塔如同滚倒在地一样扑到了他们面前。本来身材瘦高的她蹲着将身体缩成了一团。

「请等一下，把侦察工作交给我吧！来到这里之前，我在原来的世界是做密探的。」

她就像等着主人丢出皮球的狗一样窥探梅洁尔的反应。

作为战斗专家，仁向她警告道：

「你还是算了吧。再往前会接近《协会》的中枢，而且这附近我们《公馆》也完全没有探查过，单独行动纯属自杀。」

仁回想起舞花的『梦』，便感到腹底发冷。

「我的妹妹就是在这里被杀的。魔导师公馆都没有这个深度的情报，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人能从这个深度活着回去。」

然而，尼嘉塔不闪不避地抬头盯着他。

「狗的忠义和道理无关。明知实力差距还向《鬼火》大人挑战的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没法理解这种不讲道理的冲动。」

仁没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变态们老是把他当作同类。

「东乡老师要是再见到你，这回可就要连你也砍了。你就算是个变态，被砍了也是会死的。」

但是女主人没有阻止声称要战斗的狗。

「我明白了，你去吧。」

「至少再等五分钟，等下次联络过来，就跟那边说一声，让他们也和你交换情报。」

「这是隐秘行动，还是算了吧。如果我藏起来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玩偶，结果被敌人发现，那可太讨厌了。」

「……那你打算怎么和我们联络。贤猎大系的魔法转移是回到有记忆中的气味的地方吧？分开之后要重新汇合或是回到这个地方都得花不少工夫吧？」

梅洁尔用魔法电热小刀割下一块带血的连衣裙碎片。

「要是碰到危险，就用这个跳到我的气味所在的地方。我特别允许你闻我衣服的味道。」

尼嘉塔单膝跪地接过主人的衣服碎片，捂在鼻子上深深吸了个满怀。随后不断重复『谢主隆恩』，如同要将气味封锁住免得流失一般屏着呼吸戴上了氧气面罩。隔着面罩，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充满自信地回应道：

「请您瞧好我有用的地方吧。」

仁被眼前这老大不小的成年人陶醉于小学生气味的异常氛围搞得头晕脑胀。

「我说，你作为一个成年人在各种意义上都废到没救啊。你要是这么想闻梅洁尔的味道，我可不敢把你养在家里。虽然要是死了也有点过意不去。」

变态的耳朵仿佛一下子竖了起来，提高声音叫道：

「什么、梦寐以求的室内饲养！我不管是当猎狗还是看门狗都很优秀，请务必给我一次机会！」

仁已经完全没法预想他和少女最终会走向何方了。

尼嘉塔如阴影一般消失在了黑暗的隧道中。她的魔法贤猎大系的特色是身体强化，只要拥有一定程度的魔法技术，就能让身体能力凌驾于野生动物之上。

在他们面前，只剩下了在梅洁尔放出的小光球照亮下显得有些寂寥的隧道。

他们没有止步不前的权利，只能踏出脚步。这一次，还是头一回出现想要为他们而工作的魔法使，这让他稍微有些自豪。

「老师，我可以养她吧？」

「别说得好像真和养条狗一样简单。还有，那个啥，我家只有两套客人用的床铺。小绊的不能给她用，所以得再去买一套。」

「她有没有换洗的衣服啊？我倒是有几件衣服想给她穿穿看。」

梅洁尔蹦蹦跳跳地走着，好像很开心地哼起了歌。脚下很暗，还是陡下坡，走起来相当危险。他不由得产生了讨厌的预感。

「你可别真把她当狗，会被邻居看见的。」

「我知道。那种事我会好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做，老师你不用担心。」

不管怎样，被人无条件喜欢的确很让人舒适。得到和失去是表里一体，因此并不全是好事，不过即便如此，他感觉这种至今为止都未曾经历过的幸运，还是能够改变一些东西。

用魔法贯通而成的隧道延伸出一百米后便结束了，他们进入了一处明显经过装修的区域。

风的气息改变了。这里墙壁的工艺和武藏野迷宫上层旧日本军修建的地下战壕有着明显不同，就好像将人为痕迹抑制到了最低，纯粹是一面没有任何时代和文化特色的光滑平板。

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没留下任何接缝，通道的建造工艺极为先进。白色的墙壁反射了梅洁尔制造的等离子体光源，一下子照得周围明亮刺眼。看来墙壁的反射率高得惊人。

「梅洁尔，这里是魔法使的设施吗？」

小魔女眯起眼睛，好像很怀念地注视比荧光灯下的客厅还要明亮的通道。

「这是《协会》的设施。《协会》的建筑物墙壁一般都很白，好让各种世界来的魔法使容易通过照明之类的手段营造气氛让自己平静下来。」

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之间也完全没有接缝，如同把巨大的石材从中间挖通，使得通道中几乎无法形成阴影，只有一片亮堂。

感觉就像公寓的样板房一样，明快得带着一丝轻浮。虽然凭着一盏光源就能带来貌似舒适的视觉效果，不过这条走廊实在太宽太长。宽高都可以容纳两辆小型卡车在此交错而过。从他们看来不管往左右哪个方向，都有至少五十米的直线长度。

《鬼火众》沾着土的脚印向仁的左侧延伸，因此仁毫不犹豫选择了残留着几十个人类的气味的方向。

他的心情很急切，但梅洁尔只有小孩子的行走速度。如果要配合少女的步伐，就绝对不可能追得上只有成年人的《鬼火众》。

「梅洁尔，在这种宽度你能用魔法飞行吗？我想尽快缩短距离。」

「明白了。」

梅洁尔的圆环大系擅长操纵电磁。在她回答的同时、少女的脚下浮起了魔法阵。圆环大系的魔法使在干涉周围的空间时，会出现自然扭曲的投影、也就是这种魔法阵。

「老师喜欢多吓人的速度？」

「陷阱和岗哨应该全部被东乡老师他们清除了。只要追在他们后面，我们就基本不会有危险。」

地板上展开的魔法阵通过磁场的斥力使他们的身体浮空。在空中，看不见的力让他们上下左右地进行微小的移动，寻找受力平衡的位置。

随后，仁和抱着他的腰的梅洁尔开始加速。移动完全无声，他们化作了风，然而在此基础上还毫不留情进一步加速。他们就好像是电磁轨道炮的子弹，只要少女愿意，就可以轻易超过音速。

转眼之间就到了通道转弯的地方，墙壁朝他们迎面扑来。正面的墙上浮现出魔法阵，他们开始骤然减速。

「总之不要超过音速。不管是被东乡老师听到音爆声还是感觉到地板的振动，都会受到魔法消除。」

「如果因为魔法消除失去控制，我和老师就要在墙上撞成一滩了。不过，这样两个人的血肉骨头都会混在一起，这么一想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以梅洁尔的加速能力，前进五十米连一秒都用不到。

他们每当通过拐角时就会急减速，这一点好像让她很开心。无法完全抵消的惯性，使得没有多少脂肪的少女身体的曲线和体温紧紧压在了仁的腹部。

「我说真的，你平时脑子里想的就净是这种东西吗？」

他们每三秒就要差点撞死在墙上一次，每当这个时候仁就抱着她调整姿势，让自己当好她的缓冲垫。仁紧张害怕得几乎要吐出来，可嗜虐的少女却如同给他的腹肌挠痒一样悄声细语道：

「老师，现在我们两个人正在黑暗的地方独处，你明白吗？」

陶醉于甘美气氛中的梅洁尔，突然全身僵硬了。

「不是吧！？」

一条格外长的走廊中，躺着四具魔法使的尸体。如同昭示着此乃修罗之道，走廊中开始接连出现尸体。鲜血溅上墙壁和天花板，踩在血泊上的脚印继续向更深处延伸。这正可谓是魔鬼的行径。

不管是高位魔导师，还是普通的小角色，变成尸体就无法区分。

「这是我们世界的电磁骑士团。」

当他们飞过尸体上方的时候，形成了空气乱流，发出『波』的一声、就像是压倒了什么东西一样的怪响，魔法使被切断四肢的尸体碎块卷入气流之中四处乱弹。

紧接着，宛如子弹飞在通道中的仁和梅洁尔的飞行轨迹发生了剧烈偏移。尸体落在地板上的震动被《鬼火》察觉，惊人的魔炎猛烈喷发。

「老师、《鬼火》就在附近！」

他们差点在地板上无缓冲着陆，幸好梅洁尔在最后关头重新校正了飞行轨道。仁在这一瞬间，果断做出了『恶人』的选择。

「梅洁尔，下一个岔路口我们去东乡老师不在的方向！东乡老师那边先放着，等有必要了再去追，我们先花十分钟把这座设施搜查一下！」

仁明白了自己是个恶人，如果不把这一领悟向积极的方向转变，他就无法坚持到底。他要像个恶人一样，去做敌人最讨厌的事。为此，他需要判别敌人的真面目。

在这白色迷宫中到达一处三岔路口时，梅洁尔将轨道扭转至岔道。

「东乡老师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追踪，我们有这么大的速度差距，总能追得上。现在更重要的是，这次的状况总让我感觉不对劲，在某个地方肯定还藏着正在笑话我们的『敌人』。我就偏要找到他不愿意被人找到的秘密，给他好好找个茬。」

魔导师公馆要继续讨伐东乡，但与此同时又将已经十分紧张的战力分出一部分去与圣骑士战斗。在仁看来，《公馆》被强迫进行这种不利战斗的原因，就在于东乡挖的这条直通迷宫深层的隧道。

而隧道的深处，只有这个以高速沿着通道飞行许久也没有任何发现的区域。

「在较量之中不输的方法并非只有获胜一种。如果能摸清《怎样才算输》，让输的条件不成立也是一种手段。」

贝尔尼奇他们正在用探查魔法监视迷宫，因此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他们一定会发出警告。

梅洁尔进入新的通道后开始警戒陷阱，将飞行速度降到了不到之前一半。即使这样，视野中纯白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是急速向背后流动。

「我姑且也算是魔导师公馆的人，所以我得说，老师真是自由啊。你就这样把接到的工作抛到一边，去做毫无关系的另一件事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梅洁尔，作为老师我得说，你倒是学一学什么叫团队协作吧。身边有个像我这样一直摇摆不定的家伙，你就这么一直惯着吗？一般都不会认可的吧，这种人基本都会跟我一样被组织解雇。」

如果迷宫的这一层就是舞花人生最后的地方，妹妹不得不死在这里的理由应该就在附近。她当然不可能是碰巧卷进核弹爆炸。想要知道妹妹死因的『欲望』，在他心底悄然开放。

「也有人因为老师的任性才活下来啊，你不要这么说嘛。」

仁想要冷静，然而身体却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舞花死掉的核实验场就在这里，还有，贝尔尼奇他们这么积极配合，这里绝对有什么东西。一开始我也和京香姐一样，觉得是《门扉》。但如果真是《门扉》，绝不可能这么安静。」

他们像子弹一般飞过宽阔的通道，这颗子弹究竟会遇见什么、击中什么，他们并不知晓。

这座地下设施看上去几乎大得毫无意义。既然是人造物，肯定有建造的目的，然而却完全感觉不出。这里只有许多条长达五十米甚至一百米的通道，其中连个陷阱都没有。

正因为是容易反射光线的明亮通道，反而带着类似无脸妖怪的异常感。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如果在《门扉》附近的话应该就接近了《协会》中枢，但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可能全是这些光秃秃的通道？」

据仁所知，按照记载神圣骑士团从未攻至如此的深层，在这里构建像武藏野迷宫一样的迷阵也没有任何意义，然而这里实际就是只有走廊没有任何房间。

利用磁力让他们飞行的梅洁尔终于开始减速，最后静止在了空中。

「《协会》的中枢位置，只有极少的魔法使知道。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里就是什么也没有，找五分钟还是十分钟都没有意义呀。」

少女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焦急，明显能够感到她非常紧张。她亲眼看到了仁被砍中的光景，即便是逞强，也不可能对《鬼火》没有一点畏惧。

「不，我们现在像这样做多余的事，也是有意义的。」

仁为了让失去从容的她安心下来，将手放在了她黑发都被吹乱的头顶上。她的脸和脖子上浮出的汗液反射着光泽，将皮肤映得无比白皙。

「这个地方不管让谁看到都会觉得可疑，哪怕东乡老师的问题结束，这里的问题也不会消失。而且，如果被圣骑士占领，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调查这片区域了。对我们争取来的五分钟要有自信，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才能办得到。」

梅洁尔放弃了用磁力浮空，脚底终于取回了和地面贴合的感触。

「老师的气质好像有点变了。夏天进入地下的时候明明和我一样着急，看着那么可爱……突然想通了吗？这么强硬地拖着我走的老师，感觉好新鲜呀。」

「我是大人，当然得走在你前面。」

在年幼的她面前，仁拔出了手枪。这副已经被她看过许多次的样子，再次展现出来还是让他感到害臊。

「老师打算做什么？」

「在这种地底怎么可能光是造一堆通道不干别的，用魔法在墙壁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藏着东西才合理。我要试一下魔法消除。」

仁发动魔法消除，魔法光源立即消散。失去光明的周围彻底陷入黑暗。他想做的是利用魔法消除配合声音进行探查，需要响亮的声音，因此他毫不犹豫向着通道深处扣下手枪扳机。

膛焰一闪，枪声在通道中反复回荡。如果墙壁或天花板上真的有被魔法堵住的入口，仁的听觉便能够感知到异常。

仁刚一停止魔法消除，用指头堵着耳朵的梅洁尔就重新点亮了光源。

「有什么地方冒出《魔炎》了吗？如果有魔法的话，应该会被刚才那一下破坏掉。」

小魔女摇了摇头。

「再去确认一下这里看不见的地方吧。带我飞起来。」

贝尔尼奇说过，如果魔法使想要藏东西就不会建造入口。但是，在地表附近的武藏野迷宫中，铺设了大量谁都能通过的道路并布置陷阱。迷宫是为了与圣骑士决战而扩建的，战斗中除了高位魔导师以外还有普通的刻印魔导师参加，如果实力不够就不能通过，就会极为不便。

在仁看来，这里同样是为了让实力不足的人也能工作才建造了这些通道。

「建造这么长的通道一定有某种意义。比如说，在墙壁中藏着五十米一百米大的设施的话，就能说得通。」

「老师，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眼前的工作搞定再说吧。如果真的藏着什么东西，看守的魔法使肯定早就攻击《鬼火》了。」

仁避开了站在原地没有行动的少女纯粹的视线。

「不对。梅洁尔，这次的战斗是团体战。圣骑士和《协会》，对阵贝尔尼奇他们反主流派和魔导师公馆，这是我们两个组织试图生存下去的战斗。为没有未来的个人而战的，只有东乡老师他们而已。」

仁能够对东乡永光的动机产生共鸣，所以才感到难过。《鬼火众》除了受到尚未看清形势的《公馆》攻击之外，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妨碍。秃鹫们在利用东乡这个冤大头，从敌对阵营手中攫取更多利益。

「对于正在关注这次事件发展的人而言，我和东乡老师不同。我的身后有委托这次工作的《公馆》和这个国家。因此，等到事后清算的时候，我就会被他们视作国家的爪牙，成为日本采取行动的判断依据。」

贝尔尼奇他们可以通过大范围探查魔法清楚观察到仁的动向，但他们却默认了这些举动。仁认为，这里应该存在着《协会》反主流派无法用言语提及的某种东西，对他的默认实质上相当于在传达信息，希望他找到那东西。

这片尽是长通道的区域，搞不好会成为引发大火灾的火种。仁的妹妹，就是在相当于这片区域入口的地下空洞中丧命。

「是时候翻旧账了。这里绝对藏着相应的理由。」

一旦说出口，一股苦涩便从本该已在心中整理完毕的某种东西中渗出，那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夺走珍贵之物的愤怒。

梅洁尔的小手好像很困惑地摸上仁握着手枪的手。

「老师？怎么了，从刚才开始表情就好吓人……」

他的身边有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可爱少女，不让他彻底做好当恶人的觉悟。

如果今后无法再让她触碰自己的手，他就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你不觉得害怕吗？我也算是个『恶人』。仔细一想，你的身边净是一些不该呆在孩子附近的恐怖大人。」

「但是，我也是个『坏孩子』啊。」

少女像是心意已决一样用力抓紧了手，把仁的手捏得发痛。她也是在故乡被判处极刑，才作为刻印魔导师堕入这个世界。

「我的母亲大人，也是比老师罪孽深重几百万倍的『恶人』。不过我非常喜欢母亲大人。不管是怎样的坏人，也会被人爱上，也有喜欢别人的权利。」

「你这好像还是头一次跟我谈起你的妈妈啊。」

少女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一般缩紧身子，麦芽糖色的眼瞳直勾勾地仰望着他，如同要将他引诱至无底泥沼。

「老师就算继续当着恶人，也可以毫不羞愧地喜欢上别人啊。要不然，就没法喜欢上比老师更坏的坏孩子了。」

在让他觉得自己深受眷顾的无数次『喜欢』之中，这一次的『喜欢』带着令他震惊的浓郁伤感湿气。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时他们的脚下出现了魔法阵，他和少女的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

梅洁尔连脖子根都染成了通红。

「……老师、……接下来我们去哪？」

在听到回答之前，磁力就将他们弹射出去，身体开始高速飞翔。哪怕羞耻得想要逃跑，梅洁尔还是带着仁一起飞，并没有逃避。结果，他们的身体猛烈加速，疾驰穿过眼前的走廊。

——因此，他们对攻击的反应迟了一瞬。

最初感觉到的是爆炸声，接下来映入视野的是崩塌的天花板。

梅洁尔挪动飞翔轨道，同时急剧加速。仁将少女抱在怀中覆盖她的身体，挡住如雪崩般从天而降的石材。

就如同皮球在地上弹跳，他们接连与梅洁尔铺在地面上的磁力膜发生碰撞。为了在这交通事故般的突发状况中缓解少女受到的冲击，仁的肩膀、脖子、腰无一例外撞伤。就在他正要确认少女是否平安无事的时候，烟尘之中出现了一名男子。

这个年轻男子虽然身材较瘦但肌肉明显，相貌也显得颇为精悍。头发是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金属质感的银色，肤色偏白，身穿T恤衫和牛仔裤，打扮的完全不像魔法使。

然而仁绝不会误判这个男人的危险性。在天花板洒下的白色粉尘之中，男子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流窜着青白雷光。

男子漫不经心地向他们开口：

「叫我《雷神》克雷彭斯。」

外号中包含《神》字的魔法使，例如《近神者》葛兰，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超高位魔导师。

身为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的梅洁尔，身体在仁的怀中抖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仁将少女的身体向后推开，同时凝视着克雷彭斯发动魔法消除。《雷神》也在完全一致的时间朝他们掷来雷光。

在魔法光源消散的黑暗之中，只有雷火将他们的身影映照成了青白色。

雷电击中墙壁，传导而来的电流使得仁和克雷彭斯双方同时触电。

然而，与大腿之下失去了感觉只能跪倒在地的仁不同，克雷彭斯轻松地站了起来。

这个男人身上的淡蓝色牛仔裤烧焦了一截，他却好像对魔法消除的突然袭击毫不惊讶。

「《真恶鬼》，你就是《沉默》吧。」

克雷彭斯无疑是圆环魔导师。圆环大系魔导师，正是在神话和传说中活跃于远古时期的各种雷神的原型。

「老师，停止消除！」

仁遵从了魔法专家的指示。梅洁尔连轨道都能完美控制的雷光从他身后向银发男子发起轰击。

「梅洁尔殿下，看您贵体康健我就放心了。」

号称《雷神》的魔法使，没有被雷击打倒。少女手中放出的雷光，就像是在空中定形成了固体。人工闪电被对方用魔法捕捉。

仁不禁为之战栗。如果这个男人是在闪电的梯级先导阶段开始时就做出反应阻挡回击电流，那么他的反应速度和瞬间爆发力已经超出了人的理解范畴。

「还是还给您吧。」

随后，克雷彭斯轻轻抖了抖手腕，仁的身体便被弹开。圆环魔导师操纵的电流本身，并不是魔法而是自然现象，因此无法靠魔法消除完全消除影响。

肌肉急剧收缩滚倒在地的仁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梅洁尔帮他消除了心脏肌肉的痉挛。

「这怪物是怎么回事，这家伙把闪电抓住、还扔了回来啊。……梅洁尔，这是你的熟人吗？」

少女正处于极度愤怒之中，形状姣好的眉毛忿然倒竖，一副好像碰一下就会被咬的样子。

「你怎么会帮忙干这种脏活？」

高傲的公主察觉到仁的视线，低下头说了一声「对不起」。她显得悔恨不已，好像克雷彭斯拦在他们面前是她的责任一样。

「这是《雷神》克雷彭斯。我过去所在的圆环世界的魔法骑士团——电磁骑士团的团长。」

从异世界来的小魔女，向仁介绍了真正的异世界。此时此刻，连梅洁尔都好像变成了一位陌生的少女。

这里对于梅洁尔而言，似乎并不是『真正的容身之处』。

✝

武原仁利用枪声做出的探查，对于阴谋者们来说是威胁重大的一手棋。

封堵着某处设施入口的魔法墙壁，因为被感觉到了异常发生破损。此处和武原仁的直线距离有三百米，处于他们无法看见的死角。

一条将近一百米长的直线通道内侧墙壁的正中央处，伴随着魔炎打开了一个宽约五米的通道口。魔炎消失后，新出现的通道也依然存在。

紧接着，在寂静的黑暗之底出现了两名身穿甲胄的骑士。从被隐藏的通道深处赶来的骑士们手中拎着剑，眼上戴着类似护目镜的器具，他们无言地仔细观察周围，确认使用魔法消除的人是否就在附近。

随后，戴着护目镜的两名骑士返回了通道深处，他们无法重新制造封堵洞口的魔法墙壁。

地下通道中只剩下了无明黑暗、和已经消失的魔法墙壁后通往深处设施的通道。

但是，有人看见了击碎魔法的魔炎——正是与仁他们分头行动后正在侦察的《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在没有藏身之处的通道中，她像一只蜘蛛一般贴在天花板上。

她使用的贤猎大系，拥有众多能将身体能力提升至野生动物以上的魔法。尼嘉塔一直像狗一样追踪与《鬼火众》不同的人类的气味，在她看来这个区域的长走廊并非是『空无一物的地方』，而是追踪着的人类气味延伸至了墙壁内侧的奇怪场所。

于是此时在尼嘉塔的面前，出现了极其危险的一条通道。她脱下氧气面罩，抽动鼻子嗅取风中的气味。其中混有之前未曾闻过的淡淡异味，能够分辨得出是六个男人的体味。

现在对于嗅觉得到强化的她而言，黑暗对探索并不构成阻碍。而尼嘉塔一直梦想着能立下大功，得到主人的夸奖。

因此，她利用过去当过密探的经验，无声地侵入了魔法墙深处。

尼嘉塔可以说既幸运又不幸。她的幸运之处在于，听到枪声之后，负责守卫设施的《雷神》克雷彭斯被勾起了兴趣，离开了此地。如果这里还有超高位魔导师，尼嘉塔立刻就会被发现。

而她的不幸就是，这里真的是非常重要的设施。

她手脚并用贴在天花板上一点点前进，穿过了长达三十米的走廊。她想要赶在魔法墙壁被破坏的消息让对方加强警备之前完成自己的侦察工作。

黑暗空气中传来的沉闷振动和越来越强的臭气，使得她每前进一米就更加畏惧一分。为了防止错误发动从气味中引发奇迹的贤猎魔术，她戴上了氧气面罩，然后继续前进。对她而言，这个任务就是如此有价值。

她十分期待，那个人一定会好好表扬她。感受着军服口袋里那个人衣服的下摆，她的身体自内而外地发热。

她急切盼望着完成任务后、将这片衣服上的气味吸个满怀的那一刻。贤猎大系的转移魔术是以气味标记目标地点的瞬间移动，因此能够追上正在移动的目标，这一优点相当罕见。她暗自妄想，闻完衣服发动转移魔法回去之后，说不定还能从那个人手中获得奖赏。

通道的最深处，展开了一处巨大的空洞。在蓝色微光的照明下，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的设施看上去如同躺倒在地的尸体。天花板不算很高，一台大型起重机的尖端，几乎能擦到她的后背。

她一边爬行一边从天花板上观察下方。起重机旁边有一个在地面上挖出的巨大水池。

在平静得带着一丝异样的水面之下，有着微弱的光源。

水中整齐淹着许多『棒状物体』，它们周围的水放着蓝光【契伦科夫辐射】。

尼嘉塔没有相关知识，并不知道这里是淹着使用完毕的核燃料的贮藏池。因此她为了探清此处的真相，继续沿着天花板前进。

贮藏池的更深处，是一座粗犷的混凝土建筑物。她因为没有相关知识，同样无法通过类推得出，这里是从使用完毕的核燃料中提炼钚的再处理工厂。

她犯下的错误，就是没有停止侦察立即逃跑。

天花板上的尼嘉塔，后背上承受了一记猛烈的冲击，从距离地面十米的高度坠落，好不容易才勉强四肢着地。从入口方向出现了三名身穿甲胄的骑士，如果不突破这三个人的围堵，就无法逃离这座设施。

「你以为我们没注意到吗，白痴。」

不同的魔法使眼中的世界也各不相同。对于将电子观测为《魔力》的圆环魔导师而言，这个深处的再处理工厂中辐射出庞大数量电子的环境，就相当于空气中充满了《魔力》。

尼嘉塔从进入这个空洞开始，就一直处于只有圆环魔导师能看见的庞大《魔力》的照耀之下。

「——搞砸了。把工作办成这副样子，可没脸再去见主人。」

「这家伙穿着《地狱》的衣服，是魔导师公馆的人吧。《公馆》真的和圣骑士联手了吗，还是王子护那王八蛋在瞎吹牛胡说八道？」

「快把她解决掉，要是佯攻怎么办。」

又有两名戴着护目镜的骑士用魔法转移出现，封住了她的两侧，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能够一瞬间移动到视野内的任何地点。

「是《鬼火》的手下吗？《雷神》大人在干什么呢。」

紧接着，再处理设施的门打开，又有一名留着软莫西干头的骑士朝她逼近。仅仅数秒间，尼嘉塔就被足足六名敌人包围。

身为密探的她，没有能力与六名电磁骑士战斗。她掏出衣服碎片，为了闻主人的味道从脸上扯下氧气面罩。

「这家伙是条狗【贤猎大系】啊。」

尼嘉塔像是要用欢喜得颤抖不已的手塞住鼻孔一般将布片捂在脸上——

——随即吐了一大口血。

骑士们大声嘲笑往地上吐出一滩鲜血的尼嘉塔。一柄用圆环魔术射出的剑刺中了她的腹部。

「这家伙好弱啊，根本用不着六个人。」

尼嘉塔摔倒在地，她两手捧着视若珍宝的衣服碎片，看到它没有沾上污渍，不由自主扬起了痉挛的唇角。

「——要赶快、回——」

回去之后，那个人一定会表扬她。尼嘉塔背对水池爬起身来，踉踉跄跄撞着墙壁拼命逃跑。

又一柄高温利刃刺中了她的后背，随后引发爆炸，溅出一堆碎肉和骨头。

「给她多放点血，事也能早点办完。」

靠气味和味道引发奇迹的贤猎大系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嗅觉和味觉是较为原始的感觉，想要提高精密度相当困难，这也就意味着难以发动强大的魔法。

现在，除了用血的味道发动的魔法以外，她已经什么都无法施展了。

一名骑士向拖着脚步试图回到主人所在之处的她叫道：

「哇，这家伙还在动。」

尼嘉塔的脚下滴滴答答不停淌落鲜血，如同逃跑时留下了脚印，在通道中连成了一道点虚线。

「哎哟，挺显眼的呀？顺着这玩意儿，轻轻松松就能抓得到嘛？」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清。

「要是被《鬼火》发现就糟了，别玩得太过火。」

气味告诉她要离开这条走廊，回到原来的通道去。她能闻到那个人的味道，回去之后，一定能得到那个人的表扬。

「反正克雷彭斯也不在。哟，小妞，咱们慢慢玩儿。」

她并不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她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因为受到了冲动的支配。

尼嘉塔努力甩动双腿，在身后拖出一道血痕。在痛苦和衰弱之中，她的思考变得十分单纯。

只是如同祈祷一般，向着主人所在的方向不停奔跑。

✝

仁和梅洁尔面对《雷神》克雷彭斯，完全束手无策。

仁并不是完全没有击溃对方的手段，只是他光是设法活下去就拼尽了全力。而梅洁尔也和克雷彭斯一样是圆环魔导师，她的攻击只会被对方完全防御下来罢了。

仁连使用魔法消除的时机都找不到，只能一个劲忍耐。

梅洁尔面对着只要运用魔法出现任何失误就会死的巨大实力差距，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老师，退后！」

白银男子《雷神》克雷彭斯，仍然将双手插在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口袋里。

他们与克雷彭斯在无处可藏的直线通道中正面碰撞，成了一场连后退也做不到的全力相扑。

「该死的，这家伙的防御为什么这么坚固？」

在梅洁尔和克雷彭斯互相轰出的雷击风暴中，仁无法使用魔法消除。

两人之间三十米长的空间里，梅洁尔击出的人工闪电全部遭到了捕获。只要是个高位圆环魔导师，都能做到从分子中强行抽出电子制造等离子体。但要在如此近距离拦下雷击，则需要相当于手抓子弹的超人反应力。

「这家伙对等离子体【魔力】的控制能力是神级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叫作《雷神》了！」

每当梅洁尔放出闪电，流动在空中的电荷就被白银男子如同空手接白刃一般固定。因此，对他发动攻击，也只不过相当于在《雷神》的周围增加了对方的雷光子弹库存罢了。

仁忍不住拔出手枪，连续射出三发子弹，他只希望至少能造成牵制，稍微改变一下战局。

然而，枪声余波消散过后，银色的《雷神》毫发无伤地露出了嘲笑的神色。

「无耻小人——」

克雷彭斯捕获的雷光融合成为一面光墙。手枪子弹被这面耀眼的墙壁束缚，仿佛变成了浮在蓝色太阳表面的黑点。

圆环大系广为人知的特点就是已知魔法中的最高级别火力、以及低下的防御力。然而这个男人使用的等离子体变形防御墙，能将飞来的一切物体以高温烧尽，哪怕是无法彻底烧光的东西，只要再强行灌注电流，就能利用磁力将之挡下。

仁不得不承认克雷彭斯是个强大得不讲道理的敌人。

「这光盾还真方便，如果圆环大系的防御魔术有『正确答案』的话，就是这个了吧。」

「《无穷光壁》，是圆环魔术的终极目标之一。」

克雷彭斯不带一丝自豪，平淡地说道：

「不过，圆环大系博大精深，会让你们《恶鬼》真正感到绝望的魔导师，是《三十六宫》的《九位》。」

「我可真谢谢您的预言啦。」

仁面对突然降临如同天灾一般的强敌，焦躁得内脏好似遭到火烧。他意识到，如此的强者出现在这个区域，这一事实本身就揭示了重大的秘密。

「如果你也是《协会》的人，能不能告诉我，有你这样的人在，为什么神圣骑士团撒野的时候不出来管管？」

《雷神》克雷彭斯是仁所见过的最强圆环魔导师。在魔导师公馆当了五年专任官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人即便是与圣骑士将军《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战斗，也有充足的可能性获胜。

所以，他越是思考，体内就越是涌出苦水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待在这种地方？」

如果这个男人能够加入战线，魔导师公馆可能就不会烧毁。

东乡永光本来就没有希望攻陷圣骑士花了一万年都无法触及的《门扉》，然而一想到如此强大的魔导师，就这样冷眼静观东乡的挑战，更让他感到气愤。

就在这时，空中开始出现熊玩偶的断片，是与《公馆》每五分钟传递一次的定期联络。由因果魔术传送过来的小熊头顶上钉着字条落在了地上。

仁连忙扑过去捡起玩偶，从上面扯下字条。上面以京香的笔迹写着目前的状况。

<《魔兽师》及其式神【刻印魔导师】已逼退三支圣骑士小队。战线稳定。尚未目击到《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及参谋贝雷诺·涅罗。京香。>

克雷彭斯的银发随风飘扬，他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梅洁尔殿下，看来《公馆》也不只是玩玩而已啊。」

《雷神》操纵的等离子体盾牌，变形为太阳般耀眼的墙壁。青白的光壁将通道完全封死，一条直线的通道上，根本没有仁和梅洁尔能够躲藏的地方。

「那么您在这半年里，究竟成长为了怎样的魔法使呢。」

《雷神》在翻腾的光墙另一侧发出声音。高压电流撕裂空气的声响随之提高了音量。

这面闪光之墙到底蕴藏着多大的威力，根本无从推测。

「老师，快贴近我！」

几乎在梅洁尔发出尖叫的同时，雷光洪水开始汹涌而来。

仁闭上眼睛捂住双眼，依然抵挡不住咆哮的光线从指缝间涌入。

急速的等离子体风暴一瞬便席卷而去。

因高热而变质的碎片从天花板上剥落，冰雹般的掉落声响妨碍了仁因紧张而过于敏锐的听觉。

《雷神》的身影位于热霾的另一侧。梅洁尔从脖子到后背全部绷紧，僵硬地向还无法马上活动的仁转过头来。

「老师，你怎么把熊抱住了。」

仁无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手中的熊玩偶。

「老师应该还有其他必须要抱住的东西吧？」

「要不、这玩意儿你拿着？」

「真是的！又是胡子又是熊的，老师怎么老关心这些多余的东西。」

仁嘴上故作轻松，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电磁骑士团骑士团长《雷神》克雷彭斯出现在此处，本身就很有意义。

而克雷彭斯没有去阻拦朝着《门扉》前进的东乡永光，反倒出现在了探索这个区域的仁面前，这背后的意义就更加重大了。

「梅洁尔，我们撤退。这种情况还是先回去整顿一下比较实际。」

少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问道：

「撤退要怎么撤退，魔法转移吗？现在还能去哪？」

「直接回医院。把状况告诉那边，整理一下战况，然后带上援兵一起回到那个地下空洞。你能直接跳到那里吧？东乡老师那边也一样，从地下空洞重新追的话，考虑到速度差距不会有问题的。」

刚才收到的熊玩偶，是他们开始追踪东乡之后的第一次定期联络。也就是说追踪开始后只过了五分钟。就算现在回到地下空洞重新开始，东乡一行人靠徒步在五分钟里也走不了多少距离，不可能跟丢。

「可是尼嘉塔还在这里。命令她侦察的可是我啊？」

梅洁尔对仁作为成年人做出的判断发出质问。

「冷静一点。贤猎大系的魔法转移不管你在哪里都能回到你身边。」

尼嘉塔离开时带走了梅洁尔的连衣裙碎片，应该可以用魔法跳跃到有着一样气味的地方。

「所以——」

仁说服梅洁尔的话语无法再继续下去。

他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以及液体滴落在地的模糊声音，还有血的气味。

即使中断观察克雷彭斯很危险，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从他们背后的通道深处，一个军服装扮的女人靠近了过来。

尼嘉塔的身上插着三柄剑。她拖着两条木棒一般几乎无法弯曲的腿，踉跄着走来。《雷神》克雷彭斯望着这副景象，皱起了眉头。

「这未免太过残酷。」

仁的后背瞬间毛骨悚然。

「梅洁尔，别让他攻击！」

克雷彭斯试图杀死尼嘉塔的雷击轨道偏离了目标。圆环大系人工闪电的瞄准方式，是从目标身上夺走电子【魔力】，使其成为容易受到雷击的状态。反过来说，只要注入充足的电子【魔力】，使其成为魔法式绝缘体，就能影响雷击的瞄准。

濒死的尼嘉塔白白浪费着最后的力气、好像很开心地叫道：

「主人！我找到了！」

仁握着手枪冲向尼嘉塔。她身体上的剑锋从后背刺入自腹部贯出，这意味有追兵从她身后折磨她。

「尼嘉塔，不要说话。梅洁尔，后退！带上尼嘉塔去医院！」

为了威吓对手，他向还未现身的敌人射出两发子弹。尼嘉塔明显伤到了内脏，看这状况必须早点治疗否则性命难保。

「躲在后面的，给我出来！」

仁有身为『恶人』的自知之明，比起担心，他最先做出了冷静的判断。如果不仅是骑士团长克雷彭斯，其他的电磁骑士团成员也集结在此，就说明这个区域极有可能和《九位》有关。电磁骑士团当然会遵从圆环大系最高位魔导师的指令。

贝尔尼奇他们《协会》反主流派的行动也指向了这一结论。《逆天》尤利娅愿意用魔法协助《公馆》，却不愿透露情报，如果背后是《九位》的话也就能够理解了。如果泄露了《三十六宫》的计划，贝尔尼奇他们就会因泄露机密罪被问责。而出手帮助京香，还能用与圣骑士战斗作为借口。

随后，果真，在《雷神》克雷彭斯的等离子体光源照亮下，两名骑士现身了。

「找到啦、找到啦~」

一名身穿甲胄、将出鞘的剑随意扛在肩头、头发染成茶色的骑士，看到尼嘉塔滴下的血痕露出了笑容。

「还跑得挺远啊？地板怎么焦了。」

另一名留着软莫西干头的骑士和仁对上了视线。他似乎确信自己占据优势，没有举剑，反倒是耸了耸肩。

因为新来的两名骑士的粗俗嘴脸实在让人无法想象是克雷彭斯的同伙，仁一时间愣了神，没能当即将他们射杀。

「是魔导师公馆的人吧。把那小妞交给我们呗？你也不想受苦吧？」

「噢、这家伙还在笑？要不让你们一起死怎样啊？」

骑士们一路折磨着随时都能杀死的尼嘉塔，仁觉得他们可能是想拿她当作钓饵，然后，把仁也当作了臭鱼烂虾。

濒死的尼嘉塔倒下的地方刚被克雷彭斯的巨大等离子墙烧焦，她的身体在高温的炙烤下痛苦扭动。

仁赶忙冲过去。尼嘉塔从他的手中夺走了《公馆》的字条。

「……主人、……我找到了——」

她根本没有看仁。到了这种地步，忠实的刻印魔导师还是用指头蘸着自己的血在字条上描起了线。密探的本能，让她用痉挛的手指按照自己侦查的成果画下地图。

「喂、你看到什么了？他们布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仁一边将尼嘉塔的身体拖到地板没被烧焦的位置，一边在她耳边大吼。现今，有三个阵营的兵力正在向迷宫下层进发。其中《鬼火》一行人只是打算顺路通过这一区域，而仁的探索遭到了《雷神》克雷彭斯的阻止，也就是说，电磁骑士团想要钓上的大鱼，只可能是神圣骑士团。

伴着滋滋的异响，冒起了焦臭的烟。刻印魔导师的鲜血如同滴落在烧烤铁板上一般沸腾冒泡，发出干瘪的声响。

堵住通道的、是热量与光，就如同将人置于烤箱中炙烤。然而空气却因死亡的气息愈发冰冷彻骨，这是仁十分熟悉的臭气。

一想到他自己也是个『恶人』，怒火反而更加膨胀。他实在是忍不住想要离开这地底歇一口气。

「梅洁尔、快转移！这家伙再不治就完了！」

然而阻挡着克雷彭斯猛攻的梅洁尔根本无法动弹。梅洁尔和克雷彭斯都是将电子视为《魔力》操纵的圆环魔导师，在彼此争夺同一种《魔力》资源，这也就意味着，她必须一刻不停地收集《魔力》，否则克雷彭斯立即就能发动大型魔术。

「可笑。如今的骑士就是这种货色？和这帮东西一起向《九位》摇尾巴，你就不觉得可耻吗？」

梅洁尔握紧拳头。她的全身滚落汗滴，衣服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克雷彭斯将魔法世界的深奥秘密摆在身前，如铁壁般岿然不动。

仁完全无计可施，他手里只有《剑》和手枪，没有能够治愈人的奇迹。

但是时间兀自流逝，步向死亡的人理所当然渐渐衰弱。

尼嘉塔握着字条的手不住地颤抖，随后，她将另一只手中一直紧紧握着不愿松开的布条按在鼻子上。那是梅洁尔的连衣裙碎片。

「……主人……、……摸摸……我……」

贤猎魔导师的魔法会因口腔中的异味受到干扰。吐过血的尼嘉塔已经无法正常发动魔法，但她还是不停嗅着她期望中的主人的味道。

尼嘉塔说过，忠诚和道理无关。人在生命最后依靠的也不是道理。

身居战场的人忘记了战场的存在——仁已经无数次见过像这样的瞬间。

他也知道那就是离别的时刻。

仁必须要告诉她。

「梅洁尔……」

尼嘉塔已经不动了。从腹部伤口中落出的血液在灼热的地板上沸腾，连皮肤深处的肉都承受着炙烤，但刻印魔导师再没有任何反应。

「梅洁尔，表扬一下尼嘉塔吧。」

就这样，仿佛一见钟情般向梅洁尔报以纯粹好意的魔法使，死了。

正与克雷彭斯用人工闪电激烈碰撞的梅洁尔转过头。

她天真的表情就像是看到爱犬死掉的孩子。

「不是骗我吧？老师？」

仁说不出「死了」这种话，只能摇了摇头。

梅洁尔仿佛无法相信生物居然会死一样，眼中涌出了泪。就像是头一次见到人类的尸体一般，因恐惧而扭曲了面容。

「老师，这不对劲啊。为什么她这么简单就死了？我不久前才刚和她说过话啊。」

清楚看到小魔女的脸的一瞬间，折磨尼嘉塔的两个骑士僵住了。似乎所有圆环魔导师见到梅洁尔时都会感到恐慌。

伴着一道格外响亮的雷鸣，克雷彭斯的闪电击中了注意力分散的梅洁尔的右臂。

少女的身体剧烈摇晃，甩乱了漆黑的长发。她握紧幼小的拳头，狠狠踩住地面。

少女没有将意识集中于战斗，反倒做出了让仁瞠目结舌的选择。她施展《破灭化身》变成了两个人，随后让分身走到了尼嘉塔身边。

这个选择极为鲁莽，《破灭化身》只要受到任何伤害就会死。因为全员都是施术者本人，一旦应当完全一致的施术者本人之间出现了差异，维持施术者作为一个人存在下去的圆环就会毁坏。

克雷彭斯和另一个梅洁尔之间仍持续着雷鸣电闪。

「你给我起来。」

分身梅洁尔蹲下身来，俯视倒在焦黑地板上的尼嘉塔的额头。

尼嘉塔是把少女的裙子碎片捂在鼻子上、带着微笑死去的。

高位圆环魔导师能将人类的生命活动本身当作一种周期运动观测。梅洁尔应该能够看到尼嘉塔的生命圆环已经停止。

行事果决的魔女，没有边哭边战斗，而是将自己分成了专心战斗的她和眼中泛泪的她两个人。

「你不是说要让我养你吗！你努力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养你啊！」

「回一趟医院吧。你也不想把尼嘉塔丢在这里吧？」

然而少女甚至对仁的声音都没有反应。

「是因为我说让你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吗？因为我命令了你吗？」

在等离子体盾牌保护下的《雷神》如同在惋惜失去的珍宝。

「梅洁尔殿下，您使用《化身》的方式太莽撞了。这样一点都不像充满求生意志的您，这是一心求死的魔法。」

「「你莫非是在说我变成了可悲的女人？」」

将克雷彭斯的闪电弹开的梅洁尔、和被悲伤扰乱了心神的梅洁尔，两人同时咬紧了牙。

「————我要杀了你们。」

《破灭化身》的分身从尼嘉塔身旁站起，朝克雷彭斯伸出右手。

两道雷鸣同时轰响。两个梅洁尔不假思索地同时放出人工闪电。

白银男子从正面将雷击弹回。

梅洁尔的《破灭化身》又从两人增加到了四人，以单纯的手法挡开《雷神》攻击的同时施加反击，这是极度危险的癫狂举动。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梅洁尔的恸哭，没有任何哭声，也没落下一滴泪水。

有时会展现出大人般身姿的少女，如今确实像个孩子一样，脸涨得通红，鼻涕吸个不停。

战场上出现了幼小的孩童，将她带到这里的正是仁自己。他的身体仿佛已被捏碎，每一个角落都冰冷无比。

梅洁尔无法像《雷神》那样捕获人工闪电的能量，只能让闪电的轨道偏离，因此最终雷电还是会落在某处。墙壁和天花板都已伤痕累累，每一道雷电击过，就有石材碎片如雨点般飞散，撕开空气弹落在地。

这些飞在空中的小石块，只要伤到梅洁尔的一寸皮肤，她就会死。但她还是将《破灭化身》增加到了八个人。

「你们这帮从母亲大人手里捡了一条命苟活到现在的东西，也敢杀我的狗？做了这种事真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回答我！在我面前、给我亲口说清楚！！」

梅洁尔终于增加到了十六人。收集《魔力》的人手达到了十六倍，雷光连绵不绝，如风暴下横飞的雨点打向《雷神》。

「你们都给我去死！都给我去受苦、去尝尝什么叫伤心！你们最珍惜的东西、喜欢的人，全都死掉烂掉才好！」

然而梅洁尔掷出的数百道雷光，全部被《雷神》拦下。

仿佛时间冻结，风暴般的雷光紫电凝固在了空间之中。

「回答我！你们这帮圆环大系的魔法使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为什么你们在别人的世界里胡作非为、还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么想死的话，我就满足你们！统统给我去死吧！！」

「以梅洁尔殿下的本事，不可能杀得了我。」

《雷神》克雷彭斯是控制等离子体的大师，能够利用这些捕获的雷电，反向放出让人无处可逃的攻击。而且，或许一下次的光墙火力会更高，没法像上次那样抵御。

「我们撤退！冷静一点，不要正面和这种东西对撞！！」

在五米宽的通道中整齐列阵的十六个梅洁尔，全部如同女王一样高傲，以蔷薇嫩刺般的声音吼叫道：

「我是伊利斯·阿琉夏的女儿！我准许你们爬上来，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幸运就是一瞬间的美梦而已，我要把你们看重的东西全部踩碎一个不剩！」

此时，仁的视线捕捉到了杀死尼嘉塔的两个骑士的动向。一道影子向着注意力集中于克雷彭斯的梅洁尔的后背飞去，仁拔出以铁棒状态插在裤子里的《剑》将它打落。

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钝响，手腕感到了沉重的反冲。仁击落在地的，是一柄高速射出的剑。刺穿尼嘉塔身体的，就是这种用圆环魔术射出的飞剑。

失败了的骑士啧了一声，从背后又抽出一柄剑。为了掩护准备射出第二发的同伙，另一个茶发骑士向空中撒出一堆刀片。

「那可是伊利斯最后的诅咒！绝不能让那种东西活下去！」

碎刀片的阵风朝少女的后背吹去，对于施展着《破灭化身》的梅洁尔而言，这已经足以致命。

仁正面迎上刀片，将其全部挡了下来。在尼嘉塔的尸体面前，他耻于惜命，单用左臂护住脖子，右手掏出手枪连开两枪。

一般而言，圆环魔导师对于物理攻击的防御力都很弱。他瞄准的是两名骑士的额头，然而在这极近距离却射到了脖子和鼻子上。

「饶了我吧，怎么连用手枪都是这种状态。」

仁放下外套浸血的左臂叹了一口气。无数微小的刀片割穿了仁的衣物，不过都只造成了轻伤。

他如此简单就打倒了两名骑士，甚至觉得大失所望。毕竟是连敌人的危险都判断不出来的魔法使，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

梅洁尔将后背完全交给了仁，头都没有回一下。

雷鸣不止。

如果他发动魔法消除，空气中爆发出的能量会将所有人烧成黑炭。此处已经是仁无法干涉的世界。

「伊利斯的女儿，总有一天要回到圆环世界。你给我记住，你们的噩梦永远不会结束！」

分裂成十六人的梅洁尔，整齐地排成了一道纵列。

身为同一人物的所有人都向克雷彭斯伸出了幼小的拳头。

此时仁注意到了，由于雷击余波而破损的墙壁和天花板的碎片，全部从地面上浮起，由魔法引起的气流收集起来，运到了十六个梅洁尔队列的末尾。

通电的瓦砾，能够用磁力使之悬浮。这是最近梅洁尔颇为拿手的、用磁力弹出石块子弹的魔法电磁炮。公馆燃烧的一个小时前，仁就在半毁的公寓里，被满心嫉妒试图拉着他一同殉情的梅洁尔用这招差点打死。

梅洁尔的电磁炮在一个人的状态下都能将击出的瓦砾加速到音速。而在十六个梅洁尔的接力加速下，一颗石块的动能足以凌驾于坦克炮弹之上。

「我这就告诉你、阿琉夏家最后的魔法使到底能做到什么！」

第一发拳头大小的石块射了出去。从磁力炮管中射出的时候，猛烈的音爆化作强风，撼动了周围的空间。弹头被摩擦产生的热量烧成炽红，瞬间贯穿了走廊上的空气。

「啧！」

《雷神》不由得将固定下来的闪电变形为盾牌。这种速度根本不存在躲闪的可能。

青白的闪光之盾被超高速电磁炮弹头直接击弯。等离子体盾牌以磁力消耗了超音速弹头的动能，但只要它还是根据遵循自然规律的法则构成，对于单纯的冲击就不可能完全免疫。

两发、三发、四发五发六发七发——

宛如流星雨。

《雷神》沐浴着魔法电磁炮的猛射，他的魔法无法再完全维系，每当超音速弹头击中，就有雷光碎片如同火星般迸散。

地面剧烈摇晃好似发生了地震，空气在爆炸影响下阵阵搏动，碎开的岩块化作赤热的星星点点飞溅而过。

子弹耗尽、射击终于结束的时候，赤热粉尘形成的浓烟另一侧仍然存在人影。

《雷神》还活着。

「厉害。没想到居然能完全突破《光壁》。」

可能是身体被电磁炮击中，他的上身赤裸。根据《公馆》中的资料记载，超高位圆环魔导师能够强化『自身持续存在的圆环』，从而阻隔所受攻击的影响。仁也是第一次实际看到。克雷彭斯凭肉身承受了炮弹的轰击。

小魔女解除《破灭化身》，又变回了一个人。梅洁尔好像耗尽了体力彻底虚脱，不停喘着粗气。然而，一度被掏空了的她，再次因激情染红了脸。

「我要让你们苦不堪言！我要让你们痛不欲生！我要把你们折磨到除了哭以外什么表情都做不出！」

仁发现，在从十六人变回一个人的时候，梅洁尔似乎选择了对尼嘉塔的死最为愤怒的自己，因为最后剩下来的，是十六人的队列中，离尼嘉塔最近的那个。

面对幼稚而纯粹的憎恨，克雷彭斯的表情丝毫未变，但却好像不愿再继续战斗，转过身去将后背亮了出来。

「喂，你要逃吗？」

仁出声叫住《雷神》。他也不愿继续战斗，但是他想要知道对方莫名其妙后退的理由。这个白银男子的实力令人绝望，如果在特定的场合与他遭遇，恐怕只能束手无策被他杀掉。

克雷彭斯转过身来，没有对着仁，而是对梅洁尔回答道：

「梅洁尔殿下，《九位》尚未批准我杀了您。」

随后，与出现时一样唐突，《雷神》克雷彭斯就这么消失了。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虽然难度较高，但撤退时非常方便。

然而，这场战斗，仁他们什么都没有解决。他们和尼嘉塔的尸体一起留在了原地，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梅洁尔呆站着一动不动。克雷彭斯的耀眼雷光消失后，半毁通道中的光源只剩下她制造的微小电球。

「都怪我，因为我让她去，她才会死。」

少女死死盯着尼嘉塔的尸体，整个人仿佛在无辜的孩子和身负重责的大人之间来回往复，紧咬着的牙关让孩子气的脸颊显得分外僵硬。

凄惨丧命的尼嘉塔的尸骸，就像是狠狠打了他们一记耳光，让他们知晓了自己正身处荒野。他们若要忠实于工作或是自身的愿望，就需要高超的能力。而一旦输掉，就会像这样无力回天。

但仁还是想要保护如今依然在逞强的小魔女。

仁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他明知这些话只能做到一时的宽慰，还是无耻地说出了口：

「她也是个大人，大人是凭自己的意志决定生存方式的。就算她为此而死，你也不需要觉得自己有责任。」

孩子理应受人保护，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梅洁尔的经验和能力也有极限。她已经懂得如何作为一个人投入战斗，然而因自己的命令导致尼嘉塔的死，仍是孩子的她还无法承受。

「这不是你的错。」

「不对，就是我的错。我、……明明都不清楚……尼嘉塔能不能做到……。是我说了让她去的啊！」

固执的魔女终于开始落泪。哭得满脸泪痕的她，只是一个和年龄相符的孩子罢了。

「我这是第二次看见你哭成这样。」

少女挑起刚强的眼角，好像不愿输给什么东西一般瞪着他。

「我压根没在老师面前哭过。」

随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有些难为情地撅起嘴。

「就算有，也是我觉得老师快要死了的时候。都快死了还盯着我的脸看，兴趣也太恶劣了。」

仁还记得，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梅洁尔几乎被浅利凯兹洗脑，又哭又喊地叫妈妈。那时她的脸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是我受伤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是我刚遇到你的那阵子。那时你还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也不信任我。」

当初的梅洁尔想要独自挑战刻印魔导师的试炼，少女的姿态孤独得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你永远都不是孤身一人。如果你有罪，那我也和你同样罪无可恕。」

然而，仁他们总是会遭遇一遍遍的试炼。

梅洁尔抬起头，随后便僵住了。出现在少女视线中的，是丑恶而鲜腥的生命。

刺穿尼嘉塔的凶手本人，如今痛苦地扭动身体，在地面上蠕动。仁射在脖子上的枪伤使这个魔法使大量出血，但他还是靠着固定生命圆环延续了性命。

小魔女麦芽糖色的眼瞳如食肉野兽般放出精光，呲出犬牙的凶恶面孔美丽得让仁忘记了呼吸。

「怎么了，我说你，这样也算是骑士吗？你就只会从背后捅女人吗？」

少女向残留着一口气的骑士发出挑衅。

从《雷神》克雷彭斯之前所处的位置，应该能看清楚这个男人还活着。但白银男子还是离去了，也就是说，清高的超高位魔导师抛弃了这个人。

在仁看来，这是将人命看得无比轻贱的魔法使世界对他发出的挑战。

仁抓住少女洁白的手腕。梅洁尔的指尖散出火星，证明她正在偷偷集中电荷。

「别这样梅洁尔，不要杀人。」

她朝他倾泻出烈火般的感情。

「放开我、老师！我一定要为她报仇，我可是她的主人——」

「这种事不用由你来做。」

仁心中倍感苦涩。他明明想要成为英雄一般的人物，感情却冷漠寡淡。仁能够认清尼嘉塔已死的事实，心中也没有像梅洁尔那般的愤怒和绝望。他是和英雄相差甚远、只能把它当作美梦的可悲『恶人』。

梅洁尔抬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刚刚还差点射杀了这个骑士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他觉得眼前的魔法使少女在考验他以及这个世界。

「不由我来报仇怎么像话，我可是魔法使。」

即便如此，仁还是无法忍受让小孩子加入《公馆》长年累积的憎恨与报复的长列。

「你在是魔法使之前，首先只是梅洁尔罢了。去小学上课的你也是你，就算不做这种事，你依然是你。」

少女的脸挤作一团，挣扎着要把胳膊从仁用力过度的手中抽出去，连衣裙的衣襟被扯开，将锁骨完全敞露在外。

「放开我！不要随便干涉我！」

「你不要去看那些大人，你还是个孩子，所以，多看看同龄的朋友吧。能教给你这个世界真正模样的不是我们这些大人，而是和你一样大的那些朋友。」

仁抓着她奋力挣扎的胳膊，回想起了许多事。仁在妹妹还活着的时候，从没见过舞花的任何一个朋友。如今回头看来，仁体会到，他和八咬诚志郎一同训练的时代，也欠缺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你最珍贵的东西是像寒川那样的六年级一班的朋友。现在的你还没有足够的基础，没法从尼嘉塔的死中得出正确的答案。」

「因为我是小学生，就要剥夺我做我最该做的事的权利？老师你也太卑鄙了！」

仁无言以对。欠着尼嘉塔情义的不是梅洁尔，而是被她救了一条命的仁自己。刚才被砍倒在地的时候，如果不是尼嘉塔跳出来，仁不可能有机会从东乡手中活下来。

「你现在只要放声大哭就好。今天发生的事，你要想得出答案，至少得再过三年。」

死亡这一沉重现实覆盖了一切。

「就算你现在不报仇，尼嘉塔在你心中的分量也不会减轻。那家伙的忠诚不是为了寻求回报，这种人一辈子也碰不到几个，这么快就失去她当然不可能不伤心，你恨这个男人恨得想杀了他，这种情绪本身没有错。」

仁还是没有放开胡乱挣扎着的梅洁尔。现在，他真的理解了高中时代折断他胳膊的妹妹的心情。哪怕会被对方记恨，如果在此处让步就会永远失去重要的东西。

「但即便如此，也不要杀人。」

「老师，她真的很了不起，她肯定很怕，但还是一个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所以，我觉得她赢了。」

作为罪人身受极刑从故乡堕入这个世界的少女，牢牢踏定沾着血污的纤细双腿。

「听我说，老师。即便是魔法使，也是害怕战斗害怕伤人的。但是我更怕的是在我珍惜的东西中我自己的存在变得淡薄，我不想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我。」

她在这半年里有了惊人的成长，已经变得如此出色，以至于让仁为自己用成年人的力气压制她而感到羞愧。

「所以，如果战斗能将我的痕迹牢牢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老师啊，所以我说她赢了呀。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可能忘得了她。」

「再多花一点时间吧，回忆不是用血和伤口写下的东西。」

「我想在我的心中，给她留下永远不会消失的位置。喂，老师，教会我这种心情的，就是老师你呀？」

梅洁尔就这样直截了当宣泄自己激烈的感情，使得仁有些畏缩。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唯独不能认同复仇的结论。

「梅洁尔，你很了不起。就算是和我们战斗过的魔法使，也全都很厉害。……可不论如何，在这个世界都不该杀人。你可能觉得我说的话很没有意义，但是根本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世界的人才和你们魔法使不断发生冲突。」

今天，贝尔尼奇问仁「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居民讨厌杀人」。他能问出这种问题，本身就反映了魔法使总是引发犯罪事件的本质。魔法使想要贯彻自己，就会与这个世界的社会碰撞，然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犯罪者。

「老师，我是魔法使这边的人啊。」

惹人怜爱的魔女坚定地宣言，仿佛不论让她说多少次都不会改口。

「不行。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你杀人。」

魔法使和仁他们的世界，从根本上讲就难以共存。因此一旦魔法世界的形势紧迫到现在这种地步，他们就难以应付。

「放开我、老师你总是说一样的话，总是得出一样的答案……然后又问出同样的问题，只是一遍又一遍循环罢了。你也不是不明白吧？我真是受不了再和老师在一起了。」

仁的身体中窜过一道冲击，留下一阵麻痹，梅洁尔用魔法向他灌注了电流。他没有发动魔法消除。因为一旦发动，杀了尼嘉塔的骑士用来吊命的生命维持魔法也会遭到破坏。

小魔女真心非常厌恶地想要扯开他的手。

「放开我！放开呀！凭什么重要的事我就非得全部听老师的啊？」

仁无法说服她，因此只能用蛮力制服挣扎的少女。梅洁尔衣服前面最上方的纽扣崩飞了出去，她张开整齐的两排牙齿狠狠咬在了仁的右臂上。仁和梅洁尔之间还是头一次只能靠蛮力解决问题。

他的所作所为充满了矛盾，但只有这一点他所知的真实，不是靠逻辑道理、而是凭借身体牢记。

「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杀人。」

身为恶人的仁封闭于内心深处的重要事物如此告诉他。当初父母失踪留下他和妹妹两个人的时候，他无比希望能出现拯救他的英雄。因此后来，他想要自己成为那样的人。『那样的人』，如果看到少女试图为离喜欢只有一步之遥的人报仇，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他肯定也会说出『不要杀人』。

「老师不也杀了一大堆人吗！老师不也是个杀人犯吗！！亏你能这么不知羞耻地光教训我！」

「所以我能够保证，就算你那么做，你背负的问题也一个都不会解决。……听好了，你就看看我吧。不管杀了多少人，我的问题也压根没有解决。」

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如同在剜自己的旧伤疤。仁和舞花大概是失败了，但梅洁尔还没有杀过人。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人死不能复生，一旦有人死了，在冲突之后就没有任何原谅跟和解的余地，无法再取得妥协。」

在他脑中萦绕的，是今天中午与他分别、已经不在此处的仓本绊哭泣的面庞。四个月前的那个时候，他觉得死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手段。然而如果仁当时能够忍住不杀仓本慈雄，他和绊的关系就不至于破裂到这种地步。

他觉得，如果少女能一直保持现在这样，永远不沾染那种罪孽活下去，那该是多么美好。

此时的仁，在悔恨和痛苦的深处看到了梦。那是他在青春期时代就该克服舍弃的妄想，但他希望那就是他的答案。

「如果你说你是因为魔法使的责任才战斗，我就让那种东西消失。」

「不可能。让责任消失，就代表要改变世界。」

少女是正确的。只要人还活在集团中，责任就不会消失——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这个社会，就不会消失。

「我来创造一个你不用战斗也能做魔法使的世界。」

一说出口，他的身体就颤抖不止。改变世界，不是成年人应该有的梦想。无能为力的恐惧和如同原地升空的昂扬，让他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这只是在做梦而已。」

梅洁尔将额头贴在了他的手上。仁还以为自己会被这个执着于作为魔法使战斗下去的少女痛打一顿，因此，出乎意料的体温扰乱了他的呼吸。

她说了自己害怕战斗。

在仁看来，对克雷彭斯那般厉声斥责的少女向他投来的好意无比耀眼。梅洁尔心中也有矛盾，但她的动摇让仁感慨万千。她是刻印魔导师，就算真的通过了试炼，在圆环世界中也全是她的敌人。对她而言，成全自己，就意味着登上断头台的阶梯。

他觉得，如果无法让这样的少女看到梦想，就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成年人』。

「如果下定决心为了实现它而奋斗，那它就不是梦，而是理想。」

这种毛头小子才会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过头。而且最关键的是，在武原仁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之上，这种漂亮话显得太过无耻。

「老师你说的，是要让尼嘉塔、《鬼火众》的所有人、甚至还有内藤萨缪尔那样的刻印魔导师，全部都不用战斗也能作为魔法使活下去。老师，这真的不可能。」

「我们所处的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自由。」

仁说了谎，真正实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为了活下去一直摇摆不定的仁，还是想要确定下来自己的生存方式。

此处是他身为男人的紧要关头。仁的『老师』东乡便是英姿飒爽地向前进发，不求生还。魔导师公馆业已烧毁，地面上他所知的常识已经崩溃。

因此，他产生了一种预感，他之所以活到现在，恐怕就是为了在此做出决定。

「——我向你保证。」

一旦起了这个头，就和东乡想要以身殉道一样，难以再转变方向。即便如此，他如果要和魔法使们一起走到最后，就只能选择这条路。

「如果你讨厌我只救你一个人，我就创造能让你得救的世界。」

高中时期的仁，与站在这里的二十四岁的他紧密相连。他失去了许多东西，在王子护和东乡的引导下，在八咬和京香的支持下，武原仁抵达了这个地方。

「为什么老师总是说自己做不到的话？」

「在孩子面前讲述理想，是大人的工作。」

仁明明是个已经进入社会的大人，却从来没有参与过只有大人才能做到的战斗。他清楚刻印魔导师几乎没有希望赢下百人讨伐，既然如此，他就应该早点利用其他手段创造她的容身之处。在瞬息万变的魔法世界形势之下，只要足够狡猾，一定有方法能够实现，因为他是个恶人。

梅洁尔用温柔而伤感的视线注视着尼嘉塔。

因纯粹的愤怒而失去理智的少女，被他不着边际的梦想动摇了心神，看上去格外闪耀动人。

在仁看来，这样的小魔女就如同他渴望的『英雄一般的人物』。他坚信，等到少女成长为大人的那一天，她一定能给出比他更好的答案。

「我向你保证，我会创造你不用战斗也能作为魔法使生活的世界。」

如果将来有一天，仁要像《鬼火》那样将未了之事托付给后人，他觉得那个对象很可能就是梅洁尔。因此在小魔女能够担负起下一个时代之前，他要无比珍惜地保护好她。

「所以，你不要杀人。」

在他面前，有着无比惹人爱怜之物。

仁是个大人，而梅洁尔还是个孩子。『老师』对于学生来说，是用来毕业和自立的路过加油站，而非道路的终点。他总有一天会失去这个小魔女，如果那时能够静悄悄地离去，那倒也不错。

「老师？」

听到梅洁尔的呼唤，仁低下头俯视少女幼小的肩膀。

如果哪天他离开了她的身边，他也希望高傲的魔女能以她的方式活下去。

「你来了以后，我就好像重新活了一遍。有了你，我当上了小学老师，小绊来到我的身边，在京香姐家一起吃饭，开始做这些事以后，我才总算开始往正常人的方向改变。」

仁松开了小魔女的手腕。

梅洁尔像是要仔细观察尼嘉塔的头一样，悄然蹲了下来。随后，她合上了已死之人的眼睛。

「真傻啊。如果你能再多活一阵子，就有超级令人兴奋的工作可以做了。老师说要创造我们刻印魔导师不用战斗也能活下去的世界。肯定，将来还是会被打得遍体鳞伤，说不定下次就惨得再也爬不起来。不过……就算真变成那样，我肯定也是幸福的。」

仁没有资格在这里和她一起流泪，因此他开始处理俗务。他抓着甲胄，将捡了一条命的电磁骑士拖了过来。

他将濒死骑士的身体靠在了死去的『梅洁尔的魔法使【家犬】』身上。

尼嘉塔的尸体化为断片开始传送，因为她手中还握着《公馆》的字条。《公馆》送来的字条过了五分钟就会被因果魔术带回去，此时，就和在地下空洞《逆天》尤利娅也被传送走了一样，触碰到字条的物体也会随之一同传送。

已死的前密探用血画下的地图、她的尸体、还留着一口气的电磁骑士，全都将被送到《逆天》尤利娅和十崎京香身边。

因此仁只在字条上提及了《雷神》克雷彭斯。实际上，他只是被克雷彭斯袭击，没有得到任何情报。所有重要的信息，靠尼嘉塔的尸体和那张染血的地图就足以传达。

「说起来，我们刚见面时，我曾经对你说过，要不要试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仁自然地握住少女的手。

「是啊。老师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很有『成年男人』的风采呢。」

尼嘉塔传送走之后，走廊也变得寂寥起来，他们要从这里重新开始追踪东乡。

少女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仁用力抓紧她时留下的。仁的手腕上，则有梅洁尔咬出来的整齐齿痕。

放在一起看，感觉莫名的意味深长，让他害臊了起来。

「像是成对的呢。」

她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和头一次牵起梅洁尔的手时相比，他们的关系改变了许多。

随后，嗜虐的少女就像是想把这痛楚变为欢愉一般，笑着朝他露出洁白的牙齿。

「老师，我可不可以在手指上也留个牙印，像戒指一样？」

每当他们牵起手，都会承受许多痛苦。就像问题会循环往复，答案也将屡次得出。因此，他们仍要无数次牵手，让心意彼此纠缠成复杂的形态，一点点改变其中的意义。

「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小魔女一瞬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是啊。要赶快了结这件事才行。」

「不，我的意思是，接下来京香姐会很快做出决断，我们要是不快跑就要跟着一起遭殃了。」

✝

实际上，十崎京香的决断的确很快。

京香在病床上抬起上半身，倚着靠背确认送来的文件。

病房里的客人不是医生却在医院穿着白大褂，这个让人容易混淆的男人，是《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他在与这个危险的政府机构打交道的十几年间，永远都是一副白大褂的打扮。

「送过来的刻印魔导师濑利尼嘉塔的尸体，现在仍在解剖。不过已经有了一条报告，胃内容物受到了放射物质照射，放射源想必就是她绘制的地图中的设施。这设施的安全管理很有问题啊。」

进入十月后太阳落山的时间提早了不少，天空已是蓝黑的夜色，发生了太多事的这一天即将告终。

「《协会》反主流派的魔法使已经用魔法探查过了那张地图上的坐标，有一处类似游泳池的设施，里面盛了大量的水，深处还有其他建筑物。这恐怕是——」

沟吕木接着京香的话说：

「是提取钚的再处理工厂吧。水池应该是用来储藏使用完毕的核反应堆燃料棒。恐怕那个区域里就有核反应堆……应该是石墨堆。甚至可能有核武器制造工厂……」

沟吕木猛地往折叠椅上一坐，打开了夹在腰间的笔记本电脑：

「八月的国城田事件，使用的是魔法使制造的核弹。不过，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是这个世界的人，因此核弹只能通过不存在任何魔法的电子机械来控制。而最擅长制造电子机械的魔法，就是能将电子视作《魔力》操纵的圆环大系。」

沟吕木抢先说出了京香正在思考的事。她看到了魔法学者皮肤上隐约浮现的衰老痕迹。沟吕木也是《鬼火》和京香的父亲十崎理五郎的同事，和他们是同时代的人。

「既然你有想法，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你是什么时候预测到的？」

她的手边有一沓文件。那是理五郎在六年前，向当时也与魔导师公馆有协作关系的警察方面提交的报告书：

「六年前，当时的魔导师公馆事务官十崎理五郎确认到在地底深层发生了大爆炸。如果那是在武原仁和东乡交战的地下空洞中进行的核试验，这次发现的核设施至少也运转了六年。」

「写那份报告的就是我。」

武原仁的妹妹为此殉职。三年前理五郎的死，可能也与之有关。

「沟吕木先生。为何十崎理五郎在《蛇之女王》武原舞花殉职后中断了调查？」

「怎么事到如今在意起这种事。」

「东乡永光能够到达地底空洞，是因为利用了武原舞花的侵入路线。明明从六年前开始就有通往下面的路，却连专任官殉职这么严重的事都轻易放弃追究，魔导师公馆不应该是这样的组织。」

被捅了一刀的她体力已经削磨得一点也不剩，要是输给困倦，恐怕会三天都醒不来。即使这样，京香还是依靠执念紧抓着工作不放。

上一代人中留到现在依然在职的主要人员，只有沟吕木一人了。他没有看电脑屏幕，而是目不转睛地观察京香的脸。

「地底深层，有《协会》绝不会告诉我们细节的『某人』。从十几年前开始，对地底深层的探索，只要一做出提案，就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最后不了了之。」

这个为了研究连人体实验都不忌讳的变态科学家，眼角也和一般人一样刻着皱纹。

「武原舞花那个时候，本来应该将她的调查结果整合起来提交给国家公安委员会。然而，就好像受到了非科学的诅咒一样，只要有人试图向地底深层出手就一定会出现问题。三年前的圣骑士入侵也是如此。」

「这可不像是沟吕木先生说的话。您是在顾虑，怕我也因为那什么『诅咒』而丧命吗？」

「不好说啊。我只是觉得，选择袭击地底深层作为自己最后的任务，很像是东乡君做出了断的方式。」

与东乡年龄相仿、从幕后支援了众多惨烈战场的魔法学者说出的话，沉重地撼动了她的心。

她意识到，这次大概就是她一点点抛弃掉的旧时代魔导师公馆最后的战斗。

病房中响起了敲门声，随后，来客没有等待回应就走了进来。这位魔法使据说是《逆天》尤利娅的部下，同样身穿将铠甲和豪华服饰融为一体的骑士装束，不过全身上下的颜色基本都是黄色。

骑士将定期联络的字条交到京香手中。京香扫了一眼内容，便无法抑制自己的叹息。

「刚刚前去调查的《魔兽师》神和瑞希发来了联络。于再处理工厂北部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发现了核反应堆。守卫一共六人，没有留下活口。」

骑士就好像很害怕听见她们的对话一样迅速离去了。京香淡然说出了绝望的推论。

「应当认为，他们已经在量产核弹了。」

「是吗。」

沟吕木就像是听学生做完陈述的教授一样，比划着手势引导京香的发言：

「不过，《协会》在核设施安排的警卫人员太少了，恐怕《协会》并没有打算保护这处核设施。也就是说，东乡永光对于《协会》来说是个意外因素。考虑到战力差距，如果东乡没有放火，圣骑士就会攻陷公馆本馆。在那种情况下，发现核设施的就不会是我们，而是神圣骑士团。」

京香从未向父亲展露过自己工作的样子。她虽然不觉得沟吕木有任何地方像家人，但她还是想向他展示，她这一代的魔导师公馆完善无缺。

沟吕木继续问道：

「《协会》为何想让神圣骑士团发现呢？」

「如果神圣骑士团发现了核设施，就会报告给美军。一旦知道地底存在核武器工厂，美国必定会动真格的出面干涉，就像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其他国家做的那样，对魔法使也同样会动手。《协会》想要在这个世界制造随时都会引爆战争的紧张局势。」

「对于政治我完全是外行，所以可能理解会有所偏差。听你的说法，就好像末日之战【哈米吉多顿】会从东京地下开始一样。」

沟吕木是魔法学者，因此他清楚魔法使无法赢过这个世界的军队。不如说，正是因为太过清楚，所以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协会》……圆环大系世界想要战争。」

「这也太不合逻辑了。《协会》和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葛兰·阿萨雷不一样。魔法世界的形势太过复杂，不可能在明知会输的情况下发动战争。你应该也十分清楚他们到底有多松散。」

「沟吕木先生——」

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死于这次事件中展开的最为无可救药的黑暗之中。

「实际上不是魔法使和《恶鬼》开战，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之间的战争。您可以把今年夏天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和《魔法使子弹》的事件、与这次的核设施联系在一起思考一下。《协会》只会把生产出来的核弹卖给我们而已。他们想不弄脏自己的手，在互相憎恨的人之间引发战争。我们世界上的各种矛盾，都会以国城田事件那样的核弹恐怖袭击的形式在全世界爆发。然后这些冲突就会被渲染成《魔法使的圣战》，面向魔法世界进行宣传。魔法使就算在这个世界受到迫害，最头疼的也是和美军关系良好的神圣骑士团。沟吕木先生，《协会》的意图，是让这个世界彻底荒废的焦土战略。」

京香本来觉得杀死父亲的是《协会》的魔法使，但是，看到今年夏天以来的混沌局势后，她又觉得也有可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寻求魔法使力量的人，更有人想要引发战争攫取利益。甚至巨大敌人的存在本身、就能带来庞大的资金流动，使某些人获得好处。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恶』。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就此绝望止步不前，因为她是担负起这个世界的『大人』。

「我们要感谢东乡永光。如果不是他采取了旧时代的做法，我们别说战斗了，恐怕连战场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已经输了。」

沟吕木听完她的分析，干巴巴地拍了两下手。这已经是沟吕木京也的最高级别赞扬。

「那么十崎事务官，新时代的《公馆》，接下来要如何做呢。在武藏野迷宫部署的神圣骑士团，已经无法再长时间阻拦了。如果连续战斗超过三个小时，哪怕是《破坏》也会到达体力极限。恐怕最多也只能再撑一个小时。」

「我们马上烧毁核设施。只要将其完全破坏，让神圣骑士团到达时分辨不出是核设施，就无法成为引发战争的材料。这样暂且能瓦解《协会》的策略之一。」

《公馆》好不容易才与警察达成协作，而这么做就意味着要未经向警察报告，擅自破坏核设施。她如此选择并非是考虑到人类整体，只是作为必须保护这个国家的政府官员做出判断。如果最终人类从魔法使手中得救，东京却变成了焦土荒野，那对于她们而言也是重大的失败。

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凭京香一个人的去留根本无法收场。然而，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开会讨论协调意见了。

「沟吕木先生。《荆棘姬》的魔法炮击，最大火力能到什么程度？」

旧时代的魔法学者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提高声音兴奋地说：

「我就知道。这才是魔导师公馆。」

京香即便属于新世代，也和《鬼火》一样是魔导师公馆的人。

如果她判断真的有必要，便会将一切埋葬于黑暗之中。

✝

地底已经化作了『怪物』激烈交锋的战场。

专任官《魔兽师》神和瑞希向十崎京香报告了发现核反应堆，但降临于她身上的灾难性现实并不只有这一件事。

「真是的，怎么一个接一个的来。没想到魔导师公馆还有侦察的余力。」

银发好似细金属丝的男人愕然地耸了耸肩。几乎在瑞希发现核反应堆的同时，《雷神》克雷彭斯便现身了。

《公馆》战绩最高的猎人很快做出了判断。她将侦察任务交给刻印魔导师，自己全力阻挡克雷彭斯。神和家基本通过人质威胁完全控制着刻印魔导师【式神】，不需要担心他们加入东乡的叛乱。

「……麻烦。」

由于圆环大系凌驾一切的火力，低声嘟囔的黑发猎人身上的巫女服已经满是破损和焦痕。

《魔兽师》的魔法能够无限制生成一切自然物质。瑞希在核反应堆的管道和仪表的阴影中生成了狼群，立即就被等离子体烧干。核反应堆设施内弥漫着异臭。

她将克雷彭斯吸入的《气》变化成一群蝴蝶。结果他口中冒出火焰，随后像抽烟一样吐出几缕紫烟。

「我懂了。不错的把戏，不过达到一定阶段的圆环魔导师不需要呼吸。」

她拉开距离吹起强风，却被热等离子体盾牌扭转了气流，连《雷神》的银色前发都没能吹动。

她又击出闪电，和梅洁尔那时一样，雷光被完美捕获。

瑞希可以自由变换体重，连风都能当作落脚之处，然而现在她若是接近这个仿佛身披太阳的白银男子，也只会被烧死而已。

「……怎么搞的……这个……无赖的……生物……」

但瑞希宛如人工制品一般端整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神和瑞希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在魔导师公馆工作。神和家是有千年历史的古老除魔家族，瑞希是前专任官母亲的独生女。在遇见朋友仓本绊之前，她与战斗人偶无异。

《雷神》克雷彭斯打了一个响指。与此同时，反应堆的压力泵和循环导管受到闪电和等离子弹攻击，发生了爆炸。

「……既然是……守卫……就更爱惜……设施……一点……」

克雷彭斯周围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一千摄氏度，连地板都热得发红。不过，虽然处于火焰的照射下，巫女装的红袴却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倒是可爱，结果还挺难缠。」

《魔兽师》引以为傲的泛用防御魔术《气盾》极为坚固同时也容易修复，哪怕是以克雷彭斯的火力，也无法轻易削减她的防御。

「但你的魔法火力无法突破《无穷光壁》。」

《雷神》毫无花招地向瑞希走来。每踏出一步，半融解的地面上就留下一个脚印。然而在这能让本来无法燃烧的物体点起火焰的高温中，瑞希仍然站立不退。

「这样的话，你能做的最多也只有拖延时间罢了。」

「……没错、我的……任务……仅此而已。」

在这热得空气都已模糊的地底，却开始冒出本该化成水蒸气的雾。那是只有地狱特有魔法【混沌因子】《魔兽师》使用者能唤出的、物质形成之前的原初灵气。

也就是说，在地底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瑞希的《气盾》所需的原料。

这意味着，不管从远处有任何攻击贯穿这个区域，她都能活下去。

✝

在专任官《荆棘姬》欧尔嘉·杰曼眼中，魔导师公馆是她自己跳进来的修行场，她是为了寻求苦痛和污浊来到这个世界的赎罪苦行者。

现在，被带到东乡挖出的隧道入口的欧尔嘉，正好处于苦痛的折磨之中。

她垂至胸前的蜂蜜色长发凌乱不堪，雅致的面容因痛楚而歪斜。羞耻心和呼吸困难，使她全身浮出薄薄一层冷汗。

这处通往地底的直行通道，目前由《公馆》布置的防卫线坚守，欧尔嘉就位于入口处。这里虽然一片漆黑，但距离地表只有十米左右，还没到裸体就会冻死的气温。紧缚在她身上拘束衣由皮革和钢丝制成，没有任何保暖功能。

她已经被独自放置在这里将近十分钟了。

不知廉耻的皮制衣装和如同深闺大小姐的欧尔嘉毫不搭配，但也正因为此，将欧尔嘉腰间微胖的身体曲线强调得极富肉感。

欧尔嘉右耳上挂着的耳机中，传来了呼叫声。对方是拘束衣的开发者、《公馆》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此处尚是地下浅层，能够使用中继站，手机也能接通。

<新型拘束衣感觉如何？>

沟吕木除了她的身体状况和心境外毫不关心。

她的特殊拘束衣《荆棘》，趁着和警察协作的机会进行了更新换代。以黑为主的色调和以前一样，但设计更为锐利，露出面积也更加危险。

欧尔嘉的口吻中已经带上了她无法抑制的低俗热量。

「非常感谢。居然能让我如此羞耻、如此下流、如此恐惧、甚至都要后悔活着了！」

新型的《荆棘》，最大的变化在于装在腰后的发动机。

<《荆棘·高速型》不仅淋上点脏东西也不会有问题，更重要的是最大功率提升了十五马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拘束衣的范畴，可以说是一台全自动磔刑机与你合为了一体。>

变态科学家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随着自己说出的话越来越兴奋。欧尔嘉并不知道沟吕木刚刚还和十崎京香之间有过极为正经的谈话。

《荆棘姬》欧尔嘉，是通过触觉和痛觉引发奇迹的圣痕大系高位魔导师。特殊拘束衣《荆棘》，是给予她正确刺激引发魔法的辅助工具。

裹在《荆棘》之中的她，连羞耻心导致的血压上升都会受到测量，已经足以说是一名机械化魔导师。她绝对不是单纯的行为过激受虐狂。

欧尔嘉用燥热的手指抚过崭新的发动机和操作盘。

<那个增压器很猛，千万不要调控制器上的刻度盘。还有档位，六档以上都还没有经过试验验证。要解除限制器需要我的批准。>

「博士，请问为什么新型拘束衣上有这么多『不能用』的机关呢？」

变态科学家的声音，让赎罪者心底沉睡的圣痕魔导师之魂悚然颤抖。

<你不想见识一下吗，痛苦的……极限。>

毫不顾及欧尔嘉的战栗，沟吕木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在地面上完胜魔导师公馆的圣骑士，如今正在逐渐占领地下。为了阻挡敌人的军势，魔导师公馆召集了所有残存兵力维持防卫线。

她清楚知道，让她击出大魔术的时间，是由许多人冒着危险争取来的。《魔兽师》神和瑞希负责佯动吸引《雷神》克雷彭斯。《魔兽师》脱离阵线造成的空缺，全由《破坏》八咬诚志郎的奋勇作战填补。根据报告，八咬今天的杀敌数已经超过了百人。

「好了，向着痛苦的尽头出发！」

她拨动马达，让引擎开始运作。提高了马力的发动机牵引钢丝和皮绳，开始将她的关节往相反方向扭动，折断她的骨头。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过去的《荆棘》相比，从拷问具启动到大腿骨折断的时间缩短了足足十五秒。骨骼和肌腱以利落的节奏一根根断裂，欧尔嘉的身体就像是被卷入了工厂的组合齿轮之中，轻易扭成了人体无法实现的姿势。

至今为止未曾体验过的剧痛风暴差点夺走了她的意识。她仿佛成了肉食加工厂的原料，被剥下生皮，尖桩在她的肉上不断开洞。于是复杂的炮击魔术开始校准，编织出了在空中飞翔、会对放射性元素做出反应当场爆炸的拟似智能构造体。压倒性的速度感，让《荆棘姬》如同在波涛中漂流。

「咔、喀、噫叽叽叽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噫叽叽——」

然而，她却深切体会到，这般的怪物拷问具，都未能引出她蕴藏的可能性的十分之一。挫败感让她倍感焦急。

欧尔嘉的脑中，回想起了混着杂音的话语。

<你不想见识一下吗，痛苦的……极限。>

——想啊，好想见识痛苦的极限。

她追求极限的本能，驱使她拨动了禁忌的刻度盘。

增压器让引擎的功率骤增，排气声将她的身体震到麻痹，使她的意识变得格外清醒。

随即她的肉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冲击的支配。

刺破皮肤撕裂肉块粉碎内脏的铁桩伴着哐当哐当的轰响开始律动。她听到了呆板的电子合成语音。

<突破增压极限，突破增压极限，距离到达心脏停搏危险范围，还有四十五秒——>

「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咕、呃啊啊啊啊啊！！」

理性被超越巅峰的痛觉踩碎，她已处于寂静的世界，只能听见发动机的高速回转声，以及铁桩的机械运动声。

那是突破了人类的尊严，向着纯粹痛苦世界的入口。

欧尔嘉的舌头吐出到了极限长度，肺部痉挛，连呼吸都已停止。

圣痕魔术从极限的痛苦中呼唤出的，是咆哮的光涡。空中如决堤般泻出的强烈光柱，没有带来任何冲击和震动，只是单纯将隧道贯穿。没有温度的光，将触碰到的所有物质转化为声音向周围扩散。不含任何动能的魔法炮击，只要遮音足够完美，就不会被地面上的人观测到。

超高火力的炮击魔术穿过《鬼火》走过的地底通道，所过之处全都溢满了凄绝哀嚎。

炮击削掘岩壁，仅用一秒便跨越了超过一公里的距离，命中了尼嘉塔发现的核设施。如同要弥补略显不足的精准度，闪光的混沌在命中点爆炸，伴着痛苦的尖号散播出无数道光雨。

同时，一根金属桩嵌入了欧尔嘉的胸口中心。圣痕魔术中存在凭借痛觉呼唤健康状态的施术者、从而使其变回完全健康状态的治愈魔术。

连失去的血液都完全恢复到了原先的状态，欧尔嘉复旧如初。通过全身每一处孔洞榨干了体液的苦行者，再度被沾着内脏脂肪碎渣的金属桩贯穿。

第二波炮击——

守卫核设施的《雷神》克雷彭斯战斗能力卓绝，兼具深不可测的超大火力、以及铁壁般的防御力，连耐久力都处于人类的范畴之外。

可惜，真正的超人并不适合守卫据点。

如果据点在使出全力的克雷彭斯身旁还能不被破坏，那么以这据点的强度根本没有必要守卫。

假如解放《破灭化身》，他连《荆棘姬》射出的闪光混沌都能烧毁。然而在那种情况下，首先被他的火力破坏的就是他守卫的核设施。

于是，播撒凄声惨叫的光爆，波及了所有来不及逃跑的魔法使，在地底掘出巨大的深坑。

✝

魔法炮击的大约一分钟前，在追踪东乡的仁和梅洁尔面前再次送来了玩偶。

这次和玩偶一起送来的不是字条，而是一个全裸女人。

「有《协会》的高位魔导师协助，后援还真是充分啊。」

仁不由得大为感叹。魔法使们在地底简单制造的输送和情报管理网络，似乎比有电波信号的地上还要方便。

把全裸当作正装的《无双剑》赛拉·巴勒德抱着熊玩偶一脸得意地点头。

「就是就是，看来你也明白魔法使的力量了呀。」

赛拉是在『物』与『物』的分界中发现魔力的炼金大系魔导师。没有穿衣服，是因为她的故乡世界习俗就是如此。

她牢牢抱着玩偶的姿态，简直像是在刻意隐藏乳房，反而透着莫名的新鲜感。

「你喜欢玩偶吗？明明是个裸族。」

仁和曾是《协会》高位魔导师的她，上次见面是在大约一周之前。那时她还是六年级一班寒川纪子的冒牌妈妈，如今好像已经依附了魔导师公馆。

「玩偶不算是衣服，这是经过法律认定的。作为战士，用玩偶来治愈心灵也未尝不可。而且，等事情办完，我还要和这玩偶一起回去呢。」

赛拉晃着淡金色的头发，好像很中意一样把玩偶紧紧勒在手臂间，挤得柔软的乳房微妙地变了形，从侧面能够看到的面积略微增加了。

「老师，你就那么喜欢『玩偶』吗？」

仁的衬衫被从胃部的位置揪住，娇小的梅洁尔抬头望着他说：

「我要不要也去弄一个『玩偶』啊？」

她舔了舔淡桃色的嘴唇，留下一抹嫣红，惊悚的眼神吓得仁股间几乎萎缩。

「不、我才没有看胸！该死，都怪你！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就要面临人生危机啊！！」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仿佛有数以万计的人正在遭受拷问的惨叫声，剥夺了他们的时间感。地面都在声压下微微纵向摇晃。厉叫声敲打着耳膜，仿佛穿过皮肤渗入了血液，让人恨不得将污血从体内排出。

是魔法。现在，魔导师公馆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那是《荆棘姬》的魔法炮击。

「啧！」

赛拉转过身的同时，她的影子仿佛站立起来，在通道中形成了一堵漆黑墙壁。

仁还没有反应过来，正呆站着不动，通道中的惨叫已经有所缓和。赛拉把玩偶夹在腋下，瞪着惨叫涌来的通道另一端。她利用炼金大系的《圣别化身》堵住通道，隔绝了声音的传播。

她将舒展的成熟后背和高挺的臀部对着仁，尖声发出警告：

「快走！十崎京香让我带话，貌似是『即将用魔法炮击摧毁这片区域的核设施』。我也是从别的岗位调过来的，不可能一直守着这里，最多也就是帮忙挡完炮击余波。」

赛拉完全被京香骗了。核设施一般都非常巨大，如果有足以完全将其破坏的力量爆发，造成的影响恐怕仅过五、十分钟是无法平息的。

「抱歉，感激不尽！」

仁拽住梅洁尔的手拔腿便跑。

赛拉明明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但坚守情义的她还是在为《公馆》效力。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让原本不会走在一起的东西结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大家都在战斗。

这就是如今的魔导师公馆对东乡的回答。

「梅洁尔！直接一口气飞到最后！这附近就这一条路，前面肯定有什么东西。我们去那里抓住东乡老师！」

于是少女松开他的手，用磁力让身体浮至空中。

赶超仁和梅洁尔的温热穿廊风，在遥远通道深处化作魔炎。这说明《鬼火》就在那里。

「我们出发。」

现在，不论在黑暗还是混乱之中，他觉得自己都能清楚看见自己该做的事。

「对不起，老师。」

然而，少女的脸上浮现出苦恼的微笑。仁伸出去的手，梅洁尔没有抓住。

「喂，梅洁尔！」

他叫出声的时候，小魔女已经用磁力将身体弹了出去。

她留下了仁，打算自己一个人战斗。

领悟到这一点时，他再次大步飞奔。远处，魔炎的橙光如同爆炸般闪动不停。

他满头大汗地奔跑，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拔出插在腰后的《剑》，与《鬼火》的决斗，恐怕还是要靠刀剑拼杀。

「梅洁尔！别急、等等我梅洁尔！！」

小魔女接受了仁的约定，然而她还是继续自我苛责，不肯放过自己。

沿着向下的坡道跑过大约三百米便到了终点，然而这并非是道路的尽头。

「……这是、什么？」

在这恶劣的阴谋迷宫最下层，有着出乎意料的光景。

看上去如同一座剧场。

世界从宽约十米的通道急速扩张，变成了一处巨大的空间。位于通道终点的，是为了让这场无可救药的杀人剧谢幕而存在的剧场。

圆筒形的空洞中心处，有一个直径大约一百米的平坦圆形舞台。在其周围，是如同描绘同心圆般一圈圈向外扩出的阶梯状观众席。

连接剧场中心舞台的入口，只有仁刚刚穿过的这一处登场门。仁他们来时穿过的通道，就是通往舞台的红毯大道。

坐在阶梯式观众席上的超过一百名骑士和魔法使，仿佛隔着监狱的铁栅栏监视着他们。奇迹之主们的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正等待观赏《公馆》专任官之间的厮杀。

「趣味太低级了吧。」

仁情不自禁骂了一声。

圆形舞台上，已经抵达了《鬼火》东乡永光和《鬼火众》刻印魔导师三十余人。

照亮这死亡剧场的，是篝火一般的魔炎。

舞台的最深处，放置着一块外观如同双开门的巨大金属板。《鬼火》的魔法消除，就是在那块板上燃起了魔炎。

证明有魔法遭到摧毁的魔炎一直不见停歇。仁很熟悉这种反应，他手中的神人遗物《剑》，受到魔法消除时成形魔术会遭到破坏，从而恢复原本的姿态，那个时候，黑色的刀身就会持续包裹在魔炎中。

能够无限恢复魔法，是神人遗物的特性。

他一瞬间怀疑这扇《门》就是最重要遗物《门扉》，但《门扉》不可能如此毫无防备。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必定是神人遗物的《门》也绝不可能没有任何用途。

在异常的气氛中，仁缓缓走入舞台，为了开拓明天，他不得不与里面的前辈战斗。而且近在眼前的地方就能看到梅洁尔的幼小背影。

被预想之外的光景吞没的梅洁尔，一恢复理智就大叫道：

「快住手！你们要是攻击那扇《门》，如果另一侧的空间与《协会》的重要设施相通，就成了魔导师公馆对那里发动了袭击！周围的魔法使肯定会一起攻击你们的！」

梅洁尔为了弥补害死尼嘉塔的过失，又在努力逞强。然而身经百战的大人们，早就知道这座舞台是陷阱，周围的魔法使是为了防止猎物逃跑才在这里，《门》才是最糟糕的地方，他们全都清清楚楚。拼命的少女只是在白费功夫罢了。

装扮古朴的武者静静拔刀。名刀肥前国忠吉反射着魔炎的光芒，仿佛带着一缕血色。

「——哟。」

位于生死边缘，东乡露出洒脱的笑容。剑鬼并非遭到包围走投无路止步不前，只是在评判要从在场的哪个人开始斩杀罢了。

少女瘦小的后背微微颤抖，她一瞬间回头望了仁一眼，右手中开始聚集电荷。

「梅洁尔！」

仁提着《剑》全力疾奔，满心祈祷这具身体能够轻盈如风。

少女依靠风声隐藏空气的破裂声响，试图以人工闪电攻击东乡。

梅洁尔与东乡的距离还有十米，《鬼火众》都在警戒周围的魔法使，对少女的攻击反应晚了几秒。

仁觉得自己听见了外套迎风飞舞的声音，他敏锐至极限的感觉，捕捉到了东乡的草履发力时与地面的摩擦声。

——瞬间，银光划过的轨道上，连风都仿若遭到斩杀，倏然静止。

梅洁尔仿佛吓丢了魂，瞪大的双眼微微痉挛。

在她幼嫩的脖子旁边，停着东乡研磨锋锐的白刃。仁及时插入的《剑》，将其挡在了距离少女的皮肤只有几厘米的位置。

被奇迹抛弃的《恶鬼》磨练出的武术本领，能够轻易超越魔法使关于身体运动的常识。如果没有仁插手，少女恐怕在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已身首异处。

「东乡老师——！」

「武原呀，我虽说过下次见面就斩了你，倒是未曾想还有下下次。」

东乡反手一刀，将沉重的黑刃弹开，随后径向仁的额头直线突刺而来。

面对这疾风一击，仁从正面发起挑战。他压低重心，以浑身力气将荡开的《剑》重新握紧挥下，击落了东乡的突刺。

剑客顺着惯性又踏出几步，身上的羽织翻飞，与此同时银光奔腾而过。仁如使用盾牌般立起剑身，挡住东乡的斩击。

「表情倒是变了啊。」

师徒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同时，仁像抓起一只小猫一样用左手拎起梅洁尔，将她甩到自己背后。

「……老师，我——」

少女的声音柔弱无力，刻印魔导师的命运实属脆弱。

东乡的左脚向着仁微微挪动。仿佛一步距离就会掀开地狱之盖，仁的手心已经浸满了汗。

「你快退后、梅洁尔——」

在这恶劣的舞台周围的魔法使们高声喧哗，向他们投来兴奋的视线，如同从高高在上的观众席观赏角斗士的厮杀。

「来了，来了。这帮不敢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妖魔鬼怪——」

东乡一点点挪动脚步，扬起嘴角。《鬼火》东乡永光，在仁的眼中就是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代名词，仁在高中训练时代就向往他毅然的背影。

然而长大成人之后，他眼中看到的东西变得有所不同。《鬼火众》刻印魔导师在黑暗之底的悲壮表情，和梅洁尔走投无路的眼瞳，他都没有看漏。

「你满足吗。东乡老师……你难道这样就满足了吗。」

「唧唧雏鸟，又打算啼到几时——」

武原仁是个『恶人』。将他的行为逻辑串连起来，就会发现他连伪善者都不是。可是，他却忍不住想要说出天真幼稚的话语。

「来到这里，是东乡老师的战斗。你们刻印魔导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生存的地方，所以只要老大要死，你们哪怕心里不愿意也要一起跟来吗！」

仁无数次面对残酷的质问，回答了一遍又一遍还是饱受难题折磨。但是仁的心中，现在有一个由他自己向世界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刻印魔导师就非死不可？」

因此，仁是在向《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们说话。

「我会创造能让你们生存的地方，所以，你们活下去吧。」

在《鬼火众》中，肯定有一定数量的人和东乡一样打算在地底求死。但是，给事业做个了断、为时代殉葬这种动机，只属于担任了十九年专任官的东乡一人。从异世界堕入这里的刻印魔导师，不可能产生那种『欲望』。

因此，一定有人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依靠才来到这里。只能将身家性命寄托在《鬼火众》的将来上的魔法使，不可能对生命没有任何留恋。

刻印魔导师们的呼吸开始紊乱，似乎陷入了困惑。他们终于注意到，仁不是在对东乡、而是在对他们说话。

仁和小魔女约定过，要改变这个世界。

他要改变的是世界，因此，不能只是梅洁尔和绊，《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也必须要拯救。

「我会创造一个魔法使在我们的世界、也能以魔法使的方式生存的地方！所以你们要活下去！！」

仁就算被《公馆》解雇，也想要保护梅洁尔她们，为此不惜拼上性命。因此，将人生目标定在这条道路上，他一定不会后悔。

他举着剑高声咆哮：

「由我来让你们看见梦想！我来创造一个新世界，让你们能够觉得自己经历过的战斗和同伴的牺牲没有白费。所以、跟我过来吧！！」

过去一直摇摆不定的仁，如今站在了笔直的道路上。

仁为了不让气势输人一头，咬紧牙关瞪着《鬼火众》。在这个世界奋不顾身战斗至今的刻印魔导师精锐，朝他投来尖锐的眼神。

一名他认识的削瘦宣名魔导师指责仁说谎。

「别被这骗子唬了！亏你能说出这种根本没可能的屁话。居然让我们抛弃老大，你不知何谓廉耻吗，《沉默》！」

因为仁是『恶人』，他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述说夸大其词的美梦。

「既然如此，想要跟着我来的人过来就好。我会让你们和我一起、创造你们想都没想过的梦一般的世界。」

仁还记得，濑利尼嘉塔来到仁他们身边时，《鬼火众》并没有对叛徒施加制裁。因为《鬼火众》本身的意志并不统一，刻印魔导师们甚至会在暗地里祝福找到新道路的她。

因此，当希望摆在鼻子跟前时，面临死亡的刻印魔导师们动摇了。

「就算是觍着脸，也亏你能说出这种话哪。」

《鬼火》豪放地笑了。

「那个失去妹妹就和整个世界闹别扭的小崽子，总算是长大啦。」

仁在对方的气势压迫下，再次握紧黑刃状的神人遗物。《剑》刃长约一米，重量约三公斤。作为刀剑不仅长，由于材质密度的缘故也极为沉重。

「我们总得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不是地狱吧。东乡老师既然要退场，我们要是再不长大，我们的时代不就废了吗！」

他踏前一步劈下一击，黑刃被映着炎光的日本刀轻易卸下力道。

东乡的肥前国忠吉刃长不满八十厘米，重量也只有一公斤左右。两人不仅技巧有差距，挥动兵刃的速度也是东乡远快过仁。

「你们所有人都不准插手。」

剑客宣布要一对一决胜负。

「老大！」

「安静。」

《鬼火众》中响起的喊声，被东乡一声喝斥平息。

魔炎之光映照着他们两人。东乡虽是个自由的人，却也正因为活在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之上，选择了自我毁灭。

「那就是你使用性命的方式吗。」

「不，命不是拿来用的。我要和他们一起走下去。」

在作为冒牌教师与孩子们打交道、和梅洁尔不断碰撞的经历之中，仁渐渐有了切身体会，这句话也不再只是一个愿望而已。

「这里不是那种地方、不是《地狱》！」

仁寄托全身重量挥出沉重的剑刃，《剑》卷着风撕开黑暗，但他的斩击，还是被名刀的精钢牢牢阻挡。

「这里不是地狱——是吗。小子，莫要看不起人。」

仁的黑刃贴着东乡的刀锋一点点滑移。

技巧的差距无法填补。他十分清楚，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剑豪的领域。

「你们总是说着《地狱》怎样怎样，满口尽是温吞的胡言乱语——」

东乡睁开了双眼。一道未能完全躲开的疾风切开了仁的下巴。

「这里是我、神和家的先代、你的妹妹、还有十崎理五郎，一起赌上性命赢来的地方！」

但仁还是怀着信心挥下《剑》。

伴着金属碰撞和四溅的火星，黑刃再次弹开。

东乡被切断的两眼充血，面相宛如猛虎。仁自己的表情恐怕也不遑多让。

「你和十崎若要比『我们的所在之处』走得更前，就做出点改变来瞧瞧！」

仁感觉到梅洁尔在自己背后站了起来。他身后也有背负着的东西。

这不是测试自己力量的竞技，而是非赢不可的男人的战斗。

「我当然会改变，从现在开始！」

面对恩师，仁故意使用了无礼的对等口吻。他明知目标鲁莽无谋不着边际，还是想要『改变世界』。这个目标如果有其他大人的援助，就不再是少年的痴人说梦。

东乡的刀刃反射着摇晃的魔炎红光劈开黑暗。仁只是稍微失误了一下没有保持好距离，结果就是即便全力跳开喉咙仍被切开了几毫米。

「那又怎样啊——！」

仁必须与比他优秀得多的人物战斗到底，以赢来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他还给『老师』的，是浅明愚直的一挥。

挡下这一剑的宝刀肥前国忠吉，如橡胶玩具一般弯曲。正因为是极好的刀，当受到超过极限的冲击时也不会折断，而是靠弯曲消去力道。收回脚步重新站稳的东乡朝身体仍未取得平衡的仁斩来时，刀身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仁向左回旋，以毫厘之差躲过瞄准颈动脉的刀尖。差点切进延髓的刀锋，还是撕开皮肤斩飞了仁的后颈头发。他借助身体旋转，反而顺势挥出沉重无比的《剑》。

仿佛理所当然，东乡老师连这种舍身攻击都挡了下来。

响起的碰撞声略显低沉。

刃与刃冲突的一瞬间，刀身再次弯曲。这一次，在火星中还混着破碎的钢片，散落在魔炎照耀的舞台上。肥前国忠吉还是输给了神人遗物的硬度，留下了少许缺损。

「东乡老师！看来武器还是我这边的更坚固啊。」

《剑》比一般的刀仅长出二十厘米，重量却是三倍。恐怕是重量的作用超出了他的预想，东乡被震得后退几步，重新站稳。

草履在地面上滑动的东乡将架势变为下段。仁如同要绕到对方身侧一般，大踏前一步朝躯干横扫追击。

「咔！」

伴随着爆发式的吐气，东乡的羽织从仁视野中消失了。

下一瞬间，仁的侧腹被斩开。

连残像都未留下的神速步伐，已经难以说是人能做出的动作。

「怎么搞的……完全不在乎年龄的吗。东乡老师，你都过了四十岁了吧……」

他死撑着没有倒下。肠子没被砍出来，全是多亏了在左腰上挂着的手枪。替仁挡下致命一刀的手枪，连同枪套一起分成了两半掉落在地。

侧腹中涌出的温热血液积在腰间的皮带上，顺着仁的大腿淌下，最终滴落于地面。

「噢，小子——所谓魔导师公馆的新时代，就是只会抱怨的时代吗。」

东乡作为专任官工作了十九年，如此长时间从事斩人的行当，就意味着随时都走在刀尖之上。

「怎么可能。我还要让这里的魔法使们好好瞧瞧哪！」

所以仁向着实力远胜于自己的敌人堂堂迈出一步。

大人会将未来托付给孩子，但是，把没有做完的工作推给明知没有那个能力的孩子，就只是不负责任罢了。仁能为东乡做的，只有一件事。

魔法使们俯视着他们以刀剑拼杀。其中有在通缉令或《公馆》的资料中见过的面孔，也有完全陌生的人。他们像在看斗犬表演一般，红着眼睛旁观舞台中的血腥秀。

失去两眼的东乡露出饿虎的笑容，此时魔法使们仿佛终于领悟了一般安静了下来。观众席和舞台之间没有任何隔墙，他的刀也同样能触及那里。

「莫要嗤笑，妖魔鬼怪。斩了此人，接下来就是你们。」

魔炎的煌煌明光继续熏烤地底。

「这个世界并非《地狱》。但《地狱恶鬼》的确就在这里！」

东乡从腹底吼出的咆哮，让魔法使们不禁为之颤抖。

「我就在这里！」

魔法使们将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称作《鏖杀战鬼》。杀绝来犯之敌，保护重要之物的恶鬼。威胁他们若要在这个世界犯罪就会被生吞活剥的恶鬼。

仁在旁人的恐惧之中，与对手保持一步就能劈中的距离，故意取出一根香烟点燃。

「这些人，全都是我们接下来要战斗的敌人吧。」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或许一秒之后就会被眼前的剑鬼斩下首级，如此情势之下，他还是吐出一口紫烟。

在仿佛全身麻痹的的紧张感之中，仁不合时宜地感到无比满足。

「嘿嘿……」

他露出像孩子一样懒散的笑，连鼻涕都淌了出来。他终于被东乡看作是能够托付事业的成熟大人。过去那个想要成为英雄般人物的梦，与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决定性的偏离。在莫可奈何的现实面前，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小毛孩。

「老师，加油啊！一定要赢啊！！老师可是说过，要让我们看见梦想的啊！」

仁保护在身后的少女，大声鼓励着他。他遇见梅洁尔之后，就变得无法再轻言放弃。

对仁而言，现在就是人生的紧要关头。如果必须要争口气为自己的过去翻案，那就只有现在。

「东乡老师——」

「说实话，我也未曾料想会到如此地步。」

师徒同时摆出架势。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寂静无比。

此处有着奇妙的温暖风景。明明身处现实，却又仿若梦中。

刃铁正面相斫。

——这里不是地狱哦。

将仁引导至《公馆》的舞花，在那个梦中如此呢喃。仁与舞花，连试图践踏他人达成欲望的『恶』的形式都很相似。

「梦这种东西，似乎是会渐渐连在一起的。没想到不知不觉中，我们兄妹两个做了一样的梦。」

在睡眠中也未曾做过梦的东乡对着残缺刀刃的另一侧说：

「人若是拼死活在当下，梦与现实就都不会改变。」

刀刃所过之处，碎铁飞溅，火星四散，血珠泼洒，汗滴零落。

身为《恶鬼》的他们，不受奇迹的支配。在战斗中受伤，或是某一方死亡，都是心技体碰撞的必然结果。

东乡的斩击如明镜般反射出魔炎的朱红，成形魔术持续遭到破坏的《剑》黑刃上喷出的魔炎亦在所到之处留下轨迹，两种执着正面相撞。

东乡的突刺从风的缝隙间穿过。面临退避还是上前的生死攸关选择，仁还未思考，身体便本能地迅速突进。日本刀的刀尖，从他斜向上挥出的黑刃上方滑过。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伴着仁高高撩起的《剑》，东乡的刀也向上弹开。

两名剑士均拼出浑身气力和意志，硬是挥下已经失去控制的兵刃做出反击。

伴着碎裂的异响，场中卷起疾风。

——随后，只余一《剑》残存，一人站立。

仁的目标，是东乡的爱刀肥前国忠吉，这就是技巧远不如人的武原仁发现的胜机。

刀刃终于无法承受反复的过度载荷而破碎，银色的死亡化身断裂四散。

在道具分出优劣的同时，一只拳头击中了仁的下颚。东乡的大手紧握而成的铁拳，一下便将仁打翻在地。

哪怕兵刃折断东乡老师也没有慌神，而是直接改用徒手格斗。被击倒的仁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滚倒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只能躺着仰视独自站立的东乡。

「哈哈哈、……可恶。」

这是威严的差距。即使仁摒除纷乱的思绪踏出那一步，他也依然只是一只雏鸟罢了。

仁的第一步，终究还是要从失败开始。

仁用拳头锤击无力的双腿，紊乱的鼻息逐渐缓和。

出乎意料，东乡并没有朝他刺下最后一击。

他仰头望去，只见观众席上的魔法使在大声吵嚷。

参加这次阴谋最后陷阱的观众们，没有看仁和东乡，他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一名魔法使身上。

《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宛如压轴登场的重量级演员，进入场中走到了仁他们身边。

贝尔尼奇拿出颇有高官风范的傲慢口吻向魔导师们高喊：

「特此通告《协会》诸位同僚！本人今日到此，是为了解除误会！请诸位安静听我说！」

在核设施的更深处立着一扇《门》的舞台，是谁也无法逃脱的陷阱。百余名观众里一半都是电磁骑士，剩下一半是积极参加见不得人野心的《协会》主流派。不过，对于魔法使来说，哪怕对方已经身处陷阱的正中，同样隶属《协会》的高位魔导师说出的话，也有一定的分量。

在观众眼中已经是配角的仁，仰望贝尔尼奇方正的下颚。

「……喂、你这样合适吗？这里差不多相当于是《协会》主流派的巢穴啊。」

身穿灯饰甲胄的电磁骑士们的手握住了剑柄。

作为护卫跟随贝尔尼奇的《逆天》尤利娅，将收在鞘中的剑猛然向地面一敲。

「肃静！你们打算侮辱《协会》协调官的权威吗？」

高位魔导师一般不会冒生命危险，因此贝尔尼奇的来访让《协会》魔导师大为震惊。

「本人，《协会》协调官贝尔尼奇·希法基斯，向在场所有人通告！此次冲突，是接受魔导师公馆命令的《沉默》武原仁，对《鬼火》东乡永光的讨伐行动！！」

仁见过的贝尔尼奇的样子，要么是在抚摸下巴上的胡子，要么是嘴里叼着镇静剂雪茄。如今的他看上去却完全是一副大人物的气派。

空气中凝聚着寂静的热量，仿佛被响亮的声音震得麻痹。宽阔的剧场中，观众们的视线全部钉在了新登场的演员身上。

「《鬼火》东乡永光，背叛了正遭受神圣骑士团进攻的魔导师公馆，在公馆本馆放火，率领一众部卒逃亡至地下！依魔导师公馆的规矩，临阵逃亡的专任官应处以死罪。因此！魔导师公馆命令这位武原仁代行处决职责。」

他的话中关于东乡动机的解释，纯属一派胡言。不过，在不清楚内情的人看来的确像是如此。

「本人、协调官贝尔尼奇，接受了魔导师公馆的委托，特此前来担任见证人！正如诸位所知，《协会》已依照《三十六宫》《九位》的命令与魔导师公馆断交，然而，魔法使与这个《地狱》的居民，尚未处于战争状态！在那之前，本人、协调官贝尔尼奇，仍要履行与《地狱》交涉的职责！！」

贝尔尼奇并未提及处于《九位》庇护下的核设施，毕竟《三十六宫》的地位要远高于协调官。

协调官努力试图让观众接受，东乡已经和《公馆》处于敌对关系。贝尔尼奇希望东乡死得越快越好，对他而言最糟糕的状况，就是与《公馆》的交流成了《九位》发起清洗的借口。

既是大牌演员又是滑稽小丑的大胡子魔法使，突然口风一转，用与之前的激烈口吻完全不同的平稳声调说：

「最后，十崎京香有话托我向《鬼火众》刻印魔导师代为传达。魔导师公馆认定此次事件责任全在东乡永光，无法违抗专任官命令的刻印魔导师并无责任能力。故而，对复归的《鬼火众》，魔导师公馆不追究任何罪责。」

仁涌上热血的头也一下子冷了下来。他自己同样是个小丑。

一见到东乡，他的脑中就只剩下要与其做个了断的念头，讨伐东乡永光的理由已被他抛到一边。但这对贝尔尼奇而言是攸关生死的问题，观众席上的《协会》魔导师，对他而言不仅是敌人，也是事态的活证人。

东乡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忽而黯淡的魔炎火光下，武者的嘴角舒缓开来。

「如此也好。」

平日里格外严厉的人露出温柔表情，让仁毛骨悚然。他知道这里注定就是东乡的终点了。

仁的气力彻底萎靡，肩膀瘫软使不上力。他知道这只是没有意义的留恋，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场战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如果不是您，我们就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落得糟糕透顶的下场。东乡老师要是不放那把火，就不会有人采取行动。」

他的老师担下了一切污名，飘然笑道：

「别说了，不识风雅。」

东乡永光在拔刀反叛点燃公馆本馆之前，就已寻得了自己的赴死之地。这里就是战斗至今的剑鬼人生的终点。

随后，贝尔尼奇如朗声吟诵一般，为宣告作结。

「那么，《鬼火众》的各位，请在此明确表示，要跟随《鬼火》、还是魔导师公馆！」

剑鬼的追随者们面临生死选择，都陷入了沉默。

《鬼火众》作为刻印魔导师集团有一个特征，成员们都各自摸索着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办法，没有人能如东乡那般自由。

但《鬼火众》里没有出现任何疑问与抱怨，若是露出那样的丑态，会被东乡斩于刀下。

第一个给出答案的是《笑脸郎》虎坂井雷伊。脸颊仍带着少年圆润的高中生魔导师，作为《鬼火众》的头名完成了带头表态的职责。

「对不起，东乡老师。我要活下去，我还想继续做梦。」

虎坂井缓缓走到了仁和贝尔尼奇的身旁。东乡没有回头。虎坂井背对自己抛弃的容身之处和恩师，抑制着声音默默流泪。他向仁投来憎恨恶人般的强烈眼神。

「我们是身受极刑的罪人，我们在故乡都犯下了相应的罪行。罪孽就是罪孽，不管这个世界的人怎么想，我也不该纵容自己。」

仁过去遇见的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说过，越是想要成为一个正常人，在这个世界不偿还罪过活下去就越是痛苦。仍是高中生的虎坂井和内藤萨缪尔一样承受痛苦焚身，咬紧牙关努力忍耐。

「但我还是想活下去。」

接着，一齐响起了许多脚步声。三十多个人，在理想和鲜活生命、欲望和感情的煽动下做出了选择。被东乡锻炼出来的罪人们做出决定毫不拖泥带水。

留在东乡身边的《鬼火众》减少到了二十二人。选择带着愧疚活下去的，一共十二人。

「这个判决相当不错嘛。」

东乡快活地笑了。

对于东乡来说，《公馆》就是与奇迹无缘之民决不能受辱的尊严象征。东乡作为专任官战斗了十九年，这个男人就像是跑完荒唐无稽的漫长赛程的长跑运动员，无愧无悔地站在那里。

东乡不会去斩观众席上的魔法使，也不会对神人遗物《门》出手。他只要发起攻击，《鬼火众》也会和他一同行动。刻印魔导师获得自由的条件，是讨伐《协会》的一百个敌人。如果对《协会》职员和重要遗物出手，刻印魔导师们就会有永远无法获得自由的风险。

直到最后，东乡都是为《鬼火众》着想的尽责首领。

「如各位所见，此次事件皆是我的独断专行，与魔导师公馆没有任何关——」

东乡突然向舞台深处转过身，那里是燃着魔炎的神人遗物《门》。

在《门》的前方，《九位》现身了。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现在，《门》是打开着的。

用平板的黑色面具遮掩面孔的魔女，细长的四肢上覆盖着漆黑的铠甲，看不到一寸肉身皮肤。能看出人类痕迹的地方仅有束起的黑发和华丽的衣装。如同黑铁人偶的身体上，穿着饰有复杂蕾丝的白色长裙。

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与梅洁尔同为圆环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他感到了不可理喻的沉重压迫感。

身为天上人的《九位》，如睥睨垃圾一般俯视着在场全员。那张光滑平坦的面具，明显在对他们大加嘲弄。

「何其不堪。不惜性命来到此处，却遭到《公馆》和手下抛弃，独自一人为自己的愚蠢承受报应。用汝等的话来说，便是『死得轻于鸿毛』吧。」

只有东乡一人，没有被身居顶点的魔法使震慑。

「《三十六宫》啊——你是我见过的第五个，不过每一个都和我们并无不同，皆是凡愚。你看我现在，可像是独自一人？」

恶鬼反倒向奇迹之王发出嗤笑。

「这个《九位》，看得见奇迹，却看不见缘哪。」

看到东乡的无畏，贝尔尼奇和剧场中的魔导师们都倍感焦急。在他们看来，这就如同有一条野狗在对着国王吠叫。

「这亦是与奇迹无缘之人的怨言罢了。汝抱怨之时，便已注定要扮演受人抛弃的角色。」

呆板的电子合成音，得出如计算结果般的冰冷回答。

「时代是会变的，魔导师公馆已经开始了新时代。萌芽的季节枝头上若还有未落的残花，岂不是大煞风景。」

仁听到东乡的话，不由得站直了身姿。这场战斗代表了东乡对魔导师公馆这一组织的爱。东乡永光烧毁了本馆的洋馆，但结果而言从毁灭中拯救了《公馆》灵魂所在的人员和战斗意志。随后他将逝去。因为东乡献上爱意的《公馆》位于已经毁灭的『过去』，并不存在于京香创造的『现在』。

用刀传达意志的男人东乡，在即将迎来死期的现在，仿佛要尽可能多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尽情吐出话语。

「我这辈子斩人无数，当斩之人全由内心决定，这便是我的『道』。」

预感如冰针般刺中仁的心口。东乡是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抵达了这里，也就是说，他的战斗还未结束。

东乡如同古代武士一样身负两把兵刃，即使刀已折断，还有胁差留在腰间。

「正是在这黑暗地底的最深处，有我不得不斩之人。」

《鬼火》东乡永光拔出短刀，动作安静得令人战栗。拔刀出鞘的男人闭着双眼，刀身的寒芒比眼神更加清楚地反映了剑鬼的内心。

没有人能够阻止，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看清。

东乡一息之间就跨越了将近五米的距离，直到自上而下劈出一刀为止都未发出任何声响。

那一击在他整个剑客生涯中亦属得意之作，精妙得无与伦比。

身为《三十六宫》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动都没来得及动一下便被砍中。

——但《九位》却丝毫不见动摇。

刀身从最高位魔导师的左肩砍至右腰，可被一刀两断的，只有外侧的长裙。

「吾即是汝之终点。」

折断的刀身，嵌入了《九位》的肩头。

仅此而已罢了。

最高位魔导师长裙之下的躯体，并非属于人类之物，腰间至胸部的妖娆曲线不是由肉体，而是由一体式金属铠的表面划成。

她并非是使用防御魔术阻挡了攻击，魔法被身为《恶鬼》的东乡触碰到只会破碎四散失去效果。《三十六宫》之一的超高位魔导师，是用『装甲』从正面承受了出神入化的剑技。

随后，东乡的羽织仿佛从内侧爆炸一般飞散，仁清楚看见羽织中心有一个喷着火的焦黑大洞。

某种如同超高功率激光射线的东西贯穿了《鬼火》的身体，并将伤口烧得碳化。

「东乡老师！」

仁不禁放声大叫。但是，让他从战斗中存活下来的本能不允许他冲向《九位》。

如果不能掌握敌人攻击的特征和弱点，他自己也只会送死。在魔法消除环境下不可能释放得出那样的攻击——话又说回来，甚至都没有魔炎从《九位》的攻击中散出。

东乡连续后退三步，仍摇晃着身体试图站稳脚跟。断裂的胁差从他手中滑落。随后，恶鬼背负着并非魔炎的火焰倒下了。

仁此时已经彻底明白，既然根本没有发生魔炎，这道激光就不是魔法。

「……也就是说，和我们人类一样使用『科学』的产物啊……。魔法使这么做也太作弊了吧，这样也行？」

「操纵电力的圆环大系钻研了超过一万年的技术，……汝难道认为会不如汝等恶鬼的所谓『科学』吗。」

『电子合成音』沉闷地回响。

她的身体是远远凌驾于人类所知科学技术之上的超技术产物。身在此处的她，是驱使极度发达魔法的圆环大系最高位超科学大魔女，究极的机械化魔导师。

「若要追求高效运用圆环魔术，将身体机械化自是理所当然。」

仁完全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协会》一向会隐藏尖端知识，保证连同样的魔法使都无法正确掌握。而另一方面，正是因为尖端知识就是力量，《协会》才和这个世界摩擦不断。

《九位》为了掌握作为精密实验场的这个世界，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这，又是何意？」

《九位》指了指嵌在肩头的断刃。

「协调官贝尔尼奇，汝同魔导师公馆，在暗地里交涉不断吧。」

贝尔尼奇如同被猛兽袭击的小动物一样全身紧缩。

魔法使的政治与仁所在的世界有一点不同。魔法世界最强的军事力量就是魔法使自身，因此担任政治要职的基本都是最强的魔法使。一百名弱小的魔导师凑在一起，也无法伤到贝尔尼奇一根毫毛。同样，贝尔尼奇和《三十六宫》之间也有类似的差距。

因此，《九位》明知自身被害就意味着自己阵营的崩溃，还是来到了此处。有这样的领导者，《协会》目前的主流派才如此激进且强势。

「汝可是企图暗杀吾？」

这等同于对在场的所有异己发出死刑宣告。

贝尔尼奇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地主张道：

「这全都是《鬼火》一人的疯狂举动，在场的所有魔法使、魔导师公馆全员、电磁骑士团全员都是证人。」

从贝尔尼奇登场时的装模做样和他现在的反差来看，显然他并没有想到《九位》会亲自现身。仁和东乡都在此处，他必然是估计《三十六宫》不会来到有被杀危险的地方。

然而，当权者接下来才要展现真正的傲慢。

「证人——。只要让汝等变成死人，就不存在什么证人——」

周围的魔法使中，电磁骑士团占据了一半，大约五十人。那些骑士一齐拔剑。

「按照预定，来到这里的本该是神圣骑士团。——不过倒也无妨。只要等在这里，圣骑士总会突破《公馆》防守攻入此地。」

不知通往何处的《门》依然留在舞台上。不过，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先排除《九位》。

仁回头朝梅洁尔望去，随后脖子便僵住了。他必须要保护的已经不止梅洁尔一人，他的身后还有以《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为首的、选择了活下去的十二名《鬼火众》。

「梅洁尔，我们撤！转移到魔导师公馆。你们也凑过来，我们一起转移！」

虎坂井他们以训练有素的动作迅速聚集起来。仁有些犹豫该不该将《门》放置不管，但关键问题是，那个魔法赛博人《九位》，完全不像是能够在陷阱中战胜的对手。

小魔女的身影摇晃了一下。

「不行！空间被连在一起了！」

观众席的魔法使们一齐行动起来，他们也处于生死关头，如果动作稍有不对，就会遭到《九位》的清洗。

「梅洁尔，你想让这些人全部死掉吗！」

「这是《再归迷宫》！圆环大系的一种魔法，能把转移魔法的出发点和终点用圆环连接起来，这样的话使用魔法转移也只能回到原地。」

仁惊愕地向贝尔尼奇看去，跟随在他身边的白色魔法骑士《逆天》尤利娅也没有逃。连她都无法用魔法传送离开了。

如同烛火熄灭，世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仁和《鬼火众》全员都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丧失感。

照亮他们所处舞台的光线，来自于神人遗物《门》上燃烧的魔炎。

而魔炎消失，就意味着东乡永光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领悟到，东乡的生命已经悄然走到了尽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漆黑的暗影中响起了哀嚎，一声又一声，都是受到东乡熏陶的弟子们的咆哮。

仁为了破坏封印转移魔术的《再归迷宫》发动了魔法消除，随后，承担着一众刻印魔导师性命的他再次命令道：

「照亮四周！我们再试一次转移。」

梅洁尔的身体又像灯光明灭一样闪动了一次，但还是没能成功移动。

「老师，《再归迷宫》不怕魔法消除，因为它只对转移魔术作出反应。我们直接原路返回走出去还比较快。」

仁相信高位魔导师少女的知识。但就在此时，他察觉到这是将人从最糟糕的绝境进一步推入深渊的陷阱。

「不要去！那里是最危险的陷阱！！」

听到仁的叫声，已经开始奔跑的刻印魔导师们停下了脚步。

「直觉不错。……《恶鬼》。」

连通这处舞台的只有一条路，因此只要负责收尾的人从那里现身，封在其中的猎物就全部成了瓮中之鳖。

仁看见了，沿着通道向舞台悠然走来的人，头发是自然界中不存在的银色。

「这里可是本来预定要迎接神圣骑士团的，当然会做好足够的准备，足以让任何人在此消失。」

《雷神》克雷彭斯走到了近处，透过破破烂烂的衣服能窥见皮肤。连《荆棘姬》足以烧毁核设施的魔法炮击，都未能在他的肉体上留下一道伤痕。

舞台深处是《九位》，舞台入口拦着《雷神》克雷彭斯，除此之外，还有以电磁骑士团骑士为主的一群魔法使从观众席上纷至沓来。

地狱就在此处。

仁心中理所当然存在的软弱之处，在哭诉抱怨这种状况已经彻底无能为力。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一瞬间幻想东乡老师站起身来力挽狂澜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然而，现在能向周围的人做出指示的，只有仁自己。

「随便什么都行，找个东西用魔法点燃，我发动魔法消除光也不会灭就好！让对方觉得有可能受到消除，就已经是很大的压力了！」

两名电磁骑士飞至空中，试图从仁的左右两侧夹击。

仁发动魔法消除。光源已经通过烧热剧场中的椅子和点燃附近魔法使的衣服得到了保证。

骑士们的飞空魔法遭到破坏，两具人体在空中失去了控制。

血沫四溅。仁向上斩出的《剑》，将一名骑士连同铠甲从股间劈到了头顶，随即顺势旋转挥出横扫，将第二人的头利落地斩飞。神人遗物的利刃削铁如泥，只是比一般的斧头还重。

一息之间就由两名同伴惨死，朝舞台冲来的敌人止住了势头。

想要活下去的十二名《鬼火众》、梅洁尔还有仁彼此对视。《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从正面紧盯着仁的眼睛。

「命令……请命令我们吧。」

这里是决死之地。不过若是东乡老师的话，想必会笑着面对，因此他也如此做了。

跟随他的十二名《鬼火众》，也熟知东乡的教诲。

虎坂井露出厉鬼般的壮绝笑容，仁对着他大声咆哮：

「让魔导师公馆好好瞧瞧你们的本事！开出一条血路，把对面的混账一个个碾碎！！」

「「「「是！」」」」

十二人的应和如同欢喜的歌声。

失去旧主的刻印魔导师们如骤然刮起的强风，向四周的敌人轰出魔法。

东乡是最为罪孽深重的斩人魔，因此他的梦中没有高远的理想，只有对把酒言欢之友的爱。斩杀敌人，不畏惧自身的『恶』，深爱世界，深爱世人，仅此罢了。

被留下的他们，一只脚踏入了这梦一般的余韵。

仁身旁的一位《鬼火众》睨视伫立不动的《九位》，随后用对待同伴的距离感，以饱含热量的声音对仁说道：

「我们要为东乡老师报仇吧。」

仁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了那个魔导师的胸口。他自己心中也有想要沉浸于回忆的冲动，这让他感到无比恼火。

「报仇？这么快就长本事了是吧？」

在魔法射击的轰响中，仁的怒喝奇妙地清晰可闻。

「东乡老师的『道』，只属于他自己，你们要用你们的想法去战斗。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怎么做，不要到这时候了还指望东乡老师。」

仁是一个『恶人』，也是受东乡嘱托继承恶鬼事业的成年人，因此哪怕他已经不隶属于魔导师公馆，也不能将传至自己手中的恐怖象征视作儿戏。

「「「「是！」」」」

选择活下去的《鬼火众》们再度应和。背负耻辱的『恶人』们的声音，如同放入锻炉的铁块，带着沉静的觉悟。

《雷神》克雷彭斯与观众席上的电磁骑士团在舞台上降下人工闪电的风暴，但包围着舞台的其他魔导师失去了气势。能让魔法使感到身心冻结的恐怖，正是魔导师公馆长年积累而来的最大财产。这份凝重的沉默，就是仁的妹妹和东乡生存过的证明。

趁着敌人势头停滞，另一边的两位战斗专家也未放过机会。

「我要扫清观众席上的无名小卒，《公馆》的各位请保持远离。」

不知何时《逆天》尤利娅也来到了仁身旁。《九位》一伙人真正想要抹杀的，不是仁和刻印魔导师，而是《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

「贝尔尼奇阁下请施展防御魔术——《公馆》的这些二流货色，虽然熟悉集团战，但魔法防御漏洞百出。」

贝尔尼奇老实地遵从了尤利娅的指示，如今已是紧要关头，他也顾不得面子。

「由我来负责防御，你们就好好干活吧，刻印魔导师——那边的蠢货！别随便乱动！！」

贝尔尼奇的精灵魔术防壁覆盖了舞台的将近一半范围。尤利娅的魔法立即发动，极快的施展速度和毁灭性的威力完全不相称。

除了雷光之外的光源全部消失，强风一瞬间吹散了观众席中燃烧的全部明火。浮现出瘆人白色的视野，仅过了数秒便被血沫化作的红雾淹没。仁连惨叫声都听不到，因为空气已经变成了无法传播声音的状态。

仁注意到，身为因果魔导师的尤利娅催生了无数道存在气压差的断层。正如《逆天》的别名，她擅长逆转重力【物体下落的因果】，利用超高精度的魔法控制大气压【重力牵引空气的因果】，形成重力逆转的区域与重力正常区域的交错纵向纹路。位于大气井底的人类在其中受到的破坏比卷入龙卷风甚至炸弹爆炸更加悲惨。

在流体女王支配下的空间，没有任何生物幸存。

观众席上的魔法使大多如尘埃般被大气乱流卷走。风暴停息时，外围的墙壁半毁，墙面已被妆点为一片血红。重力交错引发的真空从魔法使们体内榨出血液，如喷雾般涂满了墙面。一百人中的大部分都被风压高速甩出重重砸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肉体不复原形。仁再次认识到了真正高位魔导师的力量。

「你这么容易就能使出大魔术吗？」

从另一个角度讲，能够承受这狂暴奔流的魔法使皆是强者。

《九位》和《雷神》克雷彭斯理所当然毫发无伤。

「精彩。便由吾来点燃新的明灯，为汝等饯别。」

《九位》重新点亮了一道光源。就在这时，梅洁尔发出小声的尖叫，抓住了仁的上衣。

最高位魔导师用一具彻底脱水并摔扁在墙壁上的电磁骑士尸体点着了火。保留着一点人体痕迹的红黑肉块和铠甲碎片，发出滋滋的煎烤脂肪声，旺盛地燃烧起来。

连身经百战的《鬼火众》，看到拿同伴当作油灯使用的凄惨光景也大惊失色。利用『恐惧』当作武器的，并不是只有魔导师公馆。

「只靠电磁骑士团，看来还略显寂寞。」

《九位》的电子合成音再度响起。

下一个瞬间，靠在仁身旁的一位《鬼火众》头部爆燃当场绝命。紧接着又有旁边的另一名刻印魔导师以同样的方式失去了头部。

仁马上望向贝尔尼奇，精灵魔术的魔法障壁仍然保持展开。

「喂，你不是张开魔法障壁了吗！为什么只有那家伙的攻击打穿了进来！？」

中年魔导师瑟瑟发抖地向嘴中塞进一根镇静剂雪茄。

「没办法，我也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和《三十六宫》的实力差距吧。」

尤利娅也只顾着切换不同颜色的魔法防壁抵挡攻击，再未试图主动出击。在这一筹莫展的状况下，《协会》的两名高位魔导师却平静得令人害怕，那是仿佛已经承认失败的深深无力感。

他们几乎不可能从《九位》手中逃脱。《九位》仍在十米左右的近距离，只要施展魔法就会命中。舞台入口方面《雷神》克雷彭斯则步步紧逼，前进后退都是地狱。

「不管收拾掉多少观众席上的家伙，最关键的两个怪物还是毫发无伤啊！大家的处境都很糟糕，你们不要擅自放弃！」

但贝尔尼奇如同要在临死前也贯彻他傲慢的态度一样，吐出一口玉米味的烟雾。

「魔法技不如人的魔法使就会死，无可奈何。」

接着，他叼着雪茄自嘲般地耸了耸肩。

「《沉默》啊，能不能让我安静抽完这最后一根。」

「……长老们也会马上随你而去。」

终于，《九位》的钢铁左手指向了贝尔尼奇。

仁嗅到了浓郁的死亡气息。

就如同所有人都预想到的一样，身穿长袍的魔法使头部燃起烈焰，碳化的头盖骨发出脆响，随即倒毙于地。

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是，牺牲者并不是贝尔尼奇，而是一名《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那人选择了和东乡一同赴死。早已舍弃性命的刻印魔导师，将贝尔尼奇推倒，替他承受了这次攻击。

随后，微胖的刻印魔导师《大胃王》接着挡在了《九位》和仁他们之间。

「东乡老师、是、是我们、们的梦、啊。」

《大胃王》张大嘴巴，魔法肠胃中储存了挖掘隧道产生的大量沙土。《九位》将左手指向刻印魔导师，但是连激光都能吃进肚的《大胃王》没有倒下。

「东、东乡老师、是、是背负着梦、梦、到、到这里来的、呃。」

仁所知的东乡并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不会为了别人的梦自己选择死亡，他肯定是为了更加单纯、甚至听了会让人大失所望的理由把性命交给了他们。然而，在这些选择与东乡的梦共同消亡的男人面前，这种分析实在是不识趣。

他很快下定了决心。贝尔尼奇抵挡不了《九位》的攻击，这一点已经非常明确。

仁也无法命令身为刻印魔导师的《鬼火众》去杀死魔法世界的最高当权者之一。

「那家伙由我解决！你们带着梅洁尔，全员向克雷彭斯那边突围。」

他穿过勇敢的《大胃王》身侧向《九位》冲去，已经死去的东乡无疑会笑话他的天真，但仁还是只能这么做。

想要在激光射出的一瞬间躲避是不可能的。不过，在看着对方射出五次激光后，仁已经摸清了激光是从那具机械化身体的何处射出——炮口就在左手腕的内侧。

钢铁大魔女甩动左臂瞄准了仁。

「噢噢噢噢噢！」

仁滚倒在地躲过射击轨道。对方发出的激光以人的肉眼无法看见，无声且不可视的死亡烧焦了仁的头发从旁穿过，似乎根本没有施加功率限制、射程无限大的光剑切开了空间。

紧接着，如同要将仁一分为二，《九位》挥下左臂。扫过地面的光剑射向出口处，一路经过的血泊全部沸腾爆散。

「耍杂技的猴子，只会躲闪。」

「你没看到我和东乡老师的战斗吗？东乡老师的剑可比你快多了。」

他不敢想象身后因流弹已经变成了如何的惨状，即便如此，他明知自己的举动极为疯狂，还是正面出击。

《九位》对自身实力的自负也是超一流的级别。

「那只是近距离缠斗时武器的细微动作使汝产生了错觉。」

钢铁大魔女向仁径直走来缩短距离。

东乡老师就倒在《九位》的三步之前。因此，魔女的第三步踩在了那个人的左胸羽织上。

「不准踩——」

仁的嘴唇因愤怒而歪斜。

「生存和人格、功绩、实力统统无关，没能牢牢抓住，就只有死亡。这是愚者的尸骸。」

在魔法世界只有与神对峙的个人受到看重，立于其顶点的这个女人，道德观也同样残酷。《九位》的话，若刨去感情，仁身为『恶人』的那一部分实际上是认同的。正因为此，过去真心想要成为英雄般人物的他，最终无法像东乡那样活下去。

不过，崇拜东乡的高中时代的仁，还是让他心中的怒火爆发。

「把你的脚挪开，废铁女人！」

如同乘上了爆风，仁的身体一口气越过了四米左右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发动了魔法消除，仁手中的神人遗物《剑》取回了原本的姿态。

等在原地的《九位》向仁伸出左手。

「不要以为同一招能一直有用！」

仁使出浑身力气掷出了《剑》。

「野蛮人！」

《九位》头一次做出了慌张的举动。钢铁魔女伸出左手，试图抓住朝她的脖子回旋而来的黑刃，神人遗物轻易刺入了她的左臂。

仁握紧拳头正要追击，突然有人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武原阁下，交给我们——」

剩下的《鬼火众》，不论是选择了死亡还是选择了活下去的人，都一齐追上了仁。东乡的弟子们皆因老师的身体遭到脚踩而奋起发作。

仁朝身后转头望去，在《大胃王》力尽而死的尸体另一侧，受他嘱托的人们还活着，虎坂井雷伊按照他的命令，正率领一队人马与《雷神》克雷彭斯持续激烈交锋。

另外，并不是只有敌阵中才有真正的高位魔导师，他的身边也有一位连《近神者》葛兰都要称之为『奇才』的少女。

梅洁尔没有逃跑，而是用麦芽糖色的眼瞳正面凝视着最高位魔法使。

少女伫立在天花板落下的鲜血雨滴中，衣装被干涸的血渍染成红黑。

小魔女的脚下悬浮着魔法阵。圆环大系的魔法阵，即是梅洁尔这样的圆环魔导师观测到的世界与实际世界法则的偏差，不论由谁展开，都会呈现出如投影一般的平面。

然而，现在梅洁尔脚下的魔法阵却是立体的。本来是二次元平面的圆，化作了上升的螺旋，延伸至了三次元。魔法阵从她穿着可爱长靴的脚开始不断上升，经由白皙的大腿，绕至尚不成熟的腰身，仿佛在证明魔法阵的真实形态不是圆而是螺旋。

仁被眼前如同将圆环大系自然法则本身彻底否定的光景夺走了心神。

「我已经受够了。你现在自称《九位》是吧，你，就是圆环世界的耻辱。」

小魔女向着魔法世界的最高权力高声放言。《九位》的面具对准了少女。地位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位圆环魔导师，早已互相熟识。

「汝还活着吗。纵是堕落为虫豸败类，口气却还是那么无礼。」

「虽然我还没有完成百人讨伐的职责，不过既然你敢在我面前出现，作为特别奖励，我要在这里好好惩罚你，让你偿还给这个世界添乱的罪过！」

从梅洁尔的视角来看，今天的战斗就是如此。在这地底发生的事，是她的故乡圆环世界对仁的世界肆意妄为地行『恶』，在她眼中想必是一副耻辱的光景。

魔女黑色面具下发出的电子合成音也出现了些许动摇。

「这一切只不过是在为你母亲犯下的大罪收拾残局。吾所做的事，和她的背誓相比根本算不上是『恶』。」

「要是不搬出伊利斯·阿琉夏的名字，你就连坏事都不敢做吗？你踩在脚下的《鬼火》，直到最后可都是一个人在战斗啊。」

仁知道小魔女从东乡的战斗中领会到了某种东西，她对东乡的赞美让仁感到胸口发热。

「仍沉溺于伊利斯的幻梦中的人，是汝。在此等关头，汝竟然寄希望于此种在无神《地狱》不可能发动的魔法——」

似乎每个人都畏惧伊利斯的名字，《九位》在击杀试图复仇的刻印魔导师之后，也忘记了继续杀戮。

「你又对这个魔法了解多少？对母亲大人全盘否定的你们，根本没有验证过发动条件吧？这里可是相当深的地底，就算改变这里的环境，地面上的人也没办法观测。」

梅洁尔脚下的魔法阵，已经描绘着螺旋升至了剧场天花板的高度。

随后，另一面覆盖了整个舞台和剧场的巨大魔法阵出现了。

「《背誓障业》——」

小魔女静静地闭上眼，捂住幼小的胸膛。

「不是这个名字吧。这个魔法究竟叫什么，你们应该知道才对。」

包围了剧场的魔法阵和梅洁尔脚下的螺旋一同缓缓回旋上升。和任何圆环大系魔法都不相似的『螺旋魔法阵』迅速扩张，将仁他们一行人、甚至连《九位》和克雷彭斯都吞没于其中。

仁感到了仿佛眼前变成一片漆黑的本能恐惧，浑身汗毛直竖。梅洁尔话语中的某一部分，似乎触碰到了《九位》的逆鳞。

「要来了，快防御！」

仁发出尖叫的同时，《九位》的身后射出了超过一百道光剑。

《鬼火众》站在梅洁尔的正面保护少女，光剑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成为盾牌的刻印魔导师身受数道光剑，替梅洁尔挡下攻击丧命。圆环大系造成的破坏简单易懂，就是单纯的倾泻火力。

贝尔尼奇和《逆天》尤利娅充满恐惧的脸上沾满冷汗。他们在少女面前制造了魔法防壁，但《九位》的魔法对防壁没有任何反应，直接视若无物地贯穿，点燃了下一个以身为盾的魔导师。

光剑一刻不停地倾注而下，仁的耳边只剩下人体燃烧和倒地的声音。一条又一条人命前赴后继地牺牲，只是为了多争取一秒的时间，这就是眼下的惨状。

决心在这里步向人生终点的二十二人，主动成为了选择活下去的人的垫脚石。在发动大魔术的梅洁尔身前，一位守卫着她的刻印魔导师大声喊出的遗言，仁也听得一清二楚。

「身为罪人却做这种事，还真是狂妄可笑啊！我早就想尝一次这种战斗的感觉了！」

世界会轻易将人抛弃，但没有被残酷压垮的人就能重新屹立。人的所作所为，某些部分超越了逻辑和道理。在『欲望』的煽动下想要看见『梦』的活力，催生了无法阻止的自我牺牲连环。仁的耳膜烙印下了如同祈祷的声音。

「小姑娘，救救我的同伴吧。」

这里存在着『恶』。有即使身为极刑罪人、也想有意义地使用生命的『恶』。亦有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的『恶』。

下一个浑身浴火原地踉跄、随着身体的碳化而倒下的罪人，被一名身上的衬衫穿得格外整齐的少年抱住。那是《笑脸郎》虎坂井雷伊。

「这样不对，我们想让东乡老师看到的答案不是这样！」

选择活下去的虎坂井，用魔法治愈了身体已经半焦的同伴。选择在这里赴死的刻印魔导师，因自己受到了治疗而大为震惊。

「这里不是《地狱》。活在这里的我们，决不能认为这里是《地狱》。」

在虎坂井的手掌触摸下，急速碳化的魔法使恢复了血肉和皮肤。然而，濒死的罪人一把推开虎坂井，承受着光剑之雨化作了火炬。虎坂井被《九位》认定为下一个目标，罪人便挺身保护了他。

罪人被高温烧干的眼球和眼窝的缝隙之间，渗出了好似祈祷的泪水。

魔导师公馆希望不再将刻印魔导师视作道具仰赖，《鬼火众》便认为自己失去了容身之所。然而，失去东乡之后，遗留在此处的不是无主的废弃道具，而是在血池和泥沼中摸爬滚打、背负着罪孽惨不忍睹地在这个世界迈出脚步的一群活生生的人。

在此期间，梅洁尔的魔法每分每秒都在接近完成。她伸出的双手上缠绕着几十上百条如同黑色丝线的物体，仿佛将魔法阵拆解开来形成的魔法丝两端都消失于虚空之中，似乎连接着某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

圆环大系最高位魔导师终于发出了带有一丝怒火的电子合成音。

「克雷彭斯，汝在做什么！」

受到呵斥的《雷神》发出的雷击，正被贝尔尼奇和《逆天》尤利娅挡下。两位高位魔导师自然不会拿身体给别人当盾牌，但他们再次奋起投入了作战中。

最强圆环魔导师没有完全仰赖他人。仅凭一人就拥有令人绝望的火力的《九位》展开了《破灭化身》，增加到了四人。

仁从左腰处拔出手枪。这把枪刚才替仁的躯干挡下了东乡的一刀被一劈为二，不过，枪身断为两截的手枪，也并不是一发子弹都射不出。

「太小看人了吧！」

他倾注了满心祈祷，扣下扳机。三米之外响起了硬脆的声音，《九位》的黑色面具像是挨了一记刺拳，脸部向后仰了几厘米。

然而成果仅此而已。展开着《破灭化身》、只要受到一丝擦伤就会死的《九位》，只凭九毫米弹无法对她造成一点点损伤。

「汝以为这身装甲是何用途。」

四个《九位》的手中，各自展开了圆环大系的魔法阵，随后彼此融合，形成了起伏着波纹的漆黑圆盘。

真正达到极致的高位魔术，能够跨越其魔法大系的框架。《九位》的黑色圆盘，看上去类似炼金大系的《圣别化身》。没有人知道其中到底蕴藏着如何的力量，不过仁能够确信，一旦让她放出这个魔法，哪怕他挺身牺牲，在场全员也得全军覆没。

「梅洁尔！我们就全赌在你的魔法上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你的魔法轰到她身上！」

所以仁朝三米外的最高位魔导师冲去。他不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但他是『老师』，少女总有一天要从他这里毕业，对少女来说他并非是终点。

就在此时，仁听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今宵良宴以樱花为肴——」

在仁的眼前，钢铁魔女的分身燃烧消散。

「实乃绝景——我这双眼睛，清楚看见了。」

《破灭化身》遭到消除变回一个人的《九位》脚下，便是东乡永光。仁的老师，微微张开了被切断的盲眼。

仁并没有发动消除，因此这毋庸置疑是东乡永光的魔法消除。

他宛如身处梦中，绯红的花瓣纷飞飘舞。

在零落的魔炎樱雪中，仁的身体向落在地上的《剑》扑去。

「猴子，还活着吗。」

《九位》正要用来发射激光的左手飞向了空中，仁挥出的黑刃从肘部切断了她的手臂。仿佛饱含诅咒的黑色面具俯下脸，注视落在地上的半只手臂。

「你果然比东乡老师慢。」

「区区《恶鬼》——」

然而《九位》的怒火无法转化为新的魔法。梅洁尔的螺旋魔法阵如同在校准一般，以《九位》为中心开始收缩。

在烧焦的尸山另一侧，满身憔悴的少女只有双眼光彩摄人。

「这就是《螺旋化身》。」

此时，《雷神》克雷彭斯紧绷的声音在火花纷飞的舞台上响起。

「时候到了，该撤退了。」

失去左手的《九位》和手持《剑》的武原仁保持对峙互相瞪视，没有动弹。

克雷彭斯向主君大喝道：

「主帅丧命战争就只能结束。《九位》殿下莫非以为自己比《神》还要坚固吗！」

魔炎仍未停歇。

《九位》一句台词都没留下，干净利落地撤退了。紧接着克雷彭斯也随之消失。之前封锁魔法转移的《再归迷宫》，是由《九位》和克雷彭斯用圆环魔术张开。

知晓已经完成最后的工作之后，飘舞的魔炎花瓣渐渐稀疏。

舞台上响起了幸存下来的《鬼火众》们的呜咽，脚步声与人的气息聚集起来围住了东乡的身体。绯樱并未对梅洁尔的魔法作出反应，仁无从推测东乡到底在感觉什么。

仁的脑中失去了任何言语，只是凝神注视散落的魔炎。他觉得东乡临终之前应该见到的，是他忠实的《鬼火众》，而非挖走他手下的『恶人』。另外，此时此刻，如果他看到东乡，恐怕会变回过去的高中生，就此崩溃。

「老师，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弄坏的东西？就是那种不好处理的，随便什么都行。」

他转过头去，只见小魔女直率地抬头望着他。仁为了不在刚刚失去尼嘉塔的她面前丢脸，装作平静地叼起一根香烟。

「这个神人遗物《门》就很麻烦。那两个人应该一下子就能回收，却把它留在了这里没有管。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这个遗物大概是故意要让圣骑士得到手而布置的陷阱。」

仁没想过要真的破坏它。由《贤者之石》制造的神人遗物，即便暂时停止功能，也一定会在之后恢复魔法。

「明白了。」

梅洁尔的螺旋魔法阵，焦点系在了舞台深处的《门》上。

留在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品味到了今日最后的惊愕。

被立体魔法阵捕获的《门》，在魔法阵内侧制造了数以百计同样姿态的分身。如半透明幻影重叠起来的分身，看上去就如同是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魔法阵渐渐缩小，神人遗物仿佛在发出哀嚎，外形也随之扭曲。

遗物上出现了裂痕。展开《破灭化身》的圆环魔导师受到任何损伤就会死，与之类似，《螺旋化身》的牺牲品，会让自身无限次变质从而崩溃。螺旋魔法阵急速缩小半径最终消失，《门》也一同烟消云散。

与《协会》的最重要设施《门扉》一样、由《贤者之石》制造的神人遗物，就这样消灭了。传说中神人留下的遭到破坏也会恢复的魔法遗物，不留一丝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若梦醒，樱雪停歇。

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已经无力再开口。

东乡已经不在他们的舞台上，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躯壳罢了。

不过，如果正如东乡所说，人通过缘彼此相连，如今的老师手中应该也攒着丝线的一端。

背负着巨大事物的少女问他「结束了吗」，仁环视了一圈舞台答道：

「东乡老师最终，还是用老派的做法让最后的工作大功告成了啊。」

东乡永光是个以泥血为墨、在求道荒野中抹下浓重一笔的男人。因此，今天一天，最后留下来的尽是焦痕与尸体，绝不清正洁白。不过，转眼间，一切都已随着魔导师公馆的旧时代作风一同葬身于黑暗之中。

第九卷 公馆沦陷 -Outro-

自魔导师公馆本馆烧毁和东乡永光叛乱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

事务官十崎京香仍住在病房之中，考虑到安保问题，这是相当妥当的判断。

由于烧毁公馆本馆的是东乡这个内部人员，警察厅内出现了对魔导师公馆警备工作的质疑之声，因此没有办公地点的京香一行人决定暂时借用警方设施。

目前神圣骑士团没有直接攻击《公馆》。比起之前那种让警察进驻公馆本馆帮忙守卫的状态，现在公馆与警察的关系更加紧密。安洁洛塔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如果没有觉悟向日本整个国家挑起事端，就基本无法直接出手。

警察方面的相关人士说这是歪打正着，但京香认为《鬼火》东乡早就清楚一切后果，因此才将洋馆彻底破坏。

东乡的叛乱终究是罪无可恕。但它同时也为在最紧要的关头遭到《协会》背叛的职员们的愤怒和失望做了代言，因此职员们对已死的武者无法产生恨意。

京香在病床上摆了一个床上办公桌，忙碌地收拾手头的工作。今天也是一大早就与人商议《公馆》的重建和战力整编工作，中午之后还要不停和访客见面。工作节奏和公馆本馆烧毁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的变化，就是她独处的时间增多了。由于病房是单人病房，她有大量的时间只能和文件资料对话。

「《九位》啊……真头疼。直到国城田事件为止都几乎没有留意过，完全没有资料呀。」

十崎京香敲打着笔记本电脑键盘，烦躁得恨不得揪头发。她正在写一份报告，内容就是这个必须紧急应对的魔法使。

关于这位被称作《九位》的魔法使，魔导师公馆所知甚少。刻印魔导师中有许多政治犯，但《三十六宫》完全是天上人，能与之接触的魔法使少之又少。至于鸦木梅洁尔，唯独对这件事绝口不提。目前京香手中只有接收梅洁尔时从《协会》得到的情报。

——圆环大系世界发生了规模庞大的战争，已经有超过十年没有和任何魔法世界有过联络。

当初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觉得『状况挺糟的啊』。未曾想居然和这个世界的命运紧密相关。

「该怎么跟小仁说呢。」

鸦木梅洁尔恐怕和事态的根源有关。大规模战争和超过十年的联络断绝，足以让一个孩子领受极刑。京香当初让小魔女寄住在自己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背后隐约可见的内情很不简单。

京香产生了猛烈的饮酒冲动。但身在病房不可能拿得到啤酒，因此她只能作为代替，喝干了护士在旁边放着的茶水。

《九位》对于魔导师公馆而言，完全是个预料之外的人物。京香早在夏天国城田事件之前，就考虑过魔法使制造核弹的可能性，但是她一直以来警戒的都是《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所在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结果圆环世界一整个魔法世界都牵扯了进来，正可谓是出乎预料。

她为了完成报告敲打键盘，多少产生了一点小情绪。

<《九位》并不像一般意义上的魔法使，可以认为她是一个俗人，用我们世界的观念很容易理解。当《协会》与这个世界之间发生全面战争时，魔法使整体将受到极大的损失，在此情况下能够获益的，只有将会主导战时体制的圆环大系。>

《九位》不是葛兰那样的英雄，没有王子护那样的新世界愿景，也没有安洁洛塔预言者般的确信。驱动《九位》的，是京香她们也能轻易理解的『野心』。如果《协会》与这个世界陷入全面战争，《九位》将成为战时体制的主导者，随心所欲掌控魔法世界的政治。

不止是日本，整个世界都正渐渐卷入这个俗人深不见底的欲望之中。

「不过事到如今也无路可退了，都把人家的核设施毁了呀。」

京香之所以忍不住想要自言自语，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因为负担太过沉重，便希望心中的某个部分能帮忙倾听。她努力整顿因压力而感到阻塞的呼吸。即便如此，她也相信在跨越这次严峻的状况之后，这个世界的居民和魔法使之间会迎来能够开展不用死这么多人的友好交流的时代。

东乡永光随着旧时代一同逝去了。随着《鬼火众》覆灭，魔导师公馆实际使用的刻印魔导师已经不足三十人。让重刑罪犯加入警察机关是不可能的，不过剩下的这些人数，已经足以纳入各个专任官自己的人际关系中。

不过，活下来的她仍有一件介怀的事。京香如今身处夕阳映照下的血红房间，病房的温度和失去父亲的那个时候颇为相似。

有人敲响了房门。

「我买回来了。」

一个眼角微微下垂、视线温柔的女高中生毫无顾虑地走了进来。前来探望的仓本绊，帮京香从商店里买来了饮料。

在她身后，同样身穿高中校服的神和瑞希也跟了进来。

「谢谢啦。哎呀，因为喝不了啤酒，我就想着难得有这么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其它喜欢的东西——」

绊手中的塑料袋里，装着商店里所有种类的运动饮料。由于现在的肚子没法喝酒精饮品，京香便打算把医院的所有种类饮料全品尝一遍。

「那个、算我多管闲事……十崎小姐出院以后的生活真的没问题吗？」

「是啊，怎么办呢。真的是、怎么办哪。」

京香没法把握到底应该和绊说到什么程度，只能姑且摆个笑容出来。

随后，夕阳阴影下的病房中，对话断绝了。

「小绊，仁最近联系过你吗？」

「有一个报平安的电话，但是没有多说。……莫非，果然要跟我谈的就是这件事吗？」

「是啊。不过我不是要责备你。仁也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他自己应该也有觉悟。只是啊，在这种时候，时间也会一直流逝哦。」

京香不像武原仁那么天真，也不像他那样总是受罪恶感折磨。关于仓本慈雄，她们之间的对话，只是平淡的陈述事实罢了。或许绊早就在心中整理好了心情，但双方都明白，在京香和绊的关系中，必须将这个问题解开。

绊双眼濡湿，以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神色露出微笑。她的眼睛显得相当疲惫，似乎和仁分别以后哭了不少次。

「武原先生大概永远不会变吧。那个人就算嘴上说得再多，最后还是会去抓住梦一样的东西。」

京香和绊之间，从一开始就维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过，正是因为关系没有过于密切，所以现在才能畅所欲言。

「我也有错，我也自私任性还胆小卑鄙，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就算道歉也没法弥补。」

绊从校服裙子里取出一台手机放在了京香的床上。那是武原仁的手机。之前圣骑士进攻期间，京香给仁打了无数次电话都无法接通，是因为手机被绊藏了起来。这是想要将仁留在自己身旁、颇有少女情怀的欲望。

「没关系。不管仁怎么做，最后《公馆》都会烧掉。……不过，真的吗。仁真的永远不会改变吗——哎呀，小绊这么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没错吧。」

京香觉得自己的发小脑子肯定不太好使。如果他们之间的氛围都到了绊要藏起他手机的地步，他只要一把抱住绊就什么都能解决。京香好歹也能看出来，仁对绊有那种作为异性快要被吸引的感觉。既然如此，与其为了那种自虐自罚的道义，他还不如为了绊、为了喜欢呀想讨好对方呀性欲呀这种庸俗的理由战斗。

京香开始觉得，她周围的男人全部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那家伙真是个笨蛋。真的，笨得要命。世界就是由一帮笨蛋转动的啊。」

从地下回来的发小，一副神经兮兮的表情，说自己是『恶人』。不过要让京香来说的话，这种自觉毫无意义。仁就算给自己的反社会行动搭配上反社会意志，也只不过是会被社会排挤出去而已。换句话说，就是「意志的伪善输给了行动的『恶』」。在她看来，发小似乎正在走向和东乡一样的毁灭。

十崎京香担心得抱住了头。

「我说啊，小绊。只是打个比方哦，如果一个整天做着天真美梦的人，突然有一天向奇怪的方向变得正经起来，你怎么看？就算他向着那个方向前进也绝对找不到自己寻找的答案。……另一方面他还说什么、梦可能会由下一代人帮忙实现、之类的话。」

「很像是男人的思考方式啊。」

「是呀。而且就这，他还说什么、这大概也算是一种『道』，真是没眼看哪。」

仓本绊啪地拍了一下手，少女韵味的举止和温柔的笑容，几乎能将旁人也一起带动。

「不过感觉很可爱呢。『亲子两代』一起追寻梦想，不觉得让人很想帮忙加油吗？……你看，就像是学生时代打过棒球的父亲和孩子一起玩传接球一样，看了就让人感觉想帮他们带份便当过来，是不是呀？」

绊似乎把这错当成了追梦路上受阻的男人最后老老实实就职成家养孩子的故事。京香想要订正却找不到合适的例子，结果开始觉得绊搞不好才是正确的。

「这样啊。小绊能够接受这种的啊。反正我是没法原谅。」

窗外仍是仿若燃烧的通红夕阳。和父亲死时一样，将病房的墙壁染成血色。她感觉，绊应该不会向她这样，过了许多年心中还有无法消除的恨意。

「十崎小姐是个理想家嘛。不过我的话，就算稍微有点卑鄙有点惭愧，到头来还是想要获得幸福呀。」

绊好像很害羞。

话题太过复杂无法参与其中的神和瑞希在旁边连连点头。

京香笑了笑，喝下一口绊买来的运动饮料，就和冰啤酒一样，冰凉浸透了胃。

「仁大概是个幸福的人吧，在变成东乡永光那样之前就遇见了小绊。所以说啊，小绊，要是你看那家伙不爽，就不用顾忌直接狠狠地锤他。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肯定就是为了把仁踩扁才派小绊过来。」

仁似乎觉得，自己是个『恶人』、就是他一直以来摇摆不定的答案。然而这个答案没有考虑到绊，仁不可能对着绊狠下心说他杀了仓本慈雄的原因是『因为我是个恶人』。所以，他这点不值一提的一贯性，只会被绊彻底粉碎。

「什么意思啊，十崎小姐，怎么笑得那么厉害。感觉好怪。」

京香意识到自己的笑居心不良。仁可能会作为『恶人』完成逻辑自洽，也有可能再次犹豫不决。甚至有可能，下一次他就再也无法重新站起来。即便如此，身为发小的她，还是送出了仓本绊。

「去上吧！作为发小，我批准了。」

东乡贯彻的『道』、仁发现的他自身的姿态、她父亲的工作，都是一种排他的思维闭环。旧时代的魔导师公馆，是激进且紧密的男人的世界。不过，她觉得，击碎男人的世界属于女人的工作。

绊似乎感到很困扰。她的举止微妙地透着女人味，如果换做是仁肯定会对她投去下流的视线，不过京香倒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去上吧、是要怎么上嘛。我都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去和武原先生见面……」

京香知道自己如此热心的理由。直到三年前，京香都试图将仁从舞花的阴影中拉出来。而如今变得会被人称作铁面女的京香，想要整理这一段感情。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任务只有小绊才能完成。去把那家伙、还有那个『男人的世界』一起踩扁吧。决不能允许他找借口哦。」

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她就能直接向他本人发泄心中的芥蒂。如果仓本慈雄没有死，绊就能和养父好好做个了断。如果不是有这么多人死了，这间红色的病房就不会如此寂寥。

京香的魔导师公馆，死的人会比旧时代更少。她不知道这是否能成为摆脱憎恨的第一步。

「原来如此。……我心里也一样恨啊。」

父亲拼上性命为之工作的魔导师公馆已经燃烧殆尽。就好像胸口突然空出了一个通风良好的大洞，让她感到清爽舒畅。

今天身在此处的她，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面对染成赤红一色的世界，她真的差一点痛哭流涕。

✝

那天早上，仁把文件放进包里离开了公寓房间。

从地下勉强活着回来之后，已经过去了超过一个星期。

对仁而言这一个星期就是连续不断的繁忙日子。毕竟仁这个御陵甲小学的冒牌教师，从运动会的整理日开始无故缺勤了足足三天。最糟糕的是在此期间还根本联系不上。只差一点点，他就要也被小学解雇成为彻底的无业游民了。

仁从二楼走下金属楼梯，仰望清晨的蓝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天气非常不错，给他带来了上班的好心情。

「希望能再安稳一阵子啊。」

「老大，这怕是不可能，神圣骑士团还在东京呢。据《公馆》的人说，在《幻影城》崩落中失踪的圣骑士将军好像已经回来了。」

在公寓前的停车位上，等候着一名身穿高中校服的少年。前《鬼火众》头名虎坂井雷伊，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快活的笑容，像妖精一样朝气蓬勃，让人怀疑他会不会永远都是这个年龄。

「是吗。那就是说，他们还是会找上门来啊。要是他们能和《九位》打个你死我活该多好。」

「老大，清醒一点。十崎小姐不是才刚刚摧毁了《九位》的计划，没让这个世界卷进神圣骑士团和《协会》的全面战争吗。」

如果圆环大系的核设施和生产核武器的证据被发现，就会演变成虎坂井所说的那样。是京香为了防止东京成为战场、甚至日本毁灭，将证据埋葬在了黑暗之中。

「不过我倒是很期待，有最多的债要从《九位》手里讨回来的就是我们了吧，老大不也一样。」

哪怕说着危险的话题，《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仍是满脸笑容。

「总之你别叫我老大了。要是被邻居听见，不知道要用什么眼神看我。」

仁环视早晨的住宅街，确认没有看到邻居的身影。随着东乡的死，《鬼火众》也解散了。不过，前《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们，由于在地下发生的种种，如今居然把仁称为『老大』。

「老大，我们追梦之人，怎么能在意老阿姨的眼神。您不是要让我们看到新的梦想吗，既然如此，武原先生现在就是我们的老大。」

仁的提包里放着一份新成立NPO【非营利组织】法人所需的申请文件，这就是实现『让魔法使在这个世界以魔法使的方式生活』梦想的第一步。仁要成立全世界第一个为包含刻印魔导师在内的各种魔法使提供支援的民间团体，这是十崎京香教他的做法。

京香想要维持对刻印魔导师的监视和管理。《公馆》希望仁他们能够容纳那些置之不理就会被怀斯曼吸收的魔法使，让仁他们与敌人作战恐怕也在考量范围之内。

但不管怎样，他们能够与社会共存的容身之处，今后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来开拓。

「我可不是什么追梦人，而是老师，虽然是冒牌的。不对，现在我就算被开除也不会变成无业游民了，而是NPO法人代表。」

虎坂井笑着回应道：

「我知道老大不是饭桶米虫，不过您现在这身份，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啊。」

「你小子废话怎么这么多。」

即便如此，仁的心头还是涌上了一股不明来由的笑意。

东乡叛乱中魔导师公馆方面的死者一共有三十名，仅从人数来看，比起葛兰事件和国城田事件的牺牲者要少得多。然而，心中留下的空缺则大得无从计量。

但他不能停下脚步。托付在仁身上的，不止有梅洁尔和绊，还有虎坂井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鬼火众》的命运。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们在讲话，公寓的几道房门打开，出现了几个身上有许多伤疤和刺青、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的前《鬼火众》成员。可能是为了追随仁，这些人接连搬进了这幢公寓居住。

一行人一个个问好，聚集到了仁的身边。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想要出来扔垃圾，一打开房门看到外面这幅景象，就无言地回到了家中。

「你们几个不要再晚上跑出来在这附近乱晃了。公寓【apart】里的正经人都要被你们吓跑了。」

刻印魔导师们哄然欢腾起来，虎坂井作为代表向仁解释道：

「老大……请您不要这样。一大早就说什么『apart』，这可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的单词呀。」

英语在《协会》圈的魔法世界是最糟糕的下流话和骂人话。因此《鬼火众》听到英语就跟听到了黄段子一样兴奋了起来。

「老大说了apart。」

「大哥，apart怎么了呀？」

刚才还闭着的几扇房门，又接连打开。

「吵死了闭嘴，会让梅洁尔听到的好吗。」

活下来的《鬼火众》只有七人。他们的生活还算安稳，没有人引发问题。他们都刻骨铭心地知晓，自己的性命是靠着同伴的牺牲才捡回来的。

仁也可以说是通过东乡的死得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不过，在朝云之下，他还是满脑子都在想，如果东乡永光还活着会怎样。他和《鬼火众》的幸存者一样，活在他人的牺牲之上，即便如此也希望自己能够获得幸福。

这也让他体会到了年幼的梅洁尔心中的矛盾。梅洁尔因为过强的自尊心独自挑战没有胜算的任务，但与此同时又寻求挫折和屈服。少女心中截然相反的两种冲动，仁现在能够稍微理解一点了。

「你们要好好跟邻居们打招呼啊，光是这样就能让他们对你们的印象改观不少了。日常生活也要多加留意，可别自己一个人因为无聊透顶的理由死掉。」

这世上不止有巨大的恶意，每个人心中都有『恶』。不过，不管是巨大的『恶』还是微小的『恶』，若寻溯根源，都是对自身幸福的追求。在仁眼里就是这样。对于前《鬼火众》成员身上无法完全背负的『恶』，仁不知道要如何寻找答案，他只是希望他们能和这个世界顺利共存下去。

刻印魔导师们惶恐地用『是』和『遵命』应答。

此时率先站出来的还是虎坂井雷伊。

「您可别把大家威胁得太狠哦。」

「不给他们看看我严厉的样子，怕是要被这帮人小瞧。」

「不是吧，您在说什么呀。您难道不晓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吗？」

虎坂井的笑容仿佛在扎人。

「除了对自己人以外，武原先生可是非常无情的啊。」

也就是说，他们还不觉得自己算是仁的『自己人』。看来仁想要创造魔法使容身之处的战斗，首先得从赢得这些刻印魔导师的信任开始。

仁房间的大门打开，背着双肩书包的少女走了出来，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钥匙锁上了门。

「怎么回事，老师？可不要扰民呀。」

少女毫不客气，完全就是『自己人』的感觉，仁感到稍微开心了一些。至少这里有一个人是他的同伴。

「大姐头，早上好啊。」

刻印魔导师一个个向正要去上学的梅洁尔问好。

「大姐头，尼嘉塔的狗屋造好了。」

「大姐头，您今天真漂亮。」

梅洁尔用手遮挡着黑色长筒袜和短裙之间的白皙皮肤，走下铁制楼梯。看来她被人夸奖漂亮，开始在意起了性别差异。

小魔女来到仁的面前，把手从裙子前挪开，摆出一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今天的缎带是以少女喜欢的红色为主，点缀着少许的黑。

「老师也该多少夸奖一下女孩子才对。」

「大姐头，今天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们脑子是有病吗，为什么成了大姐头啊。我在邻居那里解释的是亲戚家的孩子啊。」

仁小声叮嘱这伙用这个世界的常识来看极为可疑的异世界人。又是老大又是大姐头的，简直就像黑社会夫妻一样。

刻印魔导师们好像很为难地面面相觑。这附近陷入了和地底一样黯淡的沉默，和到处都有身穿正装的上班族来来往往的通勤高峰时间格格不入。

「老大。您就算让我们不要区别对待我们也不会听的。对于老大来说，梅洁尔小姐和其他刻印魔导师不一样吧。明明和大家不一样，却让我们不要特殊对待，这不合道理。」

虎坂井的口吻只有这个时候格外强硬，这个少年在代表同伴告诫仁。

「只有这一点区别，请您一定要划分清楚。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在我们刻印魔导师眼里，梅洁尔小姐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仁一直都对这个太过幼小的魔女特别优待。不仅让她上学，连他自己都要去当冒牌教师监督她的校园生活，而且接下来也要继续保护梅洁尔。仁就是为了让梅洁尔能像个孩子一样活下去，才开始从事大人的工作。

总是固执坚持要作为魔法使战斗的少女含着觉悟闭上了眼。

「的确，如你们所说。……我确实一直在被特殊对待，被叫作大姐头也没办法。」

「给我等一下你怎么就擅自下结论了？不是、就算特殊对待，也有其他的叫法吧？总该有更合适的称呼吧你们倒是好好听我讲啊！」

这帮人就是不听话，让仁倍感焦急。但魔法使那边是七个人加一个梅洁尔，仁这边只有他自己，明显处于劣势。

「老大，我明白了。下次我们开个会，讨论决定大家对大姐头的称呼。」

「大哥，在那之前就叫大姐头成不？」

「每回我觉得已经不可能更糟的时候，怎么状况总是能往更加深不见底的地方恶化？」

「老师，先别管这个了。来牵手手。」

魔女向他伸出小手，仁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便握住了她指头纤细的手。

「大姐头，大哥就交给您了。」

仁的脸上急速冒出冷汗。如果不真心抵抗，这个无可挽救的称呼恐怕就要固定下来了。

看到仁面临社会生命的危机，嗜虐的魔女兴奋得无比陶醉。

「老师，他们都是超级大好人啊。」

在公寓前，《鬼火众》的幸存者们聚集在一起，为前往小学的仁和梅洁尔送行。

在早晨清冽的蓝天下，刻印魔导师们显得极其异常。仁对他们谈论梦想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生活会变成这样。仁周围的事物，总是让人不知该如何处理，找不到正确答案。

魔法使对于这个世界的居民而言是异物，他们光是试图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就会动辄与社会发生摩擦。

不过，如果新时代真的到来，这种安稳而喧闹的早晨，或许会成为稀松平常的光景。

仁感觉东乡老师似乎正在某个地方开怀大笑。

有数以万计的魔法世界，却只有一个世界遭到奇迹遗弃。这里是《地狱》——在无可挽回的牺牲之上，新的梦想诞生的地方。

第九卷 公馆沦陷 后记

各位好，半年不见久疏问候。我是长谷敏司。

这本第九卷风格与以往略有不同。不过，在『圆环少女』这部系列中，我认为这一卷的故事不可或缺。

然后呢，虽然我想赶快进入轻松的话题，但这回毕竟正篇不是那种氛围，我也很为难。

创作沉重的故事，不知是不是反作用，总之会让我在工作中思考一些很傻的问题。拜之所赐，我想在后记中说的话也变得轻松起来了。

这次在推敲修改阶段，我脑中一直浮现出魔法使举着『给我们承受痛苦的权利！』或者『全裸解禁！』之类的标语牌上街游行的景象，真的是非常辛苦。

作者本人的生活也是一部喜剧。我工作地点的电脑，就像演小品一样，除了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平安无事，其他全部坏掉了。坏得哪天突然喷出黑烟来变成爆炸头都不奇怪。本来应该是该哭的场面，但实在是惨得太彻底，以至于我都想笑。

回到正题。通过这第九卷，故事迎来了新的阶段。

故事终于正式触及到了第一卷时就能隐约窥见的一些东西，我也松了一口气。比如神人遗物、这本第九卷提到的那东西、《九位》、还有绊周围的这些那些，『圆环少女』中有太多在故事初期就埋下伏笔但之后没能提及的要素。

在肩上卸下一份重担的同时，一想到故事将要开始真正展开，我还是感到精神紧绷。

那个，其实我还是头一回写这种展开，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后记才好。

有很多东西都想谈一谈，但这样就实在太拖沓了。

下一卷第十卷，会在另一重意义上很难写后记。我有时会觉得，『圆环少女』搞不好是一部根本不需要踩刹车的故事。

那么，剩下的空间不多了，最后是谢辞。

这次也承蒙您绘制美妙的插图，插画师深游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向每次都支持我的家人朋友致意。在我走投无路的状态下突然联系我并助我一臂之力的友人山根先生，这次真的是帮了大忙，万分感激。

我们第十卷再见。

第九卷 公馆沦陷 插图

第十卷 命运的螺旋 -Intro-『永恒』的终结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魔法世界的战争一般持续时间较短。其中，以已知魔法世界中最高级别火力为傲的圆环大系世界尤为如此，大多数战斗在打过一次照面后就会结束。

斯卡亚哈市坐落于广大的中央大洋东端的一处弓状群岛上，是全世界第五大的魔法阵都市。市中心的街道和人口相比显得极其狭窄，城市各处规划也都较为密集。

圆环世界魔法阵都市的中心城区是高层建筑的钢铁森林。斯卡亚哈的人口在半年间从三十万人飙升至八十万，接近三倍的人口增长，只能通过城市的纵向伸展来支撑。

和绝大多数魔法阵都市一样，斯卡亚哈市也一直反复进行紧急改造。因此从地面的道路向上看，都市的景观就如同在密林中仰望头顶交错的树枝。为了方便在楼宇之间移动，在高楼大厦十层以上的高度建造了大量连通邻近建筑的连廊。

现在，整座都市的各个角落都响起了警报声。

巨大都市在高位魔导师的浮游城接近时便会发出警报。人们之所以聚集在都市中，本身就是因为这些随意移动的浮游城展开的魔力圈会对地面上的生活造成致命影响。

没有足够的技巧用魔法补足一切的『普通魔法使』们一齐开始移动，穿过街道和大厦的连廊。八十万市民眼下并非是逃跑的蚂蚁集团，而是巢穴遭到攻击的蜂群。

<接近斯卡亚哈市的浮游城共有三座，分别位于四点钟、十点钟、十一点钟方向。请所有人员抵达各自岗位，听从控制员【controller】指挥。重复一遍——>

魔法阵都市内的广播经常使用在《协会》圈世界中属于侮蔑语的英语，利用不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语句，能够使信息带有强烈印象，促使众人提高警戒。同时也是在表达对强敌的蔑视，从而鼓舞士气。

斯卡亚哈西部第八魔法阵区第六层控制员、弗拉克·安提正在一一确认到岗的魔导师。

「Are you ready, Guys!你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弗拉克用发音乱七八糟的英语发出怒吼，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含义。弗拉克只是一个没能踏上精英轨道的半吊子优等生罢了。

「Yeah!!」

他周围的五十名市民魔导师各自大声应和。聚集于十五层高大楼屋顶上的这群人中有男有女，也有少年和老年人。若非出现如此状况，这些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体验何谓战斗。

为了不让市民们在战斗中过度紧张，广播中的声音轻松而平静。

<现在将正在接近斯卡亚哈市的浮游城、四点钟方向的设为A1，十点钟方向为A2，十一点钟方向的设为A3。首先将对A1实行魔法炮击，请各位市民听从控制员指示。>

弗拉克按照训练流程，高高举起手来。

「斯卡亚哈西部第八魔法阵区【West·Eight】，启动！」

都市魔法阵就是为了让普通魔法使能够使用超大型魔术而诞生。复杂的魔法，实际上也是由大量简单的操作联合作用构成的。让数量众多的普通魔法使使用简单的魔法，再通过弗拉克这样的控制员与其他魔法阵配合，便能施展出巨大且精密的魔法。

就像复杂的电子器械也是由简单零件组成的电路集聚而成一样。

设立于城市垃圾处理厂附近的魔法舞台上，出现了五十个微小的魔法阵。在普通魔法使的认知下生成的魔法阵，直径只与其本人的肩宽相当。

弗拉克按照教科书上的程序，将五十人份的魔法阵创造的『扭曲』整合成了一个中等规模的魔法阵。

「斯卡亚哈西部第八魔法阵区、第六层，Connect！」

弗拉克他们的魔法阵，负责增幅下层传来的魔法并传递至上层，他们分担到的职责仅此而已。但是，这种魔法回路的联合作用，使得魔法随着层层传递快速成长，逐渐成形为超大型魔术。

都市魔法阵放出了魔法炮击。炮击描出了怎样的弹道、如何命中，他们都看不到。不过，只有结果的影像投映在了空中。

<魔法炮击命中。A1，确认已经击坠。>

正要越过斯卡亚哈市东南山地的浮游城，在空中倾斜摇摆，随后失去升力，从与低空云层同样高度、距离地面约有五百米的位置开始坠落。

这座浮游城是长五百米、宽两百米、高约一百米的巨大岩块，是弗拉克这样的魔法使根本无法想象的高等魔法产物。然而只要动力核心高位魔导师死去，浮游城就会坠落。

<各魔力回路，再装填【reload】，十万火急！>

只有身为控制员的弗拉克经过通信器接到了信息。

「各位，我们再来一炮。」

弗拉克远远睨视在高远晴空的另一头扬起黑烟的浮游城。

过去，市民们在高位魔导师面前孱弱无力。空中城寨对地面上的状况视若无物，势力斗争的流弹就足以将一般人的世界烧作飞灰。直到解放者伊利斯·阿琉夏完成了都市魔法阵为止，他们都与虫豸无异。是伊利斯给了他们希望。

「能行！我们能做到！」

一个和弗拉克同龄的热血青年兴奋得唱起了歌。那是歌颂为了摧毁扭曲世界挺身而出的伊利斯的赞歌，也是传扬他们一般市民胜利喜悦的凯歌。

都市魔法阵魔力再次充盈。

就在此时——

大地如同发生爆炸般剧烈震动，每个人都一瞬间失去了方向感无法把握上下位置。整座都市遭受了猛烈地震的袭击。

弗拉克摔倒在地撞到了头，好不容易才爬起身来。在大楼屋顶制造魔法阵的全员都摔倒了。他找不到刚才唱歌的年轻人的身影，因为那人已经摔落在了楼下。

紧迫的声音通过戴在耳朵上的通信器锤打他的耳膜。

<斯卡亚哈东区、第一至第十五街区已被消灭。此后，都市魔法阵将以东区之外的三区构成。>

弗拉克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敌人仅仅一击，就让八十万人都市斯卡亚哈的六分之一完全消失。

从大陆各地流亡而来的市民们中的一人，仰望着天空全身颤抖不止。

「是《冰爪王》亨德里克……」

弗拉克看到了魔法机械的优美白色机体拖出航迹云划过蓝天，在那周围有流星般的光点曳动黄色光尾随行飞舞。弗拉克意识到，这意味着对方已经降到了能被他们用肉眼认作是流星的高度。

他的身体被极度的恐惧夺走了力量，连站着都无比勉强。他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奇迹王者、超高位魔导师已经现身。他清楚城市中枢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还是不由自主通过通信器发出报告。

「发现了《冰爪王》亨德里克及《不坏宝珠》卡蕾利亚。请问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应答。在超高位魔导师面前，连魔法阵都市都最多只不过是条稍微活泼一点的虫子罢了。但是眼下的状况，不主动出击也只会被单方面碾碎，对方是将他们大肆屠杀也不痛不痒的『怪物』。

弗拉克等待着指示，仿佛抱着救命稻草般竖着耳朵仔细听通信器中发出的声音。然而，本该分秒必争的决策中枢却依然保持沉默。周围的市民也相信弗拉克会给出指示，从旁窥探他的样子。

空中的投影突然中断，播放广播的扬声器也变得只会漏出杂音。

「通信干扰……」

他逐渐理解了事态。都市魔法阵的联合作用需要严密配合时机，为此，通信器联络不可或缺。所以对方确立了轰击不经压缩的庞大魔力扰乱通信的战术，都市中的一切都遭到了静态《魔力》污染【积蓄静电】，通信器已经无法正常使用。

本以为先手取得胜利的市民们被迫回忆起了身为虫豸的惨痛回忆，个个面色苍白。对高位魔导师根本不构成障碍的通信干扰，对于『普通魔法使』而言足以致命。现实将他们击落于屈辱与无力感的深渊。

弗拉克发自内心吐出污言秽语。

「Fuck！」

然而，对方根本没有给予斯卡亚哈市民泄愤的时间。

第二次射击的目标，是西部城区。

一颗光球宛如太阳在地面上爆发。城区被闪光吞没，气浪如摧毁沙子城堡一般推倒高楼大厦。建筑物之间的连廊结构本身就较为脆弱，一瞬间全部崩塌。

他们此时根本无法想象，这是《不坏宝珠》卡蕾利亚以超音速冲锋撞击地面造成的损害。

能够清楚知晓的，只有他们所处的大楼斜向倾覆，周围一同训练魔法阵的同伴已经全部阵亡。只有从精英人生轨迹中掉队的弗兰克自己，勉强防下了只不过是余波的超音速热风。

周围到处都是人的残骸，并且，从魔法阵都市的更上层，人的躯体如同雨点向地面洒落。

即便八十万人合力，面对两名超高位魔导师也只能无计可施地被轻易捏碎。这就是魔法世界的现实。

他已经完全无法回想仅仅一分钟前斯卡亚哈市的模样。但他回顾了自己从幼年至今的人生。凡是圆环世界的孩子，无不向往天空的王者浮游城，每个人心中都曾怀有野心，想要成为『童话般』的魔法使。

然而，高等魔法知识全部都是家传秘术，受到严格匿藏。弗兰克也是只恨自己不是高位魔导师后代的凡人之一，他们这样的『普通魔法使』，绝对无法企及世家的知识和教育。

眼前的景象渐渐浸湿，他一个大男人，情不自禁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可恶……见鬼去吧……」

他们不是自己曾经憧憬过的天才，只能被天上人践踏。即便是这样的的他们，在魔法阵都市中也能活得有尊严，哪怕是『普通魔法使』，凭借人数的力量，还是从古老的秩序中获得了解放。如今的他们在魔法之外，也能寻找到成为一流的领域。

可是一切到头来还是被轻易粉碎。

然而，已经绝望的弗拉克，再次听到了赞歌声。

「伊利斯！伊利斯！！」

人们正在呼唤带给他们尊严和希望的魔女之名。他一时以为这是众人面对化作废墟的都市因恐惧而精神错乱，可是，斯卡亚哈市的幸存者们依然持续高呼：

「伊利斯！伊利斯！」

欢呼此起彼伏。

随后，某种巨大的事物覆盖了天空。他在阴影下的屋顶抬头仰望，想要看看这次头顶上又出现了怎样的『怪物』。

弗拉克只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眼中烙印下的光景。

形状如同巨大倒四角锥的浮游城覆盖了整个天际，其后拖曳着一座巨型球体废墟。在城底表面，以猩红光芒描绘着阿琉夏家梣枝与乌鸦的纹章《撕裂圆环之鸦》——

「伊利斯·阿琉夏。《魔法使中的魔法使》……」

有一位超高位魔导师，背负着这面纹章，孤身一人向整个圆环世界发起挑战。

伊利斯·阿琉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周围的残留魔力，全部化作光粒向空中上升。

《冰爪王》和《不坏宝珠》散播的干扰用魔力，全被伊利斯回收。压倒性的魔力控制，哪怕远在天空之上，支配范围亦能达到地面。

如此的力量，让身处绝望深渊的弗拉克都不禁为自己与她同为魔法使而感激涕零。

伊利斯的浮游城吸收漫天的光孢子，向战场进发。在那前方，又有巨大的魔法阵在空中展开。在斯卡亚哈周边现身的超高位魔导师不止《冰爪王》和《不坏宝珠》，迎击伊利斯的超高位魔导师一共七名。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成为伊利斯战争的最终决战。

「伊利斯！伊利斯！」

欢呼的大合唱汇作翻涌的声浪。从崩塌的大厦下、遍是残砖碎石的街道中，斯卡亚哈市的全体幸存者，都呼唤着她的名字。

「伊利斯！拜托你了，伊利斯！！」

弗拉克也在高声大叫。他像个兴奋的孩童，奔过满是瓦砾的屋顶，追逐阿琉夏家的浮游城。

「帮我们摧毁这个世界吧！」

此时市民们尚不知晓伊利斯所说的『打碎』的真正含义。

事后，圆环世界的有识之士们认定，以《憎恶女王》伊利斯的『背誓』为标志，黄金时代就此终结。

在那之前，高位魔导师们是世界永远的王者，目标纯粹地寻求秩序的深奥和高远，承认力量就是通往无限制自由的门票。

然而，随着贯彻最为纯粹的『魔法使』之道的伊利斯逝去，一切都崩溃了。

曾经在高位魔导师眼里与虫豸同然的庸才魔法使的时代随之来临，征服世界的不再是质量而是数量，都市魔法阵和魔法机械的时代拉开了帷幕。

建造浮游城和巨大城堡的大魔法使们纷纷开始隐居，大量的高位魔导师流落至其他魔法世界或是《地狱》，精妙绝伦的上古秘术就此失传、成为了后人无法触及的传说。

《永恒圆环》的时代宛如南柯一梦，转眼间腐朽倾颓。

因为《憎恶女王》伊利斯，破坏了这个世界。

假面女王《九位》，成为了最后的《三十六宫》。

永恒之龙《雷神》，在星霜荏苒中沉没于记忆之海。

随后，伊利斯的女儿——梅洁尔被贬入《地狱》，新的神话在人群中口耳相传。那是小魔女从圆环世界中永远夺走《神》的传说，为世界带来终焉的神话。

正要彻底舍弃旧时代的圆环世界最后残留下的过去之物，就是这样的故事。

✝

十崎京香觉得自己在年少的时候，眼中的世界似乎比现在更加丰富多彩。成为零件被组装入名为国家的精密制度中之后，仿佛色彩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她目前正在名为魔导师公馆的政府机构任职，这一机构负责管理自很久以前开始便不断访问这个地球的异世界魔法使。现在的魔导师公馆，在警察厅所在的中央合同厅舍第2号馆中建立了分部。位于东京都中心的此处，和过去在多摩川沿岸的洋馆不同，每一个房间都有空调，设备也很齐全。京香甚至还分配到了一个堪比干部待遇的近二十平米单人办公室。

然而京香身上肩负的重荷已经让她没有心思在乎环境的变化。

几周之前，魔导师公馆的大本营洋馆遭到焚烧，此时恰逢《公馆》与有着深厚历史渊源的魔法使集团《协会》关系崩溃。在那一天，她们发现了《协会》在暗地里秘密建造的地下核设施。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决断，凭着自己的独断专行，摧毁了那座核设施。

「真头疼。没想到进入这周以后，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这也实在是太难熬了——」

人会因疲劳而变得憔悴，没有消解的疲劳只会不断累积。

她的选择并非考虑到人类整体的利益，而是为了消灭证据，防止与美军有协作关系的魔法使集团——神圣骑士团发现设施。这是作为不得不保护日本这个国家的政府官员做出的判断。

京香到现在也不为自己的判断感到后悔，但她还是忍不住发出叹息。她虽然能够抑制自己的感情，但她并没有接受过控制身体反应的特殊训练。

「行吧。我现在被人安排了一个装了窃听器的办公室，为了《地区摄像报告系统》的准备工作和公馆业务，已经足足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仔细一想，这就是一种委婉的软禁啊。」

京香故意对着窃听器另一头的人说道。

如果她公开核武器开发的证据，人类或许能够联手与异世界人作战。然而到了那时，决战的舞台就将是发现了核设施的日本首都东京。如果人类从魔法使手中得救，结果东京却成了一片焦土，这个国家必将就此倾覆。

国家之间没有真正的朋友。哪怕是以异世界人为对手的圣战，要动用军队也需要庞大的军费，因此必将要求相应的回报。人类齐心协力战胜魔法使之后，绝不可能一句『大功告成』就结束。随着『大功告成』而来的，就是要在日本国内建立军事基地，要被迫接受不平等贸易，要重新审视军事同盟，要承担损失的赔偿费用。最糟糕的情况下，别国的军队会以安保的名义擅自驻扎，甚至国土实质上受到他国的支配。而面对一切不合理要求，没有战后愿景不存在明确战争宗旨的这个国家根本没有能力拒绝。

但不论如何，她所做的判断明显超出了小小事务官的职权范围。

她的办公室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房门打开，一位听她口头报告过核设施事件的人物走了进来。警察厅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年约五十五岁，已经接近警察干部生涯的终点。

「能不能请你不要挑衅负责窃听的事务员？把他吓到来跟我报告也只会让我头疼。」

身穿制服的清水毫不顾虑地坐在了接待用沙发上。他虽已头发掺白，但依然是一位武斗派，体格健壮，不知是不是练过武术，手上带有明显的拳茧。

「要是这点程度就慌张，状况真的开始向核战争演变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龙堂次长目前正在找防卫省商量。简单来讲，现在大家都提心吊胆。我们可不像《公馆》那样整天干的都是与人搏命的营生。」

清水最近似乎是显露出了本性，和她两人独处的时候，说话的口吻颇有几分痞气。

她向这位清水副局长和警察厅的二把手龙堂严次长告知了自己的秘密。以清水和龙堂为中心，在政府内部也开始了水面下的运作。她不知道情报共享圈子已经扩展到了多大范围，不过她已经通过这一渠道看到了有内阁官房长官签字的文件。

全员皆是共犯的事实让她们团结一致，事态过于重大，没有余地再计较职务高低。京香和清水他们已经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清水先生最近白发变多了啊。」

京香也是一样，明明才二十五岁，最近却因为压力开始脱发。隐藏发现核设施的事实就是如此沉重，将她逼迫到了这般地步。

「龙堂的脱发似乎很严重，已经差不多快要全秃了。」

《协会》的魔法使显然一直在东京的地下迷宫中生产核弹，如果她们对这件事的隐藏暴露出去，必将受到全世界的指责。如果有人想要背叛这个密谋小团体，恐怕会被同伙痛下杀手。

「说起来，你肚子的状况如何，不是被刀捅了吗。」

大约一个月前，东乡永光放火烧毁了公馆本馆。这位十九年间不断支撑魔导师公馆对魔导师战实战部队的泰斗级人物，使用了过激的手段保护了京香她们这些职员，贯彻了自己的人生之道。

「刺得很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伤疤。您与其口头上关照我，还不如批准我回家休息一阵，您看如何？」

「我和龙堂也想休息，但是现在仍有许多人为了得到情报不惜控制我们的人身。如果你累得倒下，我倒是可以在警察医院给你安排病房。」

正因为这根本算不上是笑话，所以京香刻意笑出了声。一旦发生什么问题，最先被舍弃的就是京香。不过对于魔导师公馆而言，只要选择错误、甚至只是因为单纯的不走运就会不讲道理地丧命的状况，只不过是日常罢了。她早已十分习惯在与死亡为邻的情况下进行平静的谈话。

「我很感谢各位在这一个月里保护了魔导师公馆。《协会》暂时没有明显的动向，包围公馆本馆的神圣骑士团也无法向霞关的官厅街出手。即便在水面之下事态仍在发展，我们能够得到整编战力的时间，也足以说是非常幸运了。」

至少，魔导师公馆和警察的职能协作进展的相当顺利。

「能有整理组织体制的时间自然是万幸。十崎事务官明年四月就将晋升为新设科室的科长辅佐，再过几年就要成为十崎科长了吧。」

掌管魔法使相关治安问题的魔导师公馆，和负责一般治安问题的警察，双方战后以来还是头一次协作。负责相关事务的部门新近成立，长官的职位还是空缺待补。未满三十岁便就任科长，以晋升相对迅速的警察部门的标准而言都属于极快的了。也就是说，京香的飞黄腾达之路已经敞开。这是清水这些处事老练的干部在向她传递信息，只要配合警察的步调，她的将来就能安枕无忧。

然而，她心中并没有昂扬之感。

「首先，得保证几年过去以后这个国家还存在。」

「就算是魔法使，也没那么容易引发事件吧。不是说只要被人看见听见魔法就会被破坏吗。」

清水已经是第十次向她确认这同一个问题了。看来警察干部也很怕。

「因为会被消除，所以才用核弹啊。用魔法制造完成的核弹，就不会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响。」

这对于京香来说是伴随着每日生活的基本常识。因为这个世界的居民拥有魔法消除能力，魔法使们将这个世界称为没有奇迹的《地狱》，将人类蔑作《恶鬼》，并且一般不会轻易现身。所以才有如今的这种状况。

「《协会》是出于『恐惧』才制造了核弹。他们拥核不是为了增加谈判筹码，而是为了用实力将自身从『恐惧』中解放，因此一定会实际投入使用。」

「你觉得魔法使现在拥有多少枚核弹？你作为『魔法使问题专家』，根据对方首领《九位》的性质，目前有怎样的推测？」

「根据已知资料，那座核设施大约可以每年生产超过二十枚。地下在五年前就发生过核试验，也就是说，应当认为对方已经有至少一百枚的库存。」

因为这次事件，警察上层已经学习了与魔法使打交道的基本规则。面对魔法使，常识完全无法通用，最后还是只凭实力说话。

京香不是预测家，而是一个为了咬碎劣势而加强现状认知的战斗指挥官。

「一百枚的数量非常关键，如果只是为了威慑，数量实在太多了。应当认为，《九位》除非是想要像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那样『贩卖核武器』，否则就是想要『引发全面核战争』。她可以让我们世界上的地区纷争和恐怖袭击发展成为核战争，也可以消灭个别大型都市促使沉迷于霸权的国家挑起战争。有很多种可以改变世界的方式。」

最多半年前，局势还不是现在这样。包括魔法使的民间安保公司怀斯曼也是如此。变化无比巨大，且太过迅速。一切变化都在圆环大系最高位魔导师《九位》现身之后喷涌而出。

「《协会》主流派——过去与这个国家缔结合作关系的势力，现在是明确的敌人。与美军结盟的神圣骑士团将我们逼至大本营陷落的境地，也是敌人。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遵循独自的理论行动，是潜在的敌人。而我方和今年夏天、四个月前相比，失去了大本营，战力损失过半。」

清水像是为了解消兴奋一样双拳互撞，这似乎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

「然后在这种状况下，明明核弹就在东京都中心，却不能仰赖和神圣骑士团勾结的美军。只要魔法使的存在不公诸于世，魔法使组织就也是『表面上并不存在』。……如果发现了本该『不存在』的核弹，最糟糕的情况下，会由日本来背这个黑锅。」

换言之，警察与魔导师公馆结盟后，就将和以美日同盟为基础的自卫队彻底分道扬镳。

「魔导师公馆不论在何种状况下，只要能够得到理想结果不惜承受道德的扭曲。一旦和魔法使扯上关系，就必须习惯谎言和秘密，否则在关键时刻会无法做出指示。」

清水向她投来的视线中一瞬间闪过厌恶之色，他正要被京香拖入地狱，这是正当的责难。

魔导师公馆也是怪物。面对异世界人的疯狂，通过杀戮将其正面粉碎，就是京香她们的工作。即便环境改变，她的本职工作依然是统率专任官——魔导师公馆的武力行使人员。

位于合同厅舍十五层的魔导师公馆分部，按照历史悠久的传统用挂在墙上的木牌表示出席退席人员。现在代表能够随时出勤的专任官的木牌，只有《魔兽师》神和瑞希、《破坏》八咬诚志郎、《荆棘姬》欧尔嘉·杰曼——仅仅三人份而已。

过去一直支撑魔导师公馆的剑鬼、《鬼火》东乡永光已不在此处。她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无法忘怀的回忆，因此她并不是因东乡逝去感到痛苦，只是作为管理者，不得不承认状况的严峻。

「我不是还讲过一个重整恶劣状况的手段吗，我们还是换个思考角度想点积极的吧。」

「啊，你说那个吗。既不是《协会》主流派也不是神圣骑士团的魔法使，他们值得信任吗？」

「欧洲的魔法使集团《联盟》是仅次于那两者的第三大魔法势力。至于其他的小势力，大多是从《协会》中流亡至这个世界的魔法使在当地扎根留下的后代，他们心中仍有对《协会》的怨恨，我们应该抓紧机会，趁他们还没有顺着风向倒向那一边，将他们争取过来。我们若能构建应对核武器问题的多方组织框架，日本的利益遭到无视的可能性就会降低。这个月末召集这些人开展的对策会议，将决定今后的局势发展方向。」

制造对《协会》主流派的合围之势，也是为局势发展成核战争之后的状况提前布局。为了不让驻扎在日本本土的神圣骑士团和美军这些『外来者』主宰东京的命运，需要一张自身能够掌握的王牌。一旦真的与《协会》开战，日本这个国家会成为牺牲品，甚至遭到抛弃。而反过来，如果拥有神圣骑士团无法掌控的同盟渠道，日本就能在与《协会》的核战争中作为战略伙伴拥有一定的发言权。

为此，魔导师公馆想与《联盟》和各个独立魔法使集团组成针对《协会》的包围网。这种『与魔法使的合作』，与全《地狱》的魔法势力处于战争状态的圣骑士绝对无法做到。

她只要还活着，就要没日没夜地不断工作。十一月已经过半，窗外的树叶纷纷飘落，将街道染成枯黄之色。如今的她甚至都极少走出厅舍，已经丧失了季节感。

自己在年少的时候，眼中的世界似乎比现在更加丰富多彩。

时隔数日，她又想起了脱离组织获得自由的发小，脑中闪过了十崎家中其乐融融的回忆。她深知已经永远无法回到那个时候，所以才感到无比怀念。

第十卷 命运的螺旋 第一章 绚烂的引力

武原仁所处的季节，一旦过去就无法再重来。最近他经常如此感慨，因为在五月遇见小魔女之后、这半年间实在有太多的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让他不禁回顾往事。

连他的公寓都大变了样。独居了超过五年的十平米起居室中现在集中了十个男人，都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还是闹腾得不可开交。

「大哥，这女人刚才说了『麦克风【microphone】』耶。」

进入十一月，外面的天气也显著变冷。然而现在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早已变暗，仁还是打开着窗户，因为八个肌肉发达的壮汉散发出的热量实在是让人闷得慌。这群男人正看着电视，情绪高涨。

「呀哈！这个世界的女人一个个表情都一本正经结果全是变态！」

这些壮汉是刻印魔导师——魔法世界的罪人。魔法世界最大的政治势力《协会》有一种将罪人流放至这个《地狱》的极刑，受此刑罚的人会被移交给简称《公馆》的魔导师公馆，为了从其他魔法使手中保护这个国家，作为道具被用废为止。

这群聚在一起围观电视机的男人，曾是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麾下被称作《鬼火众》的精锐刻印魔导师，而现在的他们只能算是过去的残渣。

仁的老师东乡将他们托付给了仁。东乡作为一名剑客潇洒自在地活过一辈子，笑着逝去了，留下来的人，也只能继续活下去。

「大哥，真是受不了哇，这节目我要录下来。」

眼前这个在皮肤上移植了一道拉链、就好像从头顶将整个身体切开的魔法使，如同少年一般双眼闪闪发亮。这群极刑罪人红着眼睛紧盯电视上穿着褶边裙装的偶像歌手，看到这幅景象，被他们叫作大哥的仁只能露出苦笑。

「随你们便。」

男人们齐声唱着歌，满脸至福的表情高举双手。《协会》圈的魔法世界，由于宿敌神圣骑士团和美军有协作关系，把英语当作最糟糕的侮蔑语和下流话。

到处都有英语单词的电视节目，对于这群脑子里缺根弦的魔法使而言，就是可爱女孩满口黄腔的男人的梦想。他们分成了『一本正经的女播音员说英语让人欲罢不能』派，和『偶像混着英语的歌声萌死人』派，天天争夺武原家电视频道的控制权。一名浑身刺青的魔法使，还配合着电视里的偶像一起跳舞。

仁不知为何一下子疲惫不堪。如果要论愚蠢的程度，就好比房间里一下子多了八个初中男生，换句话说，糟糕透顶。

「喂，让这帮家伙消停一会儿，你不是《鬼火众》的头名吗？」

平时负责汇总《鬼火众》意见的少年魔导师虎坂井雷伊回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啊哈哈，这我可办不到。」

「大哥，您不用在意我们。」

仁实在是难堪得受不了，关上了起居室的窗户。

「都是因为你们，公寓里已经没有正经住户了，房东的眼神很扎人的知不知道？」

仁的说教被一道金属声掩盖，虎坂井的手中握住了一把用魔法形成的刀。虎坂井虽然还是高中生，却是当代最强刻印魔导师。即使现在大家都在享受昙花一现的和平时间，但他们依然都是危险人物。

「老大，如果要让这帮人长记性，就非得见血不可。不过等伤好了他们还是会忘。」

「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处置刻印魔导师的人。实在是拜托你们，不管是生活方式还是战斗方式，能不能都给我改一改？」

自《鬼火众》的幸存者住进仁的公寓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仁一直在与他们训练协作战斗，可是到现在配合还是有所欠缺。

但不论如何，仁和他们都是期望活下去的共犯，哪怕跨越重要之人的尸体也要选择继续做梦。虎坂井在笑容之下紧盯着他的眼神，暗淡且没有一丝笑意。

「您可要好好让我们看见梦想啊。」

「Jump（爽得要晕啦）！」

这些不一定会有明天的罪人们面色潮红大声歌唱。

「「Jump！」」

「这再放着不管已经算是犯罪了吧？」

在剧变的世界之中，仁还是对他们说让他们活下去，和他们约好要创造能让他们以魔法使的方式生存的容身之处。最终还是虎坂井代替仁发挥了领导能力。

「你们几个，老大说了，要是再这么闹，就让你们负责收拾冰箱里的剩菜。」

因为《协会》与《公馆》的关系实质上已经崩溃，刻印魔导师现在的立场非常尴尬。《公馆》的新合作对象警察是正规的政府机关，不喜欢出现殉职。除此之外，警察方面还认为刻印魔导师有可能接受《协会》引诱成为间谍，将他们视作外人，不愿使用他们。

围在茶几前的八坨散发着男人臭气的肉块一齐陷入沉默。起居室里一旦安静下来，就能听见灶台传来的哼哼声，和大锅中的糊状物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仁这个冒牌教师在小学里的学生鸦木梅洁尔，正在为所有人做晚饭。今晚的伙食是咖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老师，怎么了？」

身穿可爱围裙的少女从灶台处走了过来。梅洁尔最近在做饭时喜欢用缎带把黑色长发扎成马尾。《鬼火众》都在原本的世界犯下了足以接受神前审判处以极刑的罪过，换句话说，大多都是猛者，身高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梅洁尔在其中格外显眼。

然而，她的存在感，却是他们的小小餐桌中最大的。身为史上最年少刻印魔导师的少女，大概改变了仁的人生。

对于梅洁尔而言，这段时间也很特别。

「你们还在看那些无聊的东西吗？吃饭的时候把电视关掉。」

她说出的台词像是在过家家中扮演妈妈，但的确含着一股威严。擅长控制电磁的圆环大系魔法使，能够轻易切断电子器械的电路，这个少女能让男人的梦想强制终结。

「「好嘞——」」

刻印魔导师们用工地食堂般的气氛迎接梅洁尔。现在已经快要入冬，但梅洁尔依然穿着健康的轻装，的确很有精力过剩的小学生风范。不知是不是最近爱穿的紧身裤袜捂热了她的身子，少女的脸上隐约带着一丝红晕。

「因为你们天天都叫唤要吃咖喱，所以我就准备了咖喱，要好好感谢我哦。」

明明闻闻味道就能知道，男人们还是噢噢噢地故作兴奋。没等梅洁尔开口，这些精锐就站起身来主动去取盘子勺子。这群在刚开始共同生活时只会躺着等人端饭的男人，在梅洁尔发过飙之后已经被调教完毕。那是一场壮绝的斗争，经过雷殛般的七天地狱绘卷之后，《鬼火众》们录下的秘藏DVD全部被梅洁尔用电磁魔法消除了数据，从此他们便彻底屈服。

「咖喱挺好吃啊。」

「咖喱真厉害啊。」

「咖喱就是魔法。」

「咖喱是净化一切的《地狱》之神。」

身经百战的勇士们接连称赞咖喱的美妙。自从《鬼火众》来到这幢公寓，梅洁尔就好像成了年幼的母亲一样开始适当执掌家务。她的厨艺并没有进步，不仅如此还声称『总是做同样的东西会腻的』，不肯将同一种烹饪方法尝试第二次。如此的暴虐，只有咖喱块能够满怀慈悲地包容。

转眼间，房间中就准备好了茶几和拼桌，能够容纳九名活下来的《鬼火众》以及仁和梅洁尔一共十一人坐下。【译注：上一卷结尾说活下来七个，这卷又变成了九个。原文的确如此，大概是作者忘了吧。】

「那么各位，要像小猪一样把脸埋进盘子里好好吃哦。」

一脸得意的少女极有气势地坐下，连衣裙的短摆都被气流掀飞了起来。随着少女以精神十足的动作叠起双腿，膝盖部位的黑色裤袜拉伸开来，薄薄的绵丝质地在灯光下反射出细腻的光泽。

男人们分好盘子，轮流给自己盛饭，再从放在茶几中心的大锅中舀一大勺咖喱。

第一个电饭煲彻底盛空、第二个也只剩下一半时，才总算分完了十一人份的咖喱饭，还有第三锅米饭用来添饭。一群人的伙食费只能靠仁在小学的工资，《鬼火众》并没有工作。如今的状态要是再持续两个月，武原家的生活就要难以为继了。

梅洁尔解开缎带，取下将头发束成马尾的橡皮筋，光润的黑发伴着柔滑的声音如瀑布般在后背上淌落。

「老师，帮个忙。」

小魔女把蓝色的缎带交到了仁的手里。盛好咖喱饭的《鬼火众》们注视着座位近得不自然的仁和梅洁尔，在满桌人的视线中，她要求仁帮她系缎带。

梅洁尔是一位嗜虐癖好者，最喜欢看到仁感到为难。她扭过娇小可爱的身躯，将后颈朝他靠了过来。而且，为了让长发显得更加顺滑，双手还一边梳理头发一边用魔法清除静电。

仁也觉得不可思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互动就成了他们之间极为自然的光景。他将缎带系在了梅洁尔的黑发上。

「这种事也不用非得在吃饭前做吧。」

但他突然看到，少女用过长柄勺的右手上有一道小小的烫伤痕迹。梅洁尔能够使用加速新陈代谢的魔法，大部分的伤口都能轻松治好，因此还留着烫伤，说明这就是在刚刚做饭时留下的。今晚淘米的也是梅洁尔，她正非常努力地帮忙维持这个家。

「谢谢。」

因此，仁满怀着谢意，用手指轻轻拨开少女粘在后背上的发丝。在这种足以传递体温的距离，他能感受到少女秀发和汗液的气息。

「不过啊，老师。咖喱这种东西，吃一口下肚时都没什么惊心动魄感，你不觉得太无聊了吗？」

餐桌上的空气僵住了。《鬼火众》的盘子上虽然涂着正常的咖喱色，但仔细一看，里面满是半溶化的零食、还有光是切成块就直接丢进锅的鸡鱼。虎坂井的大盘子里，甚至还躺着看上去只可能是糖球的东西。

「你也不用这么努力要做出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这个小恶魔，总是在好与不好的各种意义上将周围的气氛染成她的颜色，正因为此，仁才担心不知屈服为何物的高傲少女。她不管是遭到危险还是身受重伤，都只会站起来继续完成刻印魔导师的职责。

魔女的微笑，带着与年龄相应的纯真，也含着能让人预感到未来妩媚之色的靓丽。

「老师如果想要得到我，就要努力让我屈服才行。否则不管我们一起度过多少时间，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是不会变。」

仁仿佛被捆紧了身体，只觉得喘不过气，他真心感受到了小魔女拼上人生的意志有多么沉重而纯粹。

《鬼火众》的一群粗野男人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表情。仁作为一个男人，多多少少也能猜得到他们心中是怎么想的，所以仁要明确跟他们说清楚。

「我都说过好多遍了，我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梅洁尔和仁的关系，对于同为刻印魔导师的《鬼火众》而言也不能说是完全无关。少女将异性之爱、仁将保护欲寄托在对方的身上，虽然保持着感情错位，但两人的关系还是日渐发展。

「我觉得吧，老师肯定是那种、非得狠狠调教到用身体记住才行的人。」

「我说你们几个，快给我吃咖喱！」

咖喱对魔法使和仁这样的《恶鬼》一视同仁，能让所有人找回童心。一群人开始热热闹闹狼吞虎咽地刨起咖喱饭。

「老师文化节的时候打算怎么办？会来学校吗？」

梅洁尔为了不弄脏衣服一点点将咖喱舀进嘴里。她所在的御陵甲小学马上就要召开文化节，而仁正是梅洁尔班级的副班主任。

「大姐头打算做什么呀？」

「我们哥儿几个也能去不？」

「你们不要太起劲，我们小学的文化节只有学生和家长才能进去。还有，我都说了你们不要用成年人之间的距离感对待梅洁尔，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鬼火众》无言地向仁投来视线，只有嗜虐的小恶魔羞红了脸。仁在上课时也经常面临这样的气氛，因此他已经不会再退缩了。

「而且小学的文化节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比起正式上台的表现，大家一起合力创造节目的过程才更重要。」

梅洁尔她们六年级一班要在体育馆演话剧，就是那种经典的小学生风格，把童话故事改编一下，加点动作戏码进去的大杂烩话剧。为了受到好评，还往里面加了不少只有学校内部的人才能懂的台词和剧情，简单来讲，就是有效利用了在学生会选举中打响了名号的梅洁尔。

「我觉得我是挺会表演的那种人。」

少女带着一股让人怀疑根据的强烈自信断言道。

吃饭的时候，一旦出现让人难以回应的话题，身经百战的男人们就会用饭堵住嘴巴。仁也十分痛切地明白，在他们之前待的东乡家，如果说话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可是会如字面意思掉脑袋的。东乡的追随者们，一旦察觉到危险的风向，就会立马把嘴填满争取时间。

人数增多之后，仁家中的餐桌还是有点不协调。在小小的沉默气氛中，就好像欠缺了什么东西一样，带着一丝隔阂之感。

每当这种时候，仁就会想起当初那个为餐桌带来温暖气氛的温柔少女。到头来，自从公馆燃烧的那一天之后，他和仓本绊再也没有见过面。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仁还没思考，身体便本能地站了起来。

他知道不可能是绊碰巧在这种时候回来。只是，一想到梅洁尔第一次做咖喱的时候绊就在这个房间，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他打开房门。

眼前是一位身穿白色西装头戴白色帽子的高个男子。这位右眼上戴着银色眼罩的中年男人有着他非常熟悉的长相，和一个名叫王子护豪森、过去是仁的老师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你们在吃饭吗？」

仁就像是为了挡住这张过于轻浮可疑至极的王子护式笑容，一把关上了房门。

「是谁呀？」

起居室中传来了梅洁尔可爱的声音。

「不认识。一瞬间我觉得和一个熟人很像，不过应该是认错了。」

房门外传来了有气无力充满怨恨的声音。

「我好恨啊……你们怎么能杀了我……我好恨啊……」

仁感到无比脱力，但又想要打开房门一脚踹上去，心中的矛盾让他脸颊抽搐。《魔术师》王子护豪森，就是在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背后穿针引线的幕后黑手。在东京地下废弃都市的决战中，他应该已经送这个男人往生了才对。

「我好恨啊……我化成鬼来找你们啦，快把门打开——」

「吵死了，现在又不是幽灵的季节，赶紧滚蛋等到明年夏天再出来吧！」

「我这样子也是有原因的嘛，你这男人真是薄情呀。」

「让人觉得说不定真的已经死了的家伙，不要这么一脸平常地突然回来好不好。就不能那个啥、你看、就是更加……你懂的吧？」

「你要是再不快点开门，我就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站在你枕头边上。」

由于核弹恐怖袭击事件，王子护已经被《公馆》通缉。仁掏出手机正要报告这件事，突然，咚咚——在明显更低的位置响起了敲门声，就好像在门外有一个小孩子一样。

「哥哥。」

仁认识这个声音。

因此他惊疑万分地打开了门，

仁熟悉眼前这张正在抬头看他的女孩子的脸。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已经停止跳动了很久，他不禁怀疑，刚才的餐桌会不会是一场幻觉，实际上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应该早在六年前就已殉职的妹妹舞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眼神和仁一样倔强，细长的眉毛却弱势地向下垂去，柔软的脸蛋可能是受到了夜晚冷风的吹拂微微泛红。如同将小学时的妹妹复制下来的女孩子，就这样默默凝视着仁。

妹妹像这么小的时候，兄妹两人还根本无法想象父母有一天会失踪，过着稀松平常的每一日。那时的妹妹还不会把自己的肉体化作魔法，未曾受到过魔法失控的折磨。

「啊，是咖喱。我喜欢咖喱——」

和舞花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轻巧地穿过仁的身旁进入了房中。那副随便把鞋子脱掉胡乱丢在玄关口的样子，熟悉得让他几乎落泪。仁他们一家人还过着幸福生活的时候，活泼的舞花总是因为乱脱鞋子被母亲训斥。

「王子护，这开的到底是哪门子的玩笑？」

「你不要找我，去对『她』说吧。是『她』想要这么做的哟。」

王子护是寻求魔法使经济独立的魔法使企业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的员工。独眼魔人正要穿过狭小的玄关，仁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那个扮成舞花样子的东西是什么？是怀斯曼的魔法使变出来的吗？」

王子护优雅地摘下白帽，就好像夏天时的失败未曾存在过一样。

「你以为现实会像你想的那么乐观吗？仁你也差不多该好好收集一下情报、追赶世界的动向了。小势力要是等庞然大物行动起来才慌慌张张做出反应，那可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呀。」

那只紫色的眼瞳完全看透了目前率领着《鬼火众》残党的仁。怀斯曼曾经与《公馆》为敌，但是对方并不在乎什么主义或是国家的面子，而是为了钱可以倒向任何一方的企业，因此只要利害关系一致，就可以与之交易。

「我可没有义务请你吃白饭，要想吃东西就留点东西下来。」

仁过去的老师，脸上浮现出了极其恶劣的笑容。

「我明白了。交易成立。」

和舞花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小跑着进入房间，在仁的坐垫旁边坐下。

随后，进入起居室的仁，迎来了刻印魔导师们冰冷的视线。

「老师，这孩子是谁？」

坐在仁的坐垫另一侧的梅洁尔，用仿佛在说『哪来的野女人』的眼神朝他问道。看上去只有小学二年级左右的小女孩精神十足地回答：

「舞花！我叫武原舞花！」

她很有礼貌地将手放在了膝盖上。这种细微的举止，也和仁旧时记忆中的光景别无二致。

「怎么回事？」

「她本人都说自己是舞花，我也没办法呀？」

王子护仿佛理所当然一样挤进浑身刺青的男人之间坐了下来，仁也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他。

「给这孩子盛一份咖喱。」

「咖喱，超喜欢！」

仁在初中三年级搬到这个房间里时，和他差不多大的妹妹极少说话。因为父母突然消失造成的精神冲击，以及可能就是由于这种压力导致的魔法失控，那时的妹妹已经放弃了未来。

因为他记忆中的妹妹总是苦着脸，眼前的光景让仁觉得格外眩目，他突然意识到小时候的妹妹原来这么充满活力。

自称舞花的女孩极为自然地从餐具柜的抽屉里取出两把勺子，随后又踮起脚尖抽出盘子。就像这个年龄的小孩子一样身穿白色薄毛衣和粉红童装吊带裙的少女，正在做着饭前准备。但是，如果是小学低年级时期的舞花，那时候还没搬到这里，不可能知道这个房间放餐具的位置。

仁忘记了咖喱的存在，完全对着她的背影看入了迷。梅洁尔见状便从旁责备道：

「老师喜欢这么小的女孩子吗？」

梅洁尔完全无视了自己也是个小学生。

「不是小不小的问题。我不是之前和你讲过吗，我的妹妹舞花。」

「六年前就去世的人，怎么可能事到如今用小孩子的模样冒出来。我看老师你是太累了吧。」

一名《鬼火众》就像是在学校开班会一样动摇地插嘴道：

「大哥，我觉得您必须得好好考虑大姐头的立场才行。」

「你们明明不懂，少跟我发表这种一知半解的评论。」

拿着盘子回来的舞花盛好了饭，梅洁尔似乎有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抬起身子帮忙往白饭上浇了咖喱。

比梅洁尔还要小好几岁的舞花说了一声「给」，两手端着咖喱饭交给了王子护，看来他们两个已经很熟了。

「仁，告诉你一件好事吧。神圣骑士团和《协会》主流派，近期要开始行动了哟。」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鬼火众》和梅洁尔都清楚这段平稳的日子如同走在刀尖上，随时都有可能滑落。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

「你不自己收集情报自己分析，就没有意义呀。你知道魔导师公馆正在准备的《M系统》吗？」

最近新闻上经常报道这个东西，据说是警察的新尝试。

「《地区摄像报告系统【system】》，就是那个市民要是发现可疑人物就用相机拍下来，然后通过邮件上报给警察的东西吧，内部是叫《M系统》吗？」

仁知道这对于魔法使而言是下流话，但是关于技术的话题总是难免使用英语单词。

「什么东西啊，老师。敢不敢解释的更下流一点？」

「不是、……算了。被注意到的可疑人士的照片都会贴在网络【network】上的地区生活安全地图上，通过手机和电脑【PC】就能马上知道可疑人员的信息。要是大家都主动去拍摄阴暗隐蔽的地方，那些不想被拍到的犯罪者就没法靠近容易犯罪的地点。这果然跟魔导师公馆有关啊。」

新闻节目上正在激烈争论，似乎认为这会侵犯居民的生活隐私。

不过，对于魔法使而言，大多数市民会拍摄阴暗处的照片，就等于为他们带来毁灭。《恶鬼》的魔法消除，哪怕是通过照片、视频、录音的观测也能间接生效。当地的各个场所都被世人观测，魔法使就会失去能够安心使用魔法的地点。整个日本包括手机在内的电子相机数量远超一千万台。

「要是这种东西正式开始运作，就算是《协会》和神圣骑士团也没办法再在地面上使用魔法了，所以《协会》一定会在那之前实行大规模作战。」

「正式施行是在明年四月吧，现在才十一月，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呢。」

「试验运行要更早哟。旧《公馆》周边地区就被选为了试验地区，政府和美军正在为此谈判。」

仁理解了其中的意义，不禁脊背发凉。

「这是要封锁《协会》派来的魔导师吗。被这么露骨地包围，《协会》不可能保持沉默。」

「从《协会》的角度来看，现在要是亮出核弹这张牌，也只会加速M系统的实施。《九位》现在除了发起决战外已经无法再有其他布置。十崎先生的女儿和仁不同，十分优秀呀，这回她可是面对《协会》抢占了先机。」

对于仁所知的旧时代《公馆》而言，M系统这种东西就是遥不可及的梦。但是，『和警察协作的新魔导师公馆』中，没有只会做旧时代工作的东乡和刻印魔导师的位置。

「说起来，那个混账好像已经死翘翘了嘛。」

王子护仍是一副轻浮的表情，但视线微微垂下了几度。王子护和东乡永光打交道的时间远比仁更长。

「那个人一辈子有始有终，容不得我们事到如今再去评判。」

《鬼火众》们也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沉默不语。那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美丽摄人但又令人畏惧。正因如此，他去世之后，让人想不起来他正确的模样，脑中浮现的全是美好的回忆，但大家其实都清楚他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人。

「仁还有各位，现在想起来的都是些好事吧。」

王子护的话撕裂了温吞的沉默。

「老虎若是死了，就能使用它的毛皮，但是，活着的老虎可是猛兽啊。死人还真是方便呢。」

仁是个『恶人』，即便被戳穿了心中所想，还是恬不知耻地回应道：

「自己的毛皮能为活下来的人保暖，老虎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满足的吧。」

他现在不是独身一人，而是支援魔法使的NPO法人代表。扶持刻印魔导师与他们一同寻找生存之道，就是仁眼中的梦。他梦想着将来有一天，梅洁尔她们能够找到在阳光之下活用魔法的事业。

——那个时候，这个世界肯定就不再是《地狱》。

王子护和仁已经不再是恶人和伪善者，而是将自身的才智和意志投射于世界的两个恶人。

「所以我不是都说过了吗，『你和我是一类人』呀。」

仁按照在东乡家不想回话时的做法，往嘴里塞满了咖喱。明明是梅洁尔拼尽全力做出来的，他却感觉有点难吃。

已经改变了的仁心中潜藏的高中生时期的他如今正不停地哀嚎，他用槽牙咬碎了一颗不知为何放进咖喱里的酸溜溜糖球，进入口中的东西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最终，他还是没有逃避，只能坚持战斗，继续咬碎咖喱中的糖球。

一旁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咀嚼声，看来王子护也吃到了糖球。

「你那边是什么味道的？」

「我只能尝得出有润喉糖。」

浑身都是谎言的王子护不会将感情暴露在脸上。

餐桌周围纷纷响起了咬碎糖球的声音，《鬼火众》也开始展现自己的骨气。

「老大，咖喱难道是展示男人志气的食物吗。」

虎坂井雷伊虽然说出了朴实的感想，但事到如今无法退缩，只能随着同伴一起开动。

「……姐姐，这个不好吃。」

舞花将小糖球吐到了盘子里。周围把糖在嘴巴里咬碎的大人们一下子全部成了小丑。

梅洁尔佯装不知是自己往咖喱锅里倒了一堆糖球，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捂住脸说道：

「是嘛。好像是有点失败了。」

看来，真相只映在孩子的眼中。

吃完饭后，仍是通缉犯的王子护站了起来。

「那么，就拜托你们照顾她喽。」

他仿佛理所当然一样拍了拍白色西装，向大门口走去。

「你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把孩子丢下自己走人？」

「仁，你不是说了不会请我吃白食嘛。」

王子护以一副爽朗得近乎可疑的笑容对出言逼问的他说道，

「所以我就把那孩子留下来了呀。」

仁身体中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脑门。一方面是因为他一直在保护梅洁尔，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孩子有着舞花的名字和长相。

「你脑子有病吗！哪个世界会有拿孩子付咖喱钱的人？」

「老师，咖喱撒出来了。」

「不要一边甩勺子一边说话，咖喱都溅到我衣服上了。」

王子护的白西装上沾到了咖喱。

「你们觉得咖喱更重要吗？这可是一个孩子的人生啊！」

「老师已经打算承担这孩子的人生了吗？因为和妹妹长得像？」

小魔女的指摘正中仁的心脏，他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带了睡衣过来。」

舞花目不转睛地盯着仁。和高中时期的舞花离别时的记忆逆流至他的脑海。他很害怕，好不容易才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如今脚下却仿佛在剧烈动摇。

「够了，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既然要带孩子就负起责任来。」

「你真的觉得我这种人能养孩子吗？」

「而且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是舞花，怎么会变回小孩子？」

王子护爽快地断言道：

「这孩子就是舞花。是我放进眼睛里养大的，所以肯定没有错。」

仁的战斗，就是起始于保护妹妹的愿望，但最终没能实现，所以他才能做出决定。而现在王子护却说，他战斗的起跑线——舞花又重新出现了。

「你这话就算是玩笑我也笑不出来！」

一股愤慨从腹底喷涌而上，事到如今这样又是什么意思？然而仁站起来握紧了拳头，却还是无法一拳把王子护揍倒。即使王子护又在说谎，但毕竟是在舞花的面前。

「夏天的时候，不是有过一个《泡泡》飘进这个房间嘛。你还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吗？」

仁也没有忘记夏天的那段幸福时光。那时还有仓本绊在，某天突然有一颗淡金色萤火般的《泡泡》飞入了这个房间。

「仁已经知道那东西是舞花的残片了吧。你可真是大意了哟，仁。还留着化作魔法的身体残片，就说明魔法本身还在运作嘛。我把带着魔法的《泡泡》抓起来用《万有化身》放进眼睛里养，成长到脑子里面装不下的大小时就放出来，好啦，就是这个孩子喽。」

「那么小的碎片，怎么可能再生出一个完整的人？」

「仁，你是在小看魔法吗？你见识过的东西，真的只是冰山一角哦。」

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和魔法使打过许多年交道，因此他清楚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而且对方还是怀斯曼和王子护。

但他心中的恐惧更甚于怀疑。

仿佛看穿了仁的动摇，童话中的『坏魔法使』在帽檐之下露出笑容。

「你相信了吗？」

仁一瞬间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假的啊。」

「是真的。《蛇之女王》这种魔法，是让自己的身体变成连奇迹都能创造的宇宙卵。人类出生的时候，也是从区区一颗受精卵成长为婴儿。宇宙卵中又怎么可能无法重新诞生一个人呢。」

如果王子护说的话是真的，就相当于他的妹妹突然回来了。幼小的舞花抬起头，牢牢盯着仁说道：

「不过，我已经没法再使用《蛇之女王》的魔法了。话又说回来，不能使用魔法反倒轻松了不少，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说，要是世上没有魔法这种东西该有多好。」

仁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貌似是自己妹妹的小女孩。

「王子护——」

仁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动的更快，他逼近距离，一把揪住王子护的衣领，但他心头横冲直撞的激情依然无法得到宣泄。

「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做了这种事，你要是还敢骗我，我绝对会杀了你。」

某种巨大的事物正在运转，将舞花和仁自身卷入其中，除了展现在他眼前的表象之外，他什么都看不见，这让他感到无比恐慌。

但即便如此，眼前的这个孩子还是有着妹妹小时候的样子，拥有和妹妹一样的记忆。因此他下定决心，哪怕是毒药也不能将其抛弃。只是，仁现在已经背负了太多人的人生。

在他向其他人传达自己的决断之前，小舞花就调整姿势，面向梅洁尔重新坐好。

随后，她十分可爱而又有礼貌地深深低下头。

「梅洁尔小姐，哥哥就交给您了。他这个人虽然固执，但其实总是向别人撒娇，请您多多担待，可以的话就惯着他一点吧。」

不论是拜托的方式还是对象全都大错特错。

梅洁尔满脸笑容地打破了微妙的沉默。

「你可以叫我姐姐【嫂子】。」

「你愿意留她下来吗？」

和仁已经相处了不短时日的梅洁尔，甚至逐渐展现出了稳重感。

「反正老师是打算照顾她的吧？剩下的也就看我们同不同意而已。」

「稍微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你们不要把王子护放跑。」

仁作为这个小小组织的首领有不得不完成的责任，眼下的状况应该报告给十崎京香，毕竟现在《公馆》是他们与社会连接的窗口。

电话打不通。最近一个多星期，他基本联系不上极为忙碌的京香。

他焦躁地回到起居室，发现王子护已经不见了。

「王子护去哪了？」

「老师，清醒一点。那家伙如果真的想逃，除了魔法消除以外是没办法阻止的。」

《鬼火众》也明白这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畴。

结果王子护真的到了半夜都再没有出现。舞花在那个本来就属于她的七平米房间里和梅洁尔一起睡了一晚。

仁直到第二天早上都睡不着。失去了的事物以他意想不到的形式回来，这足以说是一场奇迹，但他无法承认这种奇迹。

如果有可能取回来，他肯定也想去尝试。然而真的突然实现了，反倒让他感到无比不安。他意识到，人类正是因为无法回到过去，才能脚踏实地继续前行。

天亮了。

他还在迷茫要如何迎来新一天的早上，朦胧之中睁开眼睛，只见舞花咚咚咚地冲进起居室，身上的粉色圆点印花睡衣整得一团乱。

「等等、舞花！内衣都露出来了！」

梅洁尔的腿上还缠着刚脱下来的丝质居家服，紧追在舞花的身后。梅洁尔的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舞花比她还要矮二十公分。舞花用幼嫩的两手捂住睡乱的头发，在梅洁尔的手下四处逃窜。

「头发我自己能梳——」

仁微笑着眺望眼前的追逐游戏，在脑中默默思考。他已经决定要创造魔法使能够好好生活的地方，如此的他要是抛弃舞花才不正常。如果被带来的是个陌生的女孩子，他应该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

舞花壮观地摔倒了。

「居然这副样子跑到男人面前，真是个下流的孩子呀。」

梅洁尔骑在舞花睡衣掀起一半的后背上，但舞花还是不放弃，挣扎着扭转身体，结果成了梅洁尔把舞花面对面按倒在地的姿势。

「哎呀，仔细一看，你和老师毕竟是兄妹，长得还真像呢。你这副不甘心的表情就和老师一模一样。」

小魔女丢下手中估计本来打算给舞花梳头发用的刷子，两手将舞花牢牢控制住。

「机会难得，我来教教你比『不甘心』更加能让身体热起来的『羞耻』吧——」

「噫、……救命啊哥哥！」

纯真的小施虐狂的脸颊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向舞花的脸上紧贴过去，仿佛沾了水的光润黑色长发，如同捕食一般覆盖了身下的幼小孩童。

「舞花的『哥哥』看着我们正在兴奋呢，老师可是受苦的天才呀。」

仁到了这时总算清醒了过来。

「不要把我说得跟变态一样，会被误会的好不好。」

他从身后抓住梅洁尔的两肋把她拎了起来。大概是怕得要命，恢复自由的舞花躺在地上使劲朝梅洁尔隔空猛踹，满脸泪花，鼻涕都淌了下来。

小孩子之间马上就能玩到一起，决裂也很快。

由于早上起来的恶作剧玩得太过火，梅洁尔彻底失去了舞花的信任。

不知是不是小孩子精力过于旺盛，舞花的体温很高，一直紧紧黏在仁的身旁。吃早饭时聚集过来的《鬼火众》们震惊于两个小不点之间的紧张状态，学生装扮的虎坂井代表他们向仁询问道：

「为什么老大身边的女性总是互相剑拔弩张的呢？」

「这又不是我的错。」

今早仁负责烤面包，只需要把切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而梅洁尔在灶台制作其他配菜。

梅洁尔做的炒蛋里面打了至少十颗鸡蛋，而且不知是不是做到一半腻了，连装盘都懒得装，直接拎着大号铁锅往茶几上咚地一拍。

仁深深叹了口气，往锅下面垫了一沓报纸。

舞花摇摇晃晃地爬上盘腿坐着的仁的膝盖，用手抓了一把刚出锅的炒蛋塞进嘴里。

「梅洁尔姐姐做饭水平真烂呀。」

《鬼火众》们不禁发出了哀嚎。眼中充满不悦的梅洁尔大步回到了起居室。

「你要给我做的菜挑毛病？」

「往炒鸡蛋里放零食，太怪了。而且根本都没炒熟。」

变回童女的舞花以无辜的眼神抬头朝仁望来，面对这双纯净无瑕的大眼睛，他实在无法说谎。

起居室中的罪人们也一齐缄默不语，看来全员都是同样的意见。

「……你们倒是说话啊。」

最后还是仁做出了决定。

「我说啊，梅洁尔，要不然，做饭还是变回轮流当班制怎么样？」

梅洁尔捂住胸口斩钉截铁地说道：

「怪的是你们的舌头，我做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好吃？」

然而，大概她也有自觉，知道自己做饭从来不尝味道，麦芽糖色的眼瞳微妙地向一旁撇去。就在此时，变成幼童模样的妹妹朝她投出了大力直球。

「一点都不好吃。妈妈做的饭就不是这种样子。」

「我要问老师。」

小魔女怀着仿佛熊熊燃烧的激情俯视着仁。

仁想起来，喜欢强烈刺激的她总是说希望仁责备她的时候要强势一点。

「我教你我喜欢的味道怎么做，你就按我说的办。」

说完，仁的脸上便失去了血色，他察觉到自己踏上了无可挽回的道路。

因为他看到总是无比强势的梅洁尔深吸一口气脸颊染得通红，随后娇小的双手像是在确认热量一样捂住脸，响亮地吞下一口唾沫。

「我明白了。……既然老师这么说，就、就教教我、武原家的味道吧。」

结果，炒鸡蛋由仁重新做了一遍。全程梅洁尔都露出一副充实的笑容从旁观看，不停地问他『老师喜欢这样的吗？』。

摆好盘子之后，他打开电视机调到早间新闻。讨厌听到英语的梅洁尔在吃饭时只允许他们看新闻节目。电视里正在报道的是一起杀人案，一对年轻夫妇和丈夫的妹妹之间发生了冲突，最后演变成了流血事件。

小学六年级的梅洁尔在仁的旁边坐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很能理解呀——」

舞花不管有没有理解，总之是站在妹妹那一边。

「妹妹也太可怜了。」

梅洁尔不知为何支持媳妇。

「就算是兄妹，哥哥一旦结了婚，那就是属于妻子的东西了好不好？小姑子不停地多嘴多舌，最后当然只能以闹出人命来收场了。」

「我说你们，吃饭的时候不要用这么有现实感的讨厌语气谈论这种话题。」

幸好加了黄油的炒鸡蛋在《鬼火众》里颇受好评。

第一个吃完早饭的是狼吞虎咽用手抓着吃的舞花。随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爬上了快要吃完早饭的仁的膝盖。和以前的妹妹比起来，现在的她似乎变得格外喜欢撒娇。

「哥哥真的长大了啊，总感觉就像爸爸一样。」

仁的记忆中，小学时的舞花的确就像这样很黏父亲。越是在附近感受到她的气息，就越是深切体会到这确实是真正的妹妹。一想到这是真正的现实，脚下就开始摇晃，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这样的奇迹真的可以降临在他的身上吗。

即使舞花回来了，仁在《公馆》的任务中夺走了几百条人命的事实也不会抹消。因为想要保护重要事物的『欲望』做下这些事的他身为『恶人』的现实，已经不可逆转。

他不禁思考舞花又是如何。过去的舞花在杀死犯罪魔导师的那一刻踏入了无法回头的道路，那么现在变回小孩子的妹妹是否擦净了身上的血腥呢。

纯真的眼瞳一直牢牢注视着他。梅洁尔曾经评论过，仁是『为了好好面对舞花才战斗』。如今，不管多么愚不可及，他还是想要为重新归来的妹妹做点什么。

「爸爸吗……也是。我好像已经比你大了不少。」

他说不出心中的疑问。由于他的内心里一直存在『如果能回到过去我要怎么怎么做』的留恋，一旦试图否定眼前的幸运，他就难受得想吐。

「明明很开心，但是为什么这么想哭呢……我已经比高中的时候厉害很多了，这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让你幸福地活下去。」

他心中失去了对象的爱意如今再次汹涌澎湃。如果是高中时的舞花，他无法如此毫不顾虑地触碰她，正因为是看上去柔弱无力的孩子姿态，他才能够拿出心中的温柔。仁想起了失踪的父母，他们是否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他的父亲也是《公馆》的职员。

「由我来拯救哥哥吧。」

轻轻坐在他膝盖上的舞花，朝仁的脸伸来好像稍微一握就会折断的胳膊。

「哥哥很痛苦吧。哥哥已经很努力了。这里不是《地狱》，哥哥一定可以获得幸福。」

就像仁对梅洁尔做的那样，舞花安慰了他。他觉得，如果高中时分开的他们两人没有错过彼此，这便会是一种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梅洁尔也从仁的身旁冒了出来，随后，一口气用力坐在了舞花没有占着的左侧膝盖上。比舞花重了将近十公斤的小学六年级身体一下子压下来，仁的髋关节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你这么大的人可别模仿舞花呀。」

比起重量，和梅洁尔贴近时传进鼻孔的鲜活少女气息更让仁感到狼狈。

「老师不是要和我建立新的关系吗。要拯救老师的是我才对。」

不再是刻印魔导师和专任官的关系之后，梅洁尔还是来到了仁的身边。

仁相信魔法使在这个世界能够正当活用自己生存方式和能力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鬼火众》也将一切寄托在了和他的人际关系上。以虎坂井为首的一群同生共死的罪人，似乎也莫名地想要掺和进来。

「老大，我们是不是也该坐在您膝盖上？」

就这样，仁的公寓中充满了孩子们发出的欢闹声。

仁从御陵甲小学当完一天的冒牌教师回到家中时，梅洁尔正在和舞花一起做饭。灶台上嗞啦嗞啦地溅着油点，看来晚饭是炸物，台面上已经摆满了用面粉裹好的鱼糕、肉、蔬菜、还有各种各样的食材。

这还是梅洁尔头一次做咖喱以外的正常食物。因此，当成果端上茶几的时候，《鬼火众》们不禁为之大声喝彩。

仁怀着复杂的感情注视晚餐的景象。他今天终于在小学的午休时间联系上了京香，告诉她舞花的事情后，发小也表达了和仁同样的疑问。还拥有专任官时代记忆的舞花，对魔法和魔法使的话题避而不谈十分不自然，因为她就是为了阻止《协会》的核弹爆炸才殉职的。

和这个夏天化作《泡泡》的舞花残片回到这里的那个时候相比，仁他们已经改变了许多。他们失去了很多东西，又像旋转木马一样重新抓到手中。过去和妹妹一同暂居的这间公寓，如今已经成了他真正的归处。

所以餐桌上欠缺了仓本绊的空白，让他深感切肤之痛。

饭后，两个孩子一起进入卫生间洗澡。在此期间，仁还有一个必须要联络的对象。妹妹归来的奇迹越是令他开心，心中藏着的寂寞就越是加深，让他感到难过。

他一个人走出公寓房门，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这部手机本来应该是在公馆陷落的几天之前、救援被神圣骑士团追捕的仓本绊时弄丢了才对。结果在公馆陷落的十天之后，却经由十崎京香还到了他的手中。

他没有确认电话号码，直接用通讯录呼叫了她的手机。

月夜之下，开着一扇窗户的淋浴室中传出了梅洁尔和舞花的声音。

「她们两个真闹腾啊。」

他没有那么天真，并不指望仓本绊接到他的电话会感到开心。他们之所以分开，是因为仁杀死了绊的养父，并且向她隐瞒了事实，导致他彻底失去了对方的信任。

即使是个恶人，那个人对绊而言也是父亲，所以对她来说仁就是杀父仇人。

<……什么事？>

在他几乎保持心跳停止等待了五次呼叫声之后，绊接通了电话。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听到绊的声音了。

「好久没联系了。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他想要寒暄几句，但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方便倒是方便。>

绊的声音是僵硬的事务性口吻，是仁害得生性温柔的她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方式说话。

他不觉得自己身上降临的奇迹也能影响到绊，只是想把已经如『家人』般亲密的『妹妹』的事说给绊听。他意识到自己就好像想拿这件事当作契机改变两人之间的现状一样，因为羞耻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

沉默伴着夜晚的寒冷刺痛了他的心，但是在沉静无言的另一侧，他的确能够感到绊的存在。因此他虽然痛苦，却并没有感到不快。

<你们现在是怎么吃饭的？>

最后还是她帮忙首先抛出了话题。

「之前一直有小绊帮忙做的家务，现在才发现真的好辛苦啊。有时候是梅洁尔做，有时候是来我家的刻印魔导师，有时候我亲自来，吃饭的时候简直就跟打仗一样。真的得好好感谢小绊才行。」

仁不由得回想，绊还在的时候，自己到底谢过她几次呢？他发觉现在的自己就好像离婚的丈夫在电话里对着逃跑的前妻哭诉一样，感觉更加无地自容了。

<一定要注意营养平衡啊。>

听到这个声音，他便放下心来。仁和绊不是老师和学生，也不是前专任官和刻印魔导师，所以他无法好好整理自己对绊抱有的感情。一想到自己是她的仇人，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恬不知耻。

「我们正在努力尽量健康饮食，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实在是说不出『希望你能再回来做饭』这种话，只得保持沉默。绊也没有回应，好像在等他开口，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空出了一段淡淡的温暖间隔。于是身为男人的仁鼓起勇气主动开口：

「有机会的话，能不能请你来我家一趟呢？」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回应声。

<我这一个月试着离开武原先生之后才察觉到，我们之前还没有好好了解对方就走得太近了。爸爸的事，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对武原先生说的话很过分，爸爸到底做过什么，我已经全部从十崎小姐那里听说了。真的，我脑子里确实已经想通了。>

直面真相的绊肯定很痛苦，但仁在担心她的同时，还是有一瞬间期待会不会发生奇迹，让她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绊就好像要责备他的天真一样，又恢复了分别时的生硬语气，补充说道：

<我有很多事情，都必须得和武原先生好好谈一谈才行。实际上，今天十崎小姐也拜托了我一件事。>

拜托给绊的事肯定就是舞花了，京香动手的速度比仁还要快。

「那个、方便的话，我想让小绊和我妹妹见一面。」

结果，绊决定第二天就来仁的公寓。

方便她来的时机和仁的愿望正好重叠。这一天梅洁尔要在学校准备文化节，很晚才能回家。这样就能避免让绊和跟她发生过激烈冲突的梅洁尔见面。

这一天仁回到家中时，发现舞花正在一个人读绘本。

「绘本啊，这是谁买来的？」

「不知道。就放在家里。」

没有户籍的舞花自然也没有上学。而且就算真的要去上学，也没法确定到底该去小学，还是该用这副孩子的模样去上高中。

傍晚的橙色阳光透过玻璃窗注入房中。不管过了多少年，这种在痛苦或悲伤时都能挑起不可思议乡愁的色彩还是没有变。

他忽而想到，靠在墙上读着绘本的舞花，会怎么看待绊呢。

「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曾经对我说过，赶紧找个靠谱的女朋友，不要再战斗了。」

「怎么可能忘嘛。现在哥哥是二十四岁的话，京香姐已经二十五了吧，她是不是已经甩了哥哥，自己结婚了？」

「京香姐现在工作非常拼命。」

「和她上同一所大学的约定，哥哥也没实现吧。」

看来妹妹的确是记得很清楚。等待绊的期间，仁和舞花稍微聊了聊她死后发生的事，结果他很犹豫要不要说起十崎理五郎夫妻被杀的事件，于是他们之间的对话就中断了。兄妹两人一旦独处，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种死胡同。

突然门铃响了。

「我是仓本。」

门外响起了透着善良的沉稳声音。仓本绊来了。

「我刚刚顺路买了点东西，拎着很多袋子，真不好意思。」

身穿高中校服的绊手里提着三个超市塑料袋，负担着重量的肩膀每动一下，齐肩的栗色发梢便随之挠动空气。可能是由于微微下垂的眼角，不管什么时候她的表情看上去都很温柔。仁的胸中一下子便浸满了暖意。

「带着的东西放在灶台上就行了，不用在意。」

「不好意思啊，那我就去放一下。」

绊弯下腰，托着丰满胸部的衬衫和外套之间由于质地硬度的差别形成了微妙的缝隙。

「那个，艾蕾诺尔小姐在外面——」

绊有些顾虑地说道，于是门外传来了回应声。

「如果房间遭到包围，你们两人在室内就会处于被动。不用在意我，在里面好好谈吧。」

这是遭到绝罚的前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的声音。之前在绊被追捕时助她一臂之力的骑士，如今依然在保护她。

「我知道，现在还很危险，必须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对吧。你一直都跟我这么讲，我却还要做这种事，真的很对不起。」

看来从与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在《幻影城》决战的那一天开始，绊就一直和艾蕾诺尔在一起。

她脱下鞋子整齐摆好，走进起居室。夜空般的藏青色眼瞳似乎有些怀念地扫视房间的各个角落，她的表情与一个月前分别时相比成熟了不少。

「我现在和艾蕾诺尔小姐、神和同学、还有之前和神和同学战斗过的《无双剑》赛拉小姐住在一起。四个女孩子一起生活，特别闹腾，我都快要忘记什么叫寂寞了。」

「是吗，有这么多人在，我就放心了。」

仁用早就准备好的茶具倒好茶水。艾蕾诺尔她们虽然生活能力惨不忍睹，但作为护卫比仁更加优秀。

随后，坐在了坐垫上的绊，和靠着墙壁阅读绘本的舞花对上了眼神。

「你好，我是仓本绊。直到不久之前，都承蒙武原先生照顾。」

舞花穿着《鬼火众》从超市买来的童装，看上去比来到这里的那一天更加幼小。

「……我叫舞花。」

仅仅说完这几个字，舞花的视线便重新落在了绘本上。仁本来就是打算介绍自己的妹妹，看到舞花这副不高兴的样子，一下子为难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舞花，你又不是真的年龄小不懂事，要好好打招呼才行啊。」

「哎呀、没关系的武原先生！人各有喜好不用强求嘛。」

善良的绊反倒显得诚惶诚恐。

「那我来介绍好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大概真的是我妹妹舞花……我想应该是吧。别看她现在态度这么差，早上的时候心情还挺不错。」

绊那天晚上不在现场，在她面前说出口，仁便更加深切感受到了这件事到底有多异常。他至今为止也接触过不少魔法使，但从未见过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奇迹。然而现在的他就是清楚地明白这是真正的舞花，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缘的联系。

「只有哥哥和我两个人的话，根本聊不下去。」

「怎么会呢，我还有很多话必须要和你谈谈。」

仁哪怕是为了让自己心中的纠葛告一段落，也要把话好好说清楚。

「小绊，你不要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别看她这副样子，其实貌似是有高中时的记忆的。」

舞花并没有否认『有记忆』这一点。

「哥哥变得喜欢说教了，之前明明都不怎么管我。」

绊以一副好像觉得很耀眼的表情看着舞花和仁的对话。

「感觉、这里的氛围好像变了不少，和我知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仁感受到了他和绊之间的温度差。没有绊的一个月生活，制造了让她无法轻易融入的墙壁。

一切都出现了错位。

舞花来到这里之后，仁窥见到了存在救赎的奇迹，然而他们的现状其实并没有任何改变。仁与绊分别，是在公馆本馆陷落的那一天。在那之前，神圣骑士团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以五千人的兵力将他们追得四处逃窜。

「这一个月，《公馆》也在警察厅租了房间，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但是武原先生没有变啊。即便遇到那种事，却还是在战斗。」

希望仁不要再战斗的绊紧紧握住了裙子。八年前为了不让仁战斗折断了他的右臂的舞花，现在低声嘟囔道：

「绊小姐的意思是，自己不会战斗、是吧。这世上也有很多事，不战斗就没法解决。你自己明明还在被人保护，这么说真是不负责任。」

绊直到半年前，都还是个与魔法和魔法使都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女高中生』。

「舞花妹妹，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

「嗯。」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因为和过去的我一个样。」

仁来回看了看绊和变成小孩子模样的舞花，没有发现任何共同点。

绊躲开视线缩紧了肩膀。舞花合上绘本，抬起头死死盯着仁说：

「哥哥，我说的一样，不是指胸部一样。」

随后，变成小孩子模样的舞花就像是刻意要让绊听清楚一样抬高声音宣布：

「我的哥哥就是这么废。但我还是要保护他。」

妹妹生前比仁早两年成为《公馆》专任官，如果不是她殉职了，《公馆》可能根本不需要仁。

「不，这一次，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你都已经为了我们付出过一次性命了，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而且你也没法再用魔法了吧。」

仁是做哥哥的，不能一遍又一遍依靠妹妹。

「有一句话、我是真的不想说——」

然而，因为喜悦有点忘乎所以的他，被绊狠狠泼了一头冷水。

「武原先生，你是不是又在随波逐流了？」

因热量而变得浮躁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现实的温度，绊发怒了。

「你就这么轻易决定要拼命了吗？是不是又要去做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了？」

仁下定决心挤出话语：

「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我一定要去做。」

绊朝他怒目而视，她就像仁之前向她坦白罪行时一样，温柔的表情因愤怒而歪斜。

「做不到的事到头来就是做不到啊。武原先生嘴上说着自己是个大人，实际上总是在做不切实际的梦不是吗。输给安洁洛塔之后，明明自己都承认赢不了了，现在怎么又开始抓着美梦不放，觉得自己能像以前一样？」

即便如此，比起因现实而放弃，仁还是更愿意哪怕实力不足也要伸出手去。

「我抓着不放的不是美梦，而是更加恶劣的东西。我是个意气用事的男人，所以才要保护想保护的东西，仅此而已罢了。我就是个为了满足这种欲望活下来的『恶人』。」

绊没有用言语回应他。眼中涌出泪水的绊一巴掌狠狠打在了仁的脸上。

「『恶人』是什么意思！你一直瞒着我爸爸的事！还有和我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这些你全都要用一句『因为我是恶人』就把我打发掉吗！！」

仁是个『恶人』这种答案，梅洁尔和《鬼火众》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接受。但对于绊来说，则是恬不知耻恶劣透顶的自暴自弃。

「没错，我就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男人，而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初中的时候，他和舞花如同彼此依存一般生活，等待『将来某一天』自己能够获得拯救。上了高中，成了杀人犯的妹妹离去，仁不再等待那个『将来某一天』。从他决定『哪怕不适合自己也要去做』的时候开始，他的恶人之路就一直延续至今。

「我在和现在的小绊同样岁数的时候，头一次杀了人，为了满足自己不想让妹妹战斗的『欲望』，我就杀了人。输给别人也早就不是头一次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依照自己的意愿留在魔导师公馆，就算被解雇了还是继续杀人。」

绊的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她看了一眼舞花，低下头说道：

「……太差劲了。」

他没有争辩。

仁作为一个人早已支离破碎不复原形。他在东京地下追逐东乡时看清的道路，对于拥有『普通人的感性』的绊而言完全超出了一般问题范畴。

一时间，抑制着激情的绊、仁、第一个踏入血腥之道的舞花，全员都沉默不语。

「抱歉，舞花，你能不能暂时出去一下？我想和小绊两个人谈一谈。」

妹妹起身离开了这个滚烫的空气蜇得人浑身发痛的修罗场。公寓房门关上的声音，为他们空虚的呼吸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对不起，小绊。」

绊仍然低着头，泪水从发梢后扑簌滑落。

「什么『恶人』、你真觉得这种说法我会接受吗！」

她的感情开始剥露而出，这些话只有在两人独处时才说得出口。

绊的怒火充满了真情实感。仁和她互相隐瞒着秘密，共同度过了不短的时间。正因为在那期间来往于两人之间的温暖使他们彼此粘连，撕开伤口时才会血流不止。

「但不管怎样，实际上我就是这么决定了。那个时候我如果不决定自己的道路，就一定会失去无法挽回的东西，所以我不后悔。」

「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做了这么重要的决定，事到如今又这么跟我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彻底宣泄出激情的绊说出了仁预想之外的话。他明知自己没有那个资格，但还是希望绊能够理解自己。

「那个时候我在地下，没办法和你商量。」

「那就早点说出来总可以吧。在废楼里的时候、还有在《幻影城》分开的时候——武原先生总是只会说听起来帅气的漂亮话。」

「对不起，小绊当时不在场，肯定没法跟上我说的话吧。」

不是绊抛弃了仁，而是他放弃了努力与她面对面交流。

绊看上去是如此的脆弱。他知道这都是自己的错，让他深感自己的可悲。一股既非逻辑亦非道理的莫名冲动驱使他想要紧紧抱住眼前的女孩。即使仁的答案中有过哪怕一丝道理，现在也已经不复原形了。

「和你瞒着我爸爸的事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根本就没有反省吧。」

绊的指责非常正确。他本来早就应该空出这样的时间，好好展现出自己愿意倾听绊心声的态度，两个人好好交流一次。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薄情寡义。」

仁看清了自己是个『恶人』，确定了自身的道路。然而在绊的面前，他绝对无法变得正确。

「但我还是想让魔法使能在这个世界上『以魔法使的方式』活下去。哪怕我错了，现在不去做的话，时间可不会等人。」

明知恬不知耻，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口。

「虽然我是这副样子、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呢？」

他自然而然低下了头，在绊面前，他还是第一次正式道歉。

「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是，我还是希望小绊将来某一天再次来到这里，哪怕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也好。」

仁最初和梅洁尔相遇的时候，他们是小学的冒牌教师和小学生，因此他能够确定将来成长得十分出色的梅洁尔会从他手中毕业。然而和绊要如何分别，他就不清楚了。明明已经分离了一个月，但他还是无法承认这就是他们关系的结束。

仁抬不起头来，视野中只有榻榻米和绊的黑色过膝袜。但他听到了绊的声音。

「我觉得武原先生说的话净是在敷衍我。魔法使以魔法使的方式活下去、和我能不能原谅你，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任何关系吗。武原先生你想做什么，和我根本没关系，当然不能混为一谈。」

「我的意思是，最重要的是优先顺序，并不是一定要为某个人一直空出一天二十四小时才能帮到对方。我永远不会背叛小绊，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仁和绊看待彼此的眼光，并不像他和梅洁尔那样存在差异，正因为如此，他们反而无法携手共进。对于仁和绊而言，对方的手，并不是能够随便牵住的东西，而是鲜活的异性身体。所以仓本慈雄的死才如此沉重。

「就算你不特别对待我、也完全没有关系。想要让我照顾你也没问题。包括爸爸的事，我也已经不是单纯觉得武原先生可恨了。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让我能好好接受的理由。」

如果发小京香身在此处，显然会失望地痛骂他『没出息』。仁抬起头，只见她掉着眼泪，全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

「赛拉小姐跟我这么说过。『你只要想象一下武原仁用那双杀了你养父的手揉捏你那对大奶就觉得恶心，所以哪怕脑子里明白这样很不讲道理，身体却还是在拒绝』……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不过我内心里觉得，赛拉小姐说的大概没什么错。像之前那样一起生活、待在你的附近，的确会让我感到不舒服。」

到了适婚年龄的女孩子之间的话题极其露骨。而绊并没有给仁发表意见的时间。

「不过，你说将来某一天，我可以再回到这里来吧。那么到时就请让我和武原先生划清界线。」

「我相信我们现在不是在分别的途中，虽然只是我的任性罢了，不过我还是相信。」

随后，绊实在维持不住笑容，眼中再次盈满了即将破堤而出的泪水。

像小动物一样水润而欠缺防备的她，让仁只觉得无比惹人怜爱。

「我希望小绊获得幸福。哪怕出现了其他能让小绊幸福的人，我也希望能成为你在走投无路时可以依靠的人。」

在毫无隐瞒吐露真心的她面前，仁的口中也说出了不含虚假的话语。

只有一件事他说不出口。仁在巴比伦事件时曾经想过，自己一定能比那个打算把绊用完就扔的养父更加让她幸福，那时的他同样无比傲慢。只有这件事，他害怕一旦告诉对方就会真的导致决裂。所以，他在绊面前永远也无法摆脱懦夫的身份。

「我是个『恶人』，所以我会活着站到最后。不管卷进怎样的战斗，为了不让小绊一个同伴都没有，我一定会顽强地活下去。」

仁相信这种傲慢正是他应该带入坟墓的罪过。即便要告诉对方，那也是在绊摆脱圣骑士的威胁、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到了那时，就算绊打心底里蔑视他彻底离开他，她也不会再需要他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极其悲观而且很没出息。

「小梅说过喜欢向前进的武原先生，但我很害怕。浑身是伤还要继续前进的武原先生，让我怕得不得了。」

「我不会死的。」

「我说自己害怕，并不只是害怕哪天武原先生死掉。比起厉害的敌人本身，面对厉害的敌人明明赢不了还要继续上前的武原先生更让我害怕。」

她正在用客观的视角把战斗中的武原仁作为一个『人』来看待。

「每次我打算和你谈正常人的话题时，你总用战斗的话题来『逃避』。不管什么事情最后都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实际上你心中只相信战斗这一种东西呢？」

绊刚才说的『划清界线』这个词十分沉重。走在血腥旅途上的仁，和绊的生存道路截然不同。

「武原先生虽然嘴上说不是，但你心底里真心觉得这个世界不是《地狱》吗？」

只有这个问题，他必须能够满怀自信地给出肯定答复才行。然而，就好像窥视到了黄泉之底，仁的身体无视意志和理性擅自颤抖起来。

他即便是喘不过气来，还是挤出了「真心觉得」这几个字，如果对方是魔法使他就能够明确断言，但在绊面前，他心脏的动悸怎么也停不下来。

「既然如此，武原先生就有权利放弃那些危险的事去获得幸福啊，也可以和重新回来的舞花妹妹一起安静生活啊。」

「不行。我和梅洁尔她们还有约定。既然已经起了头，我就必须要为那些卷进来的人们负起责任。」

「说到要继续战斗，你就马上回答了呢。」

仁从绊眼里溢出的泪滴中读出了失望和不甘。他自己就像一个踩在数不清的尸体上继续前进的扭曲『怪物』。

「看来，我果然还是得稍微远离一阵子、好好考虑一下才行。光凭刚才说的这些话，我根本无法想象等到战斗全部结束之后，武原先生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他注意到对方指出了他自己从未考虑过的真实。

仁选定了自己的道路。比起《公馆》时代，他的盟友更少，战斗力也不足，而拦在面前的障碍仍然无比庞大，这意味着他总有一天会像东乡那样进退两难。但如果他能活下去，战斗终究不可能永远持续。

察觉到这一点，他便从浮躁的梦中完全清醒，被拽回了无可奈何的现实。

——不论如何，仁脚踩无数尸骸的旅途，也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绊把塑料袋里装着的大量食材留下了一半便回去了。这么大的量明显是要准备许多人的伙食。

太阳落山天色变暗后，梅洁尔才回到家中。

随后，她和从外面回来的舞花一起像昨天那样做了晚饭。她们用绊留下的肉末做了汉堡排，刀工好得让人瘆得慌的《鬼火众》们切好了洋葱末，仁也帮忙揉了肉饼。

他知道不可能就这样一直快乐到结束。

「啊——忙死了。」

晚饭结束之后，梅洁尔急切地洗起了碗筷。少女很少主动做这种刷洗工作，她似乎是打算靠积极做家务来展示自己和舞花之间的差距。

对整天向仁撒娇的舞花燃起对抗意识的梅洁尔，完全变成了小妈妈。

小魔女解开身上可爱的围裙，好像别有所指地说道：

「真是费事。就好像要养的孩子突然多了一个一样。」

等在茶几前的仁也渐渐明白了。

「你这个之前就在养的『孩子』，难道指的是我吗？」

为什么女孩子会把特别亲近的男人当作孩子对待呢，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感到战栗。

「我到底要随波逐流到什么地步？」

「老大就是堪比素面的随波逐流体质呢。」

虎坂井正在看课外辅导书，仁有一个问题实在是想向他请教。

「东乡老师平时是怎么让你们闭嘴的？」

「在那里如果太得意忘形，搞不好真的会被砍死。」

东乡家的确是那样的魔窟。

「哥哥，真的好废哦。」

晚饭后的空闲时间，舞花总是在读绘本。

仁知道眼前的悠闲只是转瞬即逝的幻梦，正因为此，绊在他心中留下的问题牢牢扎根，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舞花，我问你。如果战斗全部结束了，你打算做一个怎样的人？」

「嗯~？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仁是为了拯救舞花才与《公馆》扯上关系，因为想要保护她才开始战斗。妹妹就是仁的起点。

「我都被魔导师公馆解雇了，这种问题总有一天必须得好好考虑才行啊。」

妹妹把脚后跟抵在榻榻米上晃着腿，她的视线牢牢地冻结在了绘本上。

「是啊。毕竟这个世界不是《地狱》嘛。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小孩子模样的舞花嘴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仁一瞬间差点产生错觉，以为这就是他们奇迹般的美好结局。

擦好盘子的梅洁尔从灶台回到了起居室，随后就像是在观察等待喂食时间的小狗兄妹一样，喜不自胜地蹲在了舞花的旁边，脸颊兴奋得光彩熠熠。

「如果你说『总有一天』这种话，那就只是永远被动等待罢了。说不定明天就会死哦？当然现在就要获得幸福才行呀。」

追逐『总有一天』然后死去的妹妹被梅洁尔摸着头，尖刻地回应道：

「我可不想让才刚刚开始战斗的梅洁尔姐姐这么说我。也就是撑了半年没死而已，就说什么说不定明天会死，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傻不傻。」

这对兄妹为了拯救彼此，不相信其他任何人能帮自己完成愿望，凭自身踏入修罗之道，然后在决死之地的深渊之底不断嚎叫『这个世界不是《地狱》』。

舞花的『寂寥的故事』和梅洁尔的『激烈的故事』，一刹那间碰撞得火花四射。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啊。因为明天有可能是一切终结的一天，也有可能是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呀。」

最年少的刻印魔导师麦芽糖色的眼中没有对未知将来的丝毫畏惧，少女就如同在宣告世界的真理一般断言道：

「总之，老师要是想让明天成为最棒的一天，就得好好宠我才行。」

仁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从根本上就不对劲。妹妹嘟哝了一句「蠢死了」，立起肉嘟嘟的幼小双腿离席而去。

视野中是一望无际的青影。

从窗户中漏出的万家灯火，也无法照亮夜晚的黑暗。今天是个新月之夜，云又是浓郁的灰色，一整面天空都无比黯淡。仁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夜晚寒风，坐在了公寓的铁制楼梯上。高中一年级时，仁就是在这里被当上专任官的舞花折断了胳膊。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嘴里叼着的烟卷冒出的缕缕轻烟看。

「老师，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仁回过头，只见梅洁尔穿着一身高档的白色丝质居家服、外面披了一件羊毛对襟毛衣，从房门里走了出来。

「在抽烟。」

在昏暗的灯光下，从楼梯下方朝位于上方的她抬头看去，感觉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仿佛稍微缩小了一点。

「是因为舞花不喜欢烟味吗？」

小魔女轻轻一笑，长发也随之摇摆。回来的妹妹，只要仁一抽烟就会很厌恶地皱起脸。

「是啊。」

「大概是因为就好像『哥哥』变成了陌生人一样，所以她才讨厌吧。」

梅洁尔从二楼走下几级台阶，在仁坐着的那一级上轻轻坐了下来。

「你这副样子出门不觉得冷吗？」

一旦和他在同一高度坐下，少女的身体就显得格外娇小。从裙中探出的四肢柔软而纤细，皮肤微微反射着青白光芒。

「那要不然、我就贴着老师取暖好不好？」

梅洁尔纯真无邪地窥探仁的表情，随后确认到他慌张的反应，便一脸开心地将小小的肩膀靠在仁的身体上。

她澄澈的眼瞳一直牢牢盯着他困惑的双眼，就像一只抓到猎物的猫，因嗜虐的喜悦整个脊背都在兴奋地颤抖。

「老师和舞花很像。明明很轻易就允许别人靠近，但只要对方一变得强势，就会慌得不行。」

冰凉的晚秋之夜中，倏然点亮了一分与体温相应的温暖。

「哪有。」

正如对方所说已经慌起来的他，感到小恶魔将全部体重靠在了他身上。

「就是有啊。自从我们相遇以来，变化最多的肯定是老师。所以我每天都很期待明天的老师会是什么样。」

「如果真是那样，那大概也是因为被你拽着跑。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在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人之间看到梦想。」

但愿『总有一天』双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打交道——是梅洁尔给他带来了这个『总有一天』。如果没有遇见梅洁尔，仁肯定现在也还在魔导师公馆，让自己的心灵不断磨耗，淡然地不断杀死一个又一个魔法使。

每当梅洁尔的细小身躯像在给他挠痒一般晃动时，宽松的居家服裙裾也会随之摇摆。

夜晚的黑暗之底，已经不再寒冷。

「舞花来到这里，我很开心。」

「谢谢你愿意和她好好相处。不，我也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

「老师，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要感谢她能出现。因为，有了比我还小的舞花，老师和我的关系依然还是原来那样，这就证明了，老师不是只因为我是小孩子才保护我，而是真的把我当作特别的人。」

她现在也依然努力挺直腰板，想要和仁以对等的关系相处。

他觉得梅洁尔将来一定会成长为一位出色的女性。

作为一个『恶人』，他的心中涌出了强烈的心意，想要替她背负各种各样的重担。梅洁尔是不得不打倒一百名敌人的刻印魔导师，这对于一名少女来说是绝对无能为力的重荷。因此哪怕仁自己也很弱小、而且并不适合做这种事，到头来还是没法对她弃而不顾。所以，他不论如何也想要支持梅洁尔。

「你就相信自己努力前进吧，我会支持你，让你能够好好前行。」

如今的他真正走上了拯救刻印魔导师的道路，因此他觉得是时候可以做一些更多的事，而不只是在危险关头拯救她的性命、然后等待她的成长。他想要亲身参与她长大的过程，因为仁自己过去的老师都只会默默守望，东乡老师就是如此。还有——虽然不想承认——王子护也同样如此。

梅洁尔突然严肃地吊起意志强烈的眼角。

「不过老师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和绊见面，这是不是应该好好惩罚一下？」

但她并没有质问仁和绊谈话的具体内容。自从和绊分别后，少女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绊的话题，绊也没有问过梅洁尔的近况。仁就算是再迟钝，到了此时也有所察觉。正在从少女渐渐成长为女人的她们之间，已经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关系了。

醋意大发的魔女，认真地抿紧淡桃色的嘴唇。

「有必要惩罚一下老师。老师，把右手伸出来。……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个环形，稍微分开一点距离。」

「这样就行了吗？」

仁布满伤痕的粗大手指比出的缺口环形，与梅洁尔小巧光滑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两人的手指组成了一个甜腻得让人浑身发麻的稍扁心形。

「最喜欢你。」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全身感受到了某种重大危机，本能地向后一跳，结果一脚踏空，仁这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就这样翻倒，几乎什么缓冲都没做，滚下五、六级台阶，摔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仁抬起头来，只看到了仍坐在台阶上的梅洁尔从凉鞋前方探出的洁白脚趾。

「老师，你这样子太丢人了。」

这个纯真的小恶魔，脸上浮现出满满的嗜虐心、和沉醉于爱意中的至高幸福。

随后，少女通红着脸，这次只用自己的手指再度比出心形手势。

「但我还是最喜欢你。」

仁的眼球下涌出温热的潮水，他仿佛变回了高中时的那个少年，一股想要干脆哭出来的冲动伴着朦胧的热量袭来。他搞不清楚理由，只能依然瘫坐在地上，抬头仰望天空。

新月的昏暗夜空中闪着几点亮白的星光。正是因为黑暗无比深重、星光无比遥远，那几点仿佛在引诱他的光明才如此渗人心田。他的旅途总有一天将会来临的终点，到底会是什么样呢。

仁明明窝囊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但现在他却觉得夜空、还有整个世界都是如此的美丽。

✝

这里是黑暗之中。

魔法使在这个世界总会潜藏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具体会选择哪种性质的黑暗，不同的势力各有差异。

《协会》在地底建造设施。神圣骑士团租借美军基地或是相关设施。而扎根于欧洲的魔法使集团《联盟》则喜欢文化设施。闭馆后的美术馆和博物馆，就是属于《联盟》的『地盘』。

这一晚的集会，在一所收藏古代生活用具的博物馆举办。陈列着玻璃橱窗的展示厅中，一把沙发摇椅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色长袍的少女。

她不发一言默默等在那里，如同一朵在暗夜中盛开的青白百合。楚楚动人的外表之下，却有某种真面目不明的东西，在晃动她身下的摇椅。

在无人的博物馆中等待时间到来的，是一位可爱动人的『少女』。然而如果有人一直仔细观察，却也无法得出更多的结论。混沌大系魔法，能通过关联的物体无限扩大《魔力》的影响范围。身为混沌大系超高位魔导师的她，连只是通过『看』这一行为与她产生关系的人，都能轻易捕获。

在这漆黑的大气之底，她的确是一位完美无瑕的『少女』。因为观测者的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自然而然被混沌大系的《魔力》覆盖。

这位表现出少女外观的夜之女王，被称为《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既是《联盟》最高议会议长，亦是《混沌大系》最高位魔导师。

艾丽瑟向着没有一丝灯光的暗影出声询问：

「确认无误吗？」

混入黑暗中的淡薄阴影们低声窃语：

<亚特兰蒂斯消失啦。亚特兰蒂斯消失啦。从海底，消失啦。>

混沌大系的《魔力》能够化为各种形状，即使脱离了施术者的控制也能自行成为独立的生命体。从艾丽瑟的影子中分裂而成的『爪牙【Demian】』，如被风吹散的枯叶散播于全世界为她收集情报。

窗门全部紧锁的展示厅中突然刮起一阵强风，会说话的影子们随之化作粉尘。

宽敞的室内又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暗影横斜的博物馆终于从孤独中解放。

现身的魔法使踏出响亮的步子，如同伴随节奏一般打着响指，仿佛戏剧中的角色，身穿旧时代法国军装，腰间挂着一把军刀。

随后，他用莫名透亮的声音向艾丽瑟报告。

「亚特兰蒂斯确是消失了，我也已亲自确认完毕。」

面对他像是在唱歌剧的发音，艾丽瑟淡然地回应道：

「能把那样的庞然大物不留痕迹运走的魔法使，并没有多少。」

她的声音仿佛悄然渗透溶解于黑暗之中。

《联盟》是在十六世纪从《协会》中成功独立的魔法使集团。

十四世纪的一半时间，《协会》都在整个欧洲散播黑死病，试图灭绝《恶鬼》。针对这一举动，二百一十五个魔法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世俗势力联合，向《协会》揭起反旗，这就是《联盟》的原型。对于总是与《恶鬼》发生无意义冲突徒增牺牲的《协会》，艾丽瑟她们已经彻底失望。

随后，经过英法百年战争、西班牙王国成立和宗教改革的风暴，在幕后贯穿两百年欧洲史的《联盟》独立战争，最终以艾丽瑟她们的胜利而告终。

身穿金丝缎饰豪华军装的魔法使，花费大量时间高声歌唱。

「是谁？千辛万苦击败那个小胡子下士，我等的幽暗森林好不容易守得安眠，如今古老传说却又重新苏醒，啊啊，黑手到底是谁？」

影之女王似乎被这小丑般的表演逗得乐不可支，微笑着说道：

「亚特兰蒂斯在《联盟》独立战争中被《雷神》克雷彭斯击落之后，就失去了飞行能力。如果打算『使用』，那么一定是能够修理它的人干的。」

在这个世界的神话里，亚特兰蒂斯是位于大西洋上的一座岛屿，曾经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以古希腊神话中的擎天巨神『阿特拉斯』为之命名，是由于『那东西』第一次在《地狱》使用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当地居民无法理解长宽均超过两公里的巨大飞行物，便认为那是连接天与地之物。

空中又出现了一名随意披着军装、散发野性气息的男子，刚一落地便加入了歌剧演唱之中。

「何等愚昧！难道说，要把它！」

又是一声清脆凌厉的响指，又有一个衣装花哨的男人摆出毫无破绽的姿势原地现身。

「把它！」

「把它！」

深夜的博物馆毫无意义地变得绚烂豪华。

「把它！」

「「「再一次、解放至天空之上吗！」」」

增加到将近十人的歌剧演员们眉眼流盼，随后不知为何突然像在跳群体舞一样滑过地板。他们滑行的前方，出现了一群神话般壮丽的骑士，两拨人马之间夹着一张象棋棋盘。

「然而这个《地狱》中，没有属于魔法使的天空。《恶鬼》们会用电子相机拍下照片传上网络，即便是亚特兰蒂斯，也会被魔炎烧尽。」

他们这群深夜博物馆中的客人，每一个都是声名远扬的高位魔导师。

阿瓦隆骑士王提起象牙棋子，推进了国王之前的步兵。《联盟》中的超高位魔导师并不只有艾丽瑟一人。

「再过不久，世上将再无《恶鬼》目所不能及之处，日本的《公馆》正在构建名为M系统的监视网，若是有效恐怕将会扩展到全世界。」

如果除去对话全部以歌剧形式进行这一点，他们对现状的认知相当正确。毕竟在场全员都是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中留下大名的高位魔导师。

「「啊啊，亚特兰蒂斯将成为最后的扳机，古老的神话，这次是否真的行将终结？」」

看着《联盟》的伙伴们在眼前胡闹，艾丽瑟呵呵笑着，身下的摇椅依然晃动不停。按照敌人的说法，《联盟》的最高议长艾丽瑟·邦施坦因早已是个疯子。永恒岁月中的战斗和丧失摧毁了她的神志，只有与同伴之间的关系能将她的肉体和精神抑止在『人类』的范畴内。因此，能驱使艾丽瑟行动起来的理由也只有与他人之间的联系。

「那个《公馆》发来了邀请函，要在东京召开一场『会议』，讨论针对《协会》主流派以及核事件主谋《九位》的对策。」

《联盟》的魔法使极为团结，她们构筑了尊重彼此立场和意志的魔法使文化。为此她们优先保证同伴的安全，甚至放弃了对这个世界的政治干涉。因此，在历史因缘和民族问题复杂交融的欧洲魔法使圈，只有《联盟》经过了两次世界大战依然存续至今。

「邀请函是寄给我的，所以我打算去一趟日本。」

今晚第一个现身的军服魔法使蜂蜜色的卷发深处朝她送来锐利的视线。正如艾丽瑟深爱着同伴一样，《联盟》的魔导师们也对她敬慕有加。

「《导师》怎可亲自现于人前。」

《联盟》的历史处处点缀着血痕。

十五世纪，《联盟》独立战争最激烈的年代，魔法使们招致了《恶鬼》的强烈怨恨。在接下来的魔女狩猎运动时期，魔法使同样受到了大规模迫害。

直到十七世纪末为止，面对这场足以将《协会》在漫长历史中扎下的根基几乎全部拔除的猎巫风暴，艾丽瑟她们都只能默默忍耐。

十九世纪初，《联盟》将未来赌在了法国英雄拿破仑·波拿巴身上，为之提供全面支援，这才终于将《协会》从欧洲完全驱逐。

仅仅几十年后，《联盟》内部分裂，一派为了过去的情分支持法国，一派支持新兴的普鲁士王国，卷入了普法战争。从此《联盟》得到了教训，选择不再干涉政治，他们没有忘记在历史的关键节点流下的大量鲜血。

军装魔导师代表神话宫廷勇士提议道：

「不妨这样，谁能抓住《导师》抛出的玫瑰，就有资格成为代理人。各位觉得如何！」

在场的诸位花样男子轰然绽放。

「Oui, monsieur.」

展示厅中一时间百花缭乱。

艾丽瑟用眼神压制了每秒都在变得更加豪气万丈的同伴们，宣布道：

「我一个人去。要是有谁敢擅自跟过来，我可不会原谅哦。」

只要她笑全场便和美欢快，只要她怒全场便噤若寒蝉。艾丽瑟是暗夜之底完美无缺的支配者，无人能够违抗她的意志。

「我最喜欢大家了。」

✝

艾丽瑟·邦施坦因将要到来的消息，让东京方面的动作一口气加速。

仁和梅洁尔现在正位于《公馆》在警察厅内租用的房间。仁接到了十崎京香的电话，让他带上梅洁尔和舞花一起过来。

「舞花妹妹没有来啊。」

京香染成亮铜色的头发已经从根部开始恢复黑色，据说是从公馆本馆火灾开始就一直忙于重建工作，根本没有去美容院的时间。不过，没了化妆的痕迹之后，她的样子倒是变回了仁回忆中的那个『京香姐』。

「与其说是没来，更应该说是逃跑了。现在《鬼火众》正在找，不过那家伙以前经常在那附近玩捉迷藏，恐怕没法简单找到。」

「啊——是哦，舞花妹妹玩捉迷藏很厉害呢。」

京香眯起眼睛，刹那间，他们围坐在餐桌边时的气氛回归了。

和《公馆》以前的那幢洋馆不同，如今的合同厅舍大厦是密闭的，无法感受到室外的空气。连写字楼都没怎么接触过的梅洁尔，好像感觉很不适应。

「这都已经晚上七点了。等我们谈完事情回到家里，都要过了晚饭时间了。」

「别说这种老妈子一样的话。这样吧，完事之后，我们今晚找个地方在外面吃。」

「老师，人家想尝一次『正经的寿司』，不是回转的那种。」

京香就好像无事发生一样将跑偏的话题拉回正轨。

「对不起呀~我们这边的客人说一定想要见见小梅。」

《公馆》的事务员们看到好久不见的梅洁尔出现，纷纷靠近了过来。不过他们在本馆陷落时被《鬼火众》打过，对魔法使的畏惧使得他们谨慎地在一旁窥探梅洁尔的态度。

「那么，这位客人现在在哪——」

习惯性地确认周围人员长相的仁，一时间张口结舌。

在围观梅洁尔的一群事务员身后，出现了一张留着蜂蜜色长卷发的少女脸庞。白色长袍的袖子有些过长，看上去就好像是借了姐姐的衣服穿所以尺码大了一号一样。

《公馆》的资料里有《导师》艾丽瑟的照片，她是担任《联盟》议长超过五百年的大人物中的大人物。三大魔法势力之一的首脑，就这样混在了《恶鬼》的人群中。明明在魔法消除下弱小无力有可能被杀，她还是淡然地进入了这个世界的居民之间。

随后，她向仁和梅洁尔投来深不可测的微笑。

「我们换个地方谈吧。我请你们吃寿司，『不是回转的那种』。」

在还不习惯被魔法使亲切对待的仁看来，她的身后就好像放射出了圣光。被寿司钓上钩的梅洁尔大声欢呼，替他表达了心声。

「老师、这个人好耀眼啊！」

从官厅街到银座的距离不远，若是乘车的话很快就能到。

艾丽瑟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一家登上米其林指南的寿司名店。他们被带到了整洁而富有风情的内堂包间，和颇为紧张的仁和京香相比，梅洁尔倒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我要大肥。」

小魔女一上来就把油门踩到了底，看来她非常明白这是品尝只在电视上看过的高级美食的难得机会。

艾丽瑟好像不太习惯和式座位，有些别扭地叠起双腿。她似乎对这个世界还有这里的居民没有一丝畏惧。

「我就交给这里的厨师决定吧。」

他们的包间是一处十平米左右的密室，两名保镖守在包间门口。京香本来是没有权利离开厅舍的，大概是最近在里面憋得慌，现在发小的表情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小梅，就算有人请客，一上来就这样也太猛了吧。」

「不，……我也要大肥。」

不顾京香的愕然，仁也遵从了欲望。

魔法世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前来单身赴会，实在是超出了常识范畴。连那位《近神者》葛兰，都不会做出在《恶鬼》的饭店里吃饭的疯狂举动。看来艾丽瑟已经疯了的传言，是确有其事。

「反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协会》这么看重东京地下，就是因为《联盟》把他们从欧洲赶出去了吧。《联盟》和日本已经有好几十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了，现在却突然叫梅洁尔出来，还真是挺随性啊。」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圣骑士之所以与美国缔结紧密关系，也是因为《联盟》封锁了多佛海峡和大西洋。不过，从巴比伦事件到葛兰事件再到东京核恐事件，艾丽瑟她们都没有任何干涉。

「如果真的找梅洁尔有事，她到这个世界都半年了才来是不是太晚了？你们不知道刻印魔导师的半年生存率有多低吗？」

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找梅洁尔，说明艾丽瑟的目的肯定与《九位》及核弹相关。《九位》和梅洁尔相识，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梅洁尔会被《协会》定为明确的目标。

活了超过五百年的怪物露出微笑。

「既然还没有死，那不就好了嘛。」

京香没有碰寿司，一直是一副严肃的态度。

「会议将在这周末的星期六召开，届时，《协会》的那东西【核弹】将会发展为全体魔法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问题。因此，我方想要汇总除《协会》及神圣骑士团之外的其他势力的意见。如果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人爆发核战争，所有人都会一同遭殃。」

随后，当艾丽瑟终于切入主题时，仁口中最高级的大肥金枪鱼瞬间失去了味道。

「我希望在这场会议上，她能作为伊利斯·阿琉夏的女儿，谈一谈圆环世界发生的事。」

吃光了面前寿司的梅洁尔，从正面瞪着对方说道：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想知道啊。为什么圆环世界现在的最高位魔导师要自称《九位》？二十年前左右，我所知的《三十六宫》之中，圆环大系是红宫『六位』才对啊？」

《协会》的中枢《三十六宫》，是三十六个魔法世界代表者的集合。这三十六个世界分为白、黑、苍、红四宫，各自存在从一位至九位的序列。圆环大系属于红宫，序列排在第六位。

梅洁尔没有回答，而是从手边一把拿起仁的大肥金枪鱼寿司朝对方扔了过去。

然而肥厚的食材没有粘在艾丽瑟的金发和白肤上。一瞬间，空中散出了微小的魔炎，随后本该被用力扔出去的大肥，整齐地重新摆在了梅洁尔的寿司台上。

「……啊、我的寿司——」

仁还没来得及取回来，愤慨的梅洁尔便猛地抓起它塞进了自己嘴里，可能是沾了太多芥末，马上慌忙喝起了茶水。

在身为《恶鬼》的京香面前，艾丽瑟用魔法捕获了空中的寿司。

「六位的魔法世界，最高位魔导师却自称《九位》，稍微有点奇怪呢。如果实际上圆环世界在《三十六宫》中已经落到了第九位，那我就能理解了。」

艾丽瑟的混沌大系在《协会》的序列中处于黑宫二位。在所有活动于这个世界的魔法世界中，和白宫二位的神圣骑士团神音大系并驾齐驱，是最上位的世界之一。眼前的这个魔人，只是为了自身的目的而行动，并非他们的朋友。

仁感觉越来越不舒服，为了润一润发干的嘴巴喝了一口茶。

「要是哪个世界落到比最下位的第九位还低的位置，就要被《三十六宫》除名了吧。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件，应该会传得整个魔法世界都知道吧？」

如果是三十六宫的席位受到威胁，便能够理解为何圆环大系世界要如此拼尽全力了。在漫长历史之中，构成三十六宫的魔法世界实际上的确有过交替。之前来过十崎家的离家巫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所在的《天盟大系》，就是曾经从三十六宫中滑落的世界。

但是，仁无法忘记现在身在公寓中的舞花过去殉职的事。

「《公馆》已经知晓在五年前的核试验时就有《九位》这个魔法使的存在。如果那时圆环世界的位置就已经有了危险，我们应该也能知道才对。在这个夏天关系崩溃之前，我们和《协会》可是一直保持交流的。」

艾丽瑟优雅地喝了一口茶。她的寿司被魔法消除者无法认知到的死角中涌出的『某种黑色东西』啃得满是残渣。

「名字是可以改的嘛。我觉得有可能是五年前做了核试验的叫其他名字的『某个人』，最近才开始自称是《九位》。」

魔法世界的权力斗争极为残酷，差一点从《三十六宫》中滑落的圆环世界，必定会遭到盯上权力的其他世界攻击。为了摆脱绝境，圆环世界不能再有任何失败，因此身为超高位魔导师的《九位》便出山坐镇指挥。

将魔导师公馆和仁逼至如此地步的元凶，似乎已经清楚明晰了。

「……是吗。所以《九位》才把未来赌在了核弹这种东西上啊。」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紧张的汗滴。

「既然这么冷静，京香姐也是一样的意见吗。」

「至少，『十崎理五郎事务官』并未在报告中留下《九位》这个名字。我仔细调查过了，他是在不清楚地下魔法使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发出了侦察命令。」

仁和京香之间立起了一堵冰冷的空气墙。他还是头一次听说京香已经调查过舞花的死。

连完全不相干的艾丽瑟，似乎都比他更加了解妹妹殉职的内幕。

「看来他并不知道《大崩溃》。如果《公馆》内部存在情报管制，我是不是应该慎言？」

梅洁尔用湿巾捂着嘴说道：

「明白了。三天后的会议上是吧，到时候我会全说出来。」

仁原本希望等她愿意的时候自己主动说出来，不过现在的状况确实需要梅洁尔的说明。

「……表情很淡定啊。十崎事务官早就知道？」

现实总是远远比他天真的预想更加严峻。仁的发小京香姐，如今看来即便是在拯救了他的十崎家餐桌上都是那个『冰之事务官』。

「我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听取了我必须知道的事项。我让小梅寄住在家中，也是为了防止她向《学校》的刻印魔导师泄露情报，另外还有确认她告诉我的内容是否在说谎。」

人就算确定了自己的道路也并不意味着就能变成超人。仁只是个能力不足的毛头小子。

已经变成大人的京香向他问道：

「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不甘心吗？」

「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不是魔导师公馆的人了，现在我必须要保护的，首先是梅洁尔。」

只有这一点，是他永远不会扭曲的原则。即便是有了舞花的现在，他也认为不能改变。

温暖的感触悄悄爬上了仁的手背。小魔女的脸颊在非人怪物面前仍表现得相当温和，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强韧。

「老师，谢谢你一直等着我、相信我。」

凭这一句话，他觉得自己获得了拯救。

艾丽瑟这个神话中的怪物闭上了眼睛。在那之前，『它』仅在一瞬间像个人类一样笑眯了眼。

「我收到了非常不错的『心意』，多谢两位款待。」

后来，仁和梅洁尔回到公寓中时，舞花已经回来了。一问她为什么要逃，她就马上钻进被子里，说什么都不出来。

所以仁首先召集了《鬼火众》的幸存者，讲了今天发生的事。艾丽瑟委托他们担任会议的安保人员。仁给出的条件是他们不是《联盟》的私兵，而要归入《公馆》和警察的指挥系统之下，并且会避免一切有可能遭到逮捕的事态。仁创立的NPO法人要支援在这个世界生活的魔法使，目标是让他们『能够活用魔法过上正常的生活』。安保工作并不是见不得光，作为这些只经历过打打杀杀的《鬼火众》的第一份正经工作也很合适。要想增加工作来源寻找自己养活自己的道路，一定的实际成绩不可或缺。

会议前一天的放学后，仁留在了御陵甲小学的教室。下周就是文化节，孩子们正在排练话剧。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只要欺负人就会开心的变态？」

「不要勒脖子！胳膊的话你想怎么绑就怎么绑都没问题！」

扮演女主角的寒川纪子，把头摇得眼镜几乎都快甩掉了。

看到班长寒川的激情表演，写剧本的天瑞岬紧握住拳头。

「真厉害。寒川同学……刚才的全是即兴表演【ad lib】。」

幸好把英语当成骂人话的梅洁尔没有听到这句低语。扮演坏王后的小魔女正兴奋得不得了。

「光绑胳膊还不够。从今天开始，我要把你的腿也一圈圈绑起来，以后你就像个毛毛虫一样趴在地上生活吧。……魔镜说的果然没错。」

「不要脱我的袜子呀！为什么、……要做这种……想让我吃毒苹果，直接塞进嘴巴里不就好了吗！」

这场话剧已经变成了非常奇怪的东西。

「……我说，白雪公主是这种故事吗？」

平时总是很冷静的天瑞岬好像控制不住脑中妄想一般，不停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台词。

「我觉得观众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嗯。我觉得，家长们应该会疯狂抗议的。」

骑在寒川纪子身上、因为嗜虐的兴奋失去理智的梅洁尔，解开自己的缎带在寒川纤细的脖子上滑绕。

「我要好好磨练你，把你舔到锃亮，直到你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这就是在魔镜面前展现出所谓『光芒』的女孩子的义务！」

「变态！不要、不要啊！变态、变态啊！」

尖厉的叫声响起来的一瞬间，周围的人全部被她吸引了目光。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被闪耀的光芒彻底征服哑然失语。那便是寒川纪子天赋绽放的瞬间。

后来，由于『抓住了某种诀窍』的班长蹲在了教室墙角，练习中断了。

梅洁尔被请出教室、赶到了走廊上。班里的同学判断最好暂时不要让她接近。

随着秋天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日落越来越早，傍晚也越来越暗。从小学走廊的窗户望去，看不到头的城市景象都淹没在了夕阳的残红之中，电线杆和电缆如同昏暗的栅格，将风景划成一块块。

仅仅是稍微远离了人群的喧闹，建筑物和地形留下的无数阴影就好像从风景中凸显而出。

在明亮红光照耀下的梅洁尔利落地系着缎带，仰头朝仁看来。

「老师想听我讲过去的事情吗？」

就在他们身后的教室里，六年级一班的孩子们正在讨论话剧。仁确认了一遍走廊上没有其他人，简短回应道：

「你是指之前艾丽瑟说的那件事吗。」

他一直在等待梅洁尔愿意告诉他自己成为刻印魔导师理由的那一天，所以仁最近几天饱受类似畏惧的紧张感折磨，总是睡不好觉。

「到现在为止，也有很多魔法使提起过我妈妈了吧。比如《憎恶女王》呀、《大崩溃》呀、还有《背誓》之类的。」

身高只到仁胸口的少女像是为了隐藏疲倦的眼神一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感觉已经暴露了不少东西了，自那之后就睡不好觉。之前每当我觉得自己受到测试的时候，就兴奋得浑身发热，可是只有这次感觉好沉重。我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小魔女的上臂到腋下再到肋骨，形成了一道花卉般柔和的曲线,被拉扯开的绒线衫上出现了微妙的优美褶皱。

少女麦芽糖色的眼瞳和他相对而视。仁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用如此信赖的眼神看自己是什么时候，这让他能够相信自己的选择一定没有错。

「你应该很难受吧。不过，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看到你这么不安，我其实有点开心。」

「开心？原来老师不止喜欢自己受苦，也喜欢让别人受苦呀。我早就觉得我和老师的兴趣真是完美相合呢。」

幼小的嗜虐狂面色染红，身体从侧面朝他撞了过来。这种单纯的身体接触是她纯真无邪的爱意表达方式。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你觉得难受，就说明对你来说，现在已经有了很多不想失去的东西了吧？」

在他们刚认识的春天，梅洁尔总是与周围发生冲突。而现在，她已经好好融入了六年级一班，仁身处小学能够切身感受到这一点。

「你已经成长了不少，所以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想，我们是时候该再前进一步了。」

「老师说过因为有我在你才能看见梦想。但是，把我当作梦想真的好吗？」

她忍耐着心中的不安，但还是笔直和仁面对面。当然她视线的另一端，或许只是远处的夕阳，或是高处正在渐渐扩张的暗夜。

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梅洁尔一同抵达旅途的终点。一直以来都在巨大构造的缝隙中挣扎的他，如今好不容易才脚踏实地跑出了自己的第一步。她大概就是他人生的关键节点。

幼小的刻印魔导师，有时会如同要测试命运一般，说出一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哪怕、老师失去珍贵的东西都是因为我？」

「对你而言，谈起自己的过去本身就是一场战斗吧。」

隐瞒巴比伦的事、结果导致和绊之间的关系崩溃的仁，心中十分理解不敢挑明真相的恐惧。梅洁尔接下来也有可能失去珍贵的东西。

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想告诉少女也有一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他拍了拍少女瘦小的后背。

「相信我。」

他们至今为止积累的时间，仿佛全部连结到了此处。他在心中发誓，即使知道了真相，他所见到的梦想也不会变质。

少女表情中的僵硬部分迅速缓解。

「之前老师问过我，等到战斗全部结束之后我想做什么样的人，是吧？」

她恶作剧般的笑容耀眼得仿佛散发着光芒。

「我嘛、想做老师的家人。……我们可能会分开，也可能有一方会死。不过，即便如此，到了那时心也会连在一起。」

第二天，魔导师公馆和警察厅安排的会场，成为了预测日本未来命运的会议举办的地方。东京湾岸边，东京国际展览中心的整个东展区都被承包了下来。

选择这里的理由是警察厅容易施加影响力，并且周围就有电视台，哪怕超高位魔导师发起暴动也能借用庞大的魔法消除力量镇压。另外，这里和东京中心区域也有一定距离，如果遭到了核爆之外的打击，也不至于对首都功能造成影响。

东京国际展览中心分成了两部分，两个如同巨大仓库的展览馆彼此相对的东展区、以及结构更为复杂的西展区。连通东西两侧的，有蒙着玻璃墙的天桥，宽阔的入口大厅，以及展览中心的象征、如同四朵黄金色花萼组合而成的会议塔楼。

警察厅在会场所在的东展区外侧布置了警备总部，由机动队监视四周。

建筑物内部也布置了机动队，东侧展厅的每一个出口都至少安排了一名队员。不过总体而言人数并不多，因为出席会议的魔法使们不喜欢会场里有太多《恶鬼》。

受参会者之一艾丽瑟雇佣的仁一行人，在会场安保人员中格外显眼，因为他们没有穿制服。

<来自总部的定时联络。目前、各处无异常报告——>

他们佩戴的通信器中传来了警察的无线电指挥信息。仁按照和京香她们的协议，目前处于警察方面的警备总部指挥之下。

会场安保的指挥系统非常简单明了。警察总部和魔导师公馆一同负责指挥，下面的『机动队』、『魔导师公馆实战部队』以及『仁一伙人』处于平等的位置共同完成工作。参加会议的各魔法势力也带着各自的护卫，但魔法使的护卫并不信任警察，不同魔法势力之间也没有协作，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

仁和雇主艾丽瑟商量这件事，对方也只回答了一句『我不需要护卫』，没有给出任何安保方针乃至紧急情况下的命令和要求。对方显然在测试他们。

正在评估他们的不止艾丽瑟一人，独立魔法使们也是如此。他们不管在哪里，都会受到毫不留情的视线注视。

《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从横跨东四厅和东五厅的广阔会场中走出，来到了外面的长廊。

「老大，都布置好了。」

天花板由强化玻璃构成的长廊很有开放感，并且足够宽敞，令人感到相当舒适。在这片充满自然光照射的空间中，到处散布着魔法遭到破坏的《魔炎》。能够容纳几万人到场参加活动的展览厅，连长廊都宽阔得足以让两辆大型卡车交错行驶，其中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机动队。

仁眺望另一侧的东一、二、三展厅。

「这个世界的人，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和魔法使打交道，就非得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不可吗。」

国际展览中心的所有展览馆都有大量的玻璃外墙，在蓝天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芒，仿佛天空降落在了他们身边。

虎坂井走到仁的身边。即将迎来首次工作的《鬼火众》士气高涨。

「选在这种大白天，还特意租了人多的地方，我是完全不能理解。如果是没什么人的废弃工地，再选到晚上，参加者和安保人员都能轻松不少。」

展览中心禁烟，所以仁没法掏出香烟，只能挠了挠头。

「要是躲起来，就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了。在大白天堂堂正正行事，才是新《公馆》和警察的做法。」

要是想让《公馆》成为政府正常职能的一部分，和魔法使在光明下交涉才是正道。

「是这样吗。」

「你们太习惯在阴暗角落里生存了，就是因为这样魔法使和《恶鬼》的关系才好不起来。必须要展示出认真去做的态度才行啊。」

宽度足以通过一辆汽车的大厅入口处挂着好几层厚厚的门帘，这是为魔法使准备的，防止外面的人观测到内部的声音和景象。

穿过门帘，内部是一片宽阔而豪华的空间，演讲台和与之相对的阶梯状席位组成了会场。是《协会》少数派的魔法使帮忙将本来单调乏味的大厅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阶梯上雕刻着精致的纹路，红色绒毯也质地优良，演讲台和每一把椅子都没有任何瑕疵。对于一晚上就布置好了这些东西的异世界人，仁的感受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不过，如果一定要搞得这么精致，那还不如直接租用会议塔楼呢。」

风格颇有特色的会场中准备了超过一千人的席位，但现在只坐了不到两百人。

为了从电影院一般的阶梯状座位上方确认整个场地的情况，仁沿着坡道爬上会场顶端。

宽九十米，长一百八十米，距离天花板超过二十米，在他眼前展现出的是壮丽的虚荣产物。

他感觉到有人的气息靠近了过来。

「即使叫作《沉默》，终究只不过是个《恶鬼》啊。不明白为什么选择这种形式，说明你太小瞧圆环大系的火力了。」

朝他搭话的女人全身赤裸。

自豪地展示着黄金比例身材的她并不是女色狼，《无双剑》赛拉·巴勒德是一位曾经盯上仓本绊性命的高位魔导师。在她的故乡《炼金大系》世界中，皮肤本身就能化作魔法铠甲，因此有着不穿衣服的风习。

似乎也在负责会场安保工作的赛拉撩起淡金色的头发，一脸得意地挺起裸胸。

「若是《九位》，即使在消除环境下也能轻易破坏建筑物。像会议塔楼那样复杂的结构，内部的空间不够宽阔。在那种容易被《恶鬼》观测破坏防御魔术的环境，魔法使只能等死。」

仁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她抬起手臂时牵动的白色乳房吸引，由于在各种意义上都觉得很抱歉，他只得尴尬地挪开视线。

「前些天去拜访时没有打招呼，不好意思啊。」

一名浑身上下都透着善良气息的少女以没有任何怀疑的坚定步伐跑了过来，亚麻色的齐肩中发随之摇晃，艾蕾诺尔·纳刚是过去在巴比伦事件中与他交战过的前圣骑士。

「既然你在这里，也就是说……小绊也来了吗。」

仁环视四周，绊果然坐在靠后的位置上。神和瑞希紧紧贴在她的身旁，魔导师公馆仅剩的三名活跃专任官之一，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抛下会场安保工作在这里偷懒。

「那家伙、有没有好好完成《公馆》的工作啊。」

艾蕾诺尔的手指搭成了祈祷的姿势。

「……神和瑞希没人邀请也会每天自己找上门来，又是吃又是睡，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那家伙不是接到了《公馆》的命令要保护小绊的住所吗。」

仁想起来当初瑞希想要住进十崎家结果被京香赶走的事。

拿全裸当正装的赛拉插嘴说道：

「我也是，因为一个人没法好好生活就只好打扰了。」

「大家果然都在和小绊互帮互助啊……」

仁不由得看向了艾蕾诺尔的脸，这位虔诚信徒的太阳穴正在抽动。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他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脑中的血液一下子凉了下来。艾蕾诺尔的眼神在对他说『都是你的错』。

过去，曾有两个人被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追赶，流落到艾蕾诺尔原本平稳的小小公寓中，结果害得她的家毁了个干干净净。这两个灾星就是仁和绊。

「那个、真的非常对不起。」

坐在会议席位上的绊也注意到了仁，可能是没有想到仁会出现在这里，她好像很尴尬地躲开了视线。她打算下次见面时要『划清界线』，一想到这里，仁本来打算上前搭话的脚步便停了下来。在绊身旁，神和瑞希正在威吓周围的魔法使，当然，仁的存在完全被她无视了。

不过，只有一个魔法使在看到他之后，明明坐的很远还特意站起身来。那是一个身穿与会场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黑大衣、只有眼神还算锐利的三十多岁男人。浅利凯兹，是当初试图用大海啸淹没东京的《近神者》葛兰的双胞胎弟弟。

仁情不自禁地交叉双臂做了一个『不要过来』的手势。这并不只是因为他讨厌凯兹，关键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凯兹被相似弦连上，会让他感到无比羞耻。

不知是不是会错了意，这个葛兰的没出息弟弟一脸嘲讽地挑起嘴唇，仿佛在说『胆小鬼』。这时，一名短发的女仆慌慌张张地追上了这位获得名声之后依然无家可归的凯兹。

「凯兹大人！怀斯曼的工作——」

仁的后背刹时掠过一股凉气。来自世界各地的魔导师们的视线压力集中在了他们身上，表面上，这个凯兹是杀死天才葛兰的人，会议出席者们正在用根据力量测定价值的傲慢眼神评估他们。

凯兹肮脏的大衣下面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金属剑碰撞声。这条丧家犬即使脱离了贫困，也依然像个舍不得旧毛毯的婴儿一样不肯脱下那件破旧外套。

「之前你竟然敢抛弃我，还有，把你抢走的摩托还回来。」

连结『相似的事物』的相似大系银弦，贯穿了仁和这个饱受磨耗的男人之间的空间。

「反正那也是怀斯曼免费发的吧。而且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期待我这个被盯上的人能救你。」

摆脱与流浪狗无异的生活在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就职后，凯兹连虚张声势的水平都退步了。

「别小看我，区区《恶鬼》。」

「今天你是代表怀斯曼来这里的吗？对我这么一个安保人员搭话，会显得你很掉价哦？」

凯兹即使得到了哥哥给他的力量，也只能说得出与他自身不断逃避的经历相应的话。

「你就继续装着一副好像通情达理的样子吧，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随后，这个找不到目标的男人切断了证明他们很相似的银弦，丢下一句退场台词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外表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女仆装魔法使向仁微微低头致意，接着又追在了凯兹身后。

仁预感这次会议中将会发生什么事。凯兹这个如野狗一般胆小的男人，在这么一堆他无法判断利害关系的人中间居然不感到害怕，这非常不对劲。

身经百战的骑士艾蕾诺尔貌似也得出了和仁一样的结论。她静静闭上眼睛，向仁问道：

「《沉默》啊，这些参加会议的魔法使中，你能认出身份的人有多少？」

「客人之中，参加会议的一共一百五十八人，我在《公馆》的资料中见过长相的有四十三人。」

「这么多有地位的人物，对于《协会》而言会是非常棒的猎场啊。」

对于绝罚艾蕾诺尔的神圣骑士团来说也是同样。

参会者们也都保持警惕，带了自己的护卫。其中有身穿甲胄的，有身穿因纽特和阿拉伯民族服饰的，也有穿着普通西装的，打扮各异。

在这个世界与魔法世界之间往来需要神人遗物《门扉》。离开《协会》的势力无法再使用《门扉》，也就意味着无法回到故乡。这些非《协会》系的魔法使集团，一直等待着某一天出现一个能让他们归还的政权，在此期间便在《地狱》中扎根。因此，其中有活了好几百年的老怪物，也有在这个世界诞生的二代、三代，甚至传了几十代的人都大有人在。

在场的有名人物多得令仁震惊，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在专任官的暗杀列表《黑名单》上记有大名的《公馆》旧敌。

「大人物还真多啊。有多少人在神圣骑士团的名单上？」

「我知道的基本都是罪犯，只有十二人。神圣骑士团在这一块有分工，骑士只负责追捕犯罪魔导师，政治敌人有专门的队伍负责处理。」

由于有许多人犯过罪，参会者们拒绝让警察进入会场之中。主办会议的京香和警方也定下了自己周边的安全由自己保护的方针。不在邀请列表上的护卫，包含跟着绊一起来的艾蕾诺尔和赛拉在内，一共二百零五人。加上参会者共有三百六十三人，这些人全部都要由仁他们负责监视。

另一方面，会场之内接受警备总部指挥的只有仁他们、神和瑞希、以及她的刻印魔导师【式神】。一旦发生状况，神和瑞希和她下属的刻印魔导师负责将十崎京香和清水副局长带到安全范围，而当会场遭到袭击时迎击敌人就是仁他们的任务。仁环视了一圈会场，这里散发着新铺设的木材气味。

「难得的第一次工作，我只希望顺利完成，不要有人出事。」

仁在寿司店里接过现金报酬时心中只是觉得惊讶而已，但当他回到公寓中、看到感激于工作回报的《鬼火众》时，才切身感受到了钱的重量。

「靠自己工作得来的钱，吃饭都觉得香啊。」

说出这种话的艾蕾诺尔也是，为了时薪六百日元天天都在炸可乐饼。

「我真希望你不要被这帮《恶鬼》的吝啬世界同化，为了吃饭而工作，简直是魔法使的耻辱。」

协调官贝尔尼奇进入会场朝他们走来。他过去是《协会》方面负责与这个世界交流的人员，这个立于《协会》反主流派斗争前线的中年男人，目前陷入了政治上的绝境。不过，他那副让黑色长袍上的饰品叮当作响、抚摸下巴胡须的动作还是和过去一样妄自尊大。

「这个会场怎么样啊。你们《恶鬼》一晚上造不出这样的东西吧。」

保护他的纯白魔法骑士《逆天》尤利娅·苏瓦尔跟随在他的身后。

「会场的内部装修采用了隔音措施，不用你们出手，参加者们也能靠魔法逃离或是保护自己。」

会场的天花板上挂着长达好几十米的精致帷幔缎帐，墙壁上还贴了好多张挂毯，如果点着了火恐怕会变成大火灾。

「是你的提议吗，那该不会是绢制的吧，要是烧起来可就厉害了。」

尤利娅像是震惊于他的愚昧一样耸了耸肩。她似乎是想表达，只要制造遮挡视野的阴影，在魔法消除环境下也能展开较强的防御魔术，火灾也只需要用魔法防范就可以了。

贝尔尼奇离开之后过了几分钟，会场中喷出了橙色的魔炎。作为这个世界居民的代表，十崎京香和清水健太郎到场了。本来仅仅是两个人类——两个《恶鬼》的身姿，在这个充满魔法的环境下，就如同全身喷火的魔神。沐浴着飞扬火星的魔法使们，并没有愚蠢到对走向会场席位的她们挑衅。

最后现身的是《联盟》的《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少女外形的超越者走过之处，魔法使们皆因恐惧几乎心脏停搏。警备总部允许个人护卫也是因为有她的存在，仅凭艾丽瑟一人，就超过了在场所有二百零五名护卫的战斗力之和。

「今天就拜托你好好努力了。」

身为仁雇主的金发少女在与他擦肩而过时轻轻打了一声招呼。她洁白的手指和仁的手掌之间连上了一根黑色触手，那是在『关联』之中提取而出的混沌大系《魔力》。

「都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露出一副吓得要死的表情了。我们是以雇主和劳工的形式『关联』起来的关系呀。」

他默默看着『怪物』离去的背影，全身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在魑魅魍魉蠢蠢欲动的此处，将要书写下魔法史的一页，他不禁为之感到战栗。

仁将舞花留在了公寓里，考虑到战斗的可能性，他不能把已经不是魔法使的妹妹带到这里来。王子护不在此处，舞花身怀的秘密，也总有一天会涌现至台前，成为仁不得不面对的试炼。

说过今天就是一场试炼的梅洁尔，从最前排的席位向仁招手。高傲的少女对他说，『我会痛痛快快全部说出来的，老师就好好看着我吧』，随后便一个人离开了他。

看到少女刚强的笑容，他便觉得被会场的气氛压倒的自己实在是滑稽可笑。

「我一个人在这里着急什么。」

这里萦绕着众人的思虑，席卷着欲望和算计，背负着各自『历史』的异文化一定会发生激烈冲突。但是，这是因为这里是《恶鬼》与魔法使认真争论问题的场地。他在很久以前看到的梦、那个双方能够将对方视作和自己一样的『人』对待的世界，如今好像就在他的眼前。因此他一定要保护这场会议。

仁心中的紧张仿佛一下子颠倒了过来，即便是感到害臊，他还是想要为面临战斗的少女加油鼓劲。他把手当作喇叭，发出足以传遍整个宽阔会场的响亮声音：

「加油啊，梅洁尔！」

他将来在家长体验日和文化节上估计会是那种最麻烦的监护人。有他起了这个头，场地边随即响起了粗野的口哨声，把会场中的气氛搅得分外轻浮。

「加油哇，大姐头！！」

在会场中工作的《鬼火众》也聚集了过来，这些在原本的世界犯下罪行的刻印魔导师，一同参加了他不着边际的梦想。短短的一段日子里培养出的一体感，让他们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团队。

扬声器中响起了会议主持人清水健太郎缓慢沉稳的声音。

「会议现在开始。」

作为会场内的安保人员，即使仁不想听，会议的内容也会钻进他的耳朵。

他再次感受到了早就清楚的事实。现实与仁的『梦』不同，京香的新时代《公馆》一启程就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会议从对《公馆》的责难开始。

非《协会》系的魔法使们首先要求《公馆》放弃明年春天在日本实施的相片传播网络M系统，并施加压力，声称不满足这一大前提的话会议便不会有任何进展。若是各种阴暗角落都被拍摄传播，间接魔法消除将覆盖整个世界，魔法使将失去容身之处。如果M系统扩展到全世界，等同于为全部异世界人戴上绞索。

但是，M系统对于日本政府来说，是针对位于脚下的《协会》重要的牵制手段。

十崎京香冷淡地断然说道：

「M系统从技术角度讲是非常简单的东西，即使我们取消计划，在不远的将来也一定会有其他国家施行。对于这个世界的居民而言，即使没有魔法使问题，高度信息化社会的出现也是历史的必然。」

《导师》艾丽瑟的冷酷也不遑多让。

「《九位》的拥核路线，对于魔法使而言也是历史的必然。《恶鬼》的科学技术和基础设施建设即将构筑能够监视全世界的魔法消除网，如果任其发展到五十年后，即使拥有核弹恐怕也无法对《恶鬼》占据优势。」

会场的气氛冰冷刺骨。

京香对声称核弹引爆是历史自然发展的艾丽瑟问道：

「我认为《导师》艾丽瑟所在的欧洲，也有可能自然诞生M系统。不干涉政治的《联盟》，到了那时会如何呢？」

「不知道。今天的当事人并不是我们。」

仁实在无法相信，这两个人几天前还在寿司店相对和睦地一起进食。

一名身穿白色阿拉伯服饰的非《协会》系魔导师低声说道：

「我们人材有限，事到如今不想再出现麻烦事。」

「我认为M系统本身对各位魔法使并不构成威胁。M系统的特征是，『从一般民众手中收集数码相片，但最终将其登载于网络上的是政府机关』。考虑到国民的人权问题，为了保护隐私，照片不会无限制登载。各位只要和《恶鬼》的国家维持良好关系，就很容易在监视中打开缺口。」

京香发出的提议并不掺杂个人感情。但是，要让这些打心底里鄙视《恶鬼》的异世界人服从政府的管理，他们不可能不反对。

「你是要让我们被区区《恶鬼》用链子拴着过活吗。」

主持会议的警察干部清水健太郎举起手来发言。

「我并非魔法使问题的专家，而是诸位所说的《恶鬼》的国家政府人员。在此前提下，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向各位提出一个坦率的期许。我希望各位魔法使在各自地盘所处的国家取得国籍，参加当地的国家政治活动。」

扬声器中传出了翻动稿纸的声音，他的说话口吻缓慢得简直像是在参加国会答辩。

「这是因为，政府组织并不是《恶鬼》和魔法使任意一方的同伴。对于我们《恶鬼》来说，所谓组织，也是压制人性化生存方式的暴力机关。我们参加政治活动，在选举中投票，是因为这是从组织暴力中保护我们自身的缰绳。无关人种、思想、宗教、信条，只要身为国民都拥有如此的权利。我希望各位魔法使也能通过参与国家政治，摸索庞大政府组织的崭新形式。」

也就是希望魔法使能作为各国国民成为『体制』的一部分。若魔法使承认《恶鬼》的政治理论，就能获得和《恶鬼》同样的权利。相当于把《公馆》『异世界人无视这个世界的规则，那我就无视异世界人的人权』的逻辑翻了个面。

「要如何做才能让社会接纳移民，对于我们《恶鬼》的各个国家而言已是一项重大的课题。我相信，要与各位如何共存的问题，也会在不远的将来得到全世界的重视。」

关于国家权力的争论在《地狱》可谓是发达过剩。正因为人类个体的力量有限，必须要集合成群体，所以权力的性质才不断受到考验，国家体制不断受到质问。

若只有十崎京香在场，这次会议就无法说是交涉而是恐吓。有官僚风格的清水存在，才能将争论引导至解决问题的方向上。

然而，作为『欧洲人』见证了整个近代社会发展的艾丽瑟，对欺瞒毫不留情。

「如果你们的意思是《恶鬼》的国家理论本身会保护我们的地位，那我只能说失望透顶。日本请求我们的帮助，到头来却不愿意从自己的腰包里付出任何东西。」

京香貌似扮演的是施加高压吸引仇恨的角色。

「你说要让日本从自己的腰包里付出代价，但我们能够提供的大多数东西你们都不需要。非要说的话，也就是提供安全的居住环境和魔法实验场、还有帮助你们回到魔法世界了吧。环境方面，我们能够提供国有土地的使用许可证，有需要的话请先申请成为日本国民，我们会为展现出共存意愿的人士提供环境。若能积极协助日本政府，《公馆》会推动谈判，提供使用《门扉》回归故乡魔法世界的条件。」

京香提出了回归魔法世界的诱饵，这是在与《协会》反主流派的贝尔尼奇协商之后得出的方案。《九位》方面也能使用同样的手段，但被《协会》迫害得只能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的魔法使们心中的恨意使得他们无法信任过去的组织。

一位因《协会》内部的派系斗争而被驱逐的小势力之一的代表心怀叵测地反问道：

「意思就是必须要协助《公馆》是吗。比如，让在场的某个魔法使，填补《鬼火》死后出现的专任官空缺？」

在旧魔导师公馆面对高位魔导师都毫不畏缩的京香自然不会动摇。

「作为短期目标，只要能在打倒《九位》的过程中做出贡献就足够了。」

受到京香的意志挑拨，仁的嘴边也自然而然浮现出了凶狠的笑容。京香这是提出了《九位》首级的价格。会场中的魔法使们如同见到了毒蛇，一时间无人动弹。随后一名形如古木的老人出言教训京香：

「年轻无知是一种罪过。你难道以为打倒《三十六宫》最高位魔导师《九位》，能在『短期』内结束吗？」

「现在，你们称作《地狱》的这个世界，就好比一幢居民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的房子。《九位》是闯入这幢房子的强盗，这名强盗开了一枪展示枪支的威力，然后煽动房子里的人『用这个东西互相残杀吧』。」

她用的是仁在那间冰冷的会议室中听过无数遍的淡然口吻。

「如果我们受到怀疑驱使互相开枪，强盗就会独占所有利益。强盗想要的是《地狱》这幢房子本身，为此要把我们这些居民全部杀光。我们不可能和《九位》共存，若想获得平稳的环境，最大限度得到利益，首先必须要让强盗去死，而且要尽可能快。」

即使在会议中，魔导师公馆的疯狂还是抑制不住满溢而出。京香明确宣布要抹杀《九位》，看上去就像是为了短期决战迅速区分敌我，对此表现出明确反对态度的势力，也会被划入敌人的范畴。这种不顾一切的决心，毫无疑问属于仁所知的旧时代《公馆》。

京香的强硬论调，和清水提出的保障魔法使地位的融合策略，组合成软硬兼施的手段，主导了会议进程。此时艾丽瑟开口试图搅浑形势：

「那为何不干脆直接将武藏野迷宫挖到《协会》所在的深层不就好了吗？」

「能请你不要说傻话了吗。」

协调官贝尔尼奇无视国际展览中心的会场规则点燃了一根雪茄。

「若是那样，即使《九位》倒台，《协会》的脖子上还是会继续架着一把刀。这片土地的《门扉》必须确保安全。」

如果《恶鬼》一直挖掘地底，寻找到据说位于地下四千米的《协会》中枢部，利用魔法消除使各种魔法防壁无效化，攻陷《门扉》，那《九位》的权力必将崩溃。然而这么做要面临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日本政府并没有意图实行大深度的地下挖掘和攻击行动。如各位所知，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协会》在武藏野迷宫抵御神圣骑士团。可以预想到，如果我方进攻地下，将面临与之类似的大规模抵抗运动。另外，目前我们并没有能力挖掘至地下四千米的深度。」

在这场各人擅自发言的会议上，京香依然很守规矩地先举手然后发言。

会场已被沉重的气氛支配。仁的皮肤感受到的气息，让他明白了推进核武装的《九位》为何能占据《协会》的主流地位。

会场中的魔法使们都处于『恐惧』之中。《九位》一伙人之所以采取激进行动，恐怕也是因为这种紧迫感。目前《M系统》尚未稳定运作，也没有挖掘至《门扉》的技术。然而五十年后、不、可能仅仅十年后，人类就能将这些全部实现。

这些奇迹王者感染了名为『恐惧』的疾病。正因为他们拥有无限的寿命，所以总有一天会输给心中的黑暗。想到这里，仁不禁战栗于问题的根深蒂固。

随后，有传言称早已陷入疯狂的大魔女，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语。

「话说回来，还有一个根本问题。《九位》的势力急速扩张十分不自然，一切对于《九位》而言都过于碰巧，我认为这非常值得怀疑。」

至今为止的话题方向被突然打断了，主持会议的清水仔细确认发言者的身份。

两肘架在桌子上的艾丽瑟，看上去就像是一位精疲力竭的老人。

「在欧洲，大约六十多年前，魔法使中也发生过类似今年的情况。一群使用某种魔法的魔法使支持了某个国家，在那之后的十年间，当时的《联盟》魔法使遭到操纵，被驱使着集中力量，被迫从全世界收集《神人遗物》，甚至在控制下不得不参与《恶鬼》的战争。」

当了超过五年专任官的仁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一瞬间觉得这是在胡言乱语。然而说出这些话的是《联盟》的艾丽瑟·邦施坦因。

「以这一魔法大系在《地狱》使用的印记为原型的钩十字旗，随即颠覆了整个欧洲。在《恶鬼》看来这一印记代表了太阳，而我们则知道它含有截然不同的意义。那个印记象征的是『她』在观测名为世界的《书》时所看到的、『人类生存于象征时间的纬线和象征空间的经线相交之处』的世界图景。那是『她们的书签』，用以在庞大的时间和空间中指示应当注意的坐标。」

艾丽瑟说的话就像是胡扯出来的阴谋论，本来是在讨论应对迫在眉睫的核弹问题，却突然变成了不明真相的形而上学。仁感到格外焦躁，因为他能够预见这个话题最终将走向极为糟糕的方向。

「核弹只不过是事态的冰山一角。各位难道不认为应当消除这一系列事件更为本质的原因吗。」

向高中请假来到这里参加会议的绊嘴唇失去了血色，但由于艾丽瑟明显正在面对着她，她这样的老实人也只好开口。

「那个……我、我使用的魔法也是这种感觉。听说是在六十年前、『从历史中消失』了。」

「那是因为《联盟》的精锐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把受诅咒的魔法『从历史中清除』了。」

仿佛对『怪物』话语中蕴藏的激情做出反应，在魔法消除的各个死角，状似阴影的《魔力》一齐翻腾。《导师》艾丽瑟在触及到人类的『关联』时，会真的动怒。

「这件事并不为广为人知，是因为再演大系的魔法极度不引人注目。当初我们也没有自信将你的魔法彻底根绝，只能精心、彻底抹消一切痕迹，防止再有《恶鬼》发掘出再演大系，将其用作支配魔法使的工具。」

绊像是在求助一样环视四周。然而急速发展的状况，让魔法使们的『恐惧』由抽象化作了实体，将他们牢牢束缚。

身为安保人员而非参会者的仁没有发言权。专任官《魔兽师》神和瑞希也无法帮助朋友。仁朝京香投去视线，结果反倒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现在全场的注意力集中于再演大系，如果他表现出不恰当的举动，会让其他人认为《公馆》也与之沆瀣一气。整个会场，除了身为魔法消除者的京香一伙人之外，所有人都处于可能受到再演大系操纵的危险之中。再演大系就是以魔法使本身作为索引，操纵魔法使的魔法。

仁停在了原地。艾丽瑟在如此多的魔法使面前揭露了秘密，一定有某种原因促使她这么做。

绊辩白的声音像是嗓子哑了一样轻微且颤抖。

「我不知道外国发生的事。而且把我叫到这里来的明明就是你。」

然而少女外形的『怪物』无比严肃，宛如要给恶魔附身者泼洒圣水驱魔。

「你和过去现身的《钩十字之女》并不相似，但不管怎样都是再演魔导师。对于魔法使而言，你就代表了毁灭本身，远比核弹危险得多。」

在巴比伦事件中与绊为敌的艾蕾诺尔现在握紧了剑，会场中充满了异常的紧张感。

仁觉得浑身不适，几欲呕吐。囚禁着魔法使的重压，恐怕比他的感觉更加严重。如果艾丽瑟说的是真话，他们就有被再演魔术操纵的危险。而且，越是能够永远活下去的强大魔法使，就越是难以摆脱，哪怕今天平安无事也不能保证将来不会遭殃。

场地中散出了魔炎，几个魔法使为了攻击或逃跑而使用了魔法，在京香她们的观测下遭到破坏。这些引起众人恐慌情绪的护卫魔导师中，有人握住了剑柄。

仁作为安保人员，拼命发出响彻整个会场的大叫：

「请各位冷静！没有人需要在这个会场中使用魔法！再演大系在魔法消除面前非常脆弱！这个会场中有两个魔法消除者，各位不用担心自己被魔法操纵！」

然而艾丽瑟依然继续紧抓着场地中的『恐惧』不放。

「事态已经恶化到了我们与《恶鬼》之间很可能爆发核战争的地步，而在这一系列事件的周围就存在『专门操纵魔法使的魔法』的继承者。就算你说自己与之无关也让人难以相信，《不请自来的迦尔吉》。」【译注：迦尔吉，印度神话中毗湿奴的化身之一，将要成为终结迦梨时代（即我们所处的时代）开辟新世界的救世主，名字有『时间』的含义。】

对于喧哗不止的魔法使们而言，怀疑远比信任更加容易。

绊面对超出自己应对能力的难题呆站着一动不动。在她身旁的神和瑞希紧紧包裹着绊的手，但对于挑衅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在仁看来，神和瑞希似乎也并不否认艾丽瑟说的话。

自从绊觉醒以来，每次她都一定会卷入大事件的中心，然后总是一个人毫发无伤平安归来。越是了解绊的状况，就越是无法从理性的角度否定艾丽瑟的话。

然而仁还是愤慨得难以自抑。艾丽瑟在寿司店里并没有提到绊，他已经明白了那时她为什么要隐藏这个话题，因为她害怕仁把情报泄露给绊，使得绊缺席这场会议。

「能否停一下让我问个问题，《导师》艾丽瑟。」

仁还是发出了声音。

「请问小绊又为什么非要去操纵《九位》呢？您说的终究只不过是再演大系能够办到这件事的『可能性』，但却拿不出任何实际这么做了的证据和动机。如果只论可能性的话，超高位魔导师哪怕不是再演大系，也能做到一般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

魔法使们向并非参会者的仁投来的视线，如同在看着一条野狗一般充满鄙夷。

艾丽瑟露出了似乎有些为难的微笑。

「我好像、姑且算是你的雇主吧。」

「我们的合同条款里并没有不准开口说话这一条。抱歉，如果我是那种识相的人，就不会被《公馆》扫地出门了。您要是不喜欢，下次就请拟一份更加详细的合同。」

这种一不做二不休的放肆态度显然不是成年人该有的工作方式，但他还是不论如何都想帮助绊。光是在会场中低着头忍耐不会让她的状况有任何改善，魔法使直到死都无法摆脱自己的魔法。

本该保持严肃的会场中，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吹起了尖锐的口哨。犯下重罪堕入地狱的刻印魔导师们高举拳头，《笑脸郎》虎坂井雷伊在仁背后低声说道：

「要不是您是能说得出这种话的人，我们也不会愿意为了老大而死。」

仁转过头，只见虎坂井的『笑脸』变成了仿佛口唇撕裂一般的凌厉表情。

小魔女站起来说道：

「我也觉得很怪。因为，再演大系虽然能够任意操纵身体，但是操纵不了人的意志吧？那么它要如何才能让《九位》去制造核弹？」

「因为无法直接影响意志所以做不到——这实在是不像是魔法使说出来的话。通过动作，也是能够间接影响意志的。」

接下来她说的话，让已被疯狂气息覆盖化作魔界的会场，稍微有了一点能够喘息的空隙。

「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名魔法使，因为早上的红茶很好喝，而捡回了一条命。」

「什么嘛，说得耸人听闻，结果就是这种不起眼的事情吗。」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恐怖故事』哦。——那一天，一名罪犯预定要被处死，负责处刑的刽子手因为早晨的红茶好喝而心情极佳。但是，刑场没有打扫，而且负责签发处刑执行书的官员出去散步了，本来应该为此十分焦急的狱卒也什么都没说，于是处刑就延期到了第二天。然而当天晚上，监狱就遭到袭击，罪犯逃跑了。

因为同时发生了太多过于低级的失误，《联盟》便调查了原因，结果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事实：与处刑直接或间接相关的几百名魔法使，所有人，全部都在完美的时间点关掉了火，泡出了一杯极好的早间红茶。」

「这种事也有可能是碰巧吧。」

「伊利斯的女儿。所谓魔法，就是干涉世界的不稳定法则、强加施术者意志的行为。因为泡出了好喝的红茶，人的心态发生了微小的变化，叠加到几百人身上，便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你还要说这是被困难而又效率低下的『偶然』决定的事吗？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被迫参与战争、失去了数以千计的同伴，你也要说这『不是魔法』吗？」

会场中的魔法使都是因为在过去的政治斗争中失败才逃亡到这个世界，他们的恐惧与愤怒渐渐集中在了绊的身上。其中甚至有人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她，脸激动得涨成了红黑色。

数个钻过魔法消除空隙的魔法碎片最终还是遭到破坏，飞散出魔炎。

只要将责任推到绊的身上、高喊吊死魔女，他们就能在迫在眉睫的核战争前获得一时的轻松。

艾丽瑟从一开始就打算煽动众人的恐惧，并且在此前提之下还把仁卷了进来，这让他感到非常『恐惧』。如果出现什么契机导致魔法使们发起暴动，他们就会被外面的机动队逮捕，考虑到本次会议的目的，这可以说是最糟糕的结果。激发这种状态的不是京香那样的理性，而是无法控制的冲动。

赤黑暗影女王展现着令人感到舒适的微笑，温度与她的冷酷有着天渊之别。随后，就仿佛突然察觉到自己做错了表情，艾丽瑟转动脖子让脸面向仁，如同小孩子模仿家长的动作一样，生硬地皱起了眉头。

「再演魔术操纵的是『过去』，这意味着永远都不会错过机会。在未来知晓结果的施术者，拥有无限的准备时间，甚至将目标分散到几百人也非常容易。一直以来『她』们就是像这样干涉历史。」

仁渐渐开始觉得艾丽瑟像是明确的敌人，但也有可能是她刻意为他准备的试炼。感情在催促他做出判断，但理性让他抑制住了冲动。他甚至怀疑，艾丽瑟之所以没有当场杀了绊，会不会是因为想要揪出其他同伙。

他已经搞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在按照计算行事、还是早就已经彻底疯狂。但不论如何，超高位魔导师艾丽瑟的身上没有出现任何魔炎，《导师》目前认为眼前的混乱状况并不需要她使用魔法。

「再演魔术必须彻底灭绝。只要这种魔法还继续存在，魔法使就要不断被自己的身体可能受到操纵的恐惧折磨。连今天早晨的红茶很好喝的理由都要怀疑，这实在不是魔法使该有的活法。」

然而，此处还有一名人物正无畏地注视这种异常状况，因强烈的刺激而倍感愉悦的梅洁尔捂住胸口，紧紧盯着《导师》的眼睛说道：

「不管怎样，你太小看《九位》了。《九位》的憎恨可不是『心情』的问题，而是发自内心的。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会场中再次疑念汹涌，一时间一片哗然。

会议才刚开始没多久，所有人都已经搞不清楚什么才是真相了。

尚存有理性的参会者都衷心希望将这种类似疯狂的热量转移到其他方向。

清水以通过麦克风说话时显得极为缓慢的声音，指名了新的发言人。

「那么，鸦木梅洁尔。关于《九位》其人，请你在此详述——」

第十卷 命运的螺旋 -Interlude-

会场仍处于混乱之中。

不论是十崎京香和清水健太郎提出的应对《九位》的论题，还是艾丽瑟和盘托出的再演大系问题，都没有那么容易得出答案。

从世界各地而来的魔法使们交流时使用的语言也五花八门，他们会把在这个世界居住地的语言当作暗号来使用。

仁他们至今为止的战斗，也是围绕魔法世界与这个世界的局势与历史的一部分。无法掌握全貌的巨大世界，如今在此处向他张开了一角。

他站在会场的通道上，远望下方的梅洁尔，她即将表明至今为止都未曾吐露过的真相。

为了今天的重要舞台，少女选择了一套典雅的高束腰长裙。细致的蕾丝花边在锁骨下的衣襟和裙摆附近勾勒出了与她白皙动人肌肤的境界线。文化节话剧中的坏王后，今天成了一位娇小但出色的淑女。

梅洁尔今早离开公寓的时候说，她是为了『让仁好好看看』才说出真相的。她说不是因为艾丽瑟来了，而是因为她觉得他们的关系很特别，所以现在想要让他了解自己的一切。

现在，小魔女在喧闹的会场中，从最前排的席位转过身面对整个会场的视线。从场地中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她稚气未脱却充满自信的脸。

仁握紧拳头，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加油啊。」

梅洁尔伸出手，朝仁并拢中指无名指和拇指，立起食指和小指。这是少女在巴比伦事件时创造的『不要紧』的暗号。

「那么开始吧。……我是你们称作《憎恶女王》的伊利斯·阿琉夏的长女，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圆环世界发生了什么，还有《九位》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

麦芽糖色的眼眸没有看其他人，而是对着仁倾注了全部视线。

如此的信赖让他浑身缩紧。他们一同战斗、学习、生活，在此期间得到了无可替代的东西——他与梅洁尔之间，已经存在不可动摇的联系。

他意识到，今天就是他们至今为止所有战斗的决算之日，随后，他们要从此开始踏出新的一步。

「按照顺序从头讲的话……嗯，那是大约十三、四年前的事情了。」

仿佛潮水退去，嘈杂声倏然消失，会场迎来了肃静。

第十卷 命运的螺旋 第二章 背誓的女王

在魔法世界，魔法的技艺就是一个人的价值。

因此，她们都会自然而然地回归『独自一人』的世界。

至少十岁的梅洁尔·阿琉夏是这么听说的。

她的家悬浮在距离地面平均五百米的高度，是一座长宽均有大约五公里的巨大空中城堡。这个世界——圆环世界中，类似旋转和振动的周期性运动并不稳定，因此身为观测者的圆环魔导师们通过观测自然法则施加自身的意志。梅洁尔的家就是通过这样的《魔力》浮游在空中。

阿琉夏家的浮游城，选择在远离地面都市的偏僻地区移动，因为它的存在会破坏弱小魔法使的生活。无法用魔法维持生活一切所需的普通市民使用的电子设备，承受不了足以让巨大城池浮空的庞大《魔力》。

因此幼年的梅洁尔没有同龄的朋友，一直是独自一人。母亲伊利斯·阿琉夏也只有在魔法训练时才会搭理她。

读书、还有和不会说话的布偶娃娃玩耍，是她仅有的消遣。她最喜欢的，是自愿承担圆环世界守护者责任的不灭《雷神》的童话故事。通过战斗为圆环带来变化的强大《雷神》，会为展现力量的人提供助力。

「我将来要成为世界最厉害的魔法使，让《雷神》服从我。」

当她讲述自己像男孩子一样的梦想时，身材高挑的母亲总是俯视着她说：

「明明都是世界最厉害的魔法使了，还要依靠其他人的力量吗？」

在最高位魔导师《太阳女皇》罗莎琳德支配下的圆环大系世界，对于弱小的魔法使而言极为残酷。以《魔力》型魔法最高火力著称的圆环大系能够驱使的力量过于庞大，高位魔导师的魔法实验稍一失控，就会轻易引发诸如将一座小镇从地表抹消之类的事故。

而且，魔法世界虽然富饶，但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满足物质需求。梅洁尔除了天天都在练习魔法时常感到寂寞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不自由。然而普通的魔法使们，天天都要活在随时有可能卷入事故灰飞烟灭的恐惧之中，生活也要仰赖会被浮游城的魔力轻易烧毁的电子设备。

在圆环世界，拥有周期性的运动全部不稳定，连一天的长度【自转周期】和一年的长度【公转周期】都需要由高位魔导师来使之稳定。什么都做不到的魔法使在世界上可有可无，无人关心。

她每天都在堆满布偶的房间里练习母亲教给她的魔法。使城堡浮空的庞大《魔力》的余波，就是她最亲近的玩具。

魔法练习房的扬声器中传出了杂音，那是母亲在呼唤她的信号。

<梅洁尔，来客人了。把自己收拾一下，上来会客。>

阿琉夏家是曾将数个魔法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大空盗受封贵族后诞生的家族，因此对奇珍异宝非常喜爱，母亲尤其喜欢《地狱》的物品。

还无法帮忙工作的她，只有在亲戚来访的时候才会被母亲叫出来。

「真的，这个小姑娘，不管怎么看都和姐姐大人一点都不像呀~」

她拖着布偶来到接待厅，只见一名身穿褶边长裙的大小姐正在啜饮红茶。此人的黑发结成了华丽的螺旋辫，精致的容貌配上恰到好处的妆容，如人偶一般可爱动人。梅洁尔的姑母古勒菲拉·特里亚已经年逾五十岁，但身体的老化在二十多岁时就已停止。

「可能是不像。梅洁尔比较像爸爸。」

透着时代气息的空盗战利品和无数电子设备缠绕组成的浮游城控制器各自散发出强烈的特色，两种存在感在这宽敞的房间中激烈碰撞，但此处最为显眼的，还是身穿潇洒男式军服的母亲。

「不过毕竟是我的孩子，再过不久就会变强。」

世人都说伊利斯·阿琉夏是个强大的女人。敞开至胸口的军装下显露出傲然的素白，琥珀色的闪耀双眸满溢锐气，整个人就如同一把由巨大宝石磨削而成的利刃，即便是在身为女儿的梅洁尔看来，都豪华得令她目眩。

「哎~难得只是看上去和姐姐大人长得像，多可爱呀~」

古勒菲拉轻描淡写地推翻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就像是在撒娇一样把说话的声音拖长，和说话简洁利落的母亲形成了鲜明对比。梅洁尔时常觉得，这个名叫古勒菲拉的人应该对母亲怀有相当扭曲的爱意。

「发色也是特里亚家的黑色。梅洁尔从爸爸那里继承了不少东西啊。」

「哥哥和『这种玩意儿』绝对不像啦~。哥哥还在特里亚家的时候，特别温柔、特别帅气，心里最在乎的就是我~」

古勒菲拉的声音和有血缘关系的梅洁尔很像。她是梅洁尔父亲的妹妹，特里亚家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已经去世的父亲是当代家主的长子。

伊利斯平静地向少女问道：

「你不还口吗？」

母亲总是一往无前战斗不止，还要求女儿也做到同样的事，所以她有些害怕过于严厉的母亲。

看到母亲投下的失望视线，梅洁尔难过得想哭。可是，古勒菲拉的魔术实力在全圆环世界都能排入前十。

古勒菲拉好像觉得很有趣似地提起蓬松的裙子，故意走到梅洁尔的身边。在她眼里，梅洁尔最多也就算是伊利斯的宠物而已。

「小梅对着布偶倒是能够逞英雄呢~」

仍在修炼中的小魔女敌不过对方，心中倍感不甘，狠狠地跺了跺脚。

「等我变厉害了，我要让你哭出来。」

「小梅呀~厉害的魔法使可不会说『等我变厉害了』这种丢银~的话哟。」

姑母回了她一个恶毒的冷笑。那张毫无杂质充满恶意的面孔，正因为长得可爱，招人憎恨的功夫才如此炉火纯青。

一道金黄光芒将古勒菲拉装点着少女趣味发饰的黑发照耀得格外眩目，客厅的木框落地窗外，正有铺天盖地的强光，即将横贯五百米高度的广大浮游城俯瞰下的地平线。

那另一颗太阳，是高悬于地上三千米位置的巨大等离子聚合体。那道光芒就是《太阳女皇》罗莎琳德其人本身，那名超高位魔导师将大脑组装进了等离子壁保护下的机械化要塞中。通过窗户看到的光球，实际上是配备着体内兵工厂的圆环世界最恐怖兵器库。以等离子体的形式积蓄了大量《魔力》的罗莎琳德，主炮一击就能轻易贯穿一座高山。

古勒菲拉瞪着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另一端的《太阳女皇》，咬紧了下唇。

「……可恶的东西。」

看到古勒菲拉懊恼的样子，伊利斯轻声笑了笑。

「你不宣称一下要让那个女人哭出来吗？」

梅洁尔领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握紧了手中的布偶。梅洁尔喜欢古勒菲拉漂亮的衣服，但不希望她来到家里，因为她总会提起梅洁尔还没出生时就已死去的父亲，故意使用不好的单词【英语】惹母亲不高兴。

「姐姐大人才是rabbit【胆小的兔子】吧。大家都说下一任最高位魔导师就是姐姐大人，您什么时候去挑战《太阳女皇》呢？」

虽然会说招人讨厌的话，但古勒菲拉来拜访时总是精心化妆打扮，一向守约从未迟到，动作举止完美遵守礼仪，似乎格外小心注意不被真的讨厌。因此母亲虽然面露难色，但并没有以冷漠的态度对待她。

「等时候到了我会做个了断的，现在我还有工作要忙。」

「工作，就是让那些没天分的可怜魔法使看到多余的希望？」

「没错。」

「姐姐大人是有被全世界的贤人鄙视的兴趣吗？真的吗？还是说您的脑子可怜得到现在还不明白到底该和谁联手？」

梅洁尔眼里的母亲，虽然可怕，但也是被众人仰慕的非凡人物。她已经收获了许多革新性成果，据说业绩足以超越《雷神》。伊利斯将几种高位魔导师们一直独占的魔法技术整理并体系化，为了让能力不够的魔法使也能使用，还创造辅助工具、编纂修订简单易懂的施法指南。

「特里亚家如今的人望，都是你哥哥还有他手下的人用汗水构筑而来的。至少身为家人的你，也该理解他吧。」

古勒菲拉廉价的挑衅被挡了回来，气得往桌子上轰击闪电。比起一瞬间生成了超过十道人工闪电的魔法本领，梅洁尔更害怕姑母的怒色和忿声。

「你怎么只继承哥哥最差劲的地方！你以为去讨好那帮废物，一个空盗就能接近哥哥了吗？」

「那当然是近了，毕竟我是他老婆。」

无言以对的古勒菲拉转眼看到了幼小的梅洁尔，正中下怀地挑起了嘴唇。

「小梅呀~小梅你不会在乎那些什么都做不到的wiseman【废物】吧~交朋友的时候要从家里人和正经的魔法使里选哦~因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差距，都是完全『不同』的哦~」

古勒菲拉应该十分清楚梅洁尔讨厌自己，但即便如此还是经常在需要的时候拿梅洁尔当盾牌，或是把她当小猫一样逗弄。

「要是我当上最高位魔导师，成为《三十六宫》，肯定能让圆环世界变得更好呀~小梅的妈妈明明不管怎样都能活下来，却胆小得不得了呢~」

梅洁尔在古勒菲拉抱着自己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她手臂中憋着的狠劲。她在尖嘴薄舌发泄嫉妒时，总是用大眼睛窥视伊利斯的表情，然而母亲的反应永远都是一副打心底里觉得麻烦的样子。

「既然是魔法使，想要的话就去自己抢过来啊。」

母亲打开了放在附近的笔记本电脑。伊利斯当时收集了大量《地狱》的电子设备，她想让电脑负担一部分复杂的魔法控制程序。

伊利斯对当前这种部分高位魔导师独占知识与力量的状况抱有疑问。由于人的思维模式会渐渐固定，即便是长寿的魔法使，能够作为技术开发者发挥力量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因此她认为应该解放隐秘的技术，有效利用人力资源。这自然让将知识与权力划为等号的古老高位魔导师们大为震怒。

「小梅的妈妈正在做的事都是business【徒劳】呀~」

「姑姑，……你不要说母亲大人的坏话。」

对她而言，说出这样的话就已经是极限了。母亲认为即使是魔法能力低下的魔法使，也能通过机械装置辅助发挥自身才智。这样的母亲让她感到非常骄傲。

古勒菲拉用魔法拉近一把椅子粗暴地坐下，随后强行把梅洁尔抱了起来。

「我如果有姐姐大人那么厉害，明天就敢去挑战《太阳女皇》。但是姐姐大人和我这种『勉强算是最厉害的圆环魔导师之一的凡人』不一样嘛~那可是名留圆环大系历史的genius呀~」

母亲就是信奉力量至上的古勒菲拉心中的理想。和喜欢的哥哥结婚，留下名留魔法史的业绩，成为最强的魔导师。然而古勒菲拉别说获得这位『姐姐大人』的宠爱了，甚至都没办法让对方正眼瞧自己一眼。

一股仿佛嘴巴里塞进了一根铁棒直戳喉咙的不适感和恐惧，让梅洁尔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因嫉妒而面露红潮的姑母，脸颊之下透着冰冷无比的黑暗。

那是胆小畏缩的孩子根本无法应对的、属于成人的真正恶意。

梅洁尔大概还是太寂寞了，所以哪怕心里不开心，也会装作享受有古勒菲拉在的茶会桌。

她觉得古勒菲拉也是因为寂寞才来阿琉夏家的浮游城。

因此，某一天，在母亲和姑母争论魔法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把这个想法说出了口。

两名长辈闻言哑然失笑。

「你是因为寂寞才来我家的吗？」

「怎么会呢，姐姐大人。」

她无地自容，恨不得逃离散发着红茶气味的客厅。梅洁尔早就清楚母亲要求的是强大，即便如此母亲失望的表情还是仿佛刺穿了她的胸口。

「还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啊。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魔法使』呢？」

古勒菲拉把一个小小的藤枝编织篮塞到梅洁尔手里。

「我又给小梅带娃娃过来啦~这些我已经不要了，你要好好珍惜哦。」

篮子里随意地塞满了高价的人偶，她真的总是把自己不要的东西送来，因此梅洁尔的房间里摆的净是微妙地不怎么可爱的人偶。

「谢谢姑姑。」

姑母看都没有看道谢的梅洁尔一眼，继续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

「我觉得，要让那个《太阳女皇》遭报应，比起《无穷光壁》，突破自我圆环的防御才是关键点。」

母亲又在摆弄新到手的《地狱》制机械。

「《雷神》的魔法还真是经久不衰，都过了两千年了，没想到那个两段式防线还是这么有效。」

「那个witch【泼妇魔女】是《雷神》的后裔，肯定会用家传的秘术啊。《雷神》嘴上说着中立，结果还不是只把自己的魔法教给家里人。」

「自我圆环一旦展开之后，就必须不断修正攻击造成的『挠度』和分解，属于尚未完成的魔术。为这些工序腾出余地的神经强化才是更发达的魔术。」

「神经强化也是，比起肉身，使用机械化身体的人工神经效率更高。《太阳女皇》把要塞身体建的那么大，也是为了预防自我圆环无法完全抵御打击的情况而增厚装甲。弱点已经很明显了吧。」

梅洁尔对高深的魔术话题没什么兴趣，便坐在沙发上从篮子里取出人偶。

「姐姐大人觉得《太阳女皇》厉害在哪里？」

「罗莎琳德的《破灭化身》一旦展开，体内工厂中生产的战斗机也会随之增加。从技术角度上讲，那就是最厉害的地方。创造大量分身能带来巨大的优势，无人战斗机可以达到两万、三万架，足以遮天蔽日，那副光景看了真让人心潮澎湃。」

所谓《化身》，就是将各个魔法世界的自然法则记述的『施术者自身的存在』通过魔法呈现出来。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能通过扭转代表自身存在的圆环创造无数个自己的分身。因此，如果由已经与要塞同化的魔法使施展，一个人就相当于一个军团。

弱点在于展开《化身》时一旦受到任何伤害，代表自身存在的圆环本身就会破碎，也就是当场死亡。不过，按母亲的说法，针对这一点貌似也已经有了完善的防备。

「对罗莎琳德而言，要塞就和骑士身上的剑和铠甲一样，以《破灭化身》制造的分身同样会全副武装，但展开《化身》时铠甲受到伤害并不会让自我圆环破碎。同理，除非贯穿了罗莎琳德的三十多米厚装甲，否则她在《化身》中也不会死。」

「真麻烦呀~」

古勒菲拉抓起茶杯，似乎放弃了思考。正因为对方如此强大，所以才是最高位魔导师《三十六宫》。

「如果我有姐姐大人那样的身体，马上就去挑战了。」

伊利斯拥有整个圆环世界最先进的身体机械化技术，那副外表看上去和肉身别无二致的身体，实际上已经高度机械化。

「我这样的身体，你真的想要吗？」

「那当然啦。对了~帮我造一个机械身体吧~就当作我送给小梅人偶的回礼好啦~」

梅洁尔知道姑母是认真的。她是那种认为所有事情都应该顺着自己意愿发展的人。

「啊、不过呀~我的声音比姐姐大人高，要更可爱一点，这种地方也要保留下来哦~」

古勒菲拉做作地用手指抵着嘴唇歪头说。

「还有呀、五大三粗的那种还是不要了，不过难得的机会，好想把指头做得更加长一点啊~」

她就好像事情已经决定下来了一样不停提出要求。

「太夸张的火力不合我的品味，不过最低限度的性能还是要有的。我想要可以无视牵制攻击的装甲，机动力，还有反射能力和神经系统强化，考虑到泛用性、胳膊也要那种可拆卸的~当然，武器里面也应该组装一点《神人遗物》进去~」

就好像强盗在说『把能拿的全部拿出来』一样。不过，母亲反倒是大为感慨。

「说几句恭维话就敢缠着别人要东西，你这种性格的超高位魔导师天底下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了。」

客厅的窗外，《太阳女皇》罗莎琳德太阳般的光芒正在跨越广阔森林的上空。

见状，古勒菲拉柔和的面具剥落出了缺口。

「old hag【臭老太婆】，就知道耀武扬威……」

《太阳女皇》很晚才学会了阻止老化的魔术，在将身体机械化之前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姑母正在揶揄的就是这一点。

「不过她只会在我们身边徘徊，根本不敢出手嘛。」

「不是『我们』。魔法使不要随随便便和别人凑近乎，我是我，你是你。」

母亲和姑母之间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梅洁尔想要帮忙调解。

「我们为什么会变老？这个世界『周期运动不稳定』，所以用魔法支配。既然如此，用魔法阻止每过一年就会长一岁不是应该很容易吗？」

她豁出一切向身为大魔法使的两名长辈问出了自己在读书时产生的疑问。

「你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人之所以会变老，是因为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旋转的『生命圆环』也会变得不稳定啊。生命圆环不稳定，就会容易生病，不过圆环世界有让自然法则稳定下来的《神》，所以不管是弱小的魔法使还是婴儿都能活下去。那么小梅，《神》在干涉自然法则时，会让稳定下来的东西一点点变质，请问这叫什么呢？」

古勒菲拉喜欢确认自己的优越地位。梅洁尔的周围全是不好相处的长辈，因此她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智慧。

「……可以说是《神》的抽成吗，姑姑？」

把逻辑无法解释的现象当作『《神》的抽成』不去过多深究，同样的现象在各种魔法大系的理论中都有出现。

正在组装通信器的母亲抬起了头。

「根本没有什么『《神》的抽成』。如果必须要这样放弃思考理论才能成立，那圆环大系的知识体系从基础开始就是错的。」

「姐姐大人您呀，虽然是天才但并不适合教育，这对小梅来说还太早了~虽然现有的理论不完美，但关键是完美的理论还没有被发现，所以当然要先把圆环大系的常识教给她啦~」

「理论吗。……假如，世界的圆环本身就『包含着变化』如何？就好比每旋转一周就会上升或下降的《螺旋》，变化是一切的前提。这样的话，人会自然变老，以及衰老难以用魔法抑制，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这种理论又没办法证明。魔法使和《神》是成对的，魔法中一定会存在『《神》的抽成』。」

「所以第一步就是要做实验。我们根本没有看到世界真正的姿态，只是把世界、《神》、魔法使三者作为一个整体观察，推测世界的真相而已。」

母亲的一句话，让已经开始学习高等魔术的梅洁尔脊背发寒。

「不过，你们想象一下吧。假如《神》死了会如何。」

连古勒菲拉的声音都动摇了。

「当然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啊。」

「如果说魔法使就是要『制服』自然法则，那么使作为法则集合体的《神》『变质』、换言之就是破坏《神》的技术，也应该位于『制服自然法则』的延长线上。」

「这种事不能用这种逻辑解释！」

「假设世界就和圆环世界的常识一样，存在顺着『圆环』回归初始状态的法则。那么存在人类却不存在《神》的状态下会如何？如果人的老化是《神》的『抽成』，而要求『抽成』的《神》又不存在，那么在无《神》的世界里人类就能永远活下去。」

古勒菲拉拼命强装镇定，然而她平时用甜腻的语气构成的面具已经彻底剥落。

「如果没有《神》，圆环世界的人就根本没办法活下去。除了能够控制《生命圆环》的人，其他所有人都会死。」

「如果世界真的是『圆环』的话，当要求抽成的《神》死去时，世界就会失去『变化』的契机，因为变化就是《神》的抽成。圆环完全封闭、无法承受周期运动改变的事物全部粉碎之后，就不存在任何变化了。就像永远旋转的同心圆，圆环世界将就此受到封印。时间会如何？从外部看、应该是静止的吧……」

嗯，没错——母亲好像在反复思考这件事一样不停点头。

古勒菲拉的眼中涌出了泪花。

「停下来吧，不要再这样了姐姐大人。」

姑母一旦遇到真心讨厌的事就会装哭。高位魔导师的地位与人格无关，姑母是特里亚家最强的魔法使，平日里享受的都是如同女王的待遇。不过，在阿琉夏家的浮游城就不是这样了。

「古勒菲拉，我们想象一下你否定了的『螺旋』吧。假设圆环世界的自然法则实际上包含了变化，那么死去的《神》应该会很快恢复。就好像漩涡旋转一周就会扩大半径一样，自然法则时常在让世界发生变化，因此如果《神》死了，虽然自然法则会暂时失去稳定性，但变化的最终《神》又会重新诞生，让世界恢复秩序。嗯，这种假设更接近自然的运作方式。」

梅洁尔也终于理解了母亲到底在说什么。在震惊无言的她身旁，姑母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又朝桌子轰出了人工闪电。

「不要再说了！」

伊利斯没有停下，她说出了如同向天吐痰的根本疑问。

「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世界实际上并不是《圆环大系》吗？」

古勒菲拉脸色铁青。

「与《神》和世界为敌的人就是背誓者。居然假设《神》已死的状况——姐姐大人难道打算拉上整个圆环大系给自己陪葬吗？」

母亲少见地凝视小姑子的眼睛，随后如同孩子一般露出了直爽的笑容。

「你很懂我嘛，你浑身上下我只喜欢这一点」

伊利斯这种纯粹的思维方式过于自我，与其他人无法相容。不过达到伊利斯这种高度的魔导师，作为一个人而言不管疯狂到什么地步，在魔法世界都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你相信我杀得了《神》吧。」

连梅洁尔都仿佛听到了她们岌岌可危的关系崩溃的声音。

如果两名超高位魔导师发生冲突，浮游城的甲板会被轻易掀飞，客厅会连着一切地面设施瞬间蒸发，梅洁尔别说尸体了连一点灰都不会剩下。

房间中充满了焦臭味，这说明《魔力》已经高度聚集，只需要一点点契机就会狂暴地寻找倾泻出口。

「我就不该期待像姐姐大人这样的空盗。我要把伊利斯·阿琉夏说的话全部报告给《协会》，让他们知道这个人就是个为了魔法什么都不在乎的crazy witch。」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我、……我、想要机械身体嘛~」

那是只有相信世界围着自己转的人才会拥有的、极其不可思议的积极心态。在一瞬间就能将周围的空气化作炼狱的《魔力》漩涡中，姑母用食指抵着嘴唇娇声乞求。古勒菲拉也早已脱离常识。

「如果性能不输给《太阳女皇》的要塞身体就好了，这样的话，用特里亚家的魔术也能赢。而且呀~像姐姐大人这样只对魔法感兴趣的人要是成了最高位魔导师，也只会让大家都不好过而已。」

伊利斯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挺起胸高傲地笑了。

「今天的你比平时更像个『魔法使』，我很喜欢。行，我同意了。」

母亲的眼神透着无底黑暗，古勒菲拉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就帮你做出最强的身体吧。」

伊利斯说了要杀死《神》，这意味着她哪怕要与圆环世界的秩序本身战斗也在所不惜，这一决心远比向《三十六宫》发起挑战危险得多。但古勒菲拉被自恋引发的欲望迷惑了视野，落入了本来显而易见的陷阱。

两天后的半夜里，梅洁尔听到从浮游城地面附近的楼层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她实在是睡不着，便穿着睡衣和拖鞋前去探查情况。在母亲的一间实验室中，一扇巨大金属门的另一侧，传来了以人类的声音而言过于单调的哀嚎。

她站在门前，犹豫该不该打开，接着母亲便魔法转移了过来。

「别打开。等她真的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自己出来。」

姑母本来颇为自己如歌手一般优美动听的声音而自豪。一时间无法理解状况的梅洁尔听到门后漏出的呆板机械合成音，更加陷入了混乱。

「这、这、这是、我的脸、手、身体全都……」

但是母亲就像是看着玩命表演的小丑一样呵呵直笑。

「这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做成了重装甲吗，就算是拆掉装甲的素体状态也有足够的防御力。要是不喜欢外观，就自己去贴人工皮肤。」

「我可没有、拜托你、把我改造成这种、怪物吧？」

「你的喜好太麻烦了，接下来的你自己想办法。」

「为什么？姐姐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刁难我？」

「比起没法让你完全满足的半吊子做法，还不如这样更加清爽吧？而且这个样子更能让你发挥自己最大的武器不是吗？」

「为什么？我不要啊、……为什么？」

母亲嗤笑着古勒菲拉的绝望，梅洁尔抬头看到她刻薄冷酷的嘴唇，恐惧感油然而生。身为天才的母亲，不理解别人的嫉妒，因此能够纯粹地践踏亲戚的尊严。

「你最大的武器就是『俗』啊，像你这样能对着压根不喜欢的人又是套近乎又是厚着脸皮讨要东西的超高位魔导师，我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呜、呜、呜……」

母亲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干瘪的呻吟声。

「不过你这样实在太烦人了，活得更单纯一点不好吗？」

「……呜啊啊啊啊——」

在梅洁尔听来，这呆板的电子合成音，无疑是古勒菲拉的呜咽。但伊利斯好像打心底里觉得厌烦一般扭了扭脖子，如果是肉身，这就是能让关节发出响声的动作。

「我的……『魔法』呢……」

『你不需要吗？』『你不承认吗？』——古勒菲拉仿佛在发出殷切的期盼。

「魔法使终究不是群居动物。我和你不是一伙，你是你，我是我。」

不论如何名义上也算是姐姐的伊利斯话锋一转，对着凄然无言的古勒菲拉安慰道：

「你只要去找那几个大家族、或是其他超高位魔导师，跟他们说你被我算计了，拜托他们帮你重新改造就行。说实话，人工皮肤和声带这方面，他们的水平要比我高得多。要是其他人都不愿意帮忙，你就再来找我吧。」

超高位魔导师不论在物质上受到了多大损害，也有充足的力量能够将其重新取回，因此能够原谅很多事情。然而伊利斯犯下了一个错误：和物质不同，人心并非如此。

「虽然有可能失败，不过到时候我会把你重新变成和照片上一样的美女的。」

金属门内侧响起了机械音的咆哮。曾经青春永驻的少女仿佛满怀对肉体的憎恨，用拳头狠狠捶打墙壁。坚硬物体碰撞的声音一次又一次轰响，由于强化过的臂力和坚不可摧的装甲，就好像有一把巨锤在对着墙壁不断抡砸。

「母亲大人……原谅姑姑吧——」

说出口的同时，梅洁尔摔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脸颊传来了火辣辣的刺痛。母亲一巴掌打倒了她。

「别自作多情了。被一个还在玩娃娃的孩子同情，没有哪个魔法使会开心。」

她还是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但依然无法抑制心中的不甘。她十分清楚就算顶嘴母亲也不会有丝毫动摇，于是只好默默地咬紧牙关。

「我明明试过、让自己喜欢上你……」

梅洁尔抬头看着母亲，心脏难过地狠狠揪紧。虽然含有阴暗的部分，但古勒菲拉对伊利斯的憧憬的确是真心的。

「你、一直、都在嘲笑我。因为是『天才』、就看不起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魔法使……我懂了、你一直都把我当成玩具吧……我……」

梅洁尔能听出来，古勒菲拉的说话方式都开始发生了改变。

伊利斯好像深感无趣似地叹了口气。

「我要回去工作了，真是浪费时间。你整理好自己想说的话再来车间找我，到时候我会听的。」

随后，就如同现身时一样突然，母亲使用魔法转移瞬间离开了此地。

被留下的梅洁尔真的很担心姑母，当时还是个深闺少女的她受到仁义心驱使，觉得身为血亲的自己应该伸出援助之手。

她轻轻敲了敲门。

「……姑姑，能听得见吗？」

返还给她的，是淤泥般的浓密恶意。

「不准看。」

金属板夹缝后的另一侧，是由于剥露而出的绝望颤抖不已的『某种东西』。呆板的金属声下，隐藏着从内心深处拖拽而出的黑暗。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就算把你大卸八块、姐姐大人也不会心痛。姐姐大人其实谁都不需要、包括你也一样……」

声音中感受不到任何亲切和留恋，只有满溢的憎恨和无从掩盖的自卑。一个人类就在梅洁尔眼前化作了『怪物』。

她双腿颤抖，难以呼吸。

「多了一个同为玩具的伙伴这么开心吗？快滚吧……」

梅洁尔的勇气还在沉眠，尚未完全拥有『魔法使』心灵的她逃回了卧室，用被子蒙住了瑟瑟发抖的身躯。

姑母趁着夜色用魔法打破墙壁，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在浮游城中现身。

大约三个月后，《太阳》陨落了。

那一天，母亲仿佛漫无目的地离开了古勒菲拉不再来访之后显得有些寂寥的客厅。接着过了十分钟左右，梅洁尔开始思考母亲到底去了哪里。就在此时，总是从窗外横穿而过的《太阳女皇》的光辉突然增加到了三十个左右，紧接着轰响不断，大片森林应声而倒。

无数飞行体如同黑云压境，填满了西方的天空。午后的地平线上，仿佛夜幕已经降临一般出现了众多星座。

大地如同心脏搏动上下起伏，冲击波甚至从那个方向涌至了浮游城。浮游城的悬浮磁场弹开了汹涌而来的《魔力》奔流，在窗外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极光。

随后，澎湃的纯白净光无声炸裂，黑云一拂而散，虚假的太阳恢复成了一个。再下一瞬间，巨大的爆炸震撼大地，蓝天之中只剩下了唯一的太阳。

那就是《三十六宫》、《太阳女皇》罗莎琳德被伊利斯·阿琉夏击毙的瞬间。

母亲回到浮游城中，是在第二颗太阳陨落后的第二天早上。

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就如同举办庆典一般，无数未曾见过的人拜访了浮游城。梅洁尔作为伊利斯的女儿，也受到了许多高位魔导师的特意寒暄。

这一天，她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过去只存在于童话中的《雷神》克雷彭斯。活了超过三千年、只为一直保护圆环大系世界而战斗的英雄，向母亲恭敬地低下了头。受到《雷神》认同，就意味着将圆环大系的魔法骑士团电磁骑士团纳入了掌中。

几千名绚烂华丽的骑士进驻了她们的城堡。

众多魔法名门拜访了这座用地面上的朴素家具装扮的城池。

古勒菲拉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出现。

庆祝胜利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她感到疲倦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刚躺上床的时候，房门敲响了。

「我要进来了。」

是母亲。以魔法使的风范孤身与世界对峙、终于击杀了最高位魔导师的这个人，在她面前却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今天累不累？抱歉，都怪我一直没让你在社交界露面，今天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多人跟你打招呼吧。」

梅洁尔连忙抬起身子。虽然一下子忙碌起来使她身心俱疲，但母亲能够为她抽出时间来，让她无比开心。

「没事的。我一直都有在辛苦练习魔法，身体已经受过锻炼了。」

话音一落，平时总是只在教她魔法时才愿意对她说话的母亲来到了床边，温柔地用手梳起了她解开缎带的长发。

「魔法要时常记得用心钻研，你是魔法使，就要定下比我更高的目标。在魔法世界，最终还是只凭魔法的本领来评判一个人。」

母亲的眼神非常严肃。在室内灯昏暗的橙色光线下，伊利斯如同即将面临战斗一般身体紧绷。因此，梅洁尔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因不安而颤抖。

「母亲大人会当上最高位魔导师吗？」

「不，不会。」

「那要怎么办？」

半个身子埋在被子里的她，被身体已经机械化的母亲紧紧抱住。

「你爸爸是个很善良的人，也很有趣。只不过魔法水平最多也就算是一流半吧。」

「母亲大人？」

梅洁尔的心脏震惊得几乎破裂。至今为止，她每次问父亲的事都会遭到拒绝，说是『等你独当一面再告诉你』。

「已经可以了。接下来你要如何选择，还是应该知道这件事之后再做决定。其实也可以等你再成熟一点，不过先开始战斗说不定能让你早点做好觉悟。」

「母亲大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就算不明白，现在你听着就好。你爸爸虽然实践水平很差，但擅长思考理论。他把特里亚家交给古勒菲拉继承，自己去了地面上。他的主张是，『即使是优秀的魔法使，能够做出创新的开发者生涯也只有一百年。然而这些人却永远活下去、独占知识、摘除新芽，成为了既得利益者』。……说白了就是想让那些长生不死热衷于政治游戏的长老们把实权让给能干的后辈。」

这时，伊利斯露出了梅洁尔从未见过的柔和微笑。

「活了太久的长老们当然对他恨之入骨，于是他就被特里亚家抛弃，自己跑来阿琉夏家当入赘女婿。……哎呀，说白了就是和我结婚了，于是我也跟着一起被特里亚家记恨了。」

「为什么母亲大人会喜欢上父亲大人呢？」

梅洁尔的『为什么』中，大概混杂着一丝『明明是其他人抛弃掉的人』的意思，但伊利斯并没有生气。

「我并不是因为需要他才喜欢。」

「那么，到底是怎么喜欢上的呢？」

「用嘴巴说也说不清楚啊。你也亲自豁出全身心试一次就明白了。」

母亲冰冷的美貌仿佛因自内而外散发的热量而融解，梅洁尔知道了这就是幸福的女人的表情。但母亲的那张表情上却掠过一丝痛楚。

「你爸爸去了地面上，那里的魔法使真的就像是田里的杂草一样会被人随手割除。即便如此，你爸爸还是眼睛放光地告诉我说，『有这么多魔法使，只要好好教育，肯定有数不清的人能够发芽』。到最后，他又是要给这帮人与魔法相关的工作，又是要让他们脱贫致富，还要让他们在工作中磨练技术，说的净是些任性妄为的话。……陪着他我真是累死了，嘴上全是想干这个能干那个，结果到头来，收集魔法技术、把复杂魔法改编成废材也能使用——这些工作他全部都推给了我。」

「母亲大人好像很开心啊。」

「啊——没错。要是不开心的话，我早就把他掐死了。到最后，他把特里亚家使用《破灭化身》构成大魔术时用的魔法阵搬了出来，设计了用一个城市射出超高位魔术的法子。我们世界不是进口了很多《地狱》的《恶鬼》使用的电子设备吗，他就是抄的那种电路，哪怕是水平不行的魔法使聚集一万人各司其职，就能构成类似集成电路的模式。」

回想黄金时代记忆的母亲露出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但她越是热切，潜藏在背后的阴影气息就越是浓厚。

「但是特里亚家对秘传魔法遭到公开这件事非常生气，毕竟这种做法打破了大家族之间缔结的不轻易外传知识的技术协议。地面上的魔法使们越来越有力量有自信，世界开始发生变化，然后承担责任的压力全部集中到了特里亚家身上。」

「姑姑做了什么？」

「古勒菲拉很喜欢哥哥，所以就用她平时那副腔调抵赖拖延。但是家族里的人擅自出手了。当时《太阳女皇》罗莎琳德要做一项一旦失败就活不下来的大规模实验，正在寻找实验助手。结果呢，正好赶上这个机会，再加上想讨好罗莎琳德，于是特里亚家的那帮人，就绑架了你爸爸把他交了出去。」

梅洁尔在母亲胸前抬起头，母亲扭开脸，没有让她看见表情。梅洁尔知道一定是实验失败了，她的父亲没有活下来。

「母亲大人为父亲大人报了仇。」

「不，这才刚开始。罗莎琳德的命，只是吸引人注意的烟花罢了。」

梅洁尔只在录像中见过父亲的长相，但她能够感到母亲的话有些不对劲。她作为女儿，想要和母亲分担悲伤。

「这么做父亲大人会开心吗？」

「不知道。你爸爸嘴上挂着的总是教育之类的长远话题，但以我的性子，还是更适合像这样痛痛快快一决胜负。」

母亲的话让她理解了一件事。古勒菲拉之前经常来浮游城，是因为对梅洁尔的父亲还心存留恋，所以即使同时心怀憧憬和嫉妒，还是只能接近母亲。她焦躁于比恨之入骨的仇敌更强的伊利斯不采取行动，同时又想变得和这个人一样，拥有无与伦比的魔法使风范。

梅洁尔的身体颤抖不止，她想要成为仿佛故事中的英雄、如母亲这般的『魔法使』。她知道母亲是个毫不体谅人心的残酷人物，但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这已经是我的战斗了。罗莎琳德只是个路过点，接下来我要把那些古老知识统统折断，让那帮永远抱着权力的寄生虫连着所谓『圆环大系』的知识一起，全部成为过去的遗物。」

随后母亲抓住了她幼小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梅洁尔的眼睛。

「下定决心吧，我要开始战争了。」

准确地说不是『开始战争』，而是使出浑身力气往这个世界的背后狠狠捅一刀。

她觉得不惜与世界为敌也要贯彻自己活法的母亲孤独得近乎壮绝，而她也很寂寞，作为家人，她想要支持母亲，至少也要和母亲一同走下去。

「我、也要战斗。」

她的声音颤抖，但还是清楚地说了出来。她小小的手掌捂住胸口，确认心脏的鼓动。一旦决定站上起跑线，母亲便不再只是严厉而可怕的人，而是魔法使就该像这样活着的人生目标。

母亲如同反刍她说的话一般沉默良久，随后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是吗。那么从今天开始，你也是个『魔法使』了。」

那场战争被世人称为伊利斯战争。

击败了最高位魔导师《太阳女皇》罗莎琳德的伊利斯，指出了新时代圆环大系世界的未来。她命令所有集合起来的高位魔导师，将自己拥有的魔法技术向圆环大系的全部魔法使公开。

在魔法世界，一般而言，人的价值完全体现在魔法技艺上，圆环大系世界如此，其他世界亦是如此，高级技术都受到了严格秘藏。因此她的命令自然遭到了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的激烈抗拒。

梅洁尔身处作为大本营的浮游城中，在最安全的地点参与了这场战争。

魔法世界的战争，只要主导战争的高位魔导师死亡就会结束，因此个人如果隐藏起来坚守防御就会将战争拖长，而如果正面迎击就会让战争飞速结束。

圆环世界的战争较为短暂。一旦战争开始，整个世界就会如字面含义陷入火海。战争中，拥有强大机动力的魔法使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四处飞行，或是使用魔法转移瞬间移动位置，使用登峰造极的火力烧尽一切。很快，世界上就将不剩多少可燃物。

但仅仅持续了一年的伊利斯战争彻底改变了世界。

圆环大系操纵的《魔力》只是纯粹的力量。在地面上生活的弱小魔法使们受到流弹和浮游城的《魔力》肆意蹂躏，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在这些残酷无情的力量面前保护自己。如此一来，伊利斯向各大都市泄露的高级魔术中，护身用的防御魔术得到了广泛传播。

另外，随着存储媒介的发展和广播网络的大范围铺设，世人的信息共享效率大幅度提高。人们生活中原本就在使用的技术，加上伊利斯和丈夫散播的新技术和辅助用具，早已埋下了爆发式进步的种子。

开战两个月后，集中于地面都市的居民们通过千人合力施展的炮击魔术击坠了一座浮游城。圆环大系的高位魔导师在施展高等仪式魔术时，会使用《破灭化身》增加自身数量分担工序。阿琉夏家以此为基础，衍生出了由大量『弱小的魔法使』分工作业施展高等魔术的技术，并将之扩散至全世界。

梅洁尔也曾在浮游城中看到夜晚的大地之上扩张出巨大光轮，那是连人工闪电都无法释放的『没有天分的魔导师』们施放出她已经学会的超高温等离子流控制法《天使之轮》的光景。都市魔法阵若是有千人分工合作便可与高位魔导师匹敌，若是万人规模则足以发动与著名高位魔导师水平相当的大规模魔术。

象征着不可颠覆的力量差距的浮游城接连遭到击坠。都市中集结的『弱者』们利用庞大的人力与智慧，开始亲自改良自己的魔法。于是，终于有百万人规模的超巨大都市魔法阵除去了一名超高位魔导师。他们对不慎靠近的奇迹王者设下陷阱，将其封印在了无限自我展开扩张内侧空间的《无限回牢》之中。完全与外部隔绝的黑色立方体，就如同超高位魔导师的墓碑一般矗立在了广阔的森林地带中心。

人们向都市集中的趋势已不可逆转，世人都知道了哪怕是没有才能的魔法使只要合力工作就有可能战胜那些最强的魔导师。人口集中之后，各类产业应运而生，都市和居民一同富裕起来。伴随着技术发展，据说都市魔法阵已经有能力复现一切高等魔术。

不止技术，『思想』也席卷整个世界，在市民之中广为传播。为了发动群众，伊利斯打出『大义』的旗帜，鼓动『尊严与自信』。伊利斯亲自化身为粉碎旧圆环世界的子弹，引导出民众自身的自主性。

那是一场如同高等魔术一般彻底经过复杂计算的革命。

梅洁尔自身在这一年间也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被浪潮卷走。她十分清楚自己根本不需要登上舞台，因此，为了抹去心中的无力感，她只管拼命学习自己还未掌握的一切。

随着时间推移，站在伊利斯这边的高位魔导师越来越多，她也有了与同年龄孩子比较的机会。曾是畏缩胆小的深闺少女的梅洁尔逐渐有了自信，因为她发现没有哪个魔法使比古勒菲拉和母亲更加可怕。

那是一个严酷的激荡时代，没有时间让她沉浸于寂寞。

最终，高位魔导师们将伊利斯和同盟者们逼入了绝境。聚集于都市中的人也并非全是一条心，圆环世界并没有《地狱》那样的成熟政治经验和技巧，难能可贵的团结轻易崩溃。机械化的古勒菲拉收服了《雷神》，电磁骑士团完全遭到策反，由此，战况大局已定。

开战之后第三百九十天，伊利斯的居城终于被七名超高位魔导师包围。战场就在拥有八十万人口的大都市、斯卡亚哈市郊外。

「母亲大人，那是古勒菲拉。」

梅洁尔透过客厅的窗户遥望贵人们在战场上绚烂华丽的冲锋，难以抑制全身的颤抖。

四周满是黑烟，在视线下方铺展开来的大都市斯卡亚哈已经失去了东部城区的一半和几乎整个西部城区，完全陷入了火海。

圆环大系最强的魔导师们在天空中飞翔，环绕阿琉夏家浮游城的甲板。城池的自动防御网已被全部烧尽，守卫中央设施的最后盾牌、三层流体磁石护壁无法承受《魔力》的轰炸已然自毁。

在正午的蓝天下，除了浮游城就只有敌人。七名超高位魔导师之中，梅洁尔认出了《雷神》的身姿，『童话』中的英雄，正要将她们斩杀于此。

「那身装甲的确是古勒菲拉。看来你有在认真学习，我很开心。」

母亲正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啜饮红茶。如今的梅洁尔已经知道，在大多数人都已不是肉身的超高位魔导师中，像这样依然保持过去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少见的讲究。今天可能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天，她不知道作为『魔法使』要如何迎来最后的时刻才算出色，因此已经十一岁的她便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长裙。

明明战况令人绝望，母亲却还是教训了她。

「大不了就是死，有什么好慌的，你不是魔法使吗。」

母亲是亲自开辟命运的人，因此总是泰然自若。而梅洁尔害怕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怕得牙都没法咬紧。不过，既然终究无法逃避，她还是希望能像伊利斯一样赴死。

「好了，我去踹飞他们。」

梅洁尔跑到了刚站起来的母亲身前，她知道自己派不上用场，但她不愿意未曾正面承受杀气便死于流弹。

「我也要一起战斗。」

她鼓足勇气说出口，战争开始的时候因为这句话得到表扬的记忆在她脑海中闪过。

回答她的是爆发于左脸上的冲击，强烈得让她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脖子被拧断了。

梅洁尔恍惚的脑袋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自己被母亲打得趴倒在了地面上。

「别跟我撒欢。」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母亲正俯视着她。

「这是我最关键的一场比试。不管胜利还是失败，死还是绝望，都是属于我自己的。你只不过是我的女儿，以为自己有资格踏上这个舞台吗？」

「可是——」

母亲紧紧抱住了无法抑制满心不甘的她。

「这次只是时间赶不及罢了。所以你要继续变强，一个劲前进，属于你自己的舞台总有一天一定会到来。」

仍深陷于激情之中的她，被母亲的手臂环住，她将脸贴上去时，从机械化的身体内确切感受到了『生命圆环』的存在。在母亲较大的生命之轮内侧，还接有一个较小的『生命之轮』，正在保持循环。

伊利斯的腹部之中，还有另一个属于人类的呼吸。

「……母亲大人，这是婴儿吗？」

「你真是成长了，已经能发现我身体里的这家伙了啊。……不过，这不是婴儿。」

母亲温柔地垂下视线。

「这是『你』啊，梅洁尔。」

「我在这里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我不是跟你讲过你爸爸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吗。我又伤心又不甘，恨不得要把所有看不顺眼的家伙碾死直到自己痛快为止。但就在那时我在体内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一个小小的『生命之轮』。」

母亲将梅洁尔的手引导至腹部之中，让她能够摸到那个小小的轮环。

「就像这样，当母亲怀上孩子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在肚子中『扭转』生命圆环，一个圆环随之变成两个，诞生新的生命产下孩子。很不可思议吧。这种『变化』如果是《神的抽成》，那也太奇怪了。」

但是梅洁尔心中涌现的情感，是嫉妒。她是孤身一人，却只有母亲怀着『生命之轮』向战斗迈进，她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可是，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你现在感觉到的这个东西，是你还是婴儿时的『轮环』的复制品。我在生下你之后，又自己重新『扭转』了一次生命圆环。但一个人终究是怀不了孩子，因此没办法真的生出来。虽然这么做是为了魔法，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伊利斯不明白梅洁尔的心声。她希望母亲能够看着自己，而不是胎内的『伪造品』。

可是让母亲皱紧眉头的，是梅洁尔无法理解的苦恼。

「如果要用魔法杀死《神》，自然要超越一般人类的框架。不过，需要『既是一个人又并非一个人』的魔法，实在是不合情理，我很不喜欢。」

梅洁尔明白了，伊利斯到头来还是会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这个人只是一个纯粹的『魔法使』。她已经无法再去抓住母亲的军服。

「明明不能是一个人，却又非要一个人战斗吗？」

「你真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这么爱撒娇。不过也罢，如果你有疑问，就自己去寻找答案。这才是魔法使真正的战斗所在。」

发起挑战试图打破圆环大系既有知识体系的母亲对她笑了，眼神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毅。

「我教的魔法，会引导名叫梅洁尔·阿琉夏的魔法使。所以如果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就靠战斗亲自把它打碎。我来教你一个哪怕对手是《神》都能办到这一点的魔法。」

在那之后，她的头被狠狠地揉了揉，母亲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又太用力了」，帮她把松开的缎带重新系好。接着留下一句「让你等在这里真是对不起」，离开了客厅。母亲迈着大步穿过大堂，向七名超高位魔导师包围下的绝望战场进发。

梅洁尔的步幅太小，只能小跑着追上那个背影。无法登上舞台的无力感，以及被抛下的丧失感，让她不由自主泪湿衣襟。

「如果母亲大人输了，我绝对会打垮他们。我体内可没有能够抑制恨意的东西。」

推开大堂正门的伊利斯·阿琉夏，最后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孩子。只有能说得出这种大话的人，才能背负得起阿琉夏的家名。」

大门之外，就是距离地面五百米、狂风吹拂的上层甲板。头顶着无比高远的蓝天，母亲露出了神清气朗、无所畏惧的笑容。

「再见了，我们的梅洁尔。」

✝

阿琉夏家的浮游城只配备了有限的武装，因为城主伊利斯并不喜欢炮击战。但城池极为坚固且机动性能优异，甚至足以单城突破大气层。

浮游城将推力从磁场斥力切换为等离子流，开始急速上升。将为了补充火力拖曳在城后的《太阳女皇》尸体切断后，速度获得了飞跃性的提升。

它甩开斯卡亚哈市火灾的黑烟，将云层抛在身下，不到一分钟就到达了超过地上五千米的高度。刻着阿琉夏家纹章的上层甲板上，掠过猛烈得足以掀飞伊利斯身上军服的强风。

战场从容易波及到地面的低空转移到了高空。聚集了庞大魔力的超高位魔导师们，就如同要将甲板烤化的七颗太阳。

圆环大系的魔力，可以从空气、水、大地——等等各类物质中分离而出，但终究不是无限的，还是事先在身旁蓄积更为有利。在伊利斯与梅洁尔道别时，奇迹王者们并不只是在等待。

伊利斯身旁尚未披挂寸缕魔力，悠然立于甲板之上。栗色长发在高空寒风下纷飞乱舞，轻蔑的眼神俯视着七团骇人的能量聚合体。

「真是豪华的阵仗，十五亿圆环魔导师中最强的十人，如今有八人都在此处啊。」

魔法世界的战争，一切战术的基本原则就是由最强的魔导师一马当先击溃敌人，其他人只需要从旁辅助支援，因为低位魔法使根本无法理解高位魔导师们的战斗策略。

因此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个人的武勇。从魔法史最初期开始，这一方向就未曾有过变化，即使伊利斯给予了魔法阵都市力量，从此以后也是一样。眼下斯卡亚哈市的断壁残垣就是证据，他们纵然能够复现高等魔术的火力，却无法应对超高位魔导师的机动力。

所以伊利斯战争的决战，也成了少数人之间的厮杀。

有着金属质感的银发、威风凛凛的青年武者《雷神》克雷彭斯主动担任了其他人都避之不及的先锋位置，这个已经不断战斗了三千年的男人，身周环绕着密度惊人的等离子流。

「本该孤身与《神》对峙的『魔法使』，却只能如此以多敌少，实属遗憾。」

承认个人实力差距纠集众人前来挑战的《雷神》，遭到了伊利斯的嗤笑。

「你斗争的大义，难道不是为了让世人不忘记变化、给《神》【大圆环】束缚下的安稳带去破坏吗？如今正是变化的高潮，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超高位魔导师，是达成自然秩序中一切可能奇迹的超越者，地位更处于社会制度和决定制度的政治权力之上。

在钢铁铠甲般的身体上穿着蕾丝褶边长裙的魔女，替《雷神》说道：

「因为伊利斯·阿琉夏，乃是妄图弑《神》的背誓者。」

古勒菲拉已经收服了《雷神》。

「你真是面目全非了啊，古勒菲拉！那副娇声怪气的说话腔调也变了吗？」

伊利斯张开双臂，仿佛打心底里感到愉快一般一个个看过七名刺客的脸。

「这傲慢无度的女人，甚至还辱弄我母亲的尸骸。」

一名悬停在古勒菲拉身旁、将少年的上半身接在流线型战斗机机首的异形魔法使高声言道。少年战斗机的周围，有一名被封在半透明琥珀中的少女如卫星一般环绕不停。《冰爪王》亨德里克和《不坏宝珠》卡蕾利亚是双胞胎兄妹。

「杀了她吧，哥哥——」

这对肆意蹂躏斯卡亚哈市的双胞胎，是《太阳女皇》罗莎琳德的最高杰作、人造魔导师。

一名浑身长着青苔的老人以坐姿浮游在空中。

「世界即是圆环——任你如何掀起波涛，一切终将回归风平浪静。」

在巨大楠树下持续冥想了一万年的《永劫车轮王》，是最古老的圆环魔导师。

还有一名豪华的衣装比身躯大了十倍的魔女，其认知的投影——魔法阵亦如精致的饰纹一般华美，她是概念魔术的权威《皇统蔷薇》贝尔雅丽森。

「你是『魔法使』秩序的敌人，我们不能放过秩序的破坏者。」

开发了永久魔力炉的《破碎之主》贝尔巴格厌恶地睥睨地面上的斯卡亚哈市。

「一个个全都去了都市，发出征召令也没有像样的魔法使回应，你打算让世界的齿轮停止转动吗？」

每一人都是名震圆环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纠集如此之多的魔法使组成包围网的，正是全力呼吁排除伊利斯的古勒菲拉。

「一个个都是这样满口颓丧，各位长老真是年老昏聩啦。」

还不到百岁的伊利斯毫不顾虑地放肆嘲笑诸位泰斗。

「诚实一点吧，你们只是看到区区废材魔法使集合起来使出大魔术心里『害怕』了而已。」

这场伊利斯战争，为过去只是任人践踏的人们带去了力量和富裕，并且构建了独立的技术体系。弱小的魔法使若能结成大规模集团，不需要高位魔导师的存在社会依然能够运转。是至今为止的安稳生活将要崩溃的『恐惧』，让王者们展开行动。

《雷神》面对最强魔导师说出的话语中满含敬意。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坐视『历史』的沦丧。」

「连永生不死之人都因『恐惧』改变了自己，你们因为害怕变革，舍弃了孤身对峙神与世界的倨傲团结了起来。体验过如此的进步之后，你们还要阻止这改变世界的无上『恐惧』吗？」

被她改造成机械身体的古勒菲拉插嘴说道：

「这个女人是在愚弄我等、不、愚弄所有人。」

「别抱怨了。魔法使与《神》和世界对峙，在《协会》圈都是这么说的。你们不也是一天到晚这么声称的吗——」

伊利斯露出嘲笑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放言道：

「既然已经『对峙』，那把《神》和世界打垮又有何不可？」

谁也不知道《神》死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不过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伊利斯的逻辑，的确就是她们这些将自身的傲慢强加于人的『魔法使』的逻辑。

《雷神》是知耻的勇者，正因为此才无法摒弃苦恼。

「伊利斯·阿琉夏，你才是比任何人都更正确的『魔法使』。但是圆环世界的人民无法与你共存。」

伊利斯满怀恶意地嘲弄他的自以为是。

「一直都随心所欲践踏地上人的不正是你们吗？还『圆环世界的人民』，真是笑得我肚子痛。不想死的话，还不如老老实实跪下来求饶。」

「魔王……！」

七人之中，最先放出魔力弹的是位于伊利斯身后的《冰爪王》亨德里克。毁去斯卡亚哈市东部城区一半的超高温光弹炸出了半径数十米的轰炎，然而伊利斯单手便捏碎了超大功率的魔弹，自身毫发无伤。

「魔王不就是《魔法之王》吗，好名字。」

随风流动的黄金之炎，便是开战的信号。

七人为了不卷入彼此的大魔术中引起误伤立即散开保持距离，圆环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可以瞬间移动至施术者熟悉的地点或是视野内的任意位置。

这种级别的圆环魔导师战斗，《破灭化身》是基础中的基础。古勒菲拉分裂为一百二十八人，一百二十八轮放射光条的魔法阵在空中盛开。

「《人马座之箭》啊。特里亚家秘传的校准魔术，能让攻击魔术只对人类的『生命圆环』作出反应，从而使一切防御魔术无效。……很久以前，你说过自己面对《太阳女皇》有胜算吧，的确，有这种魔法的话装甲毫无意义。」

古勒菲拉施放出密不可避的光箭【激光】暴雨，但是本该只对人体有反应的秘术，却被伊利斯用环绕身周的无数光盾轻易抵挡。

「居然用拟似生命形成盾牌衰减威力……」

「要对付特定的单一目标，就需要多加一层手段。这个魔法本来是这么用的。」

她指出了牺牲品。

第一个是《冰爪王》亨德里克。机械化的伊利斯经过强化的视觉轻易捕捉到了以超音速飞翔在空中的少年战斗机，而在激光面前，数倍于音速的机动力也与静止无异。

那一瞬间，封在琥珀球体中的《不坏宝珠》卡蕾利亚用身体护住了双胞胎哥哥。由不可破坏的卡蕾利亚负责防御，在此期间亨德里克精心准备大型魔术，就是这对超音速双胞胎的必胜战术。

然而，亨德里克的机体还是被超高功率魔法激光撕裂，机体内侧爆发出火焰。

「哥哥——怎么回事！？」

伊利斯的魔术透过了化作盾牌的卡蕾利亚，唯独对亨德里克造成了严重破坏。这才是《人马座之箭》的完整形态，连替代别人承受攻击都不允许。

「要在混战中使用，就该好好调整到『只对目标魔法使作出反应』。」

「你对哥哥做了什么！」

《不坏宝珠》卡蕾利亚最大的武器，就是活用速度与耐久力的单纯战斗方式。然而她那以肉体凡胎的反应速度甚至无法感知的高速冲撞，只是被通过机械化得到超人反应力的伊利斯轻易击退。

「鲁莽无脑，还差得太远了。」

伊利斯打了一个响指。早已聚集在她周围的大量魔力辉雾凝集成了数十道光剑，如同鲨群袭击濒死猎物一般扑向半毁的亨德里克，直接穿透了拼命想要保护双胞胎哥哥的《不坏宝珠》卡蕾利亚，全部命中在亨德里克一人身上。

「卡蕾利亚……躲开！」

伊利斯瞥了一眼在被无数光剑刺穿的状态下仍想要完成大魔术的少年战斗机。

「消失吧。」

光剑毫不留情地爆散，和战斗机组装在一起的少年躯体被爆炎吞没。蓝天之下，由于出色的动态视力连每一块碎片都能看清的卡蕾利亚，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不过，除了失去哥哥的妹妹以外，其他五人大为震惊的是另一件事——庞大的热量如同凭空出现了一颗太阳，却仅仅完美破坏了亨德里克的肉体，除此之外甚至没有造成一丝空气波动。

「你们不觉得这种不会干涉其他自然现象的光非常有意思吗，就和《地狱》的魔法消除造成的魔炎、除了奇迹之力以外不会干涉其他任何东西的特性非常相像。」

她的话轻巧得就如同刚刚完成了一项小实验，奇迹王者们面对这个很可能为了解开心中疑问杀死世界的女人无言以答。交战刚刚开始，就有一名超高位魔导师陨落。伊利斯狰猛地挑起嘴唇。

「把你们家传的奥义全部使出来吧，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想知道，最高位魔术之间的碰撞到底会引发什么反应。」

包围伊利斯的超高位魔导师们各自展开《破灭化身》，增加到数千人的超高位魔导师脚下展开的巨大魔法阵几乎覆盖了整个天际。古勒菲拉打响了集中火力的第一炮。

「烧死她。」

聚集的庞大魔力化作了一般高位魔导师连一道光线都承受不住的激光阵雨朝伊利斯倾注而去。

超高位魔导师之间的战斗，圆环魔导师一般经常使用的人工闪电毫无用处。奔行时需要克服空气阻力的闪电，速度在这个级别的战斗中太慢了。

流矢贯入地表，膨胀爆炸的大地随之喷出一朵蘑菇云，席卷的气流扬起了直达平流层的巨大土柱，衣物、餐具、建材，各种各样的生活物品都飞到了这个高度。此时的几发流弹，将地表的斯卡亚哈市彻底毁灭，一切物体要么被超高温烧为残渣，要么乘着强风飞散于漫天遍野。

然而，空气因超高温爆炸形成的气浪如波涛般涌至古勒菲拉一行人所在之处后，战斗立即转移到了下一个阶段。

爆炸中心的伊利斯不见踪影。她转移到了高度超过一万米的平流层，万里蓝天之下，只有她独自一人。

「又要居高临下看我吗……伊利斯！」

古勒菲拉一伙人转移到更上方追击，此处已经看不到任何云的痕迹。

转瞬之间，这一高度也陷入了熔炉一般的灼热，与魔力已经被彻底榨干的地表之间，形成了数百道闪电形式的魔力环流。半径超过几十公里的巨大云层被推开，从天至地的气压分布彻底紊乱。

极为擅长控制等离子体的《雷神》克雷彭斯展开巨大魔法阵吸引魔力。

「你作为魔法使太过纯粹了，因此绝不能让你立于世界的顶点。」

如此大叫的《雷神》与伊利斯之间距离超过五千米，在闪电与爆风的轰鸣之中，双方能听到彼此的声音，是因为他们在发声的同时将之转化为了电磁波。

奇迹王者们的距离感与一般魔法使的战斗概念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一千米在他们眼里基本属于极近距离。圆环大系超高位魔导师的火力与速度完全超越了人类肉体的尺度。伊利斯人在万米高空俯瞰世界，魔法阵却在地表展开。

「别喋喋不休了，全力轰我便是。」

魔法阵作为伊利斯认知的投影，其压倒性的巨大反倒将包围方逼至了死角。她甚至都没有发动《化身》，魔法阵的大小便超过了直径一百公里。

奇迹王者们为了击杀伊利斯，如同魔法阵都市那般开始了分工合作。概念魔术高手《皇统蔷薇》贝尔雅丽森向由于热量导致气压上升的战斗空域中拖入了本来无法进入此处的云层，《雷神》则从比空气密度更高的云层中榨取庞大的魔力。

「哥哥、哥哥、哥哥——」

《不坏宝珠》卡蕾利亚化作仿佛包裹在太阳之中的等离子块发起冲击。她通过将『生命圆环』灌入魔力，将自身变为了不可破坏的神槌。只要不受伤展开《破灭化身》也没有任何危险，因悲痛而失去理性的少女，是唯一在制造分身时连自身聚集的魔力也能一同复制的圆环魔导师。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杀了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由于思考极为单纯，卡蕾利亚就算分裂为几十个人意志也没有任何分歧，爆发式增长的光块，如飞蛾扑火向伊利斯冲锋而去。

如果只凭单纯的力量，她绝对打不垮连最高位魔导师《太阳女皇》罗莎琳德都已打败的『最强』。不过，作为对伊利斯的牵制，已经非常充分。

负责向伊利斯射击的，是全身机械化的古勒菲拉和只有双腿机械化的《破碎之主》贝尔巴格。

两人展开了超过一千名分身，构成了直径超过一千公里的超巨大魔法阵，将伊利斯的魔法阵完全覆盖。广大的弓状群岛超过一半都在魔法阵覆盖范围内，其中的一切物质所能提供的一切魔力都被收集起来，化作激光向伊利斯击出。

战斗距离已经超过了一千公里，但是如果能量的传播速度按光速计算，仍是无法闪避。连自我圆环的绝对防御，在她们的战斗中，也由于需要分出精力单独维持、会导致陷入恶性循环，只能作为最终手段。

然而，在空气都已化作等离子体放出光芒的集中火力中心，本该毫无生机的伊利斯嘲笑道：

「你们一个个都除了《破灭化身》之外就想不到其他增加火力的方法了吗？」

「快要输了还在嘴硬，实在是难看——」

紧接着古勒菲拉便哑口无言。伊利斯的周围，环绕着表示魔法使『认知』的魔法阵。就仿佛胎儿试图认识外面的世界探出感觉的柔软枝条，投影魔法阵以她的腹部为中心盛开。一道、两道、五道——七道。

伊利斯没有『扭转』自身的全部存在而制造分身，只是『扭转』了认知本身的圆环，单独让魔法的基盘增加。

「一个魔导师、展开了……八道魔法阵？」

「原理很简单，不过这样一来你们七对一的优势就没有了。……啊，不好意思，现在已经不是七个人了。」

身负八叶魔法阵的伊利斯狞猛地扬起嘴角。

「然后，如果在这种状态使用《破灭化身》，就会这样——」

——强光的风暴，肆虐了每一寸空间。

这是纯粹力量的压制。

两人集中魔力、一人牵制、两人实际射击，五名超高位魔导师发出的有组织火力，伊利斯只靠自己一人单纯凭借火力取得了优势。激光在超高温大气中无法直线前进，等离子体之间也互相干涉彼此排斥。

爆炸的轰响中，挨了一道细微等离子体流弹的《破碎之主》贝尔巴格厉声大叫：

「该死的怪物！」

在地表上，火团如雨点般降落，落入海中便引发水柱喷涌，落入大地便将周围一片化作飞扬的残渣。运气好的生物便活下来，运气不好便瞬间死亡，彻底成了天择竞场。

在伊利斯她们这一水准的战斗中，圆环魔术的强势之处不是射击，而是容易设置有利于自身的环境、便于制造陷阱。因为极大火力的魔法攻击，会在战场上留下大量的魔力残渣。于是，独自一人最初便留在低空战场的《永劫车轮王》，将覆满青苔的右手指向了天空。

「和如此人数的超高位魔导师作战，伊利斯姑娘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刚刚经历过战斗的空间中满溢着残留的魔力。远远凌驾雷云之底的极限环境本身，就在不断将不均衡的魔力【电位差】以雷电的形式释放出去。《永劫车轮王》骨节突出的右手上一瞬间落下了千道雷光。

雷光交缠，形成了一张拥有柔和弧度的巨弓。

「去吧，雷帝【因陀罗】之箭。」

弓身绷紧，瞄准了伊利斯她们所在的新战场平流层。概念魔术迅速形成了一支闪光之箭，极大功率的魔法电磁炮射出的等离子炮弹速度甚至凌驾于闪电之上，老狯的贤者正试图从远距离狙击处于混战中的伊利斯。

《永劫车轮王》满是皱纹的手臂积聚起力量。

——然而，他的射击目标伊利斯，通过卫星轨道上的人造卫星将这副光景一览无余。

「活了太久的老头子，自然希望离前线越远越好啊。」

伊利斯随时都在从以监视卫星和地上雷达站为首的各类尖端机器中接收数据，她也能够通过外部机器的『眼睛』施展魔法。

在仿佛太阳互撞的激烈冲突中，伊利斯的眼神冷彻如冰。

「即使正在发动大魔术，也不该只留下自我圆环一道防线，这已经远远不止是落后时代，纯属自杀行为。」

伊利斯停止了动作，《永劫车轮王》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引诱他发动狙击。就在他释放出一击必杀的《因陀罗之箭》的前一刻，老人满是青苔的脑袋爆散了。每当受到攻击就会发生形变的自我圆环，被同时命中的五百枚超高速魔弹一瞬间击溃。

第二人的牺牲，彻底摧毁了《不坏宝珠》卡蕾利亚的理性。

「这样还不如近身战呢！是吧，哥哥？哥哥！」

随着七十七名分身一同，化作肉身魔弹的少女以复杂的变化机动飞翔至伊利斯身前，如同眨眼间划过夜空的流星，快到眼睛无法捕捉。

「伊利斯殿下，请觉悟！」

《雷神》让凝聚在《无穷光壁》中的庞大魔力以铠甲为中心高速回旋，化作超过十万摄氏度的极高密度等离子流护在自己身周向前冲锋。这个梅洁尔也会使用的魔法《天使之轮》，本来是在用自我圆环保护身体的同时、于自身周围展开的防御魔术。

光带突进而来，高温足以将沿途所触及的一切物体融解。伊利斯集中魔力，同样以等离子流应对。

伊利斯是圆环魔导师的完全形态，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弱项。她一挥裹在军服中的手臂，一瞬间全身便笼罩在了太阳般的光辉中。她身周的球形防御外壳，是与《雷神》同样的《天使之轮》，不过区别在于，她的《天使之轮》回旋的轨道平面本身也在旋转，从而制造出了球体，能够封杀多个方向的攻击。

「《天使之轮》除了你那种『粗轮子』以外还有其他的用法。不过，这是我从《太阳女皇》那里抄来的。」

伊利斯好像略有怀念地眯起眼，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一把擒住了《不坏宝珠》卡蕾利亚。

「放开！放开我！放开我！」

「我想放个大烟花，把魔力给我。」

卡蕾利亚在魔力宝珠中挣扎，然而她无法摆脱伊利斯直接抓住『生命圆环』而非人体的手。

恐惧使得卡蕾利亚的魔力控制出现了失误，漏出的魔力化作几十道落雷轰向伊利斯，然而这些等离子体也如同冻结一般固定在了空中，《不坏宝珠》卡蕾利亚的一切魔力都遭到吸收。

伊利斯通常不在手边积蓄魔力，是因为在最基本的魔力干涉能力这方面，她与其他人不在一个量级上。她甚至能够直接从卡蕾利亚身上抽取对方积蓄的魔力，展开了八道魔法阵的伊利斯，对魔力的控制力便是如此的卓越超群。

卡蕾利亚用以固定庞大魔力、好似戒指台座的拘束用具悄然滑下，在重力的牵引下向着遥远的地面坠落而去。

被夺走魔力，变回刚出生姿态的卡蕾利亚，如婴儿般放声痛哭。极高密度的魔力本身就是卡蕾利亚的无敌铠甲，失去了它之后，她只是一个弱小无力的少女。

「哥哥——！」

让原本坚不可摧的妹妹主动攻击、将自身当成灭敌神槌的，是她的哥哥《冰爪王》亨德里克。不过，她这位温柔的理解者，早已化作碎渣消失于苍穹之中。

魔法登峰造极的王者们终究是人。另外，杀死人的也是人。

「哥哥！！」

伊利斯捏着哭叫的卡蕾利亚的脑袋，让金属手掌瞬间加热到炽红。少女头盖骨中的水分受热膨胀，从内侧破裂。

「终于干掉三个了。」

伊利斯一甩血手，卡蕾利亚耳朵之上皆已消失的肉体如大型垃圾一般从高空坠落。

在这场战斗中，伊利斯首次在手中聚集了大量魔力，这代表她即将施放大型魔术。

「你们在做什么？这种程度就想杀我吗？」

她的脚下展开了直径一百公里的巨大魔法阵，沿着其外侧，七枚绽放的魔法阵如同卫星一般开始公转。

不过奇迹王者们也不会任人宰割。

「别小看人！」

《破碎之主》贝尔巴格向上挥出的拳头，将超越大系框架的拟似魔力锁伸向了天空的另一端。

拥有自己的天文台、同时正在观测宇宙空间的伊利斯马上察觉到了贝尔巴格的秘术究竟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我还想着进攻手段太软弱，结果居然准备了这种东西。」

伊利斯大笑着遥望上方的天空，轨道上正在运作的通信卫星向她发出了警报。一颗本该与地球远距离交会而过的彗星，被扭转了飞行轨道。

这颗绕着太阳公转的巨大彗星，已被贝尔巴格视作《魔力》操纵。

随后《皇统蔷薇》贝尔雅丽森张开双臂，如歌唱般喊出不可闻之声。贝尔雅丽森的魔法阵不像伊利斯那般巨大，但并非是在脚下横向展开，而是如同弹到空中的硬币一般保持立体纵向回旋。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本来是以保护世界的名义聚集在此的贝尔巴格，现在要让巨型彗星坠落在地球上。而贝尔雅丽森为了在被杀之前决出胜负，用概念魔术加速了这颗碎星之锤。

「这才是超高位魔导师啊，一帮利己主义者。想毁灭世界的难道不是你们吗？我看你就是打算用这玩意儿把地面上的都市居民杀得一个都不剩吧。」

伊利斯捧腹大笑，笑着笑着，便因激怒高高扬起了眼梢。她收集的魔力变幻成光剑高速射出，要将集中于魔法无法移动的贝尔巴格刺穿。然而，魔王某种意义上是要拯救世界的一击，被古勒菲拉从旁截下。

不正常的并不只有她。

此处已经不存在任何正义，只有力量、不容许失败的自私自利、以及深不见底的疯狂。

按照天文台的测量，彗星直径约有五千米，飞行路线最终将要落于地表。在异常魔法加速下的彗星到底会对全世界造成何等损害根本无从测算。可以确定的是它将掀翻地壳，引起全球地壳剧烈波动，地表的都市将悉数毁灭。巨量的碎片残渣卷至空中，岩石蒸气受重力影响留存在大气层中散布开来，阳光可能在未来一百年间都无法再照射地表。

在这种情况下，包围伊利斯的魔法阵又增加了三道。

头部粉碎的《永劫车轮王》依然维持着生命圆环。无头的《破灭化身》抱着两团肉块，那是《冰爪王》亨德里克和《不坏宝珠》卡蕾利亚的残骸。延续了一万年生命的老贤者，正是圆环大系生命维持魔术的开创始祖。

由于肉体已死的三人没有头部，《皇统蔷薇》便替他们开口：

「伊利斯啊，任你如何嘲笑，你正在使用的圆环魔术也是历史积淀而成的。辱没『历史』的魔王，也将毁灭于『历史』手中。」

「我问你们，这种东西这么容易躲，如果我就这么跑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伊利斯啧了一声，重新面向迅速变得明亮刺眼的天空。极限加速下的彗星，产生的摩擦热燃烧得比太阳更加光辉夺目。

如今飞在空中的伊利斯脚下空无一物，如果她在此力竭，便会无可阻挡地坠落身亡——不，看似空无一物的伊利斯脚下，还有大地的存在，地面上闪烁着星点一般的光芒，那是都市居民向正在遥远天空中战斗的她打出的信号光。零零星星的灯光明灭不定，似乎在告诉她看似彻底灭亡的斯卡亚哈市还有居民仍然活着。

在呼啸的狂风中，伊利斯笑了。

「不过，既然都已经开始了，途中放弃可不合我的性子。」

对于身为解放者的她而言，地面上的市民就是战斗的理由，那里存在着她的丈夫看到的圆环世界未来。革命，只有在民众存活的基础上才能成立。

「……可能会有点疼。等着吧，我来替你们打碎这种世界。」

大气鸣动，天体的坠落已经不可逆转。

——随后，声音消失了。

伊利斯在手边压缩了她收集的全部魔力，正面迎击朝她坠落而来的彗星。

紧接着，世界包围在了遥远的卫星轨道附近放射出的白光之中。她引发了核聚变反应，并利用《人马座之箭》的校准，使其唯独对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空域中诞生了一颗太阳，这就是她用来打败《太阳女皇》的白色爆炸，其能量应该足以将直径五公里的冰与尘埃粒子的集合体完全蒸发。

然而这一瞬间连伊利斯都瞠目结舌。

核聚变的压倒性能量毫无影响地『透过』了巨大彗星。刚才声音之所以消失，是因为有人施展了奇迹。彗星受到了《人马座之箭》的校准，变成只会对『生命圆环』作出反应，所以它对地球大气层造成作用引发的声音全部消失，与核爆炸正面相撞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而在场的『生命』，只有伊利斯她们几人。

早已过了能够迎击的阶段，伊利斯及时展开了能够抵挡《人马座之箭》的拟似生命盾牌、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原本直径五公里的天体在受到《箭》的校准之前，已经因破碎和摩擦削减到了直径五百米的大小。猛速突进的数亿吨质量若是撞上伊利斯这一层级的『生命』仍有可能破碎四散，没有人知道超高速的彗星粉碎时释放的庞大能量会如何传播。

几乎同时，古勒菲拉的左眼亮起了阴森可怖的光芒，以之为信号，活着的奇迹王者们一齐向伊利斯开火。

世界彻底被白光淹没。彗星正面撞击在伊利斯的盾牌上，转化为了能量。

这对奇迹王者们而言也是舍身攻击，彗星的冲击引发了核爆炸，烧灼周围的一切。《皇统蔷薇》贝尔雅丽森烧得灰飞烟灭，《破碎之主》贝尔巴格为了防止全军覆没以身为盾。两人施放出天理难容的魔法，最终为自己的魔法殉葬。即使有贝尔巴格的自我牺牲，古勒菲拉和《雷神》也并非毫发无伤。

伊利斯仿佛回到了地球诞生之初，身周尽是水蒸气和无穷的风暴。不过，伊利斯的身后，成功维持了人类勉强能够生存的环境。

「真惨啊，包括我也是。」

结果而言，伊利斯成为了在爆炸下地表的保护伞，人工皮肤大半烧毁，金属装甲剥露在外。地表的斯卡亚哈市周边，只有伊利斯的投影范围内没有烧光。《人马座之箭》的校准并不完美，天体与伊利斯激烈冲撞的一瞬间，仍有不少热量散逸到了自然之中。

但是，相较之下，伊利斯还是失败了。她机械化的身体内侧发生了十二起爆炸，浑身冒出黑烟，冷却液泄漏，失去了右臂和左腿。

「好吧，干得不错，古勒菲拉。」

奇迹王者们带着承受冲突余波的觉悟偷袭了绞尽全力阻止彗星的伊利斯，在那一瞬间的极限环境下，伊利斯机械化的身体装甲也无法构成防御障壁。制造了这一关键机会的魔术，就是将彗星校准为只对人体作出反应的《人马座之箭》。

「《人马座之箭》……特里斯家的技术，是老家伙们提供的吗？不止如此，这次包围网本身就是靠不惜交出家传秘术才能组建的吧。」

只凭古勒菲拉一人，只会被伊利斯轻易击溃。因此她需要贝尔巴格和贝尔雅丽森的秘术，以及在计策成功之前保护她们身家性命的魔法使。奇迹王者们不惜牺牲三名同伙，也要抓住这一胜算。最终获胜的，是古勒菲拉的政治交涉力。

「评价说我最大的武器就是厚脸皮和俗的，不正是你自己吗。」

「这的确是魔法的有效用法。哈哈，真是自愧不如。我可没想到还能把魔法当作交易筹码，看来我的思考方式搞不好已经过时了。」

圆环大系的防御相对贫弱。因此圆环魔导师之间的战斗大多都是一击决胜负。即使通过自我圆环、等离子盾、机械化等手段让防御力取得质的飞跃，在圆环大系全魔法世界中顶尖的攻击力面前也与薄纸同然。

「认输吧。……这场战斗，是我等获胜了。」

伊利斯周围展开的小型魔法阵不停摇晃，她像是在责备什么东西一样轻柔地抚摸自己的下腹。

「这孩子真是难缠呀，再稍微听话一会儿好不好。」

古勒菲拉她们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法终结伊利斯的性命。

超高火力魔术中使用的魔力，会在冲突后留下庞大的残渣。聚集了过度电磁能量的这片空域，已经成为了远远凌驾于龙卷风内部的极端环境。

让庞大的魔力一点点压垮伊利斯就足够了。濒死的魔导师光是维持生命就需要使用魔法，此时施展《破灭化身》出现的分身也同样是濒死状态。圆环魔导师一旦受到攻击身受重伤，就只会陷入恶性循环。

《雷神》向满身疮痍的她怀着敬意说道：

「请觉悟吧。伊利斯殿下。」

将技术传给魔法阵都市的伊利斯自己最终也输给了集团战术。乍一眼看上去，是依靠外交能力做好准备、战术方面更胜一筹的古勒菲拉获得了胜利。然而以集团击败伊利斯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个人能力凌驾一切的时代已经结束。

「你也在背后干了不少基础工作啊。我还以为你是个更加高傲的男人，没想到居然愿意做这种不起眼的事。」

幸存的两名魔法使、和肉体死亡的《永劫车轮王》三人，脚下各自都展开了巨大的魔法阵。伊利斯的身体已经机械化，生命圆环本身也同样经过强化，因此虽然肉体损伤极为惨烈，但生命本身并无异状。要杀死千刀万剐也不会丧命的伊利斯，至少也得用热量让她彻底蒸发。

而伊利斯现在无法逃脱这片充满暴烈能量和光辐射的监牢，封锁转移魔术的《再归迷宫》，开发者正是《雷神》。

「伊利斯殿下，如今的『秩序』，是众多勇者和贤人拼上性命历经无数岁月积累而来的成果，保护它即是我们这些长生者的大义。」

但她只是对实际上亲手终结了自己想要保护的时代的《雷神》大加嘲讽。

「有力量的人得到一切就是『魔法使』吧？随心所欲了几千年，你可别事到如今还找借口了，只会让自己的纯度下降。」

「够了，这个女人根本不懂人心。」

闻言，她如同腹底煮沸了什么东西全部喷了出来一般大声爆笑。

「一群不知收敛掠夺成性的强盗、对弱者不屑一顾的傲慢之徒，现在倒开始哭诉抱怨啦！就是因为你们这么丢人，才会被所谓的『历史』丢进垃圾堆，然后走向灭亡。」

「走向灭亡的，只有你一个。」

古勒菲拉一伙人控制下的魔力，化作闪耀的等离子弹丸，以及牵制伊利斯的围墙。高速等离子炮弹将伊利斯的右臂从肩膀上击飞，碎片流至她的身后，又原地变成了瞄准她后背的电磁炮炮管。在灼热的高温环境中，连传递温度的电磁波都被视为《魔力》捕获，全部轰入了她的身躯。

在五名魔法使的秘术毫不留情的攻击下，伊利斯浑身爆出火花，装甲和机械零件碎片四处飞散，下半身完全粉碎，如同一个彻底损坏的人偶。

然而纵然如此，伊利斯的嘴角依然挂着傲然的笑容。

「你们做的很好。我过去就试验过，但只凭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种地步。」

「太难看了，事到如今还想求饶吗？」

就在此时，奇迹王者们突然体会到了某种仿佛大脑直接被碾碎的压迫感，同时感受到了超越人智的『某种存在』的气息，不由自主僵在了原地。

出现在此地的是拥有明显质量的魔力波，它既是任何圆环魔导师都能感受到的《魔力》，又是魔法无法捕捉的『魔法法则本身』。

正因为她们拥有极高的感觉能力，才能感受到这一仿佛摇曳雾气的存在。支配自然法则的魔法使本来都无法让魔法直接影响人体，但这种『摇曳的雾气』就如同神之手一般，直接捕获了战栗中的她们。

古勒菲拉想要逃脱浸透了她们的『波』，试图使用魔法转移拉开距离，然而本该一瞬间完成的位置移动并没有发生。

「啊哈哈哈哈，当然不会有用啦，古勒菲拉。环境已经改变了。」

「这是、什么东西——」

只有残缺不全的伊利斯目光炯炯有神。她的眼中已经不存在周围的这些魔法使。

「老公教给我《人马座之箭》的时候，我就觉得和《地狱》的《魔炎》很像。那时我就注意到，我们可能并没有直接干涉这个世界，而是通过观测，在所有人共享的主干上创造独属于自己的世界分支。我们每个人，在使用魔法时都会创造一个小型的世界。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她笔直瞪向天空。

「所谓的《神》，就是防止对主干造成影响的小型『分支世界』过度改变圆环世界整体性质的调整者。」

失去下半身的伊利斯躯干的断面中张开了一道仅有肩宽大小的魔法阵，那便是她锤炼而成的擒获《神》之手。

「要杀死《神》，首先要将它引出来，形成足以成为魔法对象的大小和密度。既然如此，那就只需要创造一个足够巨大的分支世界【扭曲】，让《神》也没法只用指尖修复世界秩序，必须伸出一整只手才行。」

若扭曲足够巨大，将其修复的调整者也会同样以巨大的形式出现。作为『调整力』的《神》，将焦点集中在了伊利斯附近，于是便以『能够用魔法捕获』的大小现身。

存活下来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魔法使历史的终结。

「这就是、与神对峙的『魔法使』之道的尽头吗……」

伊利斯仅仅是为了引出并攻击《神》，便引发了这场战争，极致的魔法使不需要他人的存在。

圆环大系世界的一切魔法使都感觉到了『祂』的降临。如果说包裹着伊利斯她们的是手，那覆盖了头顶整片星空的，就是祂投下的影子。

那正可谓是《神》，一切魔法使希望与之对峙的事业终点。

连超高位魔导师都因恐惧而麻痹。

「姐姐大人、只是为了证明世界不是圆环，就要毁灭这个世界吗？」

只有与《神》对峙的反叛者，将嘲笑变作了无上的喜悦。

「——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可爱又可恨的东西。」

✝

此时，梅洁尔所在的世界，涂成了水蒸气形成的云雾和蓝天两种颜色。

母亲战斗期间，不断有撼天雷霆落在浮游城中。仿佛天空本身发生爆炸的巨大冲击一次次让客厅纵向摇晃。比起被屋顶压死，她还是更希望死在更加明亮的地方。

虽然战场早已远离，但覆盖地平线的《神》已经巨大到了全世界没有任何人会看错的地步。

紧接着，超越人智的『祂』痛苦地翻腾。

「——母亲大人！」

此时正在发动的，就是梅洁尔的母亲最后教给她的魔法。以圆环魔术破坏身为圆环法则调整者的《神》，极致的矛盾。由于会让遭到捕捉的事物的法则发生变质，不管是任何事物、哪怕是自然法则本身，都无法再恢复原来的形态，正可谓是绝对破坏魔术。

《螺旋化身》的魔法阵无限扩张，将大地和海洋全部覆盖，在悬浮于五千米高空的浮游城上望去，也只能看见跨越地平线尽头的魔法阵。这已经远远超越了人类所能认知的范畴，正是捕获《神》所需的范围。

就算梅洁尔过去也不会对结果有任何影响，但她还是忍不住自身的冲动。

「《螺旋化身》……可是、这样的话……」

上空闪耀着一道如同星辰的『生命圆环』，仅将认知扭转七次的圆环，只可能属于母亲。

不属于魔力、但又只可能是魔法的『波』覆盖了一切。梅洁尔立于到处都被雷电劈焦的上层甲板，一想到要飞在空中就怕得浑身发抖。在这种异常的环境中，只要魔法的作用稍有紊乱，人就会从万米高空倒栽而下。

即使如此，梅洁尔还是相信了自己的魔法。

《螺旋化身》的魔法阵牢牢捕捉着《神》，从地表渐渐上升。梅洁尔将这一魔法特有的好似螺旋上升的立体展开式魔法阵与伊利斯的魔法阵对比，发现了有些『不对劲』。远处的母亲每一秒都在渐渐碎裂，现在要是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随心所欲任性妄为、傲慢地活到现在的母亲，之前离去时孤独的高大背影，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年幼的她的脑海中。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她接连进行了三次魔法转移，靠近至能用肉眼看到母亲的位置。一度加热到超高温又再度降至冰点之下的云雾，在强风呼啸下形成了白色的湍流。反射正午阳光的白金云海，如同正在祈祷一般清澄而圣洁。

母亲就在这幅光景的中心，军服成了焦黑的破碎布条，失去了四肢。高傲的魔女好像注意到了梅洁尔，嘴唇隐约动了动。

相距太远，梅洁尔听不见母亲的声音，她只想靠得更近一些，冲进那个人的怀中。

「母亲大人！」

她用魔法弹射身体，如子弹般直线划过天空。

伊利斯唯独将代表认知的圆环扭转，通过一人驱使复数认知的方式，为突破极限的魔术创造了条件。然而，不论如何扭转，那依然是无法真正前进、只能回归原点的圆环。

「这样不对！《螺旋》魔法的前提就是自然法则本身包含着变化，然而却拿没有变化的圆环当作施法基盘，这是矛盾的！」

用以辅助魔法的基台，必须是既是施术者本人、又并非是其本人的事物。

——《螺旋化身》事实上的确拥有杀死《神》的破坏力。身为自然法则调整者的《神》，只要还在行使功能，就必须辅助破坏自身的魔法，对于圆环之《神》而言，这一魔法就是将祂带往死亡的矛盾。

于是，由于《神》遭到了破坏，伊利斯的正确得到了验证。

世界的法则，究竟是回归原点的圆环，还是包含着变化的螺旋。

梅洁尔、还有圆环世界的所有魔导师，都听到了世界倾轧覆灭时的哀嚎。

——世界鸣响恸哭的一瞬间后，大约十分钟内，没有任何人拥有正确的记忆。

时间的不稳定，证明了伊利斯是对的。如果世界是包含变化的《螺旋》，那么时间流逝带来的变化本身应该也在《神》的监视之下，一旦《神》遭到破坏，就再没有任何事物负责稳定时间的正常流动。

圆环大系法则下的森罗万象，都失去了时间的连续性。在此期间，圆环大系的十五亿魔法使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正确整理自己的认知。

因此，没有人知道当伊利斯·阿琉夏杀死《神》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零碎不堪的认知断片中，梅洁尔只记得高声的哄笑，那便是母亲的最后一刻。

《神》就这样破碎了。

法则不再稳定，一切变化的事物都陷入了紊乱和失控。

已经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防止矛盾波及到一切自然法则从而导致世界自毁。

因此圆环世界在《神》恢复功能之前，停止了一切变化。

如是，圆环世界的『时间』完全静止了足足十三年。

✝

《神》恢复对变化的调整能力时，已经过去了五千个自转周期。由于时间冻结，圆环世界与外部的交流彻底断绝。当冻结解除时，其他世界已经经过了五千天、十三年。

但是，悲剧在时间解冻之后才真正到来。

古勒菲拉曾经对伊利斯说过，无法保证《神》死后的世界还是人类能够居住的状态，在这一点上她是正确的。重新降临的调整者的性质发生了微小的变化，并不如之前那般稳定。然而这一点点微妙的变化与不稳定，对于魔法而言就是致命的变化。

失去对魔法的完好控制时，圆环世界这一魔法文明一度崩溃。

魔力炉的失控引发核爆炸，所有浮游城坠落，通过魔法维持的建筑结构悉数崩塌，一切能量全部变得紊乱无序。

为伊利斯战争划上句号的不是伊利斯的死，而是这场灾难。准确的伤亡无从计算，从全毁的都市居民数和战场上因魔法失控而消失的军团兵员数来推算，死者至少有四亿人。《协会》魔法世界还来不及支援，圆环世界就在仅仅一周内丧失了全部人口的三成。

其余魔法世界的人们，只听说了这场灾难的规模。这场被称为《大崩溃》的事件，展示了《协会》理论的极限、以及魔法文明灭亡的一种形式，因此《协会》严格禁止从圆环世界泄露这起灾难的详细情报。

所有身负致命伤必须用魔法治疗的人，无一能够存活。

伊利斯·阿琉夏、《冰爪王》亨德里克和《不坏宝珠》卡蕾利亚兄妹、《永劫车轮王》、《皇统蔷薇》贝尔雅丽森、《破碎之主》贝尔巴格，全部确认死亡。

伊利斯战争决战的生还者，只有古勒菲拉·特里亚和《雷神》克雷彭斯两人。

✝

至于梅洁尔，则被幽禁在了地底深处的牢狱里。

她好不容易从伴随着《神》的丧失引发的魔法不稳定中恢复过来，在化作荒野的地表彷徨时，遭到了电磁骑士的逮捕。

她已经放弃计算到底过去了多少天。

「母亲大人怎么样了？」

她连在昏暗的牢狱内制造光源的气力都没有，只能越过铁栅栏向看守问话。没有手段能够夺走圆环魔导师的魔法，连阻止逃跑的魔术布置，也只有封印转移的《再归迷宫》一种。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直坐在岩石地面上，没有任何反抗。

「你要问伊利斯的话，早就死了。现在正封在玻璃里，当作纪念碑展示。」

因为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遍，看守也只是草草回应了事。

梅洁尔怀抱着孤身一人的寂寞无所适从。母亲最后的哄笑依然残留在她的耳畔，她至今也不知道，那时母亲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她的位置。

她在铁栅栏的另一侧感到了人的气息，抬起头来，眼前是在机械身体上穿戴长裙的古勒菲拉。

「伊利斯的女儿，吾要交给汝一项任务。」

姑母叫她『伊利斯的女儿』。

「任务是指什么？」

「吾将赐予不能算是魔法使的汝，与阿琉夏家末裔相称的光荣死亡。」

在浮游城中从记事起就整天只跟着母亲学习魔法的她，不知道今后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因此她在尚不知晓生的意义的情况下，无力地点了点头。

「由于伊利斯·阿琉夏已死，将由汝接受神前审判。由汝偿还母亲破坏『世界』的罪过。」

魔法世界中存在由《神》测度罪责的神前审判，人不愿担负起判决责任的事件，就交由超越人类的存在《神》来裁决。神不会降下惩罚，只会赐予试炼，但神前审判中的极刑试炼，便是流放至没有奇迹的《地狱》击败一百名敌人、称为刻印魔导师的实质死刑。

「什么时候？」

「今天，接下来，马上。」

姑母就仿佛阿琉夏家的客厅中的那些日子从未发生过一样，『制作』了新的说话口吻。因此梅洁尔也不甘于人后，模仿了她所知的全世界最傲慢的魔法使。

「你想让我代替母亲大人给你下跪吗？」

幼小的梅洁尔和姑母之间隔着冰冷彻骨的墙壁，她下定决心不会再叫这个人一声姑姑。

古勒菲拉轻视了她，以为这只不过是老实的狗偶尔吠叫几声罢了。

「吾已备好了汝配不上的宏大舞台，汝便亲眼确认伊利斯究竟做了什么，然后忏悔吧，为阿琉夏家的傲慢与错误，向全世界的人民谢罪。」

不论好坏，母亲如今应该依然在圆环世界残留着巨大的影响力。事实上她依然是将众多技术传授给力量孱弱的『普通魔法使』的解放者，因此古勒菲拉就是为了让民众看到『伊利斯的女儿』摇尾乞怜的样子，才让梅洁尔活了下来。

一想到这里，一直坐在地上的梅洁尔瘦弱的四肢中又重新盈满了力气，她意识到这就是愤怒。

「若汝想要得到些微的希望，就对拥有力量之人察言观色活下去吧。伊利斯已死，高位魔导师即是『力量』，世界将要回归原本的形态。」

没有等幼小魔女站起来，古勒菲拉便消失了。她对梅洁尔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办完事便离去。

梅洁尔回想起了母亲踏上战场时的背影，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孩子，没有资格登上舞台。而在圆环世界，如今距离那个时候还不到三个月，她依然是个孩子，一想到自己仍然弱小无力，她就情不自禁地双眼湿润。

已经没有任何人会牵住她孤独的手。

「啊、……啊、呜、啊……」

她抓住了牢房的铁栅栏。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孤身一人，但哪怕不被任何人所期望，她也必须要重新站起。

这就是身为魔法使的生存方式——这样一种类似断念的顽固领会浮现在了她的心头。

没过多久，梅洁尔便被粗暴地拽出了监牢。

她身上仍然是那最后一天穿上的豪华正装长裙，一走到有灯光的地方，她便发现衣服上满是脏污。想到要让无数人看到自己寒酸的模样，她羞耻得浑身发热。

神前审判将在圆环世界最古老的设施之一——大神殿内进行。通往那里的走廊极为狭窄，她现在走过的这条路，是很久很久以前被迫战斗至死供人观赏的奴隶魔法使被从牢中带出时走的通道。

神前审判所在的神殿，是用来献上活祭的仪式殿。舞台无比豪华，观众席上足以容乃几十万人，而舞台幕后却阴暗狭小，透着馊臭味。

当接近舞台时，通道也变成了仪式祭司使用的华丽长廊，在黄金色的魔法长明灯照耀下如同宫殿中的夜会。一名身穿银黑铠甲的骑士装扮男性正在等待她的到来。

有着金属质感白银发丝的这个人，一旦披挂上华丽铠甲，就仿佛不再是人，而像是童话中的古龙。等着她的便是《雷神》克雷彭斯、圆环大系的守护者。

「接下来由我陪同。」

她过去曾经梦想过将他收于麾下，征服世界。如今都已是遥不可及的往事。

「伊利斯·阿琉夏的事，我很遗憾。她曾是一位伟大的魔法使。」

「《雷神》不是应该帮助最强的魔法使、让这个世界维持稳定吗？」

梅洁尔抬头仰望这个高出她许多的人开口问道。不过她也知道，大人们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一般都会直接无视。

「直到神前审判结束，我都会保护你的安全。如果连一名罪人都不能按照规矩圆满做出裁决，圆环大系会成为全魔法世界的笑柄。」

《雷神》郑重地对待她这个黄口小儿，仿佛不这么做就会违背义理。他这头古龙已经亲手伤害了自身的荣誉。

不仅是他，没有任何其他魔法使能赶得上母亲，因此母亲才是孤身一人。包括古勒菲拉，如果不是遭到算计，母亲也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她寂寞得无法忍受，看到《雷神》还对母亲抱有懊悔之意，就觉得心中忿然不平。

「拿出堂堂正正的气概来啊，你不是童话中的英雄吗？还是说，你的荣誉便宜到只要我原谅你就能恢复原样？」

《雷神》幅度微小但长时间地低下头来。母亲的挑战到底给这个世界刻下了多么深刻的伤痕，现实正朝着仅有十一岁的她迫近而来。

她登上神前审判的舞台，知道了今天天气晴朗。

天空和那一天一样高远，白云都显得清净无瑕，无尽的苍碧之色明亮夺目，仿佛《神》就宿于彼端。

一阵风拂过。

在她的眼睛还未适应刺眼的阳光时，便已沐浴在了怒吼和骂声之中。纯白的世界里，震耳欲聋的跺脚声仿佛地动山摇，四面八方传来尖声嚎叫，还有敲打金属发出的刺耳鸣响。

她用连自己都觉得小得可怜的手遮挡光线，环视四周。自己好像被巨大的墙壁包围，当她习惯光线之后，才发现那些全都是人山人海。眼中布满血丝、高举着拳头、不断扔出石块的几十万『普通魔法使』，就是神前审判的观众。

站在梅洁尔身旁的《雷神》，因苦恼在额头上刻下数道皱纹。

「凭靠伊利斯培养的力量，市民们从弑《神》后的《大崩溃》中活了下来，但他们心中已经没有了对伊利斯的尊敬。运用力量挣扎求生，让他们产生了不可逆的自信，开始舍弃过去的时代。弑《神》、时间冻结、《大崩溃》……我们高位魔导师全都没有能力阻止，当然会被世界抛在后面。」

克雷彭斯的魔力护壁弹开了碎石与刀片的倾盆暴雨。

「伊利斯的女儿，这就是如今的圆环大系世界。」

丧失了四亿同胞的市民们挤满了观众席，诅咒和敌意肆意搅动空气，她吸入的每一口气都是别人吐出的痛骂，直径近乎一公里的大舞台全场皆因憎恶而沸腾。梅洁尔刻意深吸一口气，对她的咒骂声填满了幼小单薄的胸膛。

「结果，母亲大人真的把一切都打坏了啊。」

梅洁尔走向过去被当作斗技场使用的大舞台，通过当年奴隶魔导师们走过的大门入场，脚踩着还不习惯的高跟鞋，向舞台中央设立的祭坛迈进。

几名负责会场安保的甲胄骑士在梅洁尔走过时盯准她的后背砍来，《雷神》头也不回便将暴动者点燃。

「我也已经名声扫地，电磁骑士团现在也只是一群地痞流氓，他们盯着高位魔导师抢劫杀人，目标主要是伊利斯拥护派。」

身穿电磁骑士团纹章铠甲的骑士散发着焦肉的异臭倒毙在地。

恐惧使得梅洁尔仿佛脑袋被狠揍了一拳，脚步踉跄不稳。恍惚之中，她开始回忆自己是第几次闻到这种臭味。

「我这是第几次看到人的尸体了啊……」

童话中的英雄似乎突然意识到了梅洁尔是个母亲在眼前被杀的孩子。

「抱歉」，说罢他便闭上了眼。战争之中她见过了好几次死亡，《神》死后魔法紊乱她被迫降落于地面，在荒野中彷徨时，感觉也见过不少。

舞台过于广大，当她以孩子的步幅走到祭坛时，已经花了超过十分钟。祭坛造型简单，仅在五米高的基座上，放置了一块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形薄板。

她提起长裙，走上通往祭台顶端的狭窄阶梯。明明天空是如此清澈高远，观众的激情却好似暴雨从她的头顶倾注而下。

梅洁尔向同样对她没有任何友善之意的受审席前进，狠狠咬紧了牙关。她怀疑母亲是否真的获胜了，此处的声音全都在发泄对伊利斯的憎恨，却没有任何人歌颂她的辛劳和功绩。

《雷神》压低声音对她悄悄言道：

「伊利斯的女儿，你承受了与自己无关的罪责，想必很不好受。但是，伊利斯本人已经不在，若没有人承担罪行，这个世界民众的愤怒就无法平息。」

她恐惧得不能自已。她身为深闺大小姐的那一部分在哭号若能逃离这个地方给人下跪也无妨，但她的尊严又逼迫她一定要让古勒菲拉承受报应。

「我是『魔法使』，不要再说这些明摆着的话了。继承母亲未完成的战斗，就是我的职责。」

远处，一名身披豪华大马士革缎锦神官服的魔法使坐在高处的祭司席。她从若是失足踏空就足以摔死的祭坛上朝那人瞪去。

古勒菲拉的金属面具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司掌神前审判的负责人是她的仇敌，这意味着梅洁尔已经相当于被判处极刑。

「我是『魔法使』，不管最初的战斗是什么条件，事到如今我都不会有任何抱怨。」

于是，神前审判在精心装点出的肃穆环境中开始。

首先是罗列出一长串罪名，追究梅洁尔的罪责。在战争中失败的母亲，被单方面强加了无数悲剧的责任。她知道了有许多支持伊利斯的高位魔导师遭到清洗，甚至发生过全家人被最原始的弓箭射杀的惨案，而所有这些在《大崩溃》之后的混乱时期中发生的『恶』，也全部被归咎于『伊利斯命令他们抵抗』。

被煽动起来的大量观众向梅洁尔高吼：

「witch！」

「把你下贱的脸抬起来！」

之前来浮游城的时候，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古勒菲拉很喜欢使用一些下流的单词。因此，她长裙之下瘦得浮现出肋骨的胸膛中，涌出了一丝怀念。

梅洁尔对着光是想象一下人数就几乎要精神崩溃的满员观众席，提高声音喊道：

「那么我呢？我做了什么？你们说啊。」

为了让观众能听清她的哭喊，在祭坛上设置了拾音器。她的声音被采集起来，通过扬声器向整个神殿播放。

回答她的，是海啸般的怒吼和顿足，地面震颤，梅洁尔站着的祭坛基座也微微摇晃。

神殿中设置的巨大投影板上，映出了圆环世界各地的景象。这种放映技术，曾经帮助伊利斯带来的技术在全世界广泛渗透。梅洁尔的神前审判，正在放映给整个圆环世界。

投影板上映着受到采访、兴奋地在麦克风前作证的人。

<我们义勇兵团卷进了伊利斯的魔法里，全军覆没了。>

<那个小女孩儿，当时就看着我们大笑！>

一个梅洁尔从未见过的女人声称看到了她，她瘦小的身体不禁气得颤抖。但如今站在祭坛上的她，对撒谎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突然传来了响得足以压住神殿内喧哗的爆炸声，投影板上的影像迅速切换。似乎正是爆炸现场的一条大道上，气浪掀飞了建筑和地摊，群众哭嚎不绝。画面里映着一名警卫骑士，正在喊叫『可能是激进派的爆炸袭击』。在报道影像的背景中，映出了梅洁尔正在接受神前审判的神殿。在神殿中的观众只是一部分，神殿外也是摩肩接踵。

「母蟑螂！妈妈死了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

「臭婊子，是不是拿我们死掉的样子来手淫啊！」

观众席上朝默不作声的梅洁尔抛来无数奚落讥讽，其中亦掺杂着不堪入耳的话语，看到她没有反应，便更加肆无忌惮。在铺天盖地的辱骂声中，她脱下一只鞋子狠狠丢了出去。

「一帮懦夫！有话想对我说的话，就一个个到我面前来说！」

对她的回应，只有四面八方响起的嘲笑。然而，一旦让感情爆发，脑中就仿佛有火星迸散，让她只觉得无比畅快，身体一下子燥热起来，她好像已经不再是真正的她自己。

「有本事你过来呀，看我不踹烂你的屁股！」

「混账东西不知道死了几亿人吗！以死谢罪吧！」

整个世界都仿佛想要将梅洁尔大卸八块，她柔软的皮肤下，的确有某种东西开始蠢动。她背对祭司席，远望逐渐化为暴徒的大批观众，接触到压迫而来的汹涌憎恨，她浑身皮肤都失去了血色。不过，明明难受得无法顺畅呼吸，心中却涌现了某种莫名的自豪。

伊利斯·阿琉夏曾经为了此处的几十万张面孔战斗，他们如今的愤怒仿佛与母亲对世界的嘲笑相连，她在这个地方切实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

「……母亲大人。」

试着说出口后，她欢喜于爱意并未从她心中消失。小魔女的微笑，让群众无比震怒。

十分不可思议，与刚才不同，她从观众席上的喘息中感受到了阴冷的恐惧。

将判罪委托于超越者的神前审判，化作了各类低俗辱骂的展览会。忘记尊敬和秩序的民众们投来的无数石块和垃圾，全被《雷神》以魔法挡下。

「这副样子简直就是《地狱》啊。」

她不谙世事的心，看到被光壁烧尽的垃圾便雀跃不已。

「那《地狱》肯定是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快乐的地方吧。」

梅洁尔下一瞬间就死掉也不奇怪。如果《雷神》解除防御魔术，站在圆形祭坛上的她转瞬之间便会被观众席上的暴徒打死。实际上，这里之所以是『祭坛』，就是因为罪人死在审判中也是神前审判的一部分。

「你为何要笑。」

面对怜悯地俯视她的《雷神》，她的回答都好似变成了轻声哼出的小曲。

「因为我开心呀！你看，有这么多人，全部都看着我、因为我而这么生气！」

其实她害怕得每呼吸一次就仿佛五脏俱裂，但现在的她并不寂寞，她为自己终于有了登上舞台战斗的权利而兴奋得浑身颤抖。

「我不是『伊利斯的女儿』，我的名字是梅洁尔！你们每个人都要牢牢记住我、痛恨我吧！」

几十万刺耳尖叫和厉嚎犹如她话语的回声。

「看我不宰了你梅洁尔·阿琉夏！有本事过来！」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这个梅洁尔！」

谁都未曾想过她只是个平时被当作小猫对待的幼童。在双目充血、渐渐完成向暴徒转变的数十万群众面前，她全身的毛孔都已张开。

但神前审判尚未结束，祭司席上的古勒菲拉向观众席放出了光弹，扬起一团爆炎、血雾、和四散的人体碎片，于是群众如同退潮般迅速沉默了下去。

「汝的母亲破坏世界秩序、弑杀《神》明，对在这个世界上艰难活下来的所有人，汝皆欠有以性命无法偿还的血债。汝有何解释？」

梅洁尔也已经清楚自己将被判处极刑。因此古勒菲拉故意留出了一段空白，让梅洁尔有时间哭喊饶命。

身穿法袍的古勒菲拉，通过梅洁尔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容。

「汝可知晓那弑《神》的《背誓障业》？」

古勒菲拉在询问她是否继承了母亲最后使用的《螺旋化身》，梅洁尔遵循自己尚未完全屈服于愤怒和激情的人际关系直觉，没有说出真相。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古勒菲拉也没有想到，这个自己过去只当作宠物对待的小姑娘居然有这般胆量。

「……既然如此，汝仅余一项职责。跪下吧，去抚慰这个饱受摧残的世界。汝只需痛哭流涕、哀求慈悲，为了身在此处的所有人，亲自粉碎一切尊严，把微不足道的残渣扫进垃圾堆。」

这就是梅洁尔还活着的理由。如果她惹怒了古勒菲拉，当场被杀也不奇怪。

她环视观众席，仔细看过一张张脸。如今变得富裕的市民们，和过去浮游城中的母亲一样使用着各式各样的器械。有人盯着手机画面，有人扛着摄像机对准了她，技术已经深深扎根于人们的生活。但是几乎没有人对本该是当下焦点人物的超高位魔导师古勒菲拉投去尊敬的视线，母亲已经彻底打碎了旧世界，革命成功了。

梅洁尔的脸颊自然地溢出笑容，她知道了自己现在想要做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哪里还有什么『秩序』？不都已经被母亲大人打碎了吗？母亲大人本来就只是打算证明『秩序』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而已。」

就如同发生了重大事故，会场中瞬间陷入了死寂。没有人想到，面对四亿牺牲者，伊利斯的女儿居然不仅毫无悔意、反倒态度强硬了起来。

她说出的话也让她自己感到不适。她无法真正理解如此庞大牺牲的意义，不过她也知道，作为一个人决不该对此一笑而过。

即使如此，梅洁尔能为死去的母亲做的事，也只有这一件了。

在那一刻，世界统一成了一个意志，数之不尽的人工闪电、魔法飞砾、灼热光弹，都如雪崩般向她涌来。

「去死！」「杀了她！」「报应！」「踩扁她！」「把这家伙也杀了！」「五马分尸！」「这贱人不配活着！」「送她去死！」「碾死她！」「报仇啊！」「跟这种混蛋没什么话好讲！」「死刑！」「吊死她！」「动手啊！」

到头来连伊利斯都低估了这些市民，甚至《雷神》也畏惧于他们愤慨的激情。

「你疯了吗，伊利斯的女儿。不要命了吗？」

魔法虽然都未击中，但不知是不是《雷神》的防御受到了影响，一块石头砸中了梅洁尔的额头。她感受着口中涌出的血腥味，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世界如今在她眼里是如此的惹人喜爱，她像是要拥抱一切一般用力张开双臂。

「我不是说过吗。继承母亲大人战斗的，就是我。」

她细小的双腿颤栗不止，连维持站立都痛苦得让她难以忍受。

「汝听这全场的恸哭。」

「嗯，我在听。听得我开心得不得了！」

她打从心底萌芽出微笑。

『魔法使』这一古老的生存方式已经失去了向心力，但是，对成功弑《神》的母亲的恐惧，在人们心中无止境地膨胀。因此她发誓要成为观众们心中想必正在期待着的那种『背誓大魔女的女儿』。

「我一定会从《地狱》回来！然后把你们也全部拖进地狱！你们就可怜兮兮地躲在魔法阵都市里，合伙想办法积攒对付我的力量吧！下一次，我就要把《神》永远杀掉！我会在《地狱》之底，永远诅咒你们，总有一天要让你们彻底屈服！」

沉浸于狂热的激情、向她投出石块的群众，面相浅薄而呆板，其中没有任何操纵奇迹之力的魔法使该有的矜持。然而，她无比喜爱这种暴露无遗的肤浅之物，这恐怕就是人类的本质，寂寞的梅洁尔自身也与之相似。

投影板上播放了数个梅洁尔见都没见过的人的采访画面。有人满怀恶意地骂她『如地狱之民一般淫荡，为世界带来惨剧』，于是她欣然回答：「是的，说的全部没错。」她为自己盛装打扮，成为不会受到任何人喜爱的反派。

一名哀声哭嚎的母亲，朝她丢来腐烂的水果。

「witch！就因为那种战争……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雷神》一丝不苟地将飞来的东西全部烧光。

梅洁尔回想起了在战争期间看到的地上光景，她还记得那时众人欢呼母亲名字的声音。正因为此，她才一定要煽动这些受到伤害的人心中的愤怒，告诉他们伊利斯的战斗还没有结束，让他们永远不会再去仰赖什么奇迹王者。

「怎么可能还给你。因为……在这场战争里死掉的所有男孩子女孩子，我都喝了他们的血！扒了他们的皮！我使劲拷问他们！我让他们品尝了数不尽的痛苦、不得不向我屈服！」

难以忍耐的笑意带动她的肩膀抖动不停，却止不住眼中涌出的泪水。她自己的身躯仿佛都化作了液体，从浑身上下每一个孔洞中滴落，沾湿了每一寸皮肤。她扯下早就湿透了的长手套，已经搞不明白那到底是因为极度紧张而榨出的冷汗、还是因为疲累而冒出的汗。

她在祭坛上洒下汗滴，如同枕边私话一般轻声细语道：

「……继续、继续好好看我。……就是这种眼神，只许看着我一个人。没错，我赏给你们我的发，赏给你们我的皮，赏给你们我的肉，赏给你们我的骨……」

她知道自己正如动物般止不住地喘息，表情想必不雅至极，羞耻得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的牙齿打颤，不、她全身的骨骼关节都咯吱咯吱作响几近错位。

「这是神前审判，按规矩必须站好。」

被《雷神》一把抓住的少女手腕，细得他的手完全合拢还余出了一个指节。面对本该因恐惧而颤抖的魔女实际上灼热的体温和背德的气质，连英雄都僵住了身体。

「想看我的脸吗？我问你们，想看我这张下流的脸吗？想看的话，就痛痛快快说出来！大声给我说出来！再大声一点！！」

她拼命压榨那股粗暴驱使她身体的冲动嘶声大吼，尖细而甘美的嗓音响彻全场，犹如撕开纯洁少女长裙的裂帛之声。不受奇迹宠爱的无才群众们好似被淫靡的舞女挑动了心弦，纷纷举拳高呼。

「让我看！」

「把脸亮出来！」

「少他妈摆架子！」

「装模作样！」

她抿紧战栗的嘴唇，抬起僵硬的手臂，展示自己炙热通红的身躯，宛如刚被剥下裙装的初夜新娘。数十万视线刺穿了她的肌肤。

「没错！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的！看着我！！」

仿佛大脑的某个部分已经崩溃，她纤细的喉咙止不住地放声大笑。实际上更像是受害者的少女，非要从死去的母亲那里抢来加害者的位置。

「我说啊，你们难道不觉得，战争就像花田一样美丽吗？」

「母猪魔女！」

男人朝她降下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女人向她肆意宣泄赤裸裸的憎恨。每当梅洁尔成功挑动了听众的愤怒，她的身体就好像从憎恨中榨取了力量。她仿佛成了一名赢得满场喝彩的演员，进入了一种无所不能的心境。

「魔女露出本性了！」

面对侮蔑，梅洁尔感到漫天的恨意和她内心中某种阴暗激烈的东西发生了共振。只要心怀愤怒，她就能够继续屹立不倒。

「阿琉夏家的魔女！」

「王八蛋居然敢骗我们！」

梅洁尔在祭坛上对无数气歪了脸的群众挥舞双手。

「又痛苦又难受又无可奈何的你们，我特别喜欢！！当然、这才不是同情。」

她发自内心向众人展露笑容。

「你们恨我是吧？你们被母亲大人骗了，是不是不甘心得要命啊？」

得到了知识和技术，曾将伊利斯称作解放者的观众们一阵喧哗。面对一张张好似被勾起了罪恶感的尴尬面孔，少女怒斥道：

「难道不是吗？给我好好说清楚！你们就是恨我恨得受不了，想看我一边道歉一边哭叫的样子才来这里！」

数十万群众似乎都切换到了『这个人活该让我们发泄愤怒』的思维模式，理性渐渐消失。

「没错！」「跪下！」「不、直接去死吧！」众人纷纷要求她在此屈服。

翻腾起伏的空气本身仿佛就是一条活物，梅洁尔彻底沉醉其中，面色潮红，身体热得她恨不得将沉重的长裙全部脱掉。

「其实，你们是想把我推倒……然后使劲糟蹋我……把我蹂躏到什么都不剩吧。不过很遗憾，你们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真是太可惜了！！」

被数十万炙热视线贯穿的痛楚，让她双目圆睁，脚下踉跄。不管看向何方都会与几万充血的眼睛对上视线，不管说出什么话都会被海啸般的怒吼声淹没。

「我问你们，我是不是笑得特别开心？我最喜欢的就是美丽的东西、还有像你们这样拼死努力的人痛苦得直叫唤的样子！」

怒吼和嘲笑汇作了成千上万人的大合唱，那已经不算是话语，不拥有任何特定的含义，只是纯粹的汹涌波涛。

在这种波涛面前，个人的意志和存在都没有意义，只会被卷走磨碎。梅洁尔被这股恶意的奔流肆意揉捏，连心脏的跳动都受到了它的节奏支配。

「我喜欢你们！！」

瞬间，满场听众同时屏住呼吸——梅洁尔小小的心脏也同时静止了。

胸口的剧痛差点让她瘫倒在地，但她并没有倒下的权利。骤雨般淋下的辱骂再次和群众的呼吸处于同一节奏，牵动已经处于催眠状态的梅洁尔，让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被极致的憎恨折磨得喘息不止，让她产生了没有这些听众就无法活下去的错觉。过度的憎恨和爱意十分相似。

梅洁尔的生命都已不受自己的掌控。她颤抖的嘴唇赶走微小的理性编织出话语。

「……继续说啊。」

扬声器中漏出的炙热细语，让整个审判庭侧耳倾听，瞬间的寂静捏紧了她的心脏，她渴望这些她赖以生存的声音，情不自禁迸出哀求。

「心脏好舒服啊！血管畅快到发麻、实在是受不了！你们这么骂我、这么恨我，让我浑身上下直到头发梢都舒服得要命！继续啊！这可是我赏你们脸，求你们对我做这么下作的事！」

她的身体仿佛被泪水洗刷了一遍，流下如此愉快的眼泪，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

梅洁尔·阿琉夏在此时此刻，的确位于世界的中心。

她奋力扳回在众人视线贯穿下因甘美的麻痹而弯成弓形的躯体。

「所以你们要打心底里恨我！只要你们恨我，我就赐给你们我的爱！」

用来献上活祭的祭坛，在几十万、不、算上神殿外的人的话足有几百万、或许上千万的怒吼下震颤不已。空气也在震动，她就好像被吞入了巨兽腹中，压倒全身的感触要将她被汗水闷透的身体消化殆尽。身下仿佛没有了安稳的立足之地，她从不知道，仅仅是身边存在这么多人，就能成为让全部感官失调的致幻剂。

她强按着哆嗦的膝盖，站着都已无比勉强。明明浑身无力，可躯体深处却有源源不绝的热量不停涌现。喘不过气来咳嗽了几声后，覆盖嘴巴的手中沾满了粘稠的唾液。

梅洁尔不知道要如何才能镇压这股热量，再这样被辱骂下去精神可能都要出问题，但她偏偏就想尝试一番。小恶魔再度抬头，撩拨愤怒群众心头最为敏感的地方。

「大家生气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我奖励你们、由我来爱你们……」

十万人大叫去死，二十万人吼着杀了这个妓女投出石块，几百台摄像机的闪光灯明灭不止，三十万人已经只能发出毫无意义连话语都算不上的纯粹咆哮。

那是理性彻底剥离的恸哭和怒火，包围会堂的所有人皆已成为暴徒。《雷神》的防御魔术抵御着比风暴更加激烈的投石雪崩，也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倾轧之声。

「不准从观众席进入舞台！这可是神前审判！！不要动！」

试图在神前劝阻暴行的电磁骑士团成员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如泥石流般涌入舞台的观众耳中。

「继续、好好看我。我就在这里！诅咒我吧！只要我还活着，母亲大人的战争就不会结束！直到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你们都要好好恨我！这样……哈……这样、这样还不够！」

少女带着伤感的希冀，向观众席涌来的人潮挑衅。轰鸣的脚步声撼动了整个审判会堂，闪电和各类魔术如同水花四处溅射。

「……你们要更加恨我！要不然，我……我就会在你们最幸福的时候抓住你们、囚禁你们，把你们折磨到后悔活着！我要让你们的孩子和我一样堕落，我要把你们最珍惜的东西碾成碎渣，我要在你们的心脏上开个洞，把我的样子、声音、气味全部塞进去，用脚踩得严严实实！你们怎么哭着喊着求我都没用！！我要让你们不管睡着还是醒着，只要想起我就每天都只能以泪洗面，是不是很棒啊！？」

业已融解的淫靡眼瞳，经过倾注的激情洗涤，失去了焦点。她忍耐着体内涌出的冲动，咬紧下唇，湿润的双眼望向步步逼来将要肆意翻弄她的波涛。

蜂拥而来的空气震动，宛如大地发出鸣响。

仅仅是人群聚集起来，数十万人一齐呼吸便能化作强风，停止呼吸风也会随之停歇。相比之下梅洁尔只能算是一颗尘埃，不过即使如此也是一颗为背德快感而颤抖的尘埃。

「……就是这样。使劲恨我吧！再激烈一点！让全世界的人知道没有人能跟我一样幸福！！看着我！把我的每丝每毫都牢牢刻进脑子里！！我、我！我爱你们——！」

她紧抱自己的肩膀寻找身体的支点，柔软的指甲一遍又一遍抓挠皮肤。她承受着全世界的声音，强烈的刺激仿佛从大脑中榨出了汁液，让她误以为那是一种快感。在激情汹涌的漩涡中心，她仿佛被揉成了一团，天真的少女产生了错觉，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喜极而泣的泪水满溢不止。

「……对不起。妈妈……就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够了……就现在……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梅洁尔如同变回了婴儿，放声痛哭。

那是以全身心爱着世人、爱着世界，最为纯粹的泪水。

她就像是刚刚出生一般，整个身体裹在体液之中，在祭坛上蜷缩成一团。

但还没等《雷神》把她强行拽起来，魔女便踏着颤抖的双腿重新起立。

当她用小小的拳头抹干眼角时，便宛如获得重生，成为了堂堂正正满怀骄傲的『魔法使』。

「我一定会从《地狱》里爬上来。我要带来《恶鬼》大军……让毁灭一切奇迹的《地狱》魔炎，把这个世界也全部烧光！要么五年要么十年，你们就尽可能磨练母亲大人给你们的力量，等待那个时候到来吧！」

她发出诅咒的声音高扬而有力，气势越来越盛。

「是不是特别心动啊？你们失去了奇迹和尊严，今后也要永远被我踩在脚下！」

梅洁尔的号叫如同女王敕令，从祭坛扩散响彻整座神殿。

没必要再确认罪状，全世界的恶都加诸于梅洁尔身上，她已然等同于承认了全部嫌疑。

遵照繁文缛节，将冗长的判决宣读完毕后，神前审判结束了。

结果和在场全员心中确信的一样，是极刑。

不知不觉间，飘过天空的云层中射下了阳光，仿佛在为她的最后命运献上祝福。幼小的魔女如同从漫长的梦境中惊醒，呆然仰望天空，一瞬间沉醉于世上至福的余韵，好似和天空中的某人深吻一般，嘴角淌下了一缕涎液。

随后，仍是半恍惚状态的她，从祭坛上环视观众席。

数十万观众筋疲力尽，或是低头，或是看向天空，或是面面相觑。于是他们也发现了自己气得面目歪斜，眼泪糊满了脸颊，嘴巴无力地半张，一副低俗得不堪入目的形相。

《雷神》来回看着堕落至深渊的观众席和眼前的少女，发出了茫然的呢喃。

「……这算什么。本应无比神圣的神前审判，就是这样的光景吗？」

挤满神殿的无数观众精力耗尽，连呼吸都愈发微弱。面对如此的惨状，连高高在上的审判员们都悚然战栗。

一切都仿若融解在了憎恶的漩涡之中，体内仍残留着热量的余韵。人们吐尽了心中粘稠的淤泥，如庆典般翻腾起伏的热情将她们联系在了一起。

「我一定会跨越试炼，等着瞧吧。」

梅洁尔毅然挺直腰背瞪视古勒菲拉，黑色面具也正面承受了她的视线。在古勒菲拉眼中，她今日的狂态能够用来在圆环世界中消除伊利斯的正当性，梅洁尔和姑母看待伊利斯的角度完全不同。

神前审判中的极刑罪人，将被称为刻印魔导师。

「把刻印魔导师梅洁尔·阿琉夏带下去！」

梅洁尔怀着愉快的心情，作为阿琉夏家最后的女当家，整理好被汗水浸透的裙摆，向观众席优雅地行了一礼。

观众席中响起了像是对舞女发出的下流口哨声。

幼小的魔女没有使用任何魔法，便向整个世界施加了诅咒。从此，在场的所有普通魔法使都无法再有任何懈怠。虽然伊利斯已死，但梅洁尔预告称她总有一天还会从《地狱》归来。所有过往的『魔法使』理论，都已随着伊利斯的弑《神》一同告终。为了迎击将来从地狱中爬出的梅洁尔，他们市民魔导师今后要构筑新的魔法技术，不断发展自身的力量。欺骗人民、嘲笑世界、弑杀《神》明的魔王伊利斯的神话，如今在众人手中彻底完成。

而代价就是，故乡中已经没有任何人还会期盼梅洁尔的归还。对于这个新生的『普通魔法使的世界』，她已经成了未来某一天将带来灾厄的魔王后继者。

梅洁尔穿过当年为斗技场中幸存的奴隶魔导师修建的小小凯旋门，走下舞台。

她光辉夺目的时间就此结束。

一走进狭窄昏暗的通道，便有两名披着黑斗篷的魔法使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知道这两人是《协会》派来的刻印魔导师执刑官，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在后背上刻下烙印，被流放到没有奇迹的《地狱》，她便不禁想要哀嚎逃跑。

梅洁尔刚刚品味过升天般的心境，现在又被不安和绝望压垮，不久之前的愉悦仿佛全部都是幻觉。自己只是十一岁幼童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只是一个不被允许和母亲一起战斗、被抛在后方的孩子。

「刚才我已经把一切都榨干了，现在就好像枯死了一样……」

她只能动用仅剩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朵在短暂的盛开后就只会被人抛弃的花。身体急速冷却，湿透了的长裙下开始冒出鸡皮疙瘩。人生好像已经通过了最高点，只感到无比空虚。

她忿恨为什么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如果有人能陪伴自己，就不至于像这样无止境地不断坠落。

哪怕只有现在这小一会儿也好，她实在不想再孤身一人。她希望有人能温柔地握住自己的手，不愿就这样独自步向死亡。她希望有人能安慰她，表扬她，告诉她你已经很努力了。

但是她并没有那样的人，她的手中空无一物。守在她背后的《雷神》并不是能填补她寂寞的人。她只能继续空着手，被流放至《地狱》。她是孤独的，承受世人的憎恨，就意味着要承受这一点。

她握紧拳头，努力稳住快要瘫软的双腿。

她迈步走向更加深远的黑暗，此时《雷神》开口了。

「你如此年幼，竟然能不用魔法达成那样的成果。如果历史的齿轮稍有变动，你说不定就会成为稀世的女王名留青史。」

梅洁尔回过头来，向他微笑着说道；

「那看来我们都很幸运。如果我掌握权力之后品尝到了那种喜悦，肯定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接下来她将在没有奇迹的《地狱》作为刻印魔导师战斗至死，这就是她选择的反派角色的末路。未来和希望从人生中彻底割离，让她感到寂寞难耐。

不过当她为在《地狱》中孤身赴死做好觉悟时，她便彻底看清了对自己而言何谓『贯彻魔法使之道』。因此，她展露出盛开的笑脸。

「——因为，到了那时，我可能会仅仅为了让大家恨我，就毁灭这个世界。」

✝

梅洁尔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时间才说完这些充满苦楚的回忆。

由于她只能说出自己知道的部分，所以叙述中仍有成堆的空白，部分线索的发展也颇为怪异。即便如此，她还是将自己想到的所有事连同心中涌现的情绪，一丝不剩全部转化为话语吐露了出去。

过去在神前审判时，她站在祭坛上远望气势吞人的无数听众。而今天当她话毕行完一礼之后，会场中已经没有了继续争论的气氛。

她听到了鼓掌声，那是《鬼火众》刻印魔导师在为她喝彩。

参加会议的高位魔导师们，或是眼光锐利，或是瞑目思索，以各自的方式保持沉默。关于梅洁尔母亲的所作所为，只要是个魔法使，就不可能毫无感想。

并非魔法使的清水健太郎，指出了一个基本的关键点。

「但是，在她的讲话中，似乎并没有提到《九位》这个名字。」

清水看样子也已经有了推测。而开口将梅洁尔没抓住要点的讲话简单整理完毕的，是《导师》艾丽瑟。

「既然梅洁尔·阿琉夏的故事中没有出现《九位》这个名字，那可能性就只有一个。击杀伊利斯的幸存者会成为最高位魔导师，因此古勒菲拉·特里亚就是『她』。而在距今不到一年的神前审判时，古勒菲拉还没有自称《九位》。五年前制造核设施的魔法使也有充足的可能性就是古勒菲拉。我认为可能仅有她一人避免了十三年的时间冻结，漂流到了这个世界。」

「这种猜想有什么根据吗？」

面对清水的质问，《导师》艾丽瑟回应了一句「现在请不要纠结这一点」避而不答。

「我们已经知道圆环世界与外界的交流断绝了超过十年，没想到真的是时间冻结。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来，就更加骇人听闻。关于弑《神》和《神》的重新降临，你确定自己的记忆正确吗？我记得你说过时间冻结时记忆是混乱的。」

「具体我并不记得，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自己或是其他魔法使都干了什么。只是，圆环世界整体的时间静止，除此以外不会有其他的理由。那段时间，圆环世界里也有其他大系的魔法使，但所有人的时间都静止了。反过来，在圆环世界的时间静止期间，世界外的圆环魔导师都在正常活动不是吗？」

梅洁尔觉得，如果母亲还活着，一定会欣喜若狂地研究这种状况。包括古勒菲拉没有卷入时间冻结的理由，如果是身为天才的母亲，肯定能够轻松解开真相。

身为混沌大系最高位魔导师的艾丽瑟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

「毫无疑问，圆环世界其实是螺旋，便是圆环大系在《三十六宫》中落至红宫九位的理由。《三十六宫》世界居然发现了基本法则的错误，这种丑事前所未闻。」

母亲最终还是证明了世界的变化不是『神的抽成』，而是包含在自然本身之中。伊利斯赢了。

在这之后便没有人再提出疑问，她终于可以坐下来。等放心下来之后，她的大腿才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她累得深深低下头，长发都垂落在了放着水瓶和文件的桌子上。在她的身后，清水健太郎似乎在陈述接下来的会议安排。

梅洁尔越来越难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可能是因为触碰到了心伤，或是太过紧张，胃部开始剧烈痉挛。

「你还好吗，是不是很难受？」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放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她不会听错这个声音。

「老师，我可不可以握你的手？」

如同一场幻觉，梅洁尔本来无比紧张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充满了暖洋洋的热量。

她伸出现在依然幼小的手掌，如同理所应当一般，仁接过了她的手。

她终于把自己背负刻印的理由告诉了她的老师。她无比渴望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便试图从神色中窥探。两人四目相对，一副操劳相的仁，露出了充满担忧的表情。

「老师，我来到这个世界，你高兴吗？」

「这不能用高兴来形容吧。刻印魔导师这东西，当然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他心里想的都是她的幸福。她刚来地狱的时候无比顽固，真的未曾想过抓住生存的希望，满脑子考虑的都是要不留耻辱地赴死。

因此当梅洁尔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遇见仁的时候，还以为背后有什么阴谋。觉得要么是有什么政治理由，要么是想从她这里打听圆环世界的事。

「但是，你可能会听了不高兴——我很生你母亲的气。既然是那么厉害的人，总该有办法不把自己的孩子卷进去才对吧。」

仁的眼中，只有梅洁尔这个人，他是真的将梅洁尔的平安无事和幸福放在第一位。

她感到爱意在胸中翻涌。因为有他在这个世界，她已经不再寂寞。

她的眼眶中几乎涌出和那时温度截然不同的泪水。

他向梅洁尔倾注温柔的视线，力量随之从她身体深处涌现。不过，就像是被热量冲昏了头，脑中浮现的净是一些幸福的美梦。

「老师。」

她的声音一落，她们再次四目相对。

成熟的他，察觉到了她还有没说完的话，静静地等待。

「……算了。我想知道的事，不用说出口，我也全部明白了。」

梅洁尔不由自主又搬出了顽固的一面，他随即牵住了她的小手。他永远都会与她同进退。

因此，这只手让她觉得无比眷恋无法割舍。她为了威胁圆环世界战斗至今，总有一天必须回到自己的故乡，然而如今她却不禁渴望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就这样生活下去。

她浑身发痒，脸颊控制不住地舒缓开来，手擅自抓紧了他绝不放松，一时间只觉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就是名为『喜欢』的感觉。

她已经坠入了爱河。

✝

仁听完梅洁尔的陈述，便忍不住想要赶到她的身边。

他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丢下她一个人。

梅洁尔朝他伸来兴奋得冒汗的手，仁一如往常地牵住那只手，他在自己和梅洁尔之间感受到了信赖。

「老师，你现在懂我了吗？」

小魔女总是对他的觉悟发起质问。

对他来说，这让他明白了一个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实。即使她完成刻印魔导师的百人讨伐，圆环世界也没有她的朋友。不仅如此，全世界都会与她为敌，回去也只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我懂了。……我还是觉得不该继续像现在这样战斗下去。至少，回到魔法世界的时候，必须得创造拉拢同伴的基础，不然就算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那我可绝对无法赞成。」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只要把老师绑架过去，不就全部解决了吗。这样老师就不用让我一个人在圆环世界战斗，我也能获得幸福。」

少女纯真的眼眸微微泛红，仰头向他望来。仁与她在很多方面的认知有所偏差，一点小事就有可能导致对话陷入断层。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只是想让你获得普通的幸福而已。不是，绑架可不是普通的幸福，你不用兴奋得两眼冒光……」

他的脑中突然闪过没有带到这里来的舞花。他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之轮就是幸福，那是他们战斗至今赢来的东西，也是梅洁尔在这半年里成长最大的地方。

「我说啊，我刚来到这个世界寂寞得不得了、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就是《地狱》』的时候，就是老师牵住了我的手哦。」

他们的手依然相牵，仁的右手手指被她用力握紧。梅洁尔寻求他人温暖的手，他决不会放开。

「我们回家吧。」

梅洁尔似乎安心下来，将头靠在了他的手臂上。这份温暖，可能就是仁赢得的报偿。

第十卷 命运的螺旋 第三章 童话的骑士

会议将暂停一个小时。

梅洁尔的陈述改变了会场的气氛，所有人都需要一定时间整理思考，决定接下来要如何做。

如果她的话是正确的，圆环世界的时间冻结解除了还不到一年，《九位》坐上《三十六宫》之位必然是在那之后，因此大部分参会者都和仁一样，是头一次听说这些事。

甚至从所处立场上来讲应该手握大量情报的《联盟》导师艾丽瑟，随着梅洁尔陈述的推进表情也愈发凝重。

因此当主持人清水提出要暂停会议时，没有任何人反对。

会议时间表里本来就安排了休息时间，警察也准备了让参会者在会议暂停期间商议和交换意见的场所。

在大得远未坐满的会场旁，安排了一片大小约有会场一半的休息场。其中安设了几百块高约两米的隔板，再拉上隔帘，形成了超过一百个大大小小的隔间。这次会议邀请了许多彼此之间处于政治敌对关系的势力，这种布置也是为了不让这些人发生不必要的见面和摩擦。

仁让梅洁尔在一间听得到外面嘈杂声的七平米隔间中休息。

「你喉咙干不干？今天设施内的商店都休业，但还可以在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不用了。我虽然是很想休息，不过更想和老师在一起。」

少女的感情比平时更加坦诚直接，毫不避讳的亲密感让仁不禁屏住了呼吸。魔法使们希望阴暗的环境，因此会场中并没有强烈的天花板照明。在只有一盏台灯的隔间中，梅洁尔柔滑的脸颊上浮现的汗滴，在淡淡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光泽。

「是吗。……谢谢你愿意说出来，明明都是些难过的事。」

「别谢谢我呀，其实我应该早点说出来才对。」

少女的紧张缓解下来，满是破绽的表情肯定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加松懈。她懒散的眼神让仁看了都觉得害臊，后背忍不住开始发痒。

「你之前不是跟十崎事务官大致说过一点吗，那就足够了。既然这次把话好好说完，我们还能像这样相处，那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本来把身体叠在折椅上的梅洁尔像猫一样伸直了腰，少女的侧身显出了几乎浮现纤细肋骨轮廓的优美曲线。

「老师，我觉得我们的距离好像缩短了。」

一对上视线，少女便缩紧肩膀，柔软的脸颊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名少女说出的《弑神》事实，给大多数参会者带去了强烈冲击。在听过这件事和艾丽瑟对再演大系的责难后，大约一半的参会者都感到无比困惑。剩下的人里面，一半充满好奇心，还有一半显然不想与之扯上关系。像浅利凯兹这种人，已经是一副露骨的想要回去的表情。如今，这个国家将要成为某种事件的爆发中心。

《笑脸郎》虎坂井雷伊用手拨开隔帘，从通道中望了进来。

「老大，……那个、您和大姐头正在忙吗？」

「什么都没忙。我也该回去继续工作了。」

《鬼火众》也会轮流过来探望梅洁尔的状况，但不会久待。现在这个时间段才是安保人员的紧要关头，由于参会者能在休息区域内自由活动，安保和监视所需的工作量都成倍增加。

「小心一点，考虑到袭击的可能性，我们这边估计混着内应。」

使用了整个东区第三展厅、边长约九十米的四方形休息场，人员密度并不高。仁能够听到脚步声和陌生的魔法世界语言从隔间外面传来。如果外面有与敌方串通的内应，休息时间就是适合暗杀的时机，在大厅内的一百多个隔间，全部都是简易的密室。

「这些魔法势力，就算在小空间里也要带自己的护卫，我们也没法盯着。这帮人嘴上说是为了警备，却完全不配合我们，真是难搞啊。」

听到虎坂井的抱怨，仁马上教训道：

「护卫之间要是发生私斗可就是大事了，提起精神来，这次任务对我们非常重要。」

这是仁他们这个小组织开创以来首个受人瞩目的舞台，雇主艾丽瑟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要求，但是如果不能展现出可靠之处就会被抛弃。没有后盾的小规模集团只会陷入恶性循环，总有一天要么被敌人碾碎要么被当作弃子。

「我也去帮忙吧。」

梅洁尔气势十足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反正会议上也没有需要我的地方了。」

「也是，这样可能比让你待在这里还安全一点。」

知道了她背负刻印的理由之后，把梅洁尔单独留下会让他心感不安。

仁开始思索自己战斗的目的，如果这里真的遭到袭击，他必须选择到底要保护什么。

实际上，绊肯定也在这广阔大厅中的某个隔间里。他不禁想到，遭到艾丽瑟的非难之后，她现在又有多么不安呢。

在会议中的任务已经完成的梅洁尔一副无所畏惧的积极态度，表情仿佛在闪闪发光。

「老师，这里旁边就是大海吧。等工作结束了，就犒劳一下大家，一起去海边玩吧。」

「不错嘛。会议结束之后，大姐头和老大也和我们一起去看海吗？」

「别自作主张。不是，难道你们都计划好了吗？」

仁觉得大家一起去也很不错，他也想带上舞花一起去什么地方好好玩一玩，他甚至还幻想、如果邀请绊一起去的话会怎么样。

✝

对于十崎京香率领的《公馆》而言，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

她们一伙人聚集在为主办方安排的特别大型隔间里。

这场会议有一个明确的目的，那就是为了封锁《协会》手中的核弹而创立合作体制。她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与《协会》在东京开展核战。然而目前会议陷入了混乱，难以推测接下来的发展。艾丽瑟提出的再演大系阴谋论成了重要的问题。

「目前还没有充足的情报，无法判断艾丽瑟·邦施坦因的目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就是想让东京成为战场。」

《公馆》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不喜欢参与政治话题，不过他的意见值得信赖。

「当然了。核战争的舞台在远东的岛国，对于驻扎在欧洲的《联盟》自然是最安全的。」

公安干部清水健太郎一进入休息场就一直在喝水，看来主持会议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负担，他吃了几片药，好像才总算镇定了下来。

今天的这场会议并不属于警察厅的职责范围，如果不是和魔法使有关，这种事务本来应该委托给内阁和外务省。清水抬头向京香寻求专业意见：

「目前应该可以认为，贝尔尼奇协调官他们《协会》少数派的立场不会动摇吧？」

「肯定。少数派不把《九位》赶下台就没有未来。他们应该是打算摧毁《九位》的核计划，然后针对核问题追究责任，首先削弱《九位》在《协会》内部的势力。在他们眼里《九位》就是这么强大，如果不将之孤立，就无法凭借实力打败。」

「如果梅洁尔的母亲还活着的话，事情大概就简单了吧。」

十崎京香对伊利斯的评价非常明确。

「想都不要想。人类常识不适用的超高位魔导师就是灾难，如果伊利斯倒向敌人那边，她根本不会考虑策略直接就会引爆核弹。」

伊利斯在明知会出现数亿规模受害者的前提下，还没有事先警告就破坏了《神》。若要让京香来评价，这种精神状态已经无法称之为是人类。

越是整理罗列出会议现状，清水的眼神就越是严肃，嘴唇也僵硬地抿紧。

「对于艾丽瑟·邦施坦因这一《联盟》魔法使，我们到底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京香想起了在寿司店谈话时，艾丽瑟在自己眼前向仁提出委托的样子。

「艾丽瑟以私人经费雇佣前专任官武原仁为安保人员，我认为也是在向我们传达信息。特地雇佣了按照往日品性很有可能归属于我方麾下的前《公馆》职员，这种行为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对本次会议的资金援助。不过，仅凭现状还无法判断她是否会变为敌人。因此我只能根据在《公馆》的经验，提出我自己个人的看法。」

「这就足够了，讲来听听。」

「像艾丽瑟这样长寿的魔法使，为了维持人格的一贯性，大多数情况下需要拥有极其强烈的个性。而相比之下，她的表情和举止虽然有些不自然，但言行都『太普通』了。」

在会议的关键点她能感受到艾丽瑟施加的压力，但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显著的个性。不过考虑到她见证了《联盟》独立战争和欧洲近代史的经验和战绩，这种人物倒不如说伦理观超脱常人才更符合情理。

「她的言论都实在是太正经了。有传言称艾丽瑟已经疯了，但她说的话都是合乎道理的。……简直就好像动机和目的本身、从不正常的人格上单独割离出来、在向我们说话一样。」

清水擦了擦挤出几道皱纹的额头上冒出的汗。

「也就是说性质虽然异常，但只要目的还一致就有可能协作是吧。不对，这已经非常严重了，我们一般人要如何去揣摩活了超过五百年的超人的心思？」

京香她们的工作，就是为了保护国家、在有必要的情况下杀死这些超人。

「艾丽瑟特意亲身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外交信息。《联盟》首脑独自来到这个国家，说明她无疑十分重视与日本的协商。」

魔法学者沟吕木对外交事务没有兴趣，只是好像很失望地皱起了眉。

「如果真是那样，她就不会在会议中刻意和我们唱反调。」

「她说是那样说，但来到这里也是事实。沟吕木先生也是那种只能把女人说的话听懂一部分的人吗？」

艾丽瑟是在提醒京香和其他魔法使，要小心再演大系和仓本绊。

清水带着结婚二十年的从容，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评论道：

「女人的心里，时常同时运转着两种情绪。」

京香站在自己所处的立场上，只能应和道：「没错。」而与她的小心留意相反，男性方面一下子陷入了微妙的气氛。

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多余的时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就是胜负关键。

她事前就有所预想，不过到了现在，她已经能够确定这场会议将遭到袭击。她想赶在被打断之前，给参会者留下『问题关键在于《九位》和核弹』的印象。

「清水先生，我觉得还是应该把休息时间缩短到三十分钟，现在还来得及吗？」

京香握紧拳头抵住额头，她意识到自己给参会者的思考时间太多了。

「即使按照魔法使方面的要求精简了人数，机动队还是投入了多达五百人的警力负责守备。国际展览中心和东京湾的观光景点也很近。根据至今为止的案例，我觉得应该不会在这种大白天实施袭击。」

「但是，我之前也汇报过，浅利凯兹的动向很不对劲……」

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在《公馆》的联络员浅利凯兹参加会议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不过胆小的凯兹能够平静地轻视周围的其他魔法使，这让她非常在意。要么是他从怀斯曼手中得到了会场中将会发生什么事的情报、知道自己没有危险，要么就是对方故意安排希望她这么认为。

「稍微冷静一点，十崎事务官。武原他们也在负责安保，如果我们浮躁不安，反倒会坏事。」

京香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派神和瑞希去扣押浅利凯兹，不过思考过后又认为这是一招坏棋。如果真的动手，就代表着日本和怀斯曼的决裂。如果凯兹并不知道多少正确情报，那就实在是丢人现眼了。

「政治话题结束了吧。既然有时间，就考虑一下魔法的问题好了。」

喝着速溶咖啡的沟吕木提议道。

鸦木梅洁尔的陈述改变了整个会场的气氛，但只是作战指挥官的京香并不正确了解，那些话到底代表了怎样的意义。

「您是指鸦木梅洁尔说的圆环世界的事吗？」

「艾丽瑟·邦施坦因提出的论点也很有意思，不过《弑神》的确另当别论。按照十崎事务官会感兴趣的说法讲，这呈现了魔法使的极限。」

京香往纸杯里倒满咖啡。既然如此，她自己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闻着咖啡的香气放松心神的同时，她开始后悔没有带点甜食过来。

作为科学家显然已经跨入异端分子范畴的沟吕木断言道：

「这是一种思维的极限。当听说要杀死《神》时，古勒菲拉和其他超高位魔导师，全部都马上反对。如果是研究者的思维，反对与否，应该仔细讨论研究过后再下决定。他们在决定阻止伊利斯之前，并没有模拟过失去《神》的世界会变成如何，这一点都不科学。」

京香觉得这并不重要，不过她没有说出口。

沟吕木一旦开口，就不会再留意她的反应。

「魔法使通过让《神》居于顶点，来贯彻力量的正义性。如果这就是他们思维的基础，那他们虽然可以与《神》对峙，却无法将之超越。也就是说，在魔法使的思维模型里，根本不存在对超越《神》之后的愿景。古勒菲拉她们无法容忍伊利斯，就是因为这个人超出了她们的思维框架。」

「因为最基础的理论存在缺陷，所以无法继续前进是吗？」

「魔法使之所以要来这个世界，可能就是因为不需要思考，只要做实验就能得出正确答案。他们在这里得出的实验结果不会受到《神》的束缚，超高位魔导师也可以想象《神》之上的景象。圆环世界就因为这种原因，用战争葬送了一位跨越古典世界观的天才，真是愚蠢至极。我真希望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本人能出席这场会议。」

圆环大系如果不清除真相的告发者，就无法维持《神》支撑下的秩序，因此他们必须流放梅洁尔。的确，这种现状如实反映了魔法社会的扭曲。不过京香眼下正在直面的，是《九位》为了取回丧失的社会权威而大量生产出来的核弹。沟吕木指出的问题，是一项长期课题，无法期待它迅速发挥效果。

「这让我不免认为，可能存在一种统合各个魔法世界的法则。既然成功杀死了《神》，《螺旋化身》就是能够破坏法则本身的魔法。然而『遭到破坏后的圆环法则』，却无法在圆环法则的范围内记述，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圆环法则崩溃之后，身在外界的《九位》还是使用了魔法，不然她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建立核设施。也就是说，这代表了还有一种更大的法则，来弥补『魔法法则遭到破坏的状况』。」

沟吕木的话估计会很长。京香又确认了一次手表，距离会议再度开始还有三十多分钟。

「神和专任官刚才是不是和仓本绊在一起？」

✝

《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此时正位于一处被当作通道使用的空间，她的面前是一个由布帘划出的隔间。

由于照明不够充足，这幅景象就好像是夜晚的祭典。扎根于《地狱》各地的魔法使在附近随意走动，在通道中原地攀谈，魔法使们并不像日本政府想象的那样喜欢密室。不过，只有艾丽瑟瞪着的这张白布隔帘前，是一处魔法使不会靠近的空白地带。

这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不论如何，她必须确认《联盟》正在面临的麻烦是否与仓本绊有关。

「真希望这次能确认《唯一魔导师》到底有没有现身……」

混沌大系的魔法使，能从物与物的关联中发现魔力。世界上的一切都彼此相关，因此艾丽瑟的世界充满了在她看来就如同细腻蕾丝编织成的丝带一般的魔力。

呈现出少女外形的『它』，抓住了飘在空中的纯白丝带【魔力】，于是便掌握了仓本绊呼吸的空气。

「不过，如果是真家伙，说实话，我可以逃……吧？」

身为最高位魔导师的艾丽瑟也因『恐惧』而踌躇不定。让清水和十崎京香这样的《恶鬼》进入会场，也是针对再演魔导师的安全装置。即使如此，将艾丽瑟引导至此处的还是『恐惧』。

但是，丝带突然解开了。

眼前出现了一张工整过度的脸，魔导师公馆的《魔兽师》神和瑞希察觉到了她的接近。

「……你……不准……靠近……绊。」

总是贴近于再演魔导师身旁的混沌因子，在这一世代，也依然保护着被诅咒的魔法使。

她面对剪不断的因缘锁链，不禁叹道：

「你们《魔兽师》，到底要陪着这段受诅咒的旅途走到何时？」

就在此时，一股猛烈的冲击，撼动了这处巨大厅堂高悬的天花板。

✝

最先对轰响做出反应的，是离开广阔的休息空间、为了上厕所来到长廊的人们。

地面剧烈抖动。即便是在地震多发的东京，这种程度的摇晃也明显属于异常状况。

空气中的声波，在长廊的宽阔空间内制造了复杂的回音，像是源头不明的嚎叫。与此同时，遭到破坏的魔法以光的形式放射出的《魔炎》涌进了大厅内，这说明声音的源头是用魔法制造出来的某种东西。

「长廊里的人马上进入休息场！」

仁大声发出警告。魔炎从白日下明亮的长廊冲入昏暗的展厅内，一瞬间将周围映成了金黄色。

「各个势力请集结在各自的护卫对象身边，专心防御。就算发现敌人，也不要攻击，只进行防御！否则会造成误伤！！」

参会者中有不少人都在这个对魔法使而言过于残酷的世界生存了很多年，行动极为迅速。

虽然展览中心的设备完善，但由于魔法使方面的要求，只使用了最低限度的一部分。这种纯粹就是大的空间，警察极难做好守备工作。而且根本问题是，警察都是会破坏魔法的《恶鬼》，不能为了保护魔法使就靠近他们。

仁从腰间拔出安保人员配备的无线对讲机吼道：

「发生袭击！有魔法使出现，目前不清楚规模！展厅内观测到魔炎，敌对势力已闯入设施内！」

无线对讲机连通着警察在展厅外侧停车场里停驻的指挥车，警察方面的负责人通过对讲机以含混不清的声音发出指示：

<让希望我方保护的人员通过大门。指挥车所在的A-1门附近有机动队待命，通过A-1门后由机动队丸山班、盐田班引导至撤退用巴士。不要求我方保护的人，让他们使用A-4至A-5门退场。>

「武原，明白。」

警察方面对于保护这些与往常不同的异世界人非常紧张，不过《公馆》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不会有高位魔导师放弃魔法而去依靠警察。而且如果是《九位》手下的人发动袭击，敌人很有可能是圆环魔导师。很不幸，圆环大系对魔法消除的抗性很强。

他又接到了后续通报。

<十崎事务官、清水副局长、已在神和专任官护送下向东六厅方面开始移动。>

当遭到袭击时，为了不破坏参会者们的防御魔术，京香她们要迅速离场。

「武原，正于第三厅内警戒。为了避免对讲机观测导致的魔法消除，将转移至警备态势。此后除紧急情况外的联络，均不向总部、而向总部随行的狩猎魔导师通报。」

<司令部，明白。>

他刚一切断对讲机，魔法使们制造的魔法光源就将附近微微照亮了一分。

仁非常熟悉的『魔法使的战场』又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道细语乘着风传到了他的耳中，这是《鬼火众》不用无线电而用魔法传递信息的手段。

<老大，我正在从东一厅方面巡视外围，没有观测到魔炎。>

这是虎坂井雷伊传来的消息，他接受了危险的外围警备任务。虎坂井的精灵大系魔法，发展于一个自身与自身之外事物的区别较为模糊的世界。让正处于传递声音状态的空气、与『自身』的区别变得模糊，赋予其拟似生命，使之化作『精灵』，就能让声音自己飞到仁的耳中。

「休息场已封锁完毕。毕竟是大白天，应该不至于被人从展览中心外面用一发魔法炮击直接射穿。请继续监视外围。」

吸收了仁发出指示的声音后，一只看上去就像半透明鬼怪头颅的小小『精灵』飞走了。

参会者的人数，仅在仁的视野范围内都有明显的减少。有不少人放弃了会议，用魔法转移迅速撤离。

一名《鬼火众》、浑身布满了精致五色刺青的《黑鲸【tattoo·whale】》马兰基什，朝仁挥舞粗壮的手臂。

「大哥，往外面的引导工作已经开始了，但是果然魔法使里面没有要求保护的人啊。」

仁产生了不妙的预感。刚好卡在了会议过半的休息时间，敌人就发动了袭击。这有可能是看到了会议中明确下来的只有针锋相对，于是才决定实行。如果是有参会人员放弃了看不到明朗未来的协商引来了袭击者，那这个结果从政治角度上讲可以说是非常失败。若冷酷地评判，这次会议的确从一开始就有些杂乱无章。

一名事先做好安排、只要一开始战斗就跑到仁身边来的光头《鬼火众》，晃动着他肥胖过度的身体终于抵达了仁的所在之处。

「大哥，您辛苦了。请用这把枪吧。」

《金库室【treasure·box】》佩恩罗兹把皮肤上从头顶缝到腹部的拉链一口气拉开，在男人的皮肤张力扯动下，缝隙微微张开，露出了其中的『裂口』。仁毫不犹豫将右臂伸了进去，他的手在本来应该是内脏所在的位置感受到了一片空洞。

仁的手指在其中摸索到了金属的触感，把它拽出来，便出现了一把微型冲锋枪，选择它是为了尽量避免子弹对建筑表面造成损伤。《金库室》佩恩罗兹是能在皮肤内侧制造『裂口』、在其中保管各类物品的魔导师。

对于魔法使而言，这就是一种只适合当小偷的『平凡魔法』。不过由于『能够交给《沉默》武原仁平时不方便携带的枪械』这一点，在《地狱》就能成为毁灭性的力量。

「谢谢。这种情况，靠手枪实在是让人心里没底。」

佩恩罗兹帮他从『裂口』里掏出了备用弹夹，接着又抽出了神人遗物《剑》。

仁身边的梅洁尔好像稍微有点羡慕。

「老师，这可真方便啊，都不用背书包了。」

「我很乐意帮大姐头的忙啊。」

「我可以让他当我的书包，把他带到学校去吗？」

仁一边装填弹夹、检查枪械，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梅洁尔的乐观让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

「这可不行。」

只有魔法不稳定照明的休息空间还是太暗，如果随便开枪可能会击中参会者。再加上到处都是隔板，视野也很差。

「老师，需不需要我用魔法把这些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现在先不用。预定的安排就是先让魔法使在这个密闭环境集中，张开防御魔术。我们世界的机动队正围在建筑外面保护这里。」

展厅建筑物外围是机动队形成的魔法消除墙，再往里还有建筑物本身的墙壁，结合这两者，如果从外部有魔法攻击建筑物，炮击魔术就会被魔法消除破坏，在白天的环境下有极强的防御力。而在这第三展厅的休息场内部，则由各人以防御魔术自卫。这里已经形成了针对魔法攻击的三层防壁，坚固堪比要塞。

「不过，如果内部有敌人就麻烦了。」

问题就在于，内部『的确存在』敌人。就比如仁的雇主艾丽瑟，他就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

照亮隔间内侧的弱光台灯如同一盏盏灯笼，现在依然零零星星亮着。魔法光源多少增加了一些，但展厅内整体的昏暗依然没有改变。

仁开始担心毫无音讯的绊到底在做什么，宽广的展厅内已经到处都是嘈杂声，却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梅洁尔，你能联络到小绊吗？」

仁把这个只是打个电话的简单工作拜托给梅洁尔，并不是因为他害怕和绊说话。

感觉到最初的摇晃大约是在三分钟之前，到现在为止都还一切顺利，简直不像是实战更像是训练。正因为此，仁才感到十分焦躁，就好像只有敌人的时钟正在稳步推进，而他的指针一直在致命地空转。

仁意识到最初在长廊上确认到魔炎这件事很不对劲。由于发现了魔炎，袭击者无法再出其不意发起攻击，众人得以有序退避至展厅中。简直就像是敌人故意诱导他们这么做一样。

「不对。如果动作这么慢，为什么要故意让我们看到最初的攻击？」

一说出口，仁浑身的血液便被对自己的愤怒瞬间烧至沸腾。

「要来了！不、第一波攻击已经来了！！我们是被引诱到展厅里的！」

仁向着天花板死死按下扳机，高速射出的子弹和尖锐的枪声，伴着膛焰撕碎了展厅中的昏暗。

「把光源弄得更亮一点！不想死的话就把隔间全部扫平确保视野！！攻击已经开始了！」

有几十名魔法使从隔间中探出头，仁不顾自己可能被认作敌人遭到攻击的风险，立即大叫道：

「我是安保人员！各位全员注意确认周围魔法使的长相！可能会被刺客盯上的人，紧跟在可以信任的帮手身边不要离开！！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可以任意传送到熟悉的位置，这里已经有暗杀者潜入了！」

没有注意到这么简单的手段，让他十分恼火。袭击者方面就是要诱使仁他们进入展厅内，自己把自己锁起来。如果内部已经潜入了一定人数的敌人，敌方就能够肆意刺杀参会者。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是与《化身》技术相关的高等魔法，即便如此，若放眼整个圆环世界，会使用的人还是要多少有多少。

仁拿起对讲机向京香她们报告情况。为了防止魔法消除作用，他把频段切到了负责传令的狩猎魔导师。

「休息场，武原，请求向司令部转达！敌人可能已通过圆环大系转移魔术侵入展厅内！！此后将——」

对讲机中突然迸出一声像是爆炸的杂音，通讯立即中断。仁的视野一瞬间被《魔炎》淹没，随后对讲机的液晶屏幕上显示的频率也消失了。

仁的外套被紧紧揪住。握着手机的梅洁尔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看来手机信号也断了。

他扫视周围的那一刻，正是生死边缘的一瞬间。

「来了、防御！」

仁大叫着抱住梅洁尔的身体向侧边扑倒，一群刚刚还可以确定不存在于此地的魔法使现身在了昏暗之中。

那是超过一百名身披灯饰甲胄、全副武装的魔法骑士突击队，在魔法光源下显得明亮眩目。袭击者方面将第二波战力投入了战场。

仁刚才还站着的位置旁边的隔帘已经着了火，在没有任何火源的地方，将近十道隔帘一齐开始燃烧。

「是激光吗！？到底怎么回事，通信也断了。」

小魔女紧张得提高了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是、用来干扰通信的无限制《魔力》炮击！我们世界的战争里、经常会这么做。……就像这样，一开始就引发《魔力【电子】》风暴，把敌人的通信机器全部搞坏……让他们无法联络。」

圆环世界内部在仅仅不到一年前才解除时间冻结，而在那之前处于战争状态。这种技术是为了针对伊利斯带去的《地狱》电子设备，因此当然对仁他们也有致命的效果。

之后的战场将惨烈无比。敌方不仅送入了暗杀者，还紧接着让一支擅于乱战的魔法骑士中队从后方发起偷袭。

四处响起怒吼，一时间雷火交加，许多人向灯饰甲胄的骑士们发起反击。骑士们可能是用磁力让身体悬浮，如同脚底装着车轮一样开始高速在地面上滑行。昏暗之中，黄与白、红与蓝的亮点拖曳出鲜艳的残影。电磁骑士的佩剑烧得赤热，所过之处卷起了细微的尘埃。

随后各处便响起了尖叫和惨嚎。

仁还没来得及从混凝土地面上爬起来，战场就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敌人是《九位》和圆环大系，圆环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能跳跃至『熟悉的场所』，东京国际展览中心经常使用于各种公开活动，只要事先多次来到这个地方熟悉环境，就能一瞬间移动到防线的内侧。

他环视整个战场，试图按他所知的规则重新整理状况。在混战之中，生死只能寄希望于个人的执念，至少在有能力将战局稳定下来之前就是这样。

仁拽住小魔女的手拼命狂奔。如果敌人熟悉集团战术，最先盯上的应该就是身为战斗指挥官的他。

「梅洁尔，用什么办法都行。把现状告诉《鬼火众》、或者机动队和狩猎魔导师也好，总之用魔法向外面传话。」

「……可是——」

一名喉咙被割开的魔法使仰面倒在地上，可能是暗杀的受害者。

「快点。死的人越多，这次会议给人的印象就越差。」

仁一边奔跑一边用冲锋枪射击。会议的参会者们现在都分散在各处保护自己，就算认定不会有流弹误伤，开枪也几乎只能起到牵制的作用。

膛焰闪烁的昏暗中，梅洁尔还是抓着仁的上衣，少女幼小的脸庞在火光下因恐惧格外僵硬。

「是《再归迷宫》，没法用魔法出去了。」

不会自己使用转移魔术的仁无法感觉到这种转移封印，也就无法把它破坏掉。混沌还在继续加速，长廊方向传来了猛烈的敲击金属门的声响。

「喂！有枪声传出来、怎么回事！！里面是什么状况！」

是机动队。察觉到袭击时，他们为了防御把长廊方向的金属门锁死了，因此警察只知道展厅内响起了枪声。

展厅内冒出了壮观的橙色魔炎，魔法使们的防御魔术被毁，其中一人被电磁骑士的魔法穿胸而过当场死亡。

仁一边向身穿显眼铠甲的电磁骑士团射击，一边大声对门外吼道：

「长廊方向的大门现在不要打开！撤退只通过从外侧看不到内部的门进行。敌人已经用魔法直接闯入了内部，参会者正在各自应战！」

由于魔法使们不喜欢亮光，展厅内暗得连子弹到底有多少效果都难以看清。如果身为《恶鬼》的机动队进入场地，参会者的防御魔术就会被破坏。考虑到刀剑盔甲的装备差距，再加上骑士有超过一百人的大量人数，一旦陷入没有魔法的混战只会招致最糟糕的结果。

仁明明身在室内，却感觉像是突然淋了一头的雨水，不由得用左手抹了抹额头。燃烧的隔板和布帘冒出的烟，引发了天花板上的防火洒水器。

「有烟冒出来了，需要叫消防队吗？」

警察明知内部已经成了生死战场，还是想要参与进来。

仁的脑中一直在空转的齿轮终于嵌合在了一起。如果要整顿环境，正需要他们的帮忙。

「不要！相信里面魔法使的能力。比起这个，我想确认一下天花板照明的状况。」

于是，在高达十七米的天花板上，白色HID灯一齐点亮，放出了强烈的亮光。

原本昏暗的展厅突然亮堂起来，人的身体无法立即适应，没有用魔法强化肉体的人全部一瞬间失去了视觉能力。

几秒过后，视力恢复的仁同时看到了希望和恐怖。

圆环魔导师的防御本该较为贫弱才对，然而总数将近一百五十人的灯饰甲胄骑士和暗杀者几乎没有损失。他不禁怀疑敌方莫非全员都是高位魔导师，若真是这样敌方势力也太夸张了。

「见鬼了。为什么明明是圆环魔导师，却没几个人倒下？」

不过，在布帘和隔板都已变成可燃物燃烧起来的展厅内，他已经可以分得清敌我双方。三百六十三名参会者与护卫之中，仅他能看见的范围内，倒在地上的牺牲者就有二十二人。《再归迷宫》封住魔法转移前有不少人逃走，如今剩下的还有一百人左右。不过即使是一百对一百五十，这里还有艾蕾诺尔·纳刚在。神和瑞希陪着《公馆》和警察的主要人员离开了展厅。仓本绊身边应该还有《无双剑》赛拉，看样子好像已经逃离了此处。《协会》反主流派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及其护卫《逆天》尤利娅尚在。《鬼火众》在此处也有五个人。最关键的是，虽然看不见身影，不过《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一定也在某个地方观察状况。会议其他的出席者和护卫，也都是声名远扬的高位魔导师。

梅洁尔拽着仁的手，告诉看不见《魔力》的他真实情况。

「老师，那些人里只有大概一半是圆环魔导师，其他人只是穿着电磁骑士团的铠甲而已。」

原来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不过，另一层面上的恐惧又让他的手心冒出了汗。《九位》是个俗人，不过这也意味着她在魔法之外的其他方面比一般的高位魔导师更加有能力。

「这种小伎俩，在魔法世界也有用吗。」

梅洁尔在脚底制造磁场让身体微微悬浮，与她采用同样方式高速移动的骑士还不到六十人。

《九位》布置了动摇他们常识的计策，而仁完全上钩了。

战斗经验丰富的《鬼火众》率先采取了行动。《黑鲸》马兰基什向一名灯饰铠甲骑士举起手掌。

「将『绝对有』与加算完毕的赤纹，附加于已定义概念『炎蛇』……出击！」

地面上燃烧的火焰吸入了马兰基什的右臂之中，化作炎鞭击出。《黑鲸》将全身的五色刺青当作魔法道具，缩短宣名魔术的复杂程序。

《黑鲸》的炎鞭无法完全打倒魔法骑士，不过这让在场的高位魔导师注意到了敌方并没有能力作出致命反击，因此纷纷加入战场合力追击。

艾蕾诺尔放出的魔弹轻易打倒一个个骑士。只有拥有一流实力的人，才能在《逆天》尤利娅的一击之下留得一条命。协调官贝尔尼奇的精灵魔术赋予空气团虚拟人格，抵挡敌方的攻击。

仁为了指出容易攻击的目标，没有发动魔法消除，只是继续射击。停下脚步进入守势的电磁骑士，逐渐被参会者的高威力魔法击退。冲锋枪的射击如同曳光弹，紧随其后的就是致命的魔法连射将目标轰杀。战场开始进入高效率的清扫阶段。

过于容易的攻守转换，反而让他感到不安。在《鬼火》东乡和《魔术师》王子护的灌输下，仁深知这种时候就要怀疑是否有诈。

袭击者们身处劣势，却聚集在了一处。圆环魔导师们的脚下同时浮现了五十六个魔法阵，融合成了一道大型魔法阵，和梅洁尔用《破灭化身》的分身发动大型魔术时的步骤一样。十个魔法阵向一人的魔法阵中输送魔力，这五个团体的魔力最终又集中于一名指挥者。仁想起来，这就是之前梅洁尔讲过的都市魔法阵的应用方式。

魔法使们分担工序发动成功的高位魔术挡住了艾蕾诺尔的魔弹，明明魔弹接二连三命中在了甲胄上，但却只是掀起气浪吹散了尘土罢了。电磁骑士们用身体扛下了参会者的魔法攻击。

「不可能……这是自我圆环吗？」

一群能力显然不足的电磁骑士利用『人数』和『配合』，成功再现了《雷神》的超高位魔术。

仁终于深刻理解了超高位魔导师畏惧都市魔法阵的理由，这是将会改变时代的技术。

「实在是难以置信。……不过，如果圆环世界时间静止的十三年里，《九位》一直在这个世界，那也的确有可能。……毕竟她也算是母亲大人『名义上的妹妹』。市民魔导师的都市魔法阵本身也是以特里亚家的技术为基础，父亲大人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赶出家门的。」

性格刚强的梅洁尔，也因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脸色发白。身为现任特里亚家家主的古勒菲拉，为了获得有力的部下，竟然亲自推动伊利斯的都市魔法阵高速发展，俗人的毫无操守实在是令人畏惧。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浅利凯兹不识相得令人不禁发笑。

「喂！我说你！想什么呢，快点用魔法消除啊。转移魔术都没法用了！」

仁眼看着大叫的凯兹被一群袭击者围住。凯兹现在虽然很有名，但实际见过之后就会发现他根本没什么了不起，所以对于想要扬名立万的魔导师而言是极佳的猎物。

「这帮人为什么光盯着我！别过来！」

「凯兹大人。这些人是相似魔导师。」

「这我当然知道！喂，你们难道不怕我吗？我可是隐藏着力量的！那个《近神者》给我的力量！要是使出来，就能让你们一下子死光！」

披着灯饰甲胄的几个相似魔导师讥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倒是把那什么『力量』用出来瞧瞧啊。」

他说的其实都是实话，但听起来完全像是在扯谎，就好像不会打架的小孩子为了虚张声势编造的设定一样。

局势以秒为单位目不暇接迅速变化，仁的思维向着血腥的方向渐渐清晰。如果光是这样，《九位》的袭击还是太松懈了。目前有人使用《再归迷宫》封住了转移魔法，附近一定还有水准高超的魔导师。

——不过，会从哪里出现？展览馆处于机动队的监视之下，在白天都市的消除环境下，也无法用魔法破坏建筑物。

随后仁知道了，所谓奇袭就是要出其不意才称得上是奇袭。

整个地面突然猛烈向上掀起，光是站着就几乎能让腿骨骨折。传递到身体的纵向振动使血液集中到了腿部，他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吐了出来。

仁为了减缓冲击横向伏倒在地。他就如同一颗落在坚硬地面上的玻璃球，被重力和地面的反冲来回折腾，像被车撞了一样无能为力地滚出好远。此时他想起了仅仅十分钟前，梅洁尔眯起眼睛开心地说出的话。『老师，这里旁边就是大海吧』，他们约好等会议结束要去看海——

在他们脚下，展厅的巨大地板随着振动裂开，海水喷涌而出。

✝

与此同时，以台场海滨公园为首，东京湾沿岸地区各处都观测到了骇人的爆炎和高高掀起的土柱。

魔法使从历史的表面舞台销声匿迹，就是因为无法承受庞大人数的魔法消除。所以魔法使往往隐藏在暗处，比如在地底挖掘广大的武藏野迷宫。

不过，在东京，不会被超过一千万人口肉眼观测到的地方，除了地底以外还有一处。

那就是大海之中。

仁他们所在的东三厅和海岸之间只有一个停车场、几条通道、一个公园，直线距离仅有一百米左右。这片土地本来就是填海造陆而成，《九位》一伙人从海中用魔法挖通地下，在设施下方设置了炸弹。

司令部的各种器材都因冲击翻倒在地，十崎京香好不容易才爬起身来，她运气不错并无大碍，但周围的状况就惨不忍睹了。有人躲进桌子下面结果桌子整个掀翻人被压住，有人垫在了器材下面，有人被天花板落下的碎块砸成重伤。

她的身体也受到了不少碰撞，感觉很难受，似乎撞到了头，只想把胃里翻腾的东西一点不剩全吐出来。

但她还是喘着粗气爬了起来。就算战败，京香她们司令部也得做出明确的意志决定，不然在现场战斗的人无法采取下一步行动。而且，因为已经一度采取防御态势，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了重新布阵的余地。

国际展览中心的爆炸应该会被各个电视台报道，传播到全世界，事件的规模已经超出了警方能够独断的范围。

习惯了极限状态的京香相对比较冷静，注意到这一点后，司令部的警察官僚们纷纷寻求她的意见。

「是不是应该撤退？」

落在地面上圆珠笔向着海岸方向滚动，因为爆炸，设施已经发生了倾斜。无线电通信仍然处于中断状态，如果再不行动，必定会出现巨大的牺牲。

京香暂时搁置了会议主办方的责任。

「我赞成从东展区撤退。只把文件带上，大型器材就丢下吧，之后再来回收。至于参会者，等与消防队汇合之后再制定救援计划比较现实。我们先与安保人员取得联络。」

警察与《公馆》职员不同，一旦殉职就会受到媒体报道。因此，为了迅速从失败中重整旗鼓，京香不希望警方出现损耗。如果这是《公馆》负责管理的现场，就根本没有必要撤退。如果她的身旁还有那个《鬼火》东乡永光在，哪怕独自一人也会留在这里。

对那个越是在绝境存在感越是强烈的男人，京香发自内心感到惋惜。不过，现在她的工作，就是要灵活运用这些背负着许多彼此矛盾义务的警察，让局势变得简单。

「目前，如果要救援那些『魔法使』，就必须冲入战斗中的展厅。不过，根据我们最后确认到的情况，他们并不希望我们介入。按照我的经验判断，这种情况暂时搁置也不会有问题。」

清水健太郎头顶淌血，意识昏迷，被一名机动队队员扛在肩上。警备负责人则被压在了监视器下面。眼下的反应速度攸关生死，因此她背起了发出命令的责任。

「请向全体队员发出命令，还能行动的人员，全部参与运送伤员工作。不论是警员、设施职员、还是魔法使，将看到的所有人运至设施之外。请各位尽己所能，争取五分钟以内完成撤退。」

京香她们和魔法使不同，如果留在正在崩塌的建筑物中，只有死路一条。她们只是普通的人类，更不可能是仁想要的那种英雄。京香注意到，护送她们离开展厅战场的《魔兽师》不见了踪影。她不禁感到后悔，如果早知如此，即使导致参会者怀疑她们有所勾结，当时也该带上仓本绊一起离开。

受到严格训练的精锐机动队立即开始行动。不过身穿制服的干部们，面对这种没有人情味的纯粹理性判断，似乎在犹豫是该提出质疑还是该遵从，呆站在原地不动。

「你们站着做什么？去救人啊，快点！」

就在此时，京香听到了男性粗沉的吼叫声，配置在展厅外围的机动队员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全员马上撤退，东展览馆要塌了！」

✝

仓本绊在侧翻的巴士车中恢复了意识。

她闻到了汽油的臭味。车窗玻璃碎了，她的手掌上扎了一堆玻璃碎片，鲜血淋漓。

她从座位中抽出腿。嘴巴里好像也破了，咽下一口唾沫便尝到了血腥味。一切都让她难以忍受。

「来人啊……救命……」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惨状，到处都是血的气味，漫天的尘土，还有让她无所适从的暴力气息，脑子里一团乱，精神几乎快要崩溃。

发生袭击的时候，她最先离开了休息所逃到了外面。因为她事先听说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从紧急出口离开外面就是警察。

依赖警察，就意味着因为魔法消除无法使用魔法。但是仓本绊是那个会场中唯一一个对魔法没有任何留恋的魔法使。因此，当看到最初的《魔炎》后，神和瑞希要护送警察和《公馆》的大人物撤退，不得不与她分开，两人约好之后汇合，她便乘上了这辆撤离巴士。

她当时还以为这样就能放心了。

绊没有心思再去顾及掀起的裙子，翻越座位，向驾驶席爬去。驾驶员应该就在那里才对。

就在她好不容易翻过了两个靠背的时候，她注意到一条白腿从座位中耷拉了出来。无力肢体表面的白色皮肤一直暴露到了大腿根，简直就像尸体一样。

「噫、不、不要啊——」

就在尖叫出声的她眼前，尸体爬了起来。那是一位留着淡金中长发，眼神也和身体一样清凉的美女。绊想起来，《无双剑》赛拉要与敌人作战冲了出去，结果因为全裸被二话不说塞进了巴士里。

「哇、哇、……拜托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不要自己吓自己，意见还这么多。不过确实，这么浑身是血，被当成尸体也不奇怪。」

没有穿衣服的赛拉，胳膊上有一道金属造成的可怖伤口，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不断涌出微黏的红色液体。

「不用担心我。司机好像已经昏过去了，现在可以使用魔法。」

赛拉的魔法炼金大系，能从物与物的交界面发现魔力，这种魔法擅长改变所触物体的性质，因此赛拉能够轻易切开巴士车体。她在车体顶部切开了一个大洞，期间没有遭到魔法消除。她们从翻倒的车中爬了出来。

顺着从海岸方向吹拂的风，遮天蔽地的尘土扑面而来，绊茫然地愣在了原地。

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战争电影的场景之中。

四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崩塌的碎石、倒翻的车和树木、还有满地的玻璃碎片。另外，绊刚刚逃出来的巨大东展览馆明显发生了倾斜，看上去好像有一边地基下沉了。柏油路面上也出现了几道如同波浪一般的巨大隆起，还有细长的裂纹。

「武原先生还在里面！神和同学肯定也在战斗。」

赛拉好像是失血过多，脸色发青。她全裸着走到树林旁的停车场，在那里坐了下来。

「是吗。接下来拜托你了。」

绊不知道赛拉在拜托自己什么事，然后马上注意到赛拉的侧腰处也有一个大伤口。并不是所有魔法使都擅长治疗魔术。赛拉已经动弹不得，巴士的司机也仍然处于昏迷。

风吹来了令人作呕的恶臭和飞炎、以及大量的土烟。不知不觉间道路上已经满是尘土，还有漏出的黑油缓缓扩散。

她的心驱使她一定要救下至少一条性命，不然她实在没有脸去见武原仁。

「拿出勇气来、加油。」

绊依然对仁怀有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芥蒂，不过眼下他就仿佛在激励她越是痛苦就越是要行动起来。她出言责备了好几次救过自己性命的仁，而现在，如果眼前有人可能会死她却逃走了，那她就彻底成了无耻之徒。

她的左肩好像受到了严重撞击，每走一步就会传来剧痛，手臂也抬不到高于肩膀的位置。

她绕到了驾驶席旁边，幸好挡风玻璃已经碎了。

「武原先生一点都不体贴，就算我辛苦帮忙，他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感谢而是要教训我。……他要是能温柔一点、让我没法跟他闹脾气该有多好……那样的话……」

绊将上半身探入车中，向外拖拽失去意识的巴士司机。她一边使力一边抑制泪水，在疼痛难忍的时候还为了别人劳累，实在是让人吃不消。

突然，绊从身后感觉到了人的气息。她回过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她曾经见过的男人。

「看来你又招来了这般的惨状。『受诅咒的魔法使』，你还要重复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贝雷诺·涅罗，自称是绊的养父仓本慈雄过去的朋友，除此之外，贝雷诺还有另一个身份。

「神圣骑士团的人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以属于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参谋的冰冷眼神俯视着绊。一旁还有大约十名圣骑士，身穿宇航服一般的防护服，每个人腰间都佩有长剑。贝雷诺已率人将绊包围。

「我不能来这里吗？《协会》反主流派和《公馆》联手，在这里召集一帮流浪魔导师开会，我就不能来吗？有这么大的动静，指望神圣骑士团不介入才不正常吧。」

绊注意到，在树林另一侧的道路上，还停着将近十辆轿车和小面包车。如果上面乘坐的全都是圣骑士，恐怕足足有几十人，一想到这里她就心生恐惧。

贝雷诺充满愤怒之色的浑浊眼瞳紧紧盯着她颤抖的身体。

「不用担心。那边的人我们会好好交给警察。」

随后，贝雷诺从鞘中拔出长剑，刃锋抵在了绊的脖子上。

「不过，不能放你回去。至今为止因为你的贪生怕死，无数尸骸堆积成山，至少得让你为世界做出相应的贡献。」

✝

东展区是《九位》一伙人的目标地点，因此受害规模也是最大的。

几十秒的冲击结束之后，展厅内的光景让仁怀疑是台风过境后的海滨。

地上散落着大量隔间中的小桌碎成的木片。整个地面变成了斜坡，斜坡顶端是第一展厅和第二展厅。第三展厅被一道防火纤维板夹着钢板的隔墙分成了两块区域，现在这道隔墙已经歪了。

涌出的海水浸没了靠近海岸的一侧，建筑物的地基塌陷，整个东展览馆都有了小幅度的倾斜。

「梅洁尔，你没事吧？」

梅洁尔正飘在满是龟裂的地面上方五十厘米的空中。她用磁力让身体浮空，避免了直接受到地面的冲击。不过，也有人即使浮在空中还是被天花板上落下的灯具和钢材砸到，小魔女没有受重伤让他松了一口气。

少女的长裙被吹乱，纤细的大腿和裤袜完全暴露在外。她刚一抬起身体，就若无其事地整理好了裙摆。

「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魔法吧，是什么东西？」

幸好展厅内较为空旷，没有什么重物被震得在室内横冲直撞。

「是炸弹。我们完全被算计了。这帮家伙用核弹搞恐怖袭击，自然也会造普通的炸弹。」

仁话音未落，身体便先于思考做出反应，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扣下了扳机，一名灯饰甲胄骑士随之倒毙。此人刚才正要挥剑劈砍躺倒在地的参会者。

爆炸是袭击者计划的一部分，敌方的圆环魔导师能用自我圆环的防御完美抵挡爆炸。也就是说，接下来还会遭到追击。

「梅洁尔，把门轰开！受到魔法消除也无所谓。」

天花板上传来了钢架震颤的声响。他无法想象在这片填海造出来的陆地下，《九位》一伙人到底挖出了多大规模的空洞、埋了多少炸药。

仁过去接触过的毒品成瘾圆环魔导师阿拉克涅·修嘉，就能在口中如化工厂一样合成毒品。敌人有能力大量生产炸药也很正常。

「可是、老师！」

如果打开大门，就可能受到机动队魔法消除的影响。但是，状况已经改变了。

「建筑倾斜，应该是地基下的泥土因冲击和海水混在一起发生了液化，这栋楼会彻底倒塌的。」

「分析的很不错。」

是《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历经了超过五百年斗争的『怪物』，在血与尘埃之底向他微笑。直到现在为止，她都一直用魔法隐藏身形。

「这话倒是不该对雇主说——你也别在一旁看戏了，能不能帮帮忙？」

用自我圆环护身的圆环魔导师们仍然岿然不动，身穿灯饰甲胄的其他大系魔导师在他们的掩护下开始攻击，仁就算开枪射击也起不到效果。袭击者们开始一个个杀死身负重伤躺在地上的参会者。

然而，少女外形的『怪物』，在飞溅的血花、惨叫和枪声中，淡然地继续说道：

「你们《恶鬼》把我们统一称为『魔法使』，不过参加这次会议的人，全都有各自不同的根基和利害关系。所以，你看，即使遇到生命危险，也无法通力合作。」

指导了《联盟》数百年的艾丽瑟伸手指向展厅中的战场，各处展开的战斗都效率极为低下，只是为了活下去打倒眼前的敌人，没有考虑过分工合作联手拯救所有人。

「《公馆》在这次会议上说，让《九位》消失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你看看这副样子，你觉得他们真的能统一起来吗？能永远活下去的魔法使，永远只会爱自己一个人，因此必然会颠覆算计和利害关系。比起和没有自觉的人合作，还不如独自一身轻，这样更容易活下去。」

仁用冲锋枪对敌人扫射，艾丽瑟说的话他有一半都没听进去。展厅中一副凄惨的光景，四周响起的只有哀嚎和呻吟声。

「就是因为暴露出这副难看的样子就会输，所以魔法使的战争总是由强大的魔导师站在最前击溃敌人，让其他人效仿自己。就算这次真的组建同盟，也还是这种关系，他们只会犹豫着要不要跟在后面，让《公馆》顶在前面攻击《协会》而已。」

艾丽瑟周围的《自主行动魔力》，对战场上的『关联』产生反应，像是在大快朵颐一般捕食袭击者。有传言称她已经疯了，不过仁至少明白了她之前一直隐藏起来的理由。她避免了让其他人期待『有展厅内最强的魔导师艾丽瑟打头阵』，然后她就一直观察参会者在混战之中采取的行动。

「如果你最看重的是保护现在已有的同伴，那也无所谓。不过，也请你不要笑话伸出手去想要结交新同伴的人。和别人到底能构筑怎样的关系，不实际参与进去怎么会知道？」

就好像京香被人笑话了一样，仁感到很不愉快。由于鲜血淋漓的战场上缔结的复杂『关联』，混沌大系的《魔力》不断膨胀。似乎连肉眼看不到的死角中都全部覆盖着阴影，让他产生了一种动物本能的『恐惧』。

吃人的魔女在阴影之底，用那张煽动众人敌视绊的嘴巴微笑道：

「《恶鬼》啊，你们会伸出手，与我们做朋友吗？和永远活下去的魔法使做永远的朋友是非常困难的事。……不过如果是《恶鬼》的话，寿命会比友情先一步耗尽，因此我十分欢迎。」

仁突然想起了王子护豪森带来幼年舞花的事，难题好像总是凑在一起出现。

艾丽瑟的金色卷发、还有脸，都溅上了如雨点般喷出的血滴。

他咬紧牙关，一种无从宣泄的阴郁情绪在心底灼烧。

「鬼火众！」

他忍不住吼了出来。脑中充满了暴力和死亡的臭气，几乎让他发疯，他只觉得眼下的光景荒唐透顶，恨不得把一切都摧毁掉。

「去救那些伤员。还有谁有余力，就把不能动的人拖到出口！」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黑鲸》马兰基什。他用魔法把身上的刺青变成铠甲，勇壮的身躯冲入了乱战之中。仁盯着朝《黑鲸》扑去的电磁骑士射击。同时，展厅中又响起了沉闷的晃动声，梅洁尔将一条落下来的钢材用强磁力弹飞。

大门一被打破，尘土便漫入了展厅之内。刚才的大爆炸扬起的沙尘似乎还没有完全落回地面。

外面的阳光射了进来，仅仅如此，就让仁心中涌现了生存的希望。

马兰基什朝仁回头喊道：

「刚才那个大人物说了一通有点复杂的话，可以无视掉吗？」

「管她做什么。倒在这里的人没有赶在袭击发生之前就溜走，这帮人是因为相信我们留了下来，所以才出事的！」

梅洁尔突然抱了过来，几乎是缠住了仁的腰，他们脚下浮现出圆环魔术的魔法阵，随后身体被粗暴地弹开。有某种仁看不见的东西，扫过了他刚才站着的地方，被那东西碰到的水面，立即被加热到沸腾爆散。

周围到处都是正在发动中的治愈魔术，仁不能使用魔法消除，否则就会破坏这些魔术。现在的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脆弱，即便如此，他的意志依然坚定。

「我觉得，这些人值得我们拼命去救他们。」

如果京香她们还在附近，梅洁尔打破大门的魔法应该会散出《魔炎》才对，这说明警察已经先行撤退了。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他们撤退了反而能省下不少工夫，也少了一些需要担心的问题。

这些参会者的性命如今担负在了仁他们的身上。现在连会议主办方京香一行人都已离开，他们就算和她们一样撤退，也不会受到责难。

但是，三、四十名因爆炸的冲击而骨折、或是因坠落物和袭击受了伤的魔法使，正在仰头望着仁。每个人归根到底都是人，仁说不出『不用救他们』这种话。

「这里不是《地狱》。我可不想践踏彼此的信任，到这种关头还互相抛弃。」

「大哥！送出去了一个需要急救的！」

《黑鲸》马兰基什把一个腹部被捅的男人拖到了梅洁尔撞开的大门外，这个浑身刺青的大块头本来就是负责避难引导的人员。仁朝涌进尘埃和光线的大门另一侧喊道：

「离开《再归迷宫》的范围之后，就先用转移魔术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再归迷宫》对转移魔术的封印，因为不会干涉这个世界的秩序，所以不会收到魔法消除。反过来说，用不涉及魔法的方法就能离开有效范围。

艾丽瑟轻声嘟哝道：

「——张开《再归迷宫》的魔法使，会放你们离开他设下的陷阱吗？」

马兰基什仿佛在阳光下洒出的一道五彩墨渍，从战场奔向自由且安全的地方，那副充满希望的景象，让仁一瞬间以为自己做了白日梦。

「那么再见了，各位。请努力奋斗吧——」

夜之女王被影子一般的《魔力》吞没，就此消失。

与此同时，马兰基什的上半身和他拽着的伤员的头部一同起火。

仁惊恐地回过头，解除了魔法消除的停止状态。结果而言，这拯救了大量魔法使的性命。

眼前是汹涌的猛火。

爆炸声、气浪带来的热量、以及火焰的奔流一同向他们袭来。好似童话中火龙的吐息，又如同淹没地面上一切的炎火洪水。

仁为了抵挡热气用手捂住了脸，透过指缝，他清楚看见了，分断会场和休息场的隔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与仁他们所在的展厅紧邻的大会场中，如今发生了大火灾，正在剧烈燃烧。

隔墙上的大洞就如同喷火的大口，不断吐出黑烟和火焰，火花如雪片般飞舞而来。由于展厅太大、加上混战发出的响声，他们没能马上注意到隔壁发生了火灾。刚才的爆炸，是隔墙被击穿，导致发生火灾的密闭空间出现通气口，从而引发了回燃现象。

空气好像急速变得稀薄，仁的肺部开始抽痛。他弯下腰连连咳嗽，眼中仿佛飞入了铁丝，喉咙像是被绞住一样难以呼吸。

「《沉默》，停止魔法消除！」

他的耳中传入了艾蕾诺尔的叫喊声。由于仁的魔法消除，休息场中的魔法使无法在火灾的热气和浓烟中保护自己。

就在仁停止魔法消除的同时，隔墙的大洞中再次袭来了火焰风暴。这第二波爆炎显然不是自然现象，而是瞄准他们飞来的火焰子弹。

「老师！」

抱着他的梅洁尔用磁力让仁的身体滑开，拜之所赐，仁没有被烧成火人。撞击在地面上飞散的火焰，就像水一样流过地面，点燃了一名防御魔术薄弱的参会者。

连袭击方的骑士都畏惧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这与已死的《黑鲸》的魔法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不需要宣名魔术那样复杂的手续，也能任意操纵压倒性的力量。

「……是《雷神》吧。」

仁只知道一位能做到这种事的魔法使。等离子体控制的极致，能凭空接下闪电的男人。而高温火焰也是一种等离子体。

有着金属质感银发的男人现身了，他背朝隔墙的缺口部分站在原地，身周的火蛇如同百余条红布轻盈飞舞，在空中装点出鲜艳的色彩。

袭击方的最强战力，就仿佛为了根除他们微小的希望，出现在了此地。

「叫我《雷神》克雷彭斯。」

就和之前对仁和梅洁尔做过的一样，《雷神》规矩地报上了名字。在魔法使眼中都是童话人物的英雄，就这样身背火焰站在他们面前，之前横冲直撞的百名骑士的存在感一下子缩小到有如尘芥，身穿银黑铠甲的《雷神》就是如此鹤立鸡群。

一切可燃物都着了火，周围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随便在哪儿打开一个突破口！不想死就多创造点机会！」

只有梅洁尔周围温度较低，仁吸着她身边的空气高声叫道。

《雷神》的魔法声势浩大，但却没有被外侧的魔法消除破坏。会议室中的大火灾，引发了大量的黑烟和轰响，这些遵守自然法则的烟和声音，阻挡了外人观测展厅内的魔法。《雷神》已经掌握了在这个世界的战斗方法。

仁的叫声让《逆天》尤利娅行动了起来。

「既然可以任意使用魔法，请各位先收拾掉周围的小卒，我来打开活路。」

白骑士的秘术震动了地面，宽阔的展厅中，所有在高温下弯曲的钢架，都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声。

「你在做什么、楼要塌了！」

仁朝尤利娅望去，白骑士怀抱仍未出鞘的剑，无视重力静止在空中。她的周围凝集了大量的水，形成了许多如水晶般反射着火光的小块，形状像是弯曲的机械零件。尤利娅这样的因果魔导师，能利用魔法的组合制造魔法机械，从而更有效率运用超大型魔术。

尤利娅正打算用水构成这种称作『因果巨兵』的机械，而且，因爆炸涌出的海水量还不够，她便使用重力控制打碎了地面直接从地下汲水。展厅地基崩碎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令人心生恐惧。

抱在仁身上的梅洁尔却是兴奋得两眼放光。

「老师，能行！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办法！」

梅洁尔还没向仁解释，就在他眼前『分裂』了。她用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一口气制造了十五个分身，对着朝《逆天》尤利娅扑去的电磁骑士射击瓦砾弹雨。

仁相信与《雷神》同为圆环魔导师的梅洁尔的判断。

「想活下去就跟着《逆天》！」

《鬼火众》也相信又做了『恶人』的他，发出高声呐喊。仁的视线刹那间定格在了《黑鲸》马兰基什的尸体上，从结果来看，仁等同于把他当作了吸引《雷神》的诱饵。胃部一阵钝痛，口中涌出了苦涩的黏液。这还是仁头一次，让自己指挥的刻印魔导师『送死』。

仁握着冲锋枪不断开火，掩护展开着《破灭化身》、只要受到擦伤就会送命的梅洁尔。周围温度太高，他两眼发烫，觉得自己快要被热死了。

「蠢货，不抵挡热气真的会死的。」

就在他觉得眼睛要睁不开的时候，脖子感到了一股凉气。他闻到了协调官贝尔尼奇的镇静剂雪茄的气味。精灵大系的魔法防御力十分出众。他虽然想要道谢，却只说得出损人的话来。

「火烧得这么厉害，你别这么悠闲地抽烟好不好。」

「这种臭不可闻的空气，我一秒都吸不下去。」

完整成型的因果巨兵降落在了展厅中，那是一尊如同用水晶雕刻而成、身高足有五米的巨人。以优美曲线构成的因果巨兵，将《逆天》尤利娅容纳在了胸部，高位魔导师自身就是这台魔法机械的动力源。

「砸穿它、《逆天王》——」

《逆天》尤利娅将精心装饰的剑鞘在手中转了一圈，于是《逆天王》手中也出现了一把形状与之相同、但刃长超过八米的巨剑。仁在武藏野迷宫中见识过尤利娅催生的破坏，因此也多少能够想象得出那巨剑到底宿有何等的威力。

但身负炎火伫立不动的《雷神》此时突然不见了踪影。超高位魔导师一旦进入高速机动状态，以仁的肉眼根本无法看清对方的动向。

「死吧，《逆天》。」

《雷神》的反应速度超出了人类范畴，而这种绝对的『速度』，也并不仅仅发挥在魔法上。

不过，以完全无法看清的速度在空中奔驰而过的《雷神》，在击中《逆天王》的前一刻弹了回去。

一名脸上贴着微笑的少年立在空中，仿佛脚下有着无形的支点。他解除迎击神速骑士后的警戒架势，甩了甩刀背上刻着鬼面的长刀。这名少年本来不该身在此处，却因为义气主动冲进了这处任谁都想赶快逃离的炼狱。

之前在展厅外围巡逻的《笑脸郎》虎坂井雷伊笑道：

「老大，是不是太冷漠了，您完全忘了还有我在了吧。」

随后《逆天王》挥动巨剑，深深劈入了地面中。劈砍引发强烈纵震，到了第三次时，终究还是受到了东京居民的观测。魔法毁坏后的碎片《魔炎》瞬间爆开，充满了整座展厅。

但即使如此，蕴含着极大能量的魔法还是未被完全抹消。水构成的因果巨兵全身各处的铠甲崩开，机体开始急速变热。尤利娅像是在摒除恐惧一样厉声大吼：

「给我碎——！」

巨剑本身引发了难以受到魔法消除影响的水蒸汽爆炸，冲击直接灌注到了地下。这次震动的规模仅次于最初的炸弹爆炸，仁脚下站不住，摔倒在了地上。

仁深深吸了一口满是混凝土碎渣的空气，气味变了，透着一抹海潮的清香。

他瞪大了眼睛，展厅靠近海岸的半边地面，全部碎裂成块崩塌下落，屋顶和支撑柱发出哀鸣，这次展览馆似乎真的要倒塌了。

在倾倒的展厅中打开的大洞，下方便是黑黢黢的海水。

《逆天》尤利娅破坏的地面之下已经成了海的一部分。袭击者在展览馆下方挖出空洞埋藏炸药引爆，炸垮了人工填埋的泥土，使得海水侵蚀了进来。因果魔术劈出的纵向洞穴，已经连通了这道过深的伤口。

这就是梅洁尔所说的逃脱办法，仁兴奋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雷神》没法从这里追出去，我来挡住他，不想死的人就往海里跳！」

在透明度极低的海水中下沉几米之后，以人类的视力就无法观测。而仁可以使用魔法消除破坏朝『海面』击出的追击魔法。因此只要潜入水下，就等同于获得了防御魔法追击的铁壁。即使以《雷神》的火力，也无法轻易贯穿大量的海水。

「断后就交给我，你们只管往海里游，如果碰到人无法通过的缝隙，就用魔法挖一挖。只要潜下去五米深，魔法消除就没有效果了！」

展厅内的魔法使各自发出了响应声。这是让魔法使『使用魔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并且不需要一群人拥挤争抢的唯一逃脱路径。会议中虽然没能得出妥协方案，但现在可以。

连魔法的命中声也整齐配合着轰响，仁的视野中已经没有了袭击者的身影，撤退中的参会者们帮他清除了眼前残留的电磁骑士。

已经没有发出命令或是鼓舞士气的必要，『恐惧』让他们一时间拧成了一股绳。就如同过去在圆环世界，对伊利斯·阿琉夏的恐惧让奇迹王者们联手合作一样。

有三名电磁骑士从仁的身侧朝他冲来，结果被看不见轨道的魔弹打倒在地。

本来可以马上跳进海中的艾蕾诺尔途中折返回来，对他说道：

「看来你也停止迷茫了啊。」

仁没有回头。被人际关系肆意摆弄的仁只是一介凡夫，所走的道路与追寻神意的艾蕾诺尔朝着不同的方向，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现在还在迷茫。」

「不，已经有变化了。现在的你肯定能和仓本绊更加深刻地沟通，得出更好的答案。」

他只心想，真不知道曾经在神意前透明无瑕的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好管闲事的人。

仁对《鬼火众》发出指示。

「《雷神》由我来解决，你们跟着一起走，确认参会者都平安离开。」

他们的小势力若是除去梅洁尔已经只剩下八人。仁把顾不过来的事交给他们从道理上说得过去，而且虎坂井他们也知道是时候撤退了。

「明白。对了，大姐头还不习惯和我们配合，会很碍事，所以就把她留在老大这里了哦。」

仁突然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明明身在战场正中却呆住了。虎坂井的口气爽朗无比，让他不免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别有深意。

「您看，老大的魔法消除也和我们合不来嘛。之前不就跟您解释过吗，东乡老师能够调整消除的强度，所以才能靠预先通知配合起来。像老大您这种发动的一瞬间就从零蹦到最大强度的变态规格，除了大姐头没人受得了呀。」

仁的身体突然舒适了不少，一只大手按住了仁的后背。精灵大系在魔法治疗方面也很优秀，过去仁也曾被这种生命精灵魔术救过一命。

「蠢货，我可不会道谢。今天欠你的，靠这个就抵消了。」

贝尔尼奇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把那副尊大的态度坚持到底。

《金库室》佩恩罗兹拉链大开，身体都裂成了两半，不知从哪里出声说：

「大哥，用这个吧。为了马兰基什那混账，弄死这王八蛋！」

他把一台重物直接朝仁抛了过来，那是借来时京香叮嘱过尽可能不要使用的军用武器。

仁单手接住了沉重的班用机枪【M249】，扯得肩膀剧痛，同时把之前使用的冲锋枪丢在了脚下。

他一边走一边把新武器用万用背带挂在了肩上，打开供弹仓，接过继续抛过来的弹链，以变戏法一般的顺畅动作将弹药搁在托盘上，合上仓盖。

《雷神》仍然站在展厅与燃烧的会议室的隔墙前，那里的火光和烟雾较强，更不容易受到设施外的魔法消除影响。

几秒间没有任何动作的《雷神》突然将右手伸向地面，他打算无视地板和地面的存在，直接朝海中发出射线。这种时候释放的攻击必然有着一击必杀的威力。

仁发出高吼来掩盖身处烈焰之中的恐惧，发动了魔法消除。

他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赶上了对方射击的一瞬间，《雷神》的脚下扬起了猛烈的气浪和无数碎片，还没等平息，仁便抬起枪口对准《雷神》，开始了机枪全自动射击。

5.56mm弹向火焰和浓烟中的《雷神》涌去，同时，可能是由于灌入了大量的空气，《雷神》背后爆发出了发光的气体和无数火星，仁的视野完全被亮橙色吞没，根本不知道子弹到底有没有击中。

仁紧抓握把、靠着体重才压制住上扬的枪身。就好像光着身子跳进了烤箱，全身都传来烫伤的剧痛。不过他能够确信，猛炎之中，《雷神》克雷彭斯一定还活着。

如果梅洁尔说的没错，很可能就是《雷神》克雷彭斯本人过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成为了神话中各类雷神的原型。

展厅中不停燃烧着熊熊火焰。人类无法在火灾现场长时间生存，在热气之中，人连眼睛都无法保持睁开，在烟尘中也听不到正常的声音。嗅觉、触觉、味觉，一切都随着一起燃烧。

他能做的只有设法站住，死死按下扳机绝不松手。

在火灾的高热中一直开枪射击，这本身就是与枪膛爆炸紧邻的一场赌博。

仁按住扳机、压制狂暴的枪口、整理弹链，同时凝视轰炎、寻找《雷神》的踪影、向根本不存在的神祈祷但愿能射死目标。

他也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少秒，只希望在此期间其他人都已成功逃跑。

每当吸一口气就忍不住想要咳嗽，牙齿咬得几乎渗出了血。高温让他意识恍惚，朦胧中只觉得『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啊』。为了维持快要断片的思考，他不知冲着谁大声吼叫：

「不管怎样、我都要让那帮家伙看见梦想、我说了要让他们看见梦想！」

仿佛抓住了吊命绳，他踏住快要踉跄不稳的脚，抬起几乎扑倒在地的身体，继续射击。轰鸣的枪声直接震撼他的血液，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碎。

两百发的弹链射光了，子弹已经耗尽。突然没有了后坐力，仁的身体反而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

一片寂静的展厅内，有风在吹拂。视野像是被烧成了一片白色。没有人的脚步声，也没有枪声，只有展厅屋顶挤压摩擦的声音在头顶作响。

一切战斗的最终，好像都会抵达这样安静的光景。

「老师。」

一声好像无比遥远、如同呢喃的声音响起，他眼前的纯白幕布随之摇晃。他还在呼吸，嘴巴粗重地用力吸气吐气。他害怕烧伤喉咙，试着让嘴巴停下，然后便狠狠地咳嗽了出来。

「老师，已经没事了。」

她的声音如同在哭泣。仁强行张开仿佛融解后粘住的眼皮，身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滋润干透的眼球。以两眼为中心，整张脸都在剧烈疼痛。

他连眨了好几次眼睛，视力恢复了。朦胧视野的中心，是他不可能忘记的少女的身影。

世界重新有了色彩。

梅洁尔在仁正面膝盖抵地，两手夹着他的脸。

「大家已经都走掉了。」

仁撑着射光子弹的机枪，跪在燃烧的大厅之中。他自己就像一把耗尽子弹的枪，已经精疲力竭。但是战斗还远没有结束，如果小魔女说的没错，参会者已经全部逃离现场，但《雷神》还在这里。

仁拿机枪当作拐杖再度站了起来，身体僵硬无比，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老人。他之所以还活着，全是因为梅洁尔帮忙降低了周围的气温。他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魔法消除的，可能是在他向根本不存在的神祈祷的时候。

「是你帮我治疗的吗？」

他握着机枪的手就像烧死的尸体一样烫成了深红色，但疼痛并没有严重到让人晕过去的地步。有魔法在控制他的新陈代谢，皮肤深处的真皮组织已经开始自然治愈。

梅洁尔做了一个像是在哭的鬼脸。

「那当然了。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陪老师到这种地步？」

随后，小魔女就好像除此以外无法表露感情一样紧紧抱住了他。不过，就算她纤细的胳膊紧紧绕住脖子，因烧伤而浮肿的皮肤也并没有感到足以让人尖叫的剧痛。火灾的臭气就像是粘在鼻孔上一样挥之不去，仁的身体烧得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皮肤差点被烧化的他，肯定正散发着严重的臭味。

仁的心头猛然涌现出因不安而想要让对方安慰自己的欲望，他不由得推开她的身体，抽回差点顺着柔软曲线绕到少女后背的手，重新搁在了她的肩头。

「我们赢下来，然后回家吧。」

他脱掉万用背带，把班用机枪扔在地上。刚才的射击已经射光了所有的子弹。

应该打倒的敌人就在眼前。电磁骑士团已经退到了远处，但《雷神》从火势完全没有停歇迹象的会议室中，穿过隔墙上的洞走了过来。

仁后退三步，捡起了在《雷神》现身前一直使用的微型冲锋枪【MP5】。虽然在烧热的地面上放了很久，但枪械的各部分都还运转正常，仁打心底里涌出了感激之情。

「还真是谢谢啊，真不愧是『骑士大人』。」

在他重新捡起武器的几秒内，《雷神》克雷彭斯就等在原地没有行动。

「阁下也同样可谓是骑士，《真恶鬼》。」

被克雷彭斯赞赏，让他心头发痒，颇为尴尬。

从袭击开始到现在的全部流程，若从集团战术的角度来评判，可谓是《雷神》的重大失败。《九位》一伙人计划最初让仁他们看到魔炎，让参会者集中在这间展厅，随后送入暗杀部队搅乱现场，让战场固定在这个适合最终魔法攻击的密闭环境。接着送入突击队当作诱饵，陷入劣势引诱参会者攻击，将参会者拖在此处。直到这里都很成功。

因此，如果在震斜了展览馆的爆炸发生的一瞬间，《雷神》就放出对魔法消除有抵抗力的圆环大系超大火力魔法，展厅中的参会者就会因为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而覆灭，至少也能杀死无能为力滚倒在地的仁。但是，也不知是不是《雷神》顾忌同为超高位魔导师的艾丽瑟还隐藏着踪迹，错过了那关键的胜机。以原始的方式持续战斗了三千年的男人，就这样浪费了事先准备好的最佳条件。

所以，被《九位》玩弄在股掌之中的仁、和赶不上时代变化不适合集团战的《雷神》对决的战场，已经颇有些可笑的意味。

「我可没那么了不起。」

「为了年幼的女王，你奉献了现世的地位、同伴、声望、最终甚至还有尊严，这在魔法使的世界里，就叫做真正骑士的献身。」

《雷神》的确是『童话的英雄』。他的实力，高傲，还有无法成为士兵的地方，全都名副其实。

被赞为年幼女王的梅洁尔捂着胸口，微微有些得意。

「所以我不是都说了吗。老师可是我选中的人，完全可以更骄傲一点。」

杀死《神》为一切事态扣下扳机的伊利斯已经不在人世，此处只有将灾难般的现实如同刻印一般背负于身上的克雷彭斯和梅洁尔。

然后，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梅洁尔殿下。这次，我已从《九位》那里接到了杀死您的许可。」

小小刻印魔导师的身体僵住了。《雷神》也是杀死她母亲伊利斯的仇人之一。因此，仁向她伸出手去。

「你害怕吗？」

高傲的少女握住了仁的手。他手上烧伤最严重的食指，表皮一下子剥落了下来。

梅洁尔把脸贴上他布满烧伤的手，开朗地笑了出来。

「不怕。就算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怕。」

仁心中也充满了昂扬之感。前来参加会议的魔法使，为了保护各自重要的东西都已经离去。不过，像艾蕾诺尔贝尔尼奇还有《鬼火众》这些人，肯定没有把他们当作弃子，而是相信他们即使面对《雷神》也有胜算。

「我也不怕。嗯，一点也不怕。」

仁注视《雷神》的眼睛。

「梅洁尔，和这家伙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梅洁尔在年龄更小的时候梦想要收于麾下的英雄，在脚下张开了魔法阵。

「口气很大啊。」

展厅内有几十具魔法使的尸体滚倒在地熊熊燃烧，他们坚持的道路如果能够通过对话解决，也就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于是，光与热淹没了世界。

这场战斗对于人类而言太过迅速。

梅洁尔用磁力带着仁一起将身体弹至空中。

以《雷神》的等离子体控制力，足以操纵整座展厅的火焰。如果不用魔法扑灭火焰，在火灾现场的正中，就是《雷神》占据巨大优势的环境。

仁射击的枪声传到了室外，消防队也很快就会赶来，再过几分钟应该就能分出胜负。

「老师，如果我让你发动魔法消除，就算觉得危险也不要犹豫。你看不到《魔力》，很可能感觉不到那家伙的攻击。」

仁的两手被枪占着，所以梅洁尔紧抱着他的腰。极高的速度让视野中的景象在眼前流动，他们只用一秒就能从边长九十米展厅的一端飞到另一端。移动时如果不拿出这样的速度，就无法逃脱《雷神》的攻击范围。

《雷神》面露失望的神色，轻轻甩了甩手臂。

「魔法使怎么能依靠《恶鬼》。」

就像是在模仿超高位魔导师手臂的动作，他四周的火焰分裂了。

梅洁尔瞪着那些火焰，从喉头迸出怒喝：

「你其实也明白吧！『魔法使是特别的』这种想法，纯粹是仗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狐假虎威，是卑鄙者的台词。因为，你们所有人在真正『与神对峙的魔法使』面前，全都根本无法忍耐！」

只因为是背誓者伊利斯的女儿，梅洁尔便成了刻印魔导师遭到流放。

《雷神》的表情只有在飞到近处时才能看清，但寥寥几眼还是让仁胸口发紧。这个男人在火光之中，凭借意志力才抬起了眉毛，但双眼依然沉浸于深远的哀伤。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为了圆环世界，伊利斯殿下非死不可。」

「你无法与神对峙，《九位》也不行，居住在圆环世界的所有人，肯定都做不到。」

小魔女拍了拍仁的后背，仁立即发动魔法消除。一瞬间从零跃升至最高强度的《真恶鬼》的魔法消除，《雷神》也无法跟上。

《雷神》发动魔法失败，梅洁尔讥讽地笑了。失去魔法护壁，他们的身体立即承受了强烈的空气摩擦。少女既泣又怒、同时还嘲笑道：

「在魔法世界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唯独在这个世界就搬出了『魔法使』的嘴脸吗？明明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成为真正的『魔法使』。」

失去了魔法的推力、在惯性作用下高速飞行的仁，在撞上墙壁的前一刻停止了魔法消除。梅洁尔在绝妙的时机重新用磁力控制了飞行轨道，少女关节柔软的身体因冲击的反作用力弹到了仁的臂弯中。

《雷神》顶着金属质感银发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增加到了二十个，对方发动了《破灭化身》。一人就已足够让人绝望的火力增加到了二十倍，仁领悟到即将迸发的毁灭性威力，腹底涌出了沉重的寒气。

仁本能地将枪口对准敌人，但他的身体被猝不及防的加速度拽开，一瞬间几乎晕了过去。以圆环魔术负责战斗机动的梅洁尔选择了逃跑。

那仅仅大约半秒，就是赌上性命做出选择的时间。

紧接着，仁不再处于充满火光的展厅内，出现在了流动的蓝天之下，刺眼的阳光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周围已经不再是难以呼吸的环境。仁意识到眼前的太阳与天空，是在东展览馆外的宽阔长廊中透过玻璃天花板看到的风景。梅洁尔判断在展厅内无法躲过《雷神》的攻击，便冲到了展览馆外的长廊。位于大门旁边的一扇小门，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冲击震开。

一声沉闷的巨响，世界随之摇晃。休息场的屋顶最终还是塌了，长廊中满是回荡的闷响和地鸣声。二十倍火力的魔法从内部摧毁了建筑结构，《雷神》的魔术受到观测，破碎的魔炎从他们脱逃的那扇门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仁在此时发现了胜机。

「梅洁尔，放我下去！我要盯准《雷神》出门的时候攻击他。」

强硬的减速让仁几乎吐了出来，但他还是像滑垒一样落在了满是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此处冰凉的石材和展厅内的温度差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发动魔法消除，躲在了长廊中规则排列的巨大圆柱后。休息场的出口全都在附近，而且位置固定，抓住《雷神》走出来的时机，就有可能将其射杀。

「如果他从会场那边绕过来怎么办？还有，也有可能从二楼过来。再说，如果他解除《再归迷宫》，就能用魔法移动位置啊。」

「《雷神》会用能展现『魔法使』风度的方式出来的。」

如果《雷神》被还是个孩子的梅洁尔愚弄、还能冷静地绕后攻击的话，他早就用偷袭把会场的魔法使们全部杀光了。

英雄的选择明快无比，的确很有魔法使风度。

长廊剧烈摇晃，空中覆满了魔炎的光涡。对方没有走门，而是要打穿墙壁过来。映着蓝天的残缺天花板彻底崩落。紧接着，又是一道仿佛要击坠天空的冲击。

在魔法消除环境下用魔法破坏建筑物极其困难，但《雷神》还是贯穿了埋在厚实墙壁里的主办方办公室，仅用了数次攻击，就让室内的超高温扩散到了长廊中。

「看到别人在眼前展示这种手段，的确是会觉得不公平啊。」

仁保持着魔法消除的发动，用冲锋枪对着墙壁上打开的大洞连射。在看到对方超规格的破坏力后，只觉得自己手中的武器就像是把玩具。

「《恶鬼》，用那东西杀不了我。」

《雷神》毫不困难地从堆满瓦砾的展厅中走到了长廊，朝仁瞥了一眼。在他的周围，大量石块和碎铁不自然地飞溅迸散，《雷神》在用周围大小合适的东西迎击子弹。人类的感觉一定存在死角，仁也同样如此。如果计算好弹道，从死角中射出瓦砾，理论上就能击落子弹。不过，终归是『理论上』。

「这种级别的魔法使，大概所有人都不怕子弹吧。」

仁不禁叹了口气。这幅光景，让他觉得自己需要严肃考虑一下今后的前途了。

经历了三千年战斗的英雄，从墙壁的缺口中堂堂正正走了出来。

「机枪这种东西，九十年前的大战中我就见识过了。」

如果连固定式机枪《雷神》都能应付，那仁手中威力更弱的冲锋枪就更不可能突破防御。面对即使在消除环境下用手中的武器都无法杀死的对手，极限的紧张让仁的呼吸都变得淡薄。劣势已经大得他完全无法填补。

梅洁尔紧紧握住仁松开枪身的左手，明明身处绝境，她却用安心的眼神抬头看着仁。

「老师，我现在很愉快。」

会因强烈的刺激而喜悦的少女，即使脸已经被冷汗打湿，还是为他鼓舞勇气。仁根本就没有时间绝望。

「我们换个地方。」

在他停止魔法消除的同时，梅洁尔将两人的身体弹射到了长廊楼梯间的二层。仁已经习惯了磁力弹跳，逐渐开始享受这种浮游感。

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响起了点燃爆竹一般的破裂声。《雷神》向空气中的粉尘施加高压电流，让那一片空间处于高温之中。如果留在那里，即使发动着魔法消除肯定也会受到严重烧伤。

梅洁尔在墙壁上铺设了复杂的磁力轨道，只要把脚放上去就能轻盈地滑行。就紧跟在他们身后，墙壁上的玻璃接连被高温切开掉落下来，《雷神》发射了激光。

「老师！」

听到梅洁尔急切的声音，仁再次发动魔法消除。从楼梯下方，有雨点般的不可视光矛朝墙壁射来。《雷神》又用《破灭化身》制造了大量分身。如果他没有及时在激光逼近前发动魔法消除，他们便已经走投无路被切成碎块。

仁用力踹了一脚墙面，让已经开始受到重力影响的身体侧飞出去。

东展区长廊第二层只位于中心带，宽度约五米，但仅以人类的脚力无法跃过那么远的距离。

「梅洁尔！」

在开始下落之前，他解除了魔法消除，梅洁尔一息之间就在他们的身体下方铺设了磁力斜坡。借助勉强幸免于坠落的势头，仁在强风扑面的高速中抱起了少女娇小的身体。

他们沿着超高速扶梯向上滑行，一眨眼便抵达了第二层的空地上，魔炎风暴紧随着他们身后而来。仁向楼下望去，只见《雷神》的破灭化身已经增加到了超过百人。

等离子体控制魔术必然会发生的闪光，如同太阳破裂一般爆发。

在这不可能不被东京城内观测到的光之洪水中，仁几乎溺死于自己的恐惧。这种规模的魔法，必须完全消除才有可能活命。仁也发动了魔法消除，就算圆环大系对魔法消除抵抗较强，也不应该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奇迹。

他们已经无路可逃。即使如此仁还是瞪大双眼绷紧脖子上的肌肉，护住梅洁尔扑倒在地。

长廊二层被强光吞没。即使闭着眼睛，闪光还是无情地穿透了眼皮，刺得眼球发痛。巨响就在他脚下轰鸣。

「怎么搞的，见鬼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停眨眼，试图让视力恢复。视网膜烙上了一层绿色，视野中模糊可见的景象实在是令人绝望，他必须清楚确认状况。

长廊二层的长廊，有一半都蒸发、融解、或是无法承受自重崩塌。支撑屋顶的钢架熔化，透明的屋顶本身也破开了几个大洞。

对方用单纯的火力突破了魔法消除，如果不是消除削弱了威力，恐怕这附近一带都要全毁。

现在仁也能够理解《雷神》的战斗方法了。他只有在需要巨大破坏力的时候，才会利用超人的反应速度展开《破灭化身》，射击之后便立即恢复原样。这样就能将《破灭化身》的风险几乎缩小到零，同时仅让火力提高数十倍。虽然道理简单但没有破绽。

「这就是圆环大系超高位魔导师的正统派吧。」

仁蹒跚着拼命思索下一步的手段。他们躲在二楼，以魔法消除为盾牌才总算活了下来。但在这种视野开阔的地方，只会让火力和反应速度占据压倒性优势的《雷神》盯着他们任意开火。战斗了这么久，他们还没有伤到《雷神》一根毫毛。那名银发银铠的男人，的确有着童话英雄的实力。

「胜负已定。你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必败的战斗？你不是刻印魔导师，甚至都没有人期待你战斗。」

《雷神》似乎认为自己已经赢了。仁面对这个男人造成的破坏痕迹，捂住了害怕得几乎呕吐的肚子。

「谁都有死的那一天。不过，决定什么时候结束的，不是你。」

「除了对面的敌手，又有谁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仁的心底闪过了留在公寓中的小舞花的身影。这话很正确，但他绝对不会承认。

「当那个人周围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命运才会决定。我这次不会再犯错，我绝对不会放弃让这家伙获得幸福。」

「梅洁尔·阿琉夏继承了伊利斯的战斗。因此，为了圆环大系，那个女孩必须作为刻印魔导师死去。」

仁听了梅洁尔在会议中的讲话，因此心底烦躁不快。他觉得少女战斗的理由，似乎就是要完成伊利斯的道路。

「别把什么世界什么历史推到一个孩子身上、还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们一个个都是！包括伊利斯，如果打算赢的话，为什么不教给梅洁尔更多魔法以外的事情！」

一说出口，他愤怒的理由便清晰成形。仁终于找到了真正必须要战斗的东西。

「伊利斯为什么不带她去看更加广阔的世界，为什么没有给她准备走下去能够得到幸福的路！」

他不想让紧抱着他的梅洁尔因为刻印魔导师这种理由去战斗，他不能容许她在束缚下死去或是夺走别人的性命，那样实在是太可悲了。

「那个女孩不属于你。」

「你不是童话里的英雄吗！一个女孩子就在你眼前战斗，你倒是说一句『管它是《神》还是什么看我把它揍回去』啊！」

叫喊声从他心底宣泄而出。

「为什么身为一个大人，不让孩子看清楚不用这么战斗也能获得幸福！」

他已经抛弃的东西仿佛在他体内哭泣，让胸口燥热难耐。他过去抛弃的是对这个过于残酷的世界的信赖，还是初中生时、和妹妹一起搬到公寓里的仁，和成年之后的他笔直相连。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够得到救赎的地方，只有梅洁尔幸福的彼岸。

但保护圆环世界至今的男人毫不动摇，《雷神》如同在讲述自然法则一般断言道：

「被抛弃的《恶鬼》没有权利对《神》说三道四，那是属于与荣光同行、深受苦难的魔法使的东西。」

对方的拒绝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仁顿时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说出的话被对方当作耳旁风的失望和让他颈毛倒竖的激愤，只招来了《雷神》怜悯的眼神。

澄澈的蓝天，肯定和圆环大系世界的天空是同样的颜色。

「动手吧，梅洁尔殿下。还有《真恶鬼》——如果你说要揍回《神》，就展示相应的力量。」

仁处于长廊二层的一端，而《雷神》在一层、越过崩塌的地面能够看到的位置。仁与《雷神》之间，只有直线距离三十米左右的空间。

所以，仁把梅洁尔的手臂从腰间解开，全速冲出，随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二层地面的裂口向雷神跳了下去。

以人类的运动能力无法跃过超过二十米的距离，但仁的后背感到了一股冲击，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急剧加速，梅洁尔从后方用魔法磁力推动了他。

视野中白发银甲的《雷神》迅速变大，他在发动魔法消除的同时扭转身体，从腰间拔出了神人遗物《剑》。使之变成铁棒的成形魔术烧毁，恢复了黑刃长剑的真正姿态。

「喝！」

他叠加下落和磁力弹射的势头，全部凝聚在斩击之中。

他没有考虑如果被躲过要怎么办，与《近神者》葛兰战斗时最后的冲锋也是如此。

不过两者之间有一个关键的不同，那就是《雷神》的反应速度。

「一览无余。」

声音从他确信应该击中了的剑尖数毫米之外传来。去势未绝的剑刃切开了混凝土立柱依然无法停止，拖在了地面上。仁做到了完美的重心转移，滑动非轴心脚，没有摔倒便取得了身体平衡，成功得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为了刹住身体的回旋，他将《剑》用力刺在地板上，剑尖描出一道圆弧，但势头还是没能完全吸收，他的腰、背骨和双腿都扭得咯吱作响。

即使如此，他还是扭转身体再次踏出一步，将余势连同体重一起压上，抬起像劈入水面一般切开地面板材的黑刃，顺着力的方向斜向上砍出一剑。

这对仁而言，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出神入化的一击，然而《雷神》的位置，却又在黑刃触及范围的几毫米之外。如此精妙的闪避，水准更在他剑术的授业恩师《鬼火》东乡之上。

因为仁用过于勉强的方式挥舞沉重的《剑》，他的手腕和肩膀发出了危险的响声。他开始理解对方如此完美躲过他攻击的真正含义，在《雷神》手擒闪电的超人反应力面前，仁的动作就与静止没什么区别。即使在极近距离，他也无法破坏超高位魔导师体内隐藏的反应强化魔术。

「在你们的神话里，雷神常常也是战神。从『历史』角度讲，我们圆环大系一直都在与《恶鬼》的战斗中立于最前线。」

《雷神》能够『看清』仁的动作，他还是头一次遇见在魔法消除环境下的近身拼杀中也强大得令人绝望的魔法使。

「真的是神话里『雷神』的原型吗。该死的，用剑也赢不了，那到底该怎么办。」

仁强忍住全身关节几乎碎裂的疼痛，继续踏前挥下黑刃，不作多想，用力劈出一击接着一击。如果『眼力』有如此大的差距，一旦被对方夺取主动权就完蛋了，到那时他不一定还有反击的机会，必须一直进攻才有胜算。

仁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手上还是毫不松懈。一想到停止消除的一瞬间就一定会被魔法烧死，他就害怕得无法中止魔法消除。

他以臂力和《剑》的重量压迫《雷神》。至少他还有一处胜机，身穿甲胄的《雷神》在小范围活动时不如衣着轻便的仁敏捷。如果受到强化的只有眼力和反应，那让对方失去平衡应该就有可乘之机。

「刀剑作战我也经历过几千年。」

古代神话中的英雄也拔出剑来，盯准大开大合的仁的腹部砍来，牵制他的行动。

「现代和古代的武术水平不一样了！」

仁没有躲避，反而钻入了《雷神》的身前。仁和《雷神》都只能用两手两脚战斗，在这一点上条件相同。即使能够『看清』，在肉搏残局中输掉也只有死路一条。被仁撞开的《雷神》的喉咙、与他手中的兵刃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隔。他伴随着呼吸爆发扭转身体，瞄准对方的要害捅出黑刃。

就在他将全部神经集中在与剑尖同样粗细的敌人喉咙上的一瞬间——

「老师、不行！」

二层响起了梅洁尔的尖叫。

仁的右臂、肘部瞬间被压扁。

剧痛榨空了仁肺中的空气，他连叫都叫不出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意识一瞬间中断，敌人爆发性的数道追击打中了仁毫无防备的身体。

他无法呼吸，眼前一片血红。后脑勺传来钝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向后掀飞，仰面朝天落在了地面上。

「哈……哈……」

他能听到仿佛随时都会气绝的不规则吐息，那是他自己气息。他头疼欲裂，反胃作呕，浑身难受得已经分不清到底哪里受了伤。

仁刺出的一剑，遭到了魔法飞石的迎击。几分钟之前，仁开枪射击的时候，《雷神》就射出附近的瓦砾击落子弹，这次则是从仁因精神集中而变得狭窄的视野的死角，击碎了他握着剑的手臂。

他抬起身体，右手丝毫无法动弹，《剑》落在了《雷神》的脚下。

衬衫被血染成通红，用磁力射来的石块陷入了仁的身体。凭实力完全无法企及眼前的敌手。他回想起很久以前被高中一年级的妹妹舞花折断手臂的经历。

「该死，……还是右臂啊。一点进步都没有。」

身体使不上力。自己和那时相比，到底有什么变化呢。

「魔法使与《神》一同积累的『历史』到底有何等重量，你根本无法想象。」

《雷神》对着动弹不得的仁如此宣告，看来是判断他已经彻底无力反击。

仁意识到命运可能就要在此终结，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喊出逃跑。

「关我何事，我只知道我说过要让他们看见梦想。」

他抑制住胸中几乎吐出血来的翻腾感，努力站起身来，差点自己扯断了自己的肌肉。他所谓的梦想中，应该包含着不能轻易让人失望的义务。

仿佛全身都在渗血，他的体温越来越低。

高中时被折断骨头便放妹妹离开的仁，这次强撑着也要战斗下去。

「才断我一条胳膊就以为自己赢了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未拉开，在四肢可以触及的范围内，他只要能抓住魔法使就能夺其性命。

仁闭上眼睛。如果是他盲眼的老师《鬼火》东乡，肯定能够应对从视野死角射来的飞石。利用听觉和皮肤感觉的消除，可以捕捉到弹射石块的空气流动和声响。但仁没有那样的技巧，这样闭上眼，也只是让注意力集中在了全身的烧伤上，差点疼得叫出声。

但他还是别无选择。

「记得过去的失败，也并不全是好事啊。会让人明白哪些才是不能后退的战斗。」

他踏出一步。

在冰冷的黑暗中，《雷神》屏住呼吸的动静如同皮肤的痉挛一般传到了他的身上。

一瞬之后，仁也明白了对方有如此反应的理由。

有某种温暖的东西从他的头顶飘然落下。

仁慌忙接住了那令人舒适的重量，手中怀抱过于年轻的炙热生命。两手都没有余力的仁，只能任由『她』环绕纤细的手臂捕获自己。

仁本来正要厮杀的时间，就这样包裹在了柔软得令人胸口发痒、让他无比眷恋的事物中。他之前也体验过这种感触。

他早已知道这是谁。

张开眼睛，梅洁尔小小的脸靠近得几乎碰上了仁的鼻尖，他因此吓了一跳，结果没有看清她到底是怒是笑。

「真是的。不把老师牢牢抓紧，马上就会跑到奇怪的地方去，真是废人一个。老师如果是狗的话，就是条喜欢咬人的臭狗。」

紧接着，就好像话语不足以完全表露极致的兴奋一样，少女的牙齿咬住了仁的脖子。随后似乎终归是产生了羞耻心，裙子另一侧的身体急速变热微微发烫。她透过鼻子发出小狗般的呜吟，刺得仁耳膜发痒。

她扭动仍然通红的身体，甩出穿着白色裤袜的腿踹了他一脚以示催促。于是仁轻轻将她放了下来。

梅洁尔站在了他身边，不过仍牢牢抓着他的左臂不放手。

《雷神》没有动弹。这段发动攻击就能杀死仁和梅洁尔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等待。

随后，他向半年间长高了一些的少女问道：

「这就是梅洁尔殿下在这个世界得到的东西吗？」

梅洁尔爱怜地揉弄着仁的左衣袖，空着的手优雅地捂住胸口。

「没错。不管是对母亲大人，还是对圆环世界的人，我都能自信十足地向他们介绍老师。……不过你又得到了什么啊？」

如同超人的《雷神》，似乎只有在被少女逼问的时候才会变回人类。

小魔女因母亲的战斗身负刻印，在这个世界战斗至今。所以她从正面击垮了《雷神》的谎言。

「一提到什么『历史』和《神》就口若悬河，怎么现在又不说话了？保护圆环世界的童话骑士，为什么会在这里折腾什么核弹，你倒是说啊。」

「《九位》不希望我做世界的守护者，而是希望我像士兵一样服从命令。」

这个无法成为士兵的男人，眼窝因苦恼而深陷。银发骑士虽然看上去年轻，但实际上是数千岁的老人，已经没有精力抗争时代的洪流。

「『历史』必须要保全。即使要仰赖无耻的手段，为了未来也要让它流传给后人。如果不把我们缀满鲜血的过去称为『历史』累积下去，未来的人们要如何才能相信自己的战斗不会白费？」

他就像历经无数岁月和自然融为一体的童话中的古龙。战斗无法让自我束缚的克雷彭斯感到幸福，但永远支持圆环世界的大义立于战场的男人能够成为其他圆环魔导师的参照，让他们找到『战斗』在心中的定位。

梅洁尔年龄尚幼，正因为此，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真实。

「你只是从来都没有动脑子选过战斗的『敌人』，所以在给自己找理由罢了。比起在魔法和常识之间摇摆不定的你们，这个世界的人要好得多了。为什么你们能厚着脸皮小看他们，说这里是《地狱》？」

「神前审判的见证者们若是知道事已至此，恐怕会惊愕万分。您难道真的打算如同宣言的那般，把《地狱》大军带到圆环世界吗？」

仁没资格笑话《雷神》，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你没有代表世界，你只是一个人罢了。你一直遵从别人的期望战斗，那你自己到底在哪？梅洁尔才不会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在仁看来，最重要的不是历史、社会、大义，而是驱动一个人的真正动机。

《雷神》的右手中点亮了光芒。他们言尽于此，『童话中的英雄』事到如今不可能因为几句漂亮话就颠覆决断。

仁又在不知不觉间中断了魔法消除，明显的异常让他倍感焦虑。敌方正要释放的火力，没有魔法消除就会被烧死。

不过，梅洁尔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老师，除非有必要否则直到最后都不会联手，这就是魔法使的极限。老师和我可不会犯下那种错误。」

紧张得满是汗滴的小手似乎在告诉他『相信我』，于是，仁将性命托付给了她。

一颗人头大小的高温等离子弹朝他们掷出，放出纯白光芒以超高速飞来，但却不知为何突然静止在了空中。

《雷神》惊愕得目瞪口呆。

「傻子。《魔力》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梅洁尔向前伸出左手，小手在空中做出好像捏碎了什么东西的动作，于是白色光球如同烟花一般爆出一团五彩缤纷的火花。等离子弹在使用同一性质魔法的梅洁尔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团魔力。

她直接控制了《雷神》构成魔法的魔力并将之分解，某种意义上可以算得上是一种拟似魔法消除。

「你太依赖反应速度，用的魔法全都太过简单直接了！」

梅洁尔捕获了对方以超人反应急速轰出的第二击，又驱使它与《雷神》的第三击相撞。

破碎四散的魔力让空间中充满了光与热。《雷神》首先开始干涉飘散的魔力，但梅洁尔又将超高位魔导师收集的魔力拽了回来。没能收集到必要的魔力，魔术的构成被迫中止。

本质是圆环魔导师认知投影的魔法阵，在梅洁尔和《雷神》脚下展开。

「不管你火力多强，发动不了魔法就和其他人一样。」

在互相轰击魔法的前一阶段，还有争夺周围魔力【电子】的战斗。哪怕以仁的经验判断，梅洁尔都算得上是天才。从超高位魔导师的控制下夺取魔力，对一般魔法使来说只是痴人说梦。

「您的才华真是出人意料。那么这样又如何？」

《雷神》分裂为五十人，以《破灭化身》增加自身数量，让争夺魔力变为更加复杂的竞争。与之相对，梅洁尔只能勉强增加至三十二人。

不过，这场拔河仍然势均力敌。即使以《化身》增加圆环魔导师的人数，周围的魔力也不会增加，转眼间，梅洁尔和《雷神》之间容易控制的魔力均已枯竭。

「老师！」

梅洁尔急切地大喊，仁立即冲了出去。

实际上，少女的这种战斗方法在实战中很难有效果，因为展开《破灭化身》时的防御力差距太大了。《雷神》的一切动作都在维持着坚固的自我圆环防御的前提下进行，因此哪怕只是魔力聚集过度引发雷击梅洁尔也会死，而《雷神》却不会有危险。

「因为你眼中只有魔法，所以不懂什么才重要！」

仁朝《雷神》奔去，身后拖出一串足迹般的血滴。他要掩护梅洁尔，让状况更加复杂。

《雷神》周围扬起《魔炎》。

「我不能赞赏她杰出的资质吗？」

在仁看来，梅洁尔的强大，在于直面对手的意志、和不逃避新事物的勇气。还有不放弃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向他握来的手的感触。

「你的眼睛算是白长了。」

只要是圆环大系魔法使，即使是超高位魔导师，防御力也绝不是坚不可摧。他相信只要能用手触碰捕捉到对方，就能以魔法消除封住《雷神》的行动。

有梅洁尔帮忙牵制，他没有发动魔法消除就冲入了《雷神》的身周。

奔跑的仁视野中充满了《魔炎》，他能听见逐渐接近的消防车警铃声。还有估计是报导用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声微微震动了他的皮肤。

展览馆外满是瓦砾的长廊已被《魔炎》染成一片橙红，奇迹王者《雷神》就位于这无热烈火的中心。仁再度向能够抓取闪电的战神发起拼死肉搏。

《雷神》举起剑来，向瞬间做出判断毫不犹豫挑起胜负的仁给予赞赏。

「动作挺快，很有勇气。」

仁的右臂折断，《剑》也不在手中。他阻挡不了《雷神》的利刃撕开他的肉体，但在溅出血花的同时，他仍没有后退。连魔法消除都没有发动的仁，随时都有可能被魔法轰杀，但他还是向着看不清下一瞬间命运、令人几乎全身麻痹的恐惧不断踏出脚步。他带着已死的心境，情不自禁吼叫道：

「你还觉得我是在一个人战斗吗！」

实际上，梅洁尔几乎完美封死了《雷神》的魔法。

「傻子。你以为在这个世界、你能像在圆环世界一样使用魔法吗？」

小魔女或是从《雷神》的魔法中抽取魔力，或是在关键时机破坏魔力的平衡。不过即使是这种半生不熟的火力，圆环魔术的高温还是烫伤了仁的身体。原始的魔力【电流】流入仁的体内就会引发肌肉痉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但即使全身洒血，仁还是更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还活着呢，《雷神》！」

身经百战的『神话原型』没有中他的挑衅，倒不如说，对方的注意力集中在梅洁尔那一边。

「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如此高超的魔力控制——全魔法世界的俊才们都该来《地狱》历练才是。」

圆环魔术由于火力过强，在这个世界很容易遭到观测。所以在这半年里，梅洁尔无法有效发挥本来依靠强大火力排除敌人的圆环魔术，总是在战斗中落败。不过，少女在不断品尝失败苦酒的过程中，逐渐掌握了自然法则下魔力运转的方式和性质。是勤恳的积累让她的才华开花结果。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帮忙调整的《神》，在圆环世界随便就能做到的事，在这里必须小心仔细才行。魔力既是电子、也是电磁波、也可以是磁力，但你只会用蛮力，所以控制效率才这么低。」

「——二十年、不、若有十五年的延缓，您就能成为逼近伊利斯殿下的魔法使。」

《雷神》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剑上，导致剑锋失去了威胁。仁抓住他极其微小的松懈，向他身上的银黑铠甲伸出手去。《雷神》表情难以理解的脸上，终于清晰浮现出了焦急的神色。

「这就是不祥《地狱》的诅咒吗——」

梅洁尔大吼道：

「错的不是世界！是你的本事太次！！」

《雷神》并非万能。若是在『童话』中，躯体巨大的龙也能凭翅膀飞在空中，然而在这个世界，这就关系到翅膀面积、力量和体重。在圆环世界能做到的事在这里就无法妥善处理，《雷神》就是一头领悟到身体重量的巨龙。

为了施展能将仁和梅洁尔一同吹飞的大魔术，龙挪动身体后退了三步的距离。

「但是、梅洁尔殿下。只凭魔力控制，无法决定胜负——」

仁向前突进，以填补对方因傲慢的判断而拉开的空间。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之前落下的《剑》已经就在他的脚边。

「我说过你的眼睛算是白长了，你还记得吗？」

仁发动了魔法消除，视野中的奇迹被一扫而空。

黑刃的神人遗物就躺在快要崩裂的地板上。他不顾后果一个前滚翻躲过《雷神》横扫而过撕裂空气的剑，左手抓住沉重的《剑》。

这是仅有一次的胜机。

仁与《雷神》之间仍有超过一米的距离，他爆发出仅剩的体力，再向前踏出一步，将全力集中于速度和威力，自上而下劈出一剑。

「老师！」

他从背后听到了梅洁尔嘶吼般的声音。

战局和刚才一模一样，被《雷神》的瓦砾击中就会结束。如果左臂也被打碎，仁就无法再拿起武器。如果击中头部和躯干的要害，也没有治疗的时间。

他的大脑清楚前方等待着的是死亡，但仁将理性和经验全部抛弃——

选择了相信梅洁尔。

紧接着，所有人的理性与恐惧都濒临极限的一瞬间过去了。

仁弓着身体剧烈咳嗽，捂住嘴巴的左手手背溅上了鲜血。

《雷神》的铠甲沿着从左肩头到侧腹的一条直线被劈开，人则倒在了地上。英雄试图凭借超人反应力举剑格挡，结果被仁的一击连人带剑一同斩倒。《剑》削铁如泥的锐利，使得他摔倒在地伤口受到冲击之后，才终于开始流血。

《雷神》的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叹息道：

「漂亮——梅洁尔殿下。」

那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在那生死的一瞬间，近百块瓦砾如喷泉般一齐瞄准仁飞来，不过每一颗石块子弹都没能贯穿仁的身体，在远处便坠落于地。梅洁尔连这一高速防御手段也完美封杀。

正在发动魔法消除的仁视野中存在死角，《雷神》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从背后观察着仁的梅洁尔，也能通过《魔炎》存在与否判断死角的位置。所以少女即使没有超出常人的反应能力，也提前读出了《雷神》要从何处射出碎片。

「又不是光靠我一个人赢的。」

小女王不知何时来到了仁的身边，将她洁白的手叠在了仁握着《剑》的血手上。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才变强了。虽然母亲大人是一个人战斗的，但能让我最厉害的状态是两个人的时候。听我说……和老师在一起，我就什么都能做得到。如果有我和老师两个人，肯定能与《神》和世界为敌。」

梅洁尔曾经寂寞无比的手，握住了仁过去没能拯救珍爱事物的手。

这对于他们而言，大概是比心中所想更加重要的答案。

圆环世界无法容忍试图孤身一人制服森罗万象的伊利斯，但奇迹王者们直到最后也没有任何人真正与其他人携起手来。

《雷神》同样就这样一个人倒在了展览中心的地板上。

这位童话中的英雄，与其光荣的历史相对，即将停止呼吸时却格外寂静。他的伤势严重到必须使用魔法治疗或维持住生命，因此只要仁不停止魔法消除，《雷神》克雷彭斯就会死在这里。

仁筋疲力尽，光是站着就痛苦不已。不过《雷神》比他更加缺少生气。

「你已经累了吗？」

仁对神话的幸存者说道。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倒下之后仍然难以散去的威严。

天空遥不可及，让东展览馆倾倒的爆炸扬起的粉尘，已经被海风吹散。

不断战斗至今的男人好似心怀惋惜一般眺望着亘古不变的苍蓝。

「我已经感觉不到疲累。太过漫长的战斗，就如同没有尽头的旅途，是献上一切的朝圣之道。」

仁不懂《雷神》的比喻，但也无法再问。失血过多的《雷神》全身开始痉挛。仁不由心想，原来长寿的魔法使也会像这样死去。

「《恶鬼》的骑士啊。年轻骑士往往不惜燃尽自身也要为世界点亮一盏明灯。……但是，这样的旅程总是极为短暂。」

不断守护圆环世界的骑士伴着几乎断绝的呼吸眯起眼睛，似乎回想起了累积至今的战斗岁月。

「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骑士，把后事托付给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逝去。受他们嘱托的人，就是将这样的层层叠叠称作历史。」

小魔女向淡然迎接人生终点的《雷神》报告：

「我可是魔法使。我会完成职责的。」

她将幼小的身体投入战场，试图作为『魔法使』战斗到最后，仁就是持续见证她战斗的证人。因此他有一句话必须要说出口。

「梅洁尔并没有因为是魔法使就怠慢了其他事，只有这一点，你不要误会。」

把这种话告诉一个快死的人也没有意义。只是，他很想把这半年里梅洁尔克服了许多挑战的事，说给认识她的人听。

「这家伙一直在我们世界的小学上学，交了好几个朋友。她也是个魔法使，当然不可能不害怕《地狱》和《恶鬼》，但即使如此还是毫无保留地参与进去和人交往。」

魔法使中只有她能做到这些事，仁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她是个孩子，还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不过，仅在让自身有所突破这件事上，《雷神》对梅洁尔作出了评价。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的成长，的确十分出色。您还记得我在神前审判后说过的话吗，或许您真的可以成为一位稀世的女王。」

随后，《雷神》刻满痛苦纹路的脸挤出了一个微笑。

「假如，我当初也跟随伊利斯殿下参与击溃世界的战斗，或许就能怀着激情赴死了吧。」

连仁都觉得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这只是老人的稚气，对命运的恶作剧付之一笑罢了。

梅洁尔的手指缠住了仁外套的衣袖。

消防车的警铃声越来越近，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不断震动空气。

「梅洁尔，能不能松一下手，我有事要做。」

只要封住转移魔术的《再归迷宫》不解除，他们就无法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下移动到其他地方，因此仁必须杀死从失血状况来看还能活十分钟左右的《雷神》。

然而，不知何时一名身穿长袍的少女拦在了仁的面前，是《联盟》《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

「《沉默》，你很擅长让别人接受死亡啊。」

位置移动魔术已被封印，因此当《雷神》出现时消失的她，只是完美隐蔽了自身存在而已，实际上一直都在旁边。仁觉得自己成了别人从高处观赏的玩物，顿时怒不可遏。

「当别人觉得死也无妨的时候送他去死，是战斗者的一种慈悲。运气好到能活到那个时候的人，就让他满足地死去，也算是一种报偿。这又有什么不好？」

仁想从艾丽瑟的身旁绕过去。他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再与《联盟》议长纠缠或战斗的气力了。

艾丽瑟若无其事地抓住了仁折断的右臂，剧痛使得他停下了脚步。少女身姿的『怪物』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我倒是有一个提议，你可以参考一下吗？」

让仁震惊的不是艾丽瑟给他造成的疼痛，而是她十分随意地触碰了正在发动魔法消除的仁。在与《恶鬼》的身体直接接触的状态，连《近神者》葛兰都会被封住几乎全部魔法，对于魔法使而言就等同于让别人握住自己的性命。

「人家这么拼命战斗的时候你躲起来，现在倒没羞没臊地凑上来，太下作了！」

如他所料，梅洁尔勃然大怒。少女年龄还太小，没有察觉到艾丽瑟触碰仁的真正含义。

处于无法使用魔法状态的艾丽瑟，一脸淡然地说出了阴暗的论断。

「刚才还说了很不错的话，怎么现在又像个小孩子了。不一个人战斗，也就意味着不用一个人承担后果。」

「战斗的是我和老师，你只是藏着而已！」

《联盟》的代表做出了如此姿态，以他的立场无法置之不理。

「不，我们就听一下艾丽瑟的『提议』。你是要谈对《雷神》克雷彭斯的处置吧。的确，《雷神》的性命分量不轻，我们不能感情用事。」

《雷神》杀死了刚刚成为他伙伴的《黑鲸》马兰基什，仁有足够的私人动机夺取他的性命。但是他们想要活下去，还需要考虑政治因素。在荣誉、意气这些『童话』般的东西之外，现实极为残酷。身为『恶人』的仁和跟随他的刻印魔导师，情势稍有变化就会从社会中跌落成为法外之徒。

《导师》艾丽瑟露出一副好像刚吃了美味点心的笑容，松开了仁的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艰难的时候避免一个人战斗，顺利时也不一个人独占成果。今天的会议上，东京方面想要得出的结果，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梅洁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咬紧了嘴唇。仁觉得自己就好像把少女纯粹的动机替换成了大人的理论，感到十分对不起她。

「所以呢，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雷神》？」

「就把他留在这里。」

「这我可没法接受。」

「如果失去《雷神》，《九位》恐怕会使用核弹给他陪葬。在魔法世界，《九位》政权就是靠《雷神》克雷彭斯和核弹这两块招牌。如果其中之一毁掉，为了让她的支持者相信只凭核弹也能达成目的，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仁的大脑理解了，但嘴巴说不出话来。在形势面前他们的存在等同于零，只能按下按钮做出唯一的判断。

魔法世界当权者掌握的势力图景极为单纯。

「如果克制机械化装备的《雷神》消失，就在附近的《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会大喜过望开始行动。神圣骑士团会在这座展览中心周围展开兵力，张开天罗地网追击那些逃掉的孩子们。」

仁向倒在地上依然有巨大影响力的《雷神》投去魔法消除视线。梅洁尔的拟似魔法消除，等到下一次战斗的时候一定会被对方做好应对准备，到那时就几乎没有胜算了。在这里放过他已经不止是天真，而是愚蠢。

魔法世界的老龙带着痛苦的表情提出忠告：

「趁现在杀了我。勇敢的《恶鬼》，这次只不过是误打误撞，没有下一次了。」

没有选择比任何人都更像魔法使的伊利斯、而是选择了《九位》的男人，濒死之时仍很诚实。

「在魔法使眼中，《恶鬼》根本不算是人。不顾对非人之物欠下的情义，也不会伤害到奇迹王者的信誉。」

梅洁尔牢牢地注视左手握着《剑》的仁，她相信他的判断。

正因为此，他还不想让高傲的少女接触战斗背后的血淋淋现实。

「梅洁尔，关于战斗的善后处理，你目前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多想。就让我再保护你一阵子、远离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吧。」

不经意间，仁注意到梅洁尔向《雷神》投去的视线中并没有恨意。纯真的眼瞳关注的已经不是如今的战场，而是今后的未来。通过仁给出的答案，她已经看清了自己应走的道路。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可喜的事。然而仁强装微笑的脸，已经僵硬得无法改变表情。

心中涌现的情感，是对未来感到无比不安的恐惧。

他本就打算总有一天让梅洁尔从他这个冒牌教师手中毕业，然而真的在现实中看到这种可能性后，他又像是胸廓被挤扁一样心中作痛。

仁向未来一片无明黑暗的少女伸出手想和她一起生存下去，梅洁尔带着彻底信任的笑脸用稚气未脱的手回握住他的手，对他而言，少女的小手也是无比巨大的支柱。总是无法摆脱斗争的愤怒和怨恨的仁，如今无比害怕送走梅洁尔的那一天，怕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昏暗起来。

其实他很怀疑自己能否冲进这片黑暗，他只得咬紧牙关，努力向眼睛周围的肌肉灌注力气。

「嗯，我们要向前进，不论最终是什么结果，哪怕荒唐可笑、哪怕是一片黑暗，也要继续前进。」

每呼吸一次，都像要渗出不明所以的眼泪。

因此仁在变得无法行动之前下定了决心。

「你走吧，《雷神》克雷彭斯。我不杀你，也不需要你的情义。如果你真的在乎那种东西，就不要对我，对梅洁尔尽你的情义吧。」

《雷神》正怒目而视，目标不是仁，而是与他同为长寿魔法使的艾丽瑟。

艾丽瑟晃着肩膀呵呵直笑，动作像个老太婆一样，与外表毫不相称。

「唉呀，你难道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吗。我们可是多年的仇敌呀。」

仁停止魔法消除，没能得到赴死之所的《雷神》离去了。

这场似乎无比漫长、但实际上从最初的电磁骑士转移过来到现在最多不过二十分钟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仁有一句话想问艾丽瑟。

「那么最后，我们到底合格了没有，算不算是能够联手的伙伴？」

老狯的魔女没有告诉他会议是否成功。

「魔法消除差不多真的要变强了。」

随后，周围出现了已经受到大量《恶鬼》强烈观测的证明——《魔炎》漩涡。艾丽瑟不愿多待，也消失了。她临走之际，只对小魔女留下了一句话：

「多谢款待，让我享用到了美味的『关系』。祝你幸福，梅洁尔·阿琉夏。」

吃人的魔女离去，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声在周围回响，长廊上只剩下了仁和梅洁尔。

至少在他们两人之间，今天还是有所收获的。

「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啊，老师。」

仁走到梅洁尔身旁，啪地一下把手放在了她满是尘土的头上。

「你注意到了吗？」

仁试着询问充满活力光彩照人的少女。

「注意到什么？」

让他摸着头的魔女眨了眨麦芽糖色的眼睛。梅洁尔还没注意到艾丽瑟最后没有叫她『伊利斯的女儿』，《联盟》的议长，已经承认了梅洁尔是一名与伊利斯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的魔法使。

仁如同自己得到认可一样开心，但同时又寂寞得心如刀割。梅洁尔从仁这里毕业的日子，恐怕已经不远了。

「啊啊，失算了，应该让她帮忙治好我的右手再走的。现在这手连缎带都没法系。」

✝

对仓本绊而言，那是攸关命运的时刻。

在休息场受到袭击时，绊迅速逃了出来，然而收容她的巴士车却因停车场爆炸而翻倒，然后她就被一群圣骑士团团包围。

随后绊茫然地看到了遵守约定赶来的朋友被撕碎的场景。

对绊而言，神和瑞希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也是朋友。但是，瑞希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原本是为了保护绊的人身安全才转学过来。

因此瑞希已经救了她许多次，被《无双剑》赛拉盯上性命的时候、在地下通道卷入机械化圣骑士和狩猎魔导师的战斗中时、还有在通往地下都市的路上。今天也是，瑞希想要救下被圣骑士抓住的绊。

她清楚听见了鱼叉嵌入肉体的声音，用来猎鲸的鱼叉刺入朋友的身体，狂喷的动脉血远远地溅到了绊的衣服。

骑士们穿着宇航服一般的白色防护服，怀抱连接了粗电缆的鱼叉炮台。《魔导师克星》武器，无法用防御魔术抵挡，鱼叉轻易贯穿了强大的魔法防御，将瑞希钉在了展览馆的外墙上。

「来人啊！有人在吗！？」

绊哀声呼喊本来应该在这附近到处都是的警察，但没有任何人出现。

在一群身穿防护服看不见容貌的骑士中，只有一名男性穿着高级西装。圣骑士贝雷诺·涅罗不带任何感情挥出一记反手拳，打在了瘫软在地的绊的脸上。

「你不用期待魔导师公馆，因为展览馆有倒塌的危险，他们已经撤退了。」

国际展览中心面对大道，但却没有一辆车通过。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消防车警笛声，但她现在需要的是更快更近的救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

一名骑士的白色防护服包在了《魔炎》中，绊试图操纵敌人的再演魔术，受到魔法消除遭到破坏。只需要非常简单的机械装备，把身上安装的拾音器采集到的声音让魔法消除者听见，就能轻易间接消除绊的魔法。

伴着响亮的脚步声，一队骑士一齐将鱼叉炮台对准了瑞希。就因为想要救绊，她的朋友将要在此被虐杀。

「魔法污染环境适应试验小队，攻击。」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这种罪，不论是这些骑士、还是会议上责备她的艾丽瑟，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他们了，心里无比气愤。

「对此一无所知，就是你的罪过。」

贝雷诺一挥剑鞘，剑柄狠狠打中了绊的颧骨。直到和魔法使扯上关系之前，她从来没被人这么打过，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委屈得难以忍受。

「不要自说自话好不好！我明明只是和大家一样正常去上学而已！」

绊的双臂被人拧住，校服右臂的袖子卷起，一名身穿防护服的骑士手里拿着注射器走了过来。

「不要、救命啊！！有人在吗！」

「真可悲，比起你自己，还不如担心一下来救你的《魔兽师》。」

她依然被人按住，只能抬起头来。

她朋友的身上刺着大量鱼叉，整个人就像是被众多粗大金属缝在了墙壁上。本来如人偶般工整的身体被从各种角度贯穿不复原形，血顺着鱼叉淌下，在道路上积成了一滩红黑水池。

「杀人犯。」

绊的口中只能吐出这种话来。这个世界频频向她投来杀意、不断伤害她，她只想从中逃离。眼泪扑簌扑簌滚落，她已经受够了一切。她把那个武原仁贬得一文不值，现在却又希望对方能来救自己，这等于是『让仁代替绊自身去杀了贝雷诺』。就是杀人犯，一直以来拯救了她。

顺滑黑发束在头部两侧长长垂下的瑞希，就像一只被钉住的虫子一样扭动挣扎。瑞希口吐鲜血，似乎想要对绊说什么。不过即使听不见，她也明白，瑞希肯定又要告诉她『快逃』。

所以，一道冰冷彻骨的领悟，降临在了她的头盖骨内侧。只能动手了。

对绊而言，仁年长于自己，是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因此她能够把问题交给他自己逃跑。

但是，同为女性又是同班同学的瑞希不一样，朋友遇到危险时，绊无法抛下她离去。

在她看来，瑞希虽然是会救她的人，但同时也有弱小之处，足以让她为之打开关键的大门。

瑞希细微沙哑的声音，明明隔着不可能听得见的距离，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那种魔法、……没有……任何人……能够……正确……使用……」

远处吹过一阵海风。

停车场的爆炸扬在空中的尘埃顺着风飞来，将她们吞没。在几乎看不清东西的沙暴之中，橙色的《魔炎》爆发了。

她的再演大系魔法对魔法消除的耐性极其低下，因此，在周围人的视线被挡住、空气中充满沙粒碰撞声的现在，应该就是使用魔法的最后机会。她的身体已经熟知再演魔术的使用方法，以施术者自身的动作为『索引』引发奇迹之力的再演魔术，即使只有手能自由活动，也能做到很多事。

绊召唤的魔法构造体《无色之手》撞倒了暂时失去间接消除保护的骑士，她的身体获得了自由。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大概，这是为了以全身的动作使出规模更大的魔法。

拿着注射器的壮硕骑士想要抓住绊，沙烟之中响起了怒喝声。

「制服她就好！暂时不要杀她！」

绊发自内心希望活下去，也贪得无厌地不想让朋友死。

为了这个愿望，她已狠下心来，不管招致怎样的结果也不在乎。

各类魔法中，有一种名叫概念魔术、将『结果』强加给世界倒推『过程』的高等技术。

绊已经知晓将愿望以魔法的形式强加给世界的方法。

因此她便那么做了。

沙暴之中，一群防护服骑士将鱼叉炮台对准了绊，随后毫不犹豫发射。铁制鱼叉曳出鲜艳的橙色火焰，以超高速飞来。其中安装了各类传感器，通过将信息传递给魔法消除者观测的间接消除，能够贯穿防御魔术，是针对魔导师的必杀武器。

绊纹丝未动，但八根鱼叉却全部以毫厘之差射偏。

这并不是几百万分之一概率的偶然在向她微笑。

绊使用再演魔术破坏了鱼叉命中的『未来』。受到几百万分之一奇迹眷顾的『更遥远未来的绊』，毁掉了结果不理想的分支世界。这就是历史上数次现身的她们使用的防御魔术，《不可侵圣域》。

围绕绊的身体，产生了十二颗虹色碎星。所有被摧毁的『未来』中，在这之后绊能活下去编织今后人生的可能性，一共有十二个。

绊以自己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和精度，将这些有可能存在的未来破碎后的残渣——《贤者之石》抓在了手中。

随后，身体擅自如行云流水般行动，以超出她肉体极限的动作投掷出所有《石头》。

掷出的十二颗《贤者之石》即将命中骑士的身体时，全部在空中变化为剑的形状。绊的概念魔术反过来作用于自身，操纵绊使用了她根本没有相关知识的魔法。

再演魔术是唯一专门操纵魔法使的魔法，而再演魔术又是以施术者的动作为索引引发奇迹。到达禁忌领域的概念魔术自身，如同控制提线木偶般操纵绊使用必要的魔法，引发逆转现象。

连绊自身都被迫成为了循环的一部分，当魔法停止时，脚下已是一片血海。

实现了她愿望的魔法机械云消雾散，释放出绊期望的世界。

绊还活着，瑞希也没有死。

与之相应，所有圣骑士都被她用《贤者之石》生成的剑刺穿。

《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指责绊为「受诅咒的『最后魔法使』」、「钩十字之女」。《魔术师》王子护也说她是「编制毁灭的彩线末梢」。

而现在，胸口被剑贯穿的贝雷诺，口吐着鲜血对她奚落道：

「——『最后的魔法使』。没错，马克也是像这样被你操纵的吧。」

随后，他以明显极不自然的动作向后倒下，双目圆睁，嘴巴半开，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贝雷诺·涅罗死了。

成团的沙烟已随风散去。

指责武原仁是杀人犯的她，就这么轻易地杀了人。

绊听见了巨大的命运齿轮真正开始转动的声音。

✝

浓密的沙烟吹散时，出现了十二具尸体。

仁前来搜寻东展区周围是否还有人，结果发现了无力瘫坐在血泊中的仓本绊。仁也渐渐察觉到了真实状况，不管怎么看，这都不像是《魔兽师》的手段。

还有一个运气不佳不巧在场的男人浑身湿透目瞪口呆，浅利凯兹应该跳进了海里，却在最不该回来的地方爬上了岸。勉勉强强算是相似大系高位魔导师的凯兹，高大的身体却像幼鹿一样瑟瑟发抖。

「我没做……我可没用那种魔法！」

刺杀了十二人的凶器、十二柄剑全部通过相似弦连着一名身穿高档西装的男人手中握着的剑。仁记得这名男人的长相，是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参谋贝雷诺·涅罗。

「喂，是你『被迫使用』了操纵那些剑的魔法吗？是你的相似魔术干的吗！」

这幅光景看上去就像是绊操纵浅利凯兹使用了魔法，但是这明显超出了仁所知的魔法常识。

凯兹不敢回到海里，只是像泄愤一样狠踢地上的瓦砾。

倒是身为加害者的绊更早恢复了状态，为了切实拯救她保护下来的东西，她踉踉跄跄但顽强地踏出脚步。

神和瑞希被将近十根粗鱼叉击穿了身体，已经昏迷。消防车的警笛声已经抵达道路的另一头，再这样下去这里将成为魔法消除环境，无法用魔法维持生命。

为了迅速撤退，仁发出命令。

「把神和放下来。」

完成护送参会者任务的《鬼火众》已经赶了回来，男人们集结在几乎化作废墟的东展区旁，开始齐心协力拔出鱼叉。仁注意到有个全裸女人倒在停车场角落，《无双剑》赛拉也濒临死亡。

「把《无双剑》也带上，马上离开这里。」

被抢走工作的绊，以空虚的眼神回头看向仁。

她的脸上挂着仁极为熟悉的表情——仿佛自己已被光明的世界排除在外。

他不知道正确答案，但也想至少把她从孤独中拯救出来。

「我也是在十七岁的时候。」

他在与绊同样岁数的时候，第一次开枪射死了人。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根本算不上是安慰，因为她一直都在指责仁不正常。

他早已有了觉悟，这种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但他没想到会是绊。他毫无来由地深信再演魔术最后一定会让绊获得幸福。

「不这么做，绊就活不下来。」

仁本能地避免了称呼杀了人的她为『小绊』。

绊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称呼方式的变化，随后她向仁身后的梅洁尔开口道：

「和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比，立场已经颠倒了啊。」

绊的脸上满是沙土和眼泪混成的泥。

心灵强韧的梅洁尔也无言以对，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才终于察觉到绊是在对自己说话。

绊被再演魔导师的命运操弄，事与愿违对人命出手。梅洁尔从魔法世界战斗到现在，在被仁阻拦尚未沾染血债的时候，却见证了原本只是个普通女孩的绊杀人的时刻。

似乎一切都已经改变了。绊抬头朝仁看来。

「如果当个『恶人』，就能轻松一点吗？」

仁咽下苦涩的唾液，强忍住想要躲开视线的冲动。他必须回答她这个问题。

「就算注意到自己是『恶人』，也轻松不起来。只是会失去回头的路，变得只能去寻找『恶人』的意义而已。」

「是吗……」

他无法止住绊的眼泪。

他自身的意志承认了自己就是个杀人的『恶人』，所以才能在梅洁尔面前贯彻始终。梅洁尔的母亲伊利斯·阿琉夏就是一个践踏一切前进的人。但是，现在如果他让绊去做个『恶人』，只会让她走上总有一天会撞上死胡同的道路，他觉得这样很不负责任。

仁明知这是伪善，还是只能制止处于迷茫中的绊。这就好像在告诉她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会被打碎的信念。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够给她寻找自己答案的时间，因此哪怕厚颜无耻，他还是伸出了手。

「现在你不要一个人待着，跟我回去吧。」

在这位于世界尽头、没有正确答案的荒野，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第十卷 命运的螺旋 -Outro-新世界的起始

魔导师公馆事务官十崎京香，眼下正处于伪装成大型货车的司令部中。她身旁的折叠椅上，坐着因烧伤的疼痛呲牙咧嘴的清水健太郎。

持枪的机械化圣骑士看守着她们背后的门，这间司令部并不属于警察。

她们撤退时乘上的汽车遭到围堵，只有她们两人被带到了这里。

东京内的魔法势力并不是只有《协会》，其宿敌神圣骑士团，也在这里驻扎了整个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大量兵力。

「圣骑士开始装备枪械了，实在令人惊讶。还有，我可没想到你们胆子大到敢绑架警察干部。」

京香的讥讽没有让司令室的主人作出任何反应。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如同贯穿世界中心的基轴一般挺直腰背站在她们面前。京香还是头一次和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师团长直接对话。

安洁洛塔的声音比京香柔和。

「这并非是绑架，请理解为是防止两位遭到《协会》魔导师袭击的『保护』。」

留着黑色长发的圣骑士将军，身居高位的同时，美得令人吃惊，又是最强圣骑士之一。不过，正因为对方与京香同岁，所以她能够以与身份相符的基准严格评判安洁洛塔。

「您是在轻视日本警察吗？还是说，这是您的年少轻狂？」

「实际上，危险的确存在。我们骑士团，也接到了位于前线的参谋贝雷诺·涅罗战死的报告。各位撤退之后，展览中心似乎依然在持续战斗。」

安洁洛塔守在国际展览中心附近的理由十分明显。对于神圣骑士团而言，《公馆》与《联盟》及其他中立势力联手，会让形势更加复杂，因此她们的目的就是来围捕从袭击中逃脱的参会者。

「很符合不请自来忠于神意的骑士作风，真可谓是光荣就义了。招待我们到这里，是否也是他的主意？」

京香借用她认知中的『神圣骑士团作风』哀悼了一句。参谋贝雷诺是三年前圣骑士入侵的计划者，在《公馆》的暗杀名单中处于最顶端。

安洁洛塔失去了左膀右臂，但那副仿佛世界绕着自己转的态度还是没有丝毫动摇。

「很荣幸您能够理解。这确是神意。」

看来圣骑士的信仰对人的试炼十分严酷。

随后，圣骑士将军结束了死亡的话题，就好像仅仅是完成了预定流程之一。

「此次『招待』与日本魔法使政务相关的两位前来，乃是有一事相商——」

听到安洁洛塔的提议，让她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神圣骑士团希望与魔导师公馆携手合作，为了让这份关系巩固无忧，能否将再演魔导师交给我方？」

又是仓本绊，说实话她已经感到厌烦了。而且，这种异常到让警察协助绑架市民的魔法使做派，反而让她放下心来。

「这一问题本来应该由清水副局长回答，虽有僭越，但此事关乎魔法使情势，可否由我代为发言？」

答案非常明显毫无争议，因此身旁的清水点头同意。

「《公馆》是法治国家政府机关的一部分，请不要把我们与魔法使集团混为一谈。我们没有理由协作，而且实质上攻陷公馆本馆的正是神圣骑士团。」

不过，安洁洛塔让部下拿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将屏幕面向她们放在了折叠桌上。

「现在的状况恐怕不适合谈论过往仇恨。」

屏幕上显示着电视新闻。

画面中映着一座浮在外海上的巨大岛屿。女播音员读出新闻稿，说这是在几小时前突然出现在太平洋上的岛屿。按照常识考虑这根本不可能。这座岛似乎是主动接触了媒体机构，京香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

她喝了一口端上来的咖啡。

随后，当她看到镜头给了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戴着眼罩的可疑男人特写时，便将口中的液体喷了出来。

<全世界的各位大家好，这里是《亚特兰蒂斯》，欢迎来到复兴的神话。>

不管怎么看都是王子护豪森。

京香怀疑自己的眼睛，摘下眼镜隔着眼皮按压眼球，随后重新戴上眼镜。

<我是亚特兰蒂斯人。哎呀，岛突然沉了我们也很吃惊，但靠着集中大家的友情力量，还是成功浮上来了。>

画面左上角显示着时间，她确认了好几遍，这无疑是日本国内的紧急特别报道。

她不知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混乱得眼角几乎要溢出泪来。

一片如同机场跑道的平地上，聚集了好几百人。其中有人穿着魔法世界的民俗服饰，有人穿着长袍，还有人全裸。正是京香十分熟悉的魔法使的样子。

王子护满面堆笑地向镜头挥手。

<我们亚特兰蒂斯人，想和地面上的各位做朋友。>

这就是魔术师毕生所求的大舞台。

他们断定自己是亚特兰蒂斯人，主张自己『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王子护他们找了个『这是亚特兰蒂斯人的习俗』的理由，打算把魔法使与这个世界冲突的风俗文化全部贯彻到底。

<您说用友情力量让岛浮了上来，可是友情力量到底是什么呢？>

日本人记者将麦克风伸到王子护面前，看来这座号称是亚特兰蒂斯的岛就浮在离日本极近的公海上。

<对着自然法则的微妙扭曲，把友情力量发出去，就会诞生不可思议的奇迹。但是被人看见就不灵光了，友情可是要好好保密的东西呀。>

只有对魔法的解释算是正确的。看样子他打算靠『亚特兰蒂斯』把魔法也坚持下去。

魔法使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一切悲剧，都好像颠覆成了喜剧。

播音员以极为兴奋的尖锐语调念出稿件：

<各位观众，现在我们的记者得到了许可，拜访这座突然出现在太平洋公海上的岛屿，这将是全世界首批访问者，本台将进行实况转播。接下来——>

随后，新闻节目讲到了今天的另一条大新闻、国际展览中心的爆炸事件，画面上映着京香她们撤退后的东展区鸟瞰影像。播送新闻的人并不知道，这两起事件有着同一个根本原因——魔法使。

京香她们在暗中死斗的根源，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与异世界人在文化与伦理上的差异。然而，在位于公海的这座岛上，王子护他们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民族之一、亚特兰蒂斯人，如此一来他们做的事就成了亚特兰蒂斯文化。如果他们被承认为一个国家，亚特兰蒂斯文化就会成为地球文化的一部分。

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欺诈。但是，全世界各国都与魔法使在暗地里有来往，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闹剧，各国政府绝不可能毫无意见就此承认。

京香用手指按住猛烈作痛的太阳穴。清水见状向她问道：

「那是你的熟人吗？」

「《魔术师》王子护豪森，以前是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

兹事体大，责任已经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了。目前，北太平洋的霸权问题，在美国与中国之间酝酿着微妙的紧张局势。假如这个自称亚特兰蒂斯与中国缔结军事同盟，就会严重动摇美国在该地区的霸权。日本是个不通过海洋进口物资就无法维持基本生计的海洋国家，必须避免海运航路变得不稳定。

但是这个亚特兰蒂斯有可能将太平洋局势拖入混沌——不、王子护一定会这么做。

<亚特兰蒂斯人想要和地面上的各位交朋友，请大家把我们当作一个刚转校过来、稍微有点时髦的转校生，亲切地对待我们吧。>

每当王子护在画面中满脸笑容地作出说明，气温就仿佛降低了一度。

和美军有协作关系的神圣骑士团也与日本结盟的剧本，如今在京香眼里也带上了现实感。

「神圣骑士团是想把王子护豪森的脑袋砸碎吧，这种心情我能理解。不过，这与贵团是否适合成为合作伙伴是两码事。」

安洁洛塔是神圣骑士团最高军事长官之一。

「您应该知道怀斯曼的商品列表里有核弹。这个成为贵国邻国的『亚特兰蒂斯』，可是拥有核武器的哦。」

✝

仁回到公寓之后，在起居室的电视里看到了这场转播。

在被集中于国际展览中心的大量记者抓住之前，他就和《鬼火众》一起通过魔法转移撤退了。他们最起码也需要迅速给伤员施加生命维持魔法。

搜罗了各种必要物品之后，仁的房间已经乱得惨不忍睹。

重伤的人在梅洁尔平时睡的七平米房间接受魔法治疗。神和瑞希躺在用几张垃圾袋拼接起来做成的垫子上，混沌因子《魔兽师》的自我治愈能力十分惊人，应该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回复行动能力。《无双剑》赛拉也保下了性命。

所以，当仁在电视上看到『亚特兰蒂斯』的时候，他正在向魔导师公馆打电话。他没法回到现场把《黑鲸》马兰基什的尸体带回来，只能拜托公馆回收。

「今晚吃咖喱。」

梅洁尔完成治疗工作，刚一回到起居室就如此宣布。

当初，在《鬼火》东乡永光的家宅，每当战斗中出现死者就会召开宴席。现在他们的经济状况实在无法准备太豪华的东西，所以便是咖喱。

他回想起来，上次吃咖喱，正是变小的舞花被带过来的那一天。今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看家的舞花，打开了电视机。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画面上给出了看上去只可能是王子护的中年男子特写。

事情太过荒唐，起居室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

《笑脸郎》虎坂井雷伊指着『亚特兰蒂斯市民、豪森·O·吉莫利先生』的字幕说：【译注：王子护读作oujimori，和O·吉莫利发音相同】

「老大，这玩意儿，我可以笑吗？」

「我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悲剧中一旦混入一个傻子，就一下子变成了荒诞式喜剧。这就是把神话和世界全都当作笑谈的『魔术师』王子护毕生所求的万众瞩目华丽舞台。

但是，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居民之间，实在是流了太多的血，积累了太多的尸骸。

仓本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躺在起居室的角落里。绊现在还没恢复意识。由于疲劳和精神打击，在知道瑞希没有了生命危险之后，她绷紧的精神之丝便断掉，整个人瘫倒了过去。电视中，王子护正恬不知耻地向地球人类发出信息。

<不可以战斗哟。战斗创造不了任何东西。>

仁低头观察她的睡姿。直到和魔法使扯上关系为止都只是个普通女高中生的绊，手上的血污已经变成了黑痂。她再过不久就会醒来，然后听到王子护的讽刺。她一直都想让仁放弃战斗，但自己却又不得不参与战斗。

「不，我们还是别把这个当笑话了。」

他觉得，如果走上这条路，那就是笑话死亡、笑话牺牲、笑话祈愿、笑话罪孽、笑话努力、笑话智慧、笑话信念、笑话妥协、笑话苦痛、笑话劳动、笑话献身、笑话刻苦、然后落入笑话整个世界的无底黑暗。

他们若不将层层积累的过去付之一笑，或许就无法再继续前进。但正因为他们杀死了许多敌人活到了现在，他不想忘记对过去的敬意。

电视画面中的王子护眼中并没有笑意，这个在魔导师公馆当了一百年专任官的男人，挥着脱下的帽子，表现得格外亲切。

<亚特兰蒂斯文化源远流长。>

梅洁尔从疯狂的起居室中取出围裙走向灶台。

舞花小小的身体靠在墙上，打开了绘本。

「真顽强，这就已经有食欲了啊。」

仁很想问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状况。不过一想到如果聊到途中绊醒了过来，就觉得还是应该慎重一点、不要把话题扩大比较好。

「你当时觉得难受吗？」

仁在妹妹的身旁坐下。舞花就像高中时唯一一次回到这个家的那天一样笑了。

「啊哈哈，那时我回到这里来了。」

「是啊。当初还发生过这种事呢。」

他们兄妹两人，已经和高中时截然不同了。

「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像个傻子一样。」

妹妹的笑不像是跨越了苦痛，更像是无可奈何别无选择。如果这个世上只存在苦痛，那么就没有人会去责备别人沉溺于悲剧。然而现实是，不论他们有多么凄惨痛苦，也只会被别人、还有『总有一天』未来的自己，当作喜剧付之一笑。

电视机中，王子护豪森正在教别人《亚特兰蒂斯式的问好》。毕业于一流大学的女播音员，就这样看在亚特兰蒂斯陆地的份上相信了王子护的胡说八道，被指使摆出了一个像是在搞笑的姿势。

仁不知道当一块存在大量无国籍居民的陆地浮现于公海时，到底该如何处理。但他知道不可能就这么顺利告一段落，这种事王子护当然不可能不明白。

蓝天之下，亚特兰蒂斯的土地就如同机场跑道或是航母甲板，一眼望去都是广阔的平坦地面。在远处有一块像小山一样隆起的区域。

梅洁尔呢喃道：

「这地方，是我的家。」

「「哎哎？」」

起居室的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小魔女身上。梅洁尔以可爱的动作将脸凑到电视机前，随后指向了画面中雕刻在地面上的纹章——撕裂环形枝条的乌鸦。

「这应该是阿琉夏家的浮游城。嗯，纹章也在，这就是我家。原来流落到这个世界来了啊。是不是在《神》死掉的时候，和《九位》一起被弹过来的呢。」

梅洁尔歪着头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是十三年前也显得太旧了吧。」

面对接二连三的极端变故，仁和《鬼火众》都已无力回应，疲累的嘴角浮出无奈的笑。他确切无误地从王子护站着的这座『亚特兰蒂斯』上，嗅到了不久之后就会化作炽烈战场的气味。

有数以万计的魔法世界，却只有一个世界遭到奇迹遗弃。这里是《地狱》——与骤然变色的命运发生冲突，真实的自我遭到质问的地方。

第十卷 命运的螺旋 后记

各位好，自第九卷以来已有半年不见。我是长谷敏司。

这次的第十卷，也成了进一步扩展故事的一卷。冷静下来想一想，从第一卷的状态到现在的发展真是非常了不得，从旧约圣经的巴比伦，花了十卷终于讲到了古希腊传说。

一些尚未解决的问题，终于要开始着手处理了。整部系列的剧情，大致都是按照在写第一卷前编排的整体大纲进行，不过也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程。我们的武原先生这次也是精神满满地不断堕落中，只有这一落差是在我的预先计划之外。

另外，故事发展也渐入佳境，拜之所赐，这一卷的封面和卷首插图上除了梅洁尔以外全是新登场角色，作为第十卷而言简直算是异常事态。

这一卷的部分内容，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放在第一卷，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编排长篇系列还真是一件难事。不完全倒向黑暗或明快的任意一边，微妙地穿行在两者之间，我想应该就是圆环少女的风格。

还有，这次我对人物关系的描写比往常克制，因为实在是已经能闻到很多东西要完蛋的气味了。

最后致上谢辞。担当编辑老师，这次真的从头到尾都在给您添麻烦。感谢支持我的家人、友人。山根先生，非常感谢您在英语方面的帮助。

以及，插画师深游老师。就和《九位》的那次一样，看到某个角色的设计时，我真是大受震撼。您的作品真的每回都让我也十分期待。

从下一卷开始预计将会是怒涛般的故事发展。最近这几卷一直都是波澜不断，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下一卷预计会在年内出版，我们第十一卷再见。

第十卷 命运的螺旋 插图

第十一卷 新世界之门 第一章 魔法之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愿祢的国降临。

愿祢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马太福音 6章10节

那一天，魔法实际存在的消息，传遍了这个没有奇迹的世界。

因为白天时，太平洋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岛屿。岛上的居民声称这座岛正是古希腊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如今通过不可思议的力量从海底成功逃脱。

他们亚特兰蒂斯人，只要不被岛外的人看见听见，就能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他们如此说罢，还进行了实际演示。他们把这种力量称作『友情力量』。

<他们没有说谎也没有开玩笑，真的确实如此。>

受到亚特兰蒂斯人的邀请，乘坐直升机前来采访的电视台记者在摄影机前一遍又一遍重复。

被人看到就无法使用的力量，也无法直接在电视上放映。不过，以豪森·O·吉莫利为首的几名岛民代表，简单地蒙了一块布片，便自由地生成了铁棒、石头，或是让物体改变性质。全世界的新闻媒体都转播了这一影像，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的回归，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彻底入夜、附近的街区都已是一片昏暗时，武原仁还在公寓中盯着电视新闻。

今天不只发生了亚特兰蒂斯的上浮这一件大事，东京湾填海区域的东京国际展览中心也发生了爆炸事件。电视画面中，映着东京最大的会展场所在照明灯下惨烈垮塌的景象。

仁洗好澡之后在起居室中休息恢复疲惫的身心。他换了一个频道，收看刚刚开始的警方新闻发布会。画面中，警察干部对记者们说明，称目前正在对此次案件进行调查，包括调查其是否与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存在关联。

「他们有没有安全逃掉啊。」

仁担心得不得了，不禁念叨出声。就在这座遭到爆破的会展设施，魔法使和日本的治安机关开展了一次非正式会议，仁负责了会议的安保工作。

而这次会议的结果，就是新闻节目中不断放映的废墟。会议受到了敌人的袭击，约百名幸存者通过海水逃离了发生大火灾的展览中心。

一个惹人怜爱的声音给仁打气道：

「老师，事到如今还忧心忡忡也没有用啊。」

他回过头，只见一名黑发上系着紫红缎带的少女，正向前弯着身子窥探电视画面。还只有小学六年级的她正在围裙上擦手，看到电视上不管哪个频道都在播放新闻，一副颇为遗憾的样子。

「不过，如果再在那里多待一阵，我们也能上电视了吧。本来有机会能让学校里的孩子们吓一跳呢，真可惜。」

这名少女、鸦木梅洁尔，是一名魔法使。她们是自然法则存在某种扭曲的异世界的居民，而她们异世界人研究发展了通过观测、使这种扭曲服从于自身意志的技术，并且从几千年前开始就不断拜访仁他们的这个世界，因为这里是魔法实验的最理想场所。

在这种交流的历史中，处于核心位置的是称作《协会》的魔法使集团。仁在这半年间失去了工作、收容了大量的食客、好几次命悬一线、陷入四面皆敌的窘境，大致都是因为不断卷入《协会》的内部纷争。白天时召开的会议，预定目标也是就如何处理《协会》的失控行为的问题、与各方参会者达成一致。

年龄尚小的梅洁尔把仁称呼为『老师』。她用幼小的手整理围裙肩带，似乎很在乎仁的视线。

少女单薄的前胸和被重力拉出弧度的衣服之间，形成了令人看了倍感害臊的微妙缝隙，于是仁只好挪开眼睛。面对这个自相识以来举止越来越有女人味的少女，二十四岁的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半年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实在是有些近过头了。

「为什么要把脸撇开，老师？我只是跟你说句话而已啊。」

梅洁尔的日语已经很流利了。少女当初是从名叫圆环世界的魔法世界中、以罪人的身份被流放到这个世界，随后在接收她的政府机关的安排下如同普通小学生一般生活，曾是那个政府机关职员的仁也是为了监督她才进入小学当冒牌教师。两人这段日子里都做着自己不习惯的事，构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不要戏弄大人。」

仁难堪地站了起来，向飘来咖喱香气的灶台方向走去。梅洁尔如同小狗一样紧跟在他身后。

这间公寓里并不只有梅洁尔一位魔法使，眼下在这里做客的光是男性就有足足七人。一个身上缝了一道拉链、就好像脸被人从头顶纵向割开一样的巨汉，正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搅拌锅中的咖喱。这名相貌怪异的男人、《金库室》佩恩罗兹也是一名罪人，身负在《协会》圈魔法世界称为『刻印魔导师』的极刑。包含梅洁尔在内，这些食客们全是被流放到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

「大哥，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是不是就好像咖喱大人在对我们说话啊？」

佩恩罗兹他们在这里的平日伙食中，只有咖喱这一种食物算是能正经下肚，以至于他们已经对咖喱抱有一种近似于宗教的崇敬。在一旁的水池边，一名高个子少年正在切卷心菜。

「啊哈哈，我们这几个人脑子不太好使。」

这名眯起眼睛隐藏锐利眼神的少年名为《笑脸郎》虎坂井雷伊，是这些投奔仁的刻印魔导师精锐——《鬼火众》的首领。

《鬼火众》在白天的会场安保工作中失去了一名同伴，遗体目前正放在与起居室相连的梅洁尔的卧室里。因此大家都明白，眼下这段时间只是转瞬即逝的暂歇机会而已。

聚集在放着电视的起居室中的《鬼火众》幸存者们自然也心知肚明。他们正使用在《协会》圈魔法世界属于下流话的英语，进行『心跳英语接龙』，以欢闹的形式为逝者送行，声音大得连在厨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公寓的房门伴着尖锐的吱呀声打开了，一名留着齐肩褪色金发、看上去年纪大约该上高中的少女走进了房间。举止谦逊的她白皙的脸上，留着些许烧伤的痕迹。

「打扰了。我跟打工的地方说了要暂时休息一阵，这样应该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她为了隐藏大量伤痕戴着手套的两手中拎着大型塑料袋，发出沙沙摩擦声的袋子里散发出廉价食用油的气味。

她——艾蕾诺尔·纳刚，也是一位魔法使，曾经作为年轻有为的圣骑士备受瞩目。

艾蕾诺尔的蓝眼瞥了一眼人口密度极高的起居室，便一边脱鞋一边抬头朝仁望来。

「《沉默》啊，他们难道没有工作吗？」

还只有高中生年龄的艾蕾诺尔说出的话，让公寓中的空气瞬间冻结。她也是一位在精肉店打工自食其力的勤劳少女。

「现在战斗刚结束，大家都累得不行，你就不要再打击他们了。」

「可是啊，《沉默》。和我出去的时候相比，玄关摆着的鞋子一毫米都没有挪过啊。」

曾经让仁的肉体负了濒死重伤的少女骑士，以纯真的话语将《鬼火众》们的精神刺成了重伤。

一个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鬼火众》并不是不愿意工作。仁他们这个世界的居民，大约六十亿人，几乎所有人都拥有仅凭目视耳闻就会将观测到的魔法破坏掉的魔法消除力量。因此魔法使们将这个世界视作无神的《地狱》，将这里的居民蔑称为奇迹的天敌《恶鬼》。在无法公然使用魔法的前提下，这些魔法使只是一帮高年龄、无知识、无学历、甚至连国籍身份都漏洞百出的社会弱者罢了。

仁看到眼前这帮大男人只能帮忙端盘子的模样，感到非常心酸。

「工作的事，等安稳下来再考虑。你们现在给我老实坐好就行了。」

他感到了一道体温。低下头一看，头顶还不到他心脏位置的梅洁尔贴了过来，两手捂着嫣红的脸颊。幼小的黑发魔女，双眼正如同看到了盛开的花园一般陶醉。

「大家的表情就像是被踹了屁股的狗一样，真可爱。」

梅洁尔是最喜欢看别人受苦的嗜虐癖好者，彻底兴奋起来的她麦芽糖色的双瞳闪闪发亮，紧紧靠在了仁的身上。

仁周围的女性，全都有着极其强烈的自我主张。

从与起居室相连的卧室中，走出了一名白肤美女。她明明是个成年人，却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浑身赤裸。他还没说出一个字，对方就如同在炫耀坚挺的乳房一样，傲然挺起胸脯。

「不用多说，我明白。站在灶台前要穿上围裙。」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之所以全裸，是因为她就是在有着全裸文化的魔法世界长大成人。不论在外面、在大街上、还是在战场上，她都是这么一副模样，当然，如果被警察发现就会被逮捕。

赛拉潇洒地披上一块布，从裸体变成了裸体围裙。

艾蕾诺尔则将从打工地点带来的炸肉饼盛到盘子里。

武原仁在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失去了许多东西。当初他的父母失踪，于是开始和妹妹两个人在这间公寓里生活；后来为了拯救妹妹的性命，他不得不与魔法使的世界产生联系；接着他开始从事杀人的工作；然后与他从事同样工作的妹妹因公殉职；发小十崎京香的父母被杀，仁也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再后来又被在魔法世界与日本政府之间斡旋的政府机构魔导师公馆解雇；随即又失去了恩师《鬼火》东乡永光。当他在茶几边与一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深切感受到自己是跨越了无数苦难才幸存下来，似乎过去经历过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大哥，咖喱做好了。」

《金库室》佩恩罗兹端着咖喱锅走了过来。起居室中摆了四个电饭煲，都已经冒出热气。

七名《鬼火众》、小小的嗜虐狂又是仁学生的梅洁尔、不做圣骑士的艾蕾诺尔·纳刚、《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在这充满咖喱香气的起居室中，聚集了一堆个性鲜明的人物。

仁在光凭一张茶几还显不足、又拿纸箱拼凑面积的歪斜餐桌旁坐下，这便是他创造的一道轮环。

「卧室那边状况怎么样了？她们现在吃得下饭吗？」

分隔起居室和卧室的推拉门猛然打开，一名怀抱绘本的小女孩踏着小碎步来到起居室，在座位上端正地坐好。光滑的膝盖没有一道褶皱的她，最多只有十岁左右，和仁的妹妹小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再演魔导师还没醒。神和家的《魔兽师》说先不用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开始工作，哥哥你还是先吃吧。」

这个和仁已故的妹妹一样自称是武原舞花的小女孩伸出小拳头，紧紧握住了一把勺子。

这就是仁下定决心要背负的重担、和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们。

他无法判断这团如同黑暗火锅一般的人际关系到底有多混沌，只不过他真心希望这些眼下正和睦相处的人们能够真正过上『普通』的生活。

这份愿望，似乎与很久以前仁开始战斗时做过的美梦所延伸出的道路紧密相连。

艾蕾诺尔将从精肉店带来的炸肉饼摆在了每个人的盘子上，于是晚上的咖喱饭就变成了咖喱猪排饭。

电视中的新闻仍在亚特兰蒂斯的上浮事件和东京国际展览中心的爆炸案两者之间反复播放。

<好啦，各位，请把友情力量集中到我身上。>

在电视画面中，一名右眼上戴着银色眼罩的轻浮中年男子向天空高举双手。【译注：《龙珠》的元气弹梗】

一看到屏幕下方细心标注的『亚特兰蒂斯居民代表豪森·O·吉莫利先生』的字幕，仁就觉得头晕脑胀。在这个世界，魔法的存在一直遭到隐瞒，这是因为由于魔法消除的存在，无法留下证据，因此各国政府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彼此签订协议，维持着『没有魔法』的表面秩序。而如今这个亚特兰蒂斯正要打破这种秩序。

<把各位酸酸甜甜的心意集中过来吧。只要将大家的友情力量传递给地球，全世界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就能降低百分之五。>

「满嘴胡说八道。怎么会有人被这种话骗到？」

「哥哥，王子护先生，就是带我过来的那个人。」

小舞花瞪了忍不住说出真心话的仁一眼，她就是在仅仅一周之前被王子护带到这里的。仁难以下定决心，到底要如何对待这个和过去的妹妹一模一样、拥有和妹妹相同的记忆和名字的小女孩。从理性逻辑上讲，她极有可能是间谍，应该立即把她赶出去才对，但他实在是无法这么无情。

「也包括这件事在内，这家伙实在是可疑透顶。」

仁十分熟悉这个在电视中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刚认识他的时候，这个男人自称《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是魔导师公馆的职员。仁寄身于魔导师公馆之后，这个男人便是他的指导教官。他学会开枪射击的方法、还有第一次杀人，都是在王子护的手下。

在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与这个男人战斗过的梅洁尔，似乎已经没有任何记恨了。

「这个人好像非常好玩啊。」

「那可不，像他活得这么放肆当然有乐子了。」

餐桌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用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他，就好像在说『你也差不多』一样。在旁人看来，以『恶人』自居干脆将错就错的仁，和这个『O·吉莫利』之间恐怕难以找出多少差别。

「凭什么光对我露出这种眼神？你们不也是踹开了本来的安身之处跑到这里来的吗！」

电视画面中，可疑的中年男人正笑容满面地向月夜伸出双手。

<全世界的各位，请把友情力量集中到我身上吧。就算是没有朋友的孩子也是能收集到友情力量的，请放心。>

不过，这段勉强属于日常生活范畴的时间，突然被尖叫声打断了。

明明已经听了很多遍，但仁还是一瞬间没能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

和起居室只有一纸之隔的卧室中，沉睡着白天在国际展览中心的战斗留下的伤痕。吃着晚饭咖喱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仁担心尖叫声的主人，站起来正要去看看情况，却被《无双剑》赛拉拦住了。她马上站起身，摘下用胶带粘在胸前挡住两点的餐巾纸。

「还是我去吧。看到你的脸，绊要是产生不必要的兴奋就麻烦了。」

赛拉推开薄薄的推拉门，仁也从缝隙间窥探里面的情况。

血的腥臭味散播到了餐桌上。隔壁的房间中，只用蓝色塑料袋贴在榻榻米上布置了简易塑料垫，当作临时治疗室使用。现在垫子已经被氧化的血液染成了污黑。

接着他能看到一名少女正靠在墙壁上，一副失神的样子。齐肩的栗色发梢因汗水粘在了脖子上，因噩梦而冒出一身盗汗的皮肤在荧光灯下泛着白光。校服上的领带已经松开，丰满的胸部从内侧将上衣撑开，衣襟敞到了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不要、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来了！！不要——」

她隔着浸满血液的袜子猛踹脚下的塑料垫，就像是在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往回推。直到半年前与魔法和魔法使扯上关系为止，她、仓本绊都只是一名每天去上学的普通女高中生而已。

看到在沾满红黑色的房间中如同胎儿般蜷缩起来的她，仁实在是无法视若无睹。连刚才的安稳时光，现在都让他感到有些愧疚。他忍不住想要尽可能靠近一步。

赛拉把身体滑进卧室中，随后像是为了堵住他的视线一般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不过，既然已经看到了就不可能忘记，像这样总是设法投身参与各种各样的事情，也是仁无法改变的生存方式。

「你们先吃吧，我等会儿再说。」

仁向老旧的推拉门走去。梅洁尔抬头望着他，抿紧嘴唇似乎要说什么，但小魔女到头来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初中三年级刚搬到这里时，仁觉得这间公寓好大，那时的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和妹妹两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公寓中生活。

如今已是成年人的他，将手搭在薄薄的推拉门隔纸上，倾听另一侧绊的啜泣声。揪紧的胸腔让他倍感沉重，这幅光景就是他一直以来都在担心的事，现在不幸成为了现实。

白天展览中心遭到袭击时，仓本绊为了保护自己和朋友的性命杀了人。因精神疲劳而昏过去的她在清醒之后，会跌落至何等的深渊，仁大致能够理解。

离餐桌只有一纸之隔的另一侧，如今已是凶险之地。

只有艾蕾诺尔将两手组成祈祷的姿势。绊杀死的那些人隶属于神圣骑士团，是艾蕾诺尔过去的同伴。在这个房间中，未曾夺人性命的只有年龄尚幼的梅洁尔一人而已。一时间餐桌上只有勺子和餐盘碰撞的叮叮咚咚声，所有人都默默地吃着咖喱。

仁的妹妹舞花从咖喱中挑出胡萝卜，低声嘟哝道：

「别这样了，哥哥。那女孩今后也会不断为了自己把各种人当作垫脚石，这种时候必须靠自己站起来才行。」

武原舞花在殉职之前，作为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葬送了许多魔法使的性命。仁想起高中时想要阻止妹妹结果被折断胳膊的事，他的左臂冒出一阵隐约的疼痛。

「还不能确定小绊就会变成我们这样。如果现在有人能陪在她的身边，说不定就能让她走上不同的路。」

他如同在对天祈祷一般说出这句话，又连忙压低声音。他意识到这话不能让推拉门另一侧的绊听见。

仁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十分迷茫，当他和绊四目相对时，到底该怎么开口才好。仁也有第一次开枪杀人的时候，他努力挖掘内心深处的记忆，当时的自己到底需要怎样的帮助呢？但他找不到正确答案。

醒来的绊正在铺着蓝色塑料垫的房间中哭泣。推拉门打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赛拉从中向仁投来了锐利的视线。

「仓本绊想见你，进来吧。」

这间与起居室连通的卧室，是舞花在成为专任官离开家之前使用的房间。现在房间的主人是梅洁尔，老旧的墙壁和立柱上贴满了孩子气的贴纸和时间安排表。

仓本绊仍是白天仁找到她时的那副样子，全无生气地低垂着头。她用双臂紧紧抱着膝盖，仿佛染了重病一样全身颤抖不止。

绊为几乎被工作磨耗殆尽的仁制造了团圆和美的餐桌。因为有温柔的她为他准备好了归处，他才能回想起当初想要成为英雄般人物的愿望。而那个她，如今正因恐惧丧失了自我。

仁踏入充满血腥味的房间。不知是不是对脚步声极为敏感，绊一下子将脸埋进了怀抱着的两膝之间。仁知道她有多害怕，但还是无比想要看到她的脸，因为他自己也不安得无法忍受。

在蜷缩着坐在墙边的绊身旁，还有一名与她同岁的高中生少女，束在脑后两侧的两根黑色长马尾都拖在了地面上。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魔兽师》神和瑞希是绊的同班同学，也是朋友。她如同人偶一般工整过头的瓷白肢体，正从身侧环抱着绊紧紧蜷缩的身躯。

「……绊……放心、……他们……已经不在了……」

神和瑞希的校服被浸透的血液染成了红黑色。几小时前她被超过十根鱼叉贯穿了身体，如果不是魔法使的话毫无疑问早已重伤而死。

「神和，让开。我想和小绊谈谈。」

瑞希对他的命令作出了激烈的反应，抬起完美无瑕的端整脸庞狠狠朝他瞪来。

「好好想想，小绊是为了保护你才干了那种事。你用这副浑身是血的样子待在她身边，只会让她想起不愿意回想的事，这你好歹也该注意到吧。」

被仁这么一教训，瑞希就好像遭人叱责的流浪狗一样呆然张开薄唇，却哑然无言。随后，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屈辱的朱红。

「……我去……换身衣服……再回来……」

她站起身来，水晶玻璃一般的黑瞳仍担心地注视绊的样子。

瑞希离开之后，赛拉也善解人意地一同离去。七平米的卧室中，只剩下了绊和仁两人。

「小绊，还是先吃点东西比较好。你今天从早饭之后就什么都没吃了吧。」

他首先想说的就是这句话。纵然他的长处就是在困境中顽强地活下去，但这也实在是太缺乏想象力，让他感到无比可悲。

「武原先生，称呼方式——」

绊抬起头来。

「你对我的称呼，又变回『小绊』了啊。」

她温柔的下垂眼角，大概是因为用力揉过，正微微泛红。仁看到她哭肿了的脸颊，就不禁想要触碰她的脸。

然而，在她满怀着痛苦的扭曲表情中，那双宿有明确意志的藏青色眼瞳，正表达着对仁的拒绝。仓本绊成长于父女单亲家庭，她的父亲就死于仁的手中。关键是他隐瞒这一事实、还像家人一样与绊围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这种不诚实，绊绝不会原谅他。

「你这段时间，就什么都别想，好好休养身体。小绊开始和魔法使打交道这才过了五个月而已，就算要思考今后，也应该慢慢得出答案，不要让自己后悔比较好。」

在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曾经只是个普通女高中生的绊被一点点逼入绝境。最后她终究是杀死了神圣骑士团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一支小队、包括参谋贝雷诺·涅罗在内的整整十二人。

绊自己肯定都还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所以旁人不管是谁这时候也无能为力。

「我明明一直都指责武原先生是『杀人犯』……」

「小绊说的话很正常。包括这次的这件事，错也不在小绊。要保护自己跟神和的身家性命，也只能那么做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错。只是没有对朋友见死不救，所以就只能那么做而已，无可奈何。」

仁努力用话语填补这只余抽泣声的沉默空白。

「就是这样罢了。有的时候，不管怎么做，都只能选出不怎么好的答案。」

这句话就仿佛是在为他自己辩解，就好像在把他没控制住自己杀死了绊父亲的行为正当化。

「成年人之间的争端，一定存在一个了结事态的平衡点。今天那些圣骑士主动向小绊挑起的争端，就是非得你死我活才能有个了结。所以就算那些人送命，小绊你也不用太过烦恼。」

他只是在说谎而已、话语毫无重量，因此这种话不管让他说多少都能说得出口。

「小绊你做得很好。你是为了保护神和这个朋友才战斗的，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害死他们。」

就算他谅解她、表扬她，现实也不会改变。但即便如此，既然被她拯救性命的瑞希眼下无法向她传达谢意，就只有仁能对她的战斗给出评判。

不过至今为止都主张『不要再战斗了』的她，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他骗过去。

「为什么要表扬我？」

「因为小绊做的事很了不起。」

生性正直的她痛苦地抬起眉毛，发出的声音近乎于哀号。

「杀了人怎么可能是好事！」

听到她的指责，仁松了一口气。看来因为杀人而被表扬这件事，在绊看来仍是明显异常的。不管仁如何自说自话，她依然没有改变，这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她正因如同自己摧毁了自己的世界而沮丧消沉，仁从她的背后隐约看到了同样在十七岁杀人的他自己，因此他不能让绊就这样孤身一人。

「既然有人死了，就没办法再圆满收场。不过，如果自己死了那就彻底完了。至少这次小绊珍惜的人都活了下来。」

卧室的角落里，摆着一团被毛毯包裹着、大得不自然的物体。那是投奔到仁的手下、结果在会议的袭击中战死的《鬼火众》之一——《黑鲸》马兰基什的遗体。他还没有告诉绊毛毯中到底包的是什么东西。

仁终究还是没有在用话语表扬绊的同时、以实际例子向她展示如果她不战斗神和会变成什么样。他实在是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利用尸体让她想清楚生命的轻重。

「去吃晚饭吧，神和在等你。」

仁和仓本绊围坐在一张餐桌旁时，总是伴随着对问题的拖延。从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在魔导师公馆事务官十崎京香家中开始就是如此。

梅洁尔帮忙盛好了绊的咖喱。本来是为了战斗来到这里、结果因为是个孩子所以一直被保护着的幼小刻印魔导师，向不幸杀了人的绊投去的视线极为复杂。过着与死亡为邻的生活、和亲自跨越杀人的界线，两者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餐桌上又多了绊与神和两个人，人口密度已经高得摩肩接踵。瑞希强占了一件艾蕾诺尔带来的换洗衣物，由于瑞希的四肢更加纤长，身材更好，本来风格清纯的连衣裙穿在她身上，就裸露得多了几分大胆。这么比较一下，身高也是瑞希高出了至少五公分。

瑞希和艾蕾诺尔坐在了绊的身旁，就如同要护住她的两侧。这间公寓本来不是她们的归处，只是赛拉与神和身负重伤，绊本人又失去了意识，只能把她们带到这里，将这里当作紧急避难处而已。

因此餐桌上没有对话，离其乐融融相去甚远，只有令人难堪的沉默束缚着整个起居室。

吃完了咖喱猪排饭的艾蕾诺尔，将手指组成祈祷的形状。

「我也是会做饭的。今天的晚饭我也帮忙了哦。」

不过，即便是有人抛出了话题，绊也无心接茬。她好像光是努力填饱肚子就已经费尽了气力，看上去无疑根本没有感觉到咖喱的味道。仁看到这幅光景，只希望能让气氛稍微轻松一点。

「你只是把炸肉饼搁在饭上而已吧。」

「所谓的蔬菜沙拉，也只不过是把蔬菜切一切拌一拌而已不是吗？既然如此，把炸肉饼搁在咖喱上当然算得上是做菜。」

和艾蕾诺尔进行这种普通的对话，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让我怎么说……作为一个人，这种逻辑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你这话可真没礼貌。我可是分给了你贵重的蛋白质来源，你就没有一点感激之意吗？」

「……不要……再说什么……蛋白质了……不要把绊的事……和蛋白质……混在一起……」

艾蕾诺尔和瑞希都顾虑绊的心情，配合仁试图营造一点明快的气氛。这两个人，都是在更年轻的时候，就走上了鲜血淋漓的道路。

「一码归一码。蛋白质即是生命，生命是神的伟业，换句话说，一切蛋白质都受到了神的祝福，难道不是吗。」

身为圣职者的前圣骑士，在咖喱猪排饭前诉说着生命的赞歌。

「我说你啊，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外，最好闭上嘴什么话都别说了。」

和仁自己的十七岁相比，绊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得天独厚。不过，艾蕾诺尔之所以身在此处，也是因为在公馆本馆陷落前，仁和绊流落到了她的住处的缘故。当时，仁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打算离开，而与之相对照，绊则想要仰赖他人的帮助。大概就是这种区别，使得她逐渐与旁人缔结了坚固的人际关系。

「小绊你很珍惜瑞希和艾蕾诺尔吧。」

不论是绊还是瑞希，甚至连艾蕾诺尔自己，都惊讶于仁居然把过去曾是圣骑士的铠甲少女当作了同伴。这几名少女都还年轻，所以在战斗这方面有着精神洁癖。

在给别人添麻烦、依赖别人这方面，大概也有擅长与不擅长之分。绊就属于比较擅长的人。

「我想、应该是的吧……」

绊怀着内心的痛楚，露出了一个似哭又似笑的表情。只是洗了洗脸、甚至不愿意换衣服的她，现在仍是满身疮痍。不过她还是足够坚强，能在痛苦的时候牵住别人的手。

和绊她们一同经历了白天的袭击、全裸战斗到了最后的赛拉，闻言低声嘟哝道：

「没把我算进去吗。」

「没提你么，当然是因为你这全裸一点都不显眼、然后还成天看别人眼色呗，你说是不？」

今晚的餐桌上头一次有了笑声，在这令人如坐针毡的气氛中听起来更像是哭笑不得。

不过，仁和绊之间依然横亘着他无能为力的高墙。绊上次来见舞花时曾经对仁说过，下一次见面时要得出结论划清界线。如今他们以这种形式再会，但这并非代表了绊的结论。

养父被杀的绊，到底能不能在仇人近旁生活，答案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得出。

「——喂，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突然，这个声音从灶台边传来，让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冷却。

仁转动僵硬的脖子望了过去，说话的是先一步吃完咖喱将盘子放到水池去的舞花。他实在无法把符合外貌的幼童声音与她实际说出口的辛辣台词联系到一起，脑子一时间完全呆住了。

「别人不惜脏了手也要保护你，你却一直指责哥哥不是吗？结果轮到自己的时候，倒是能摆出这么一副受害者的表情啊？」

「别说了！」

「为什么？哥哥你就是因为不把这种事情早点说清楚，所以才总是失败。」

「现在是紧急状况。从袭击发生到现在，一直没法联络到魔导师公馆，我们接下来很可能需要趁着晚上离开这里。这种影响内部团结的话，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追究也不迟。这不是拖延问题，而是为了能让大家都活下去。」

本来仁就打算等吃完饭后马上说出口。他不能把《黑鲸》马兰基什的尸体就这样放在公寓里，一直在打电话让公馆来取回去，然而哪怕是等到了晚上，他还是联络不上他的老东家、白天一同负责会场安保的魔导师公馆。【译注：此处的细节与上一卷末尾的描述有分歧。上卷最后说是尸体不能带回来，只能打电话让公馆回收，这一卷又成了实际上带回来了，打电话让公馆带走。我回头确认过，应该不是我理解有偏差，而是作者吃书，不过这种细微差别影响不大。】

「情势可能已经改变，和我在几小时前掌握的状况不同了。」

这种可能性，仁也不愿想象。

电视画面中，O·吉莫利【王子护】正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肆意泄露直到几小时前还不为世人所知的真相。

<友情力量一旦被亚特兰蒂斯人以外的其他人看见，就会被毁掉。这种时候，会冒出一种只有亚特兰蒂斯人才能看见的橙色光芒，我们称之为《魔炎》。所以呢，如果有人经常看到其他朋友都感觉不到的橙色火焰一样的光，那可能就是继承了我们亚特兰蒂斯人的血脉哟~>

如果把他话中的亚特兰蒂斯人换成『魔法使』，把友情力量换成『魔法』，那他说的就完全是现实。王子护让这座人工岛浮现于房总半岛东南，试图让国际社会将魔法使认知为『名叫亚特兰蒂斯人的民族』，借此骗取魔法使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权。不过，从另一方面讲，这也意味着魔法问题成为了仁他们这个世界的社会问题。也就是说，魔法使情势和国际政治也在一时间发生了牵连。

「你们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魔导师公馆也是日本的政府机构，日本又没法无视美国的意愿，神圣骑士团与美军有协作关系，现在这种状况当然是停止争斗才正常。」

仓本绊脸上的些许血色一瞬间褪去。自从绊作为魔法使觉醒之后，神圣骑士团就一直伺机加害于她。如果魔导师公馆真的和神圣骑士团结伙，绊在日本就彻底没有容身之处了。仁只要想象一下公馆和圣骑士一起攻击绊、然后他为了保护绊不得不将枪口对准老东家的景象，就觉得侧腹隐隐作痛。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刻印魔导师是隶属于魔导师公馆的。因此《笑脸郎》虎坂井雷伊自然要询问仁的具体意愿。

「老大，简而言之，连魔导师公馆都要与我们为敌了是吗？」

在《公馆》负责统筹指挥专任官的十崎京香，是仁的发小。所以他十分清楚，对方虽然不会因私情而放过他，但一定会给他留出一个机会。

「按照京香姐一贯的做法，事态有了这么大的转变，她却一直无视我这个用得上的战斗力，这绝对不正常。她不接我电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告诉我们风向已经变了。」

现在这段空白的时间，大概也是京香为他制造出来的思考余地。

「老师，也就是说，我们要连夜逃跑吗？」

仁不由得心中一颤。如果与掌管全日本魔法使案件的魔导师公馆为敌，他们真的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仁想要拯救梅洁尔，对《鬼火众》也负有责任，在此基础上如果还想要救绊，以现在的状况已经可以说是痴人说梦。仁终于挤出的声音，紧张得无比沙哑。

「接下来会非常凶险。我们要赶在受到《公馆》攻击之前，离开其他势力知道位置的住所。」

魔导师公馆这个组织，一旦付诸行动就真的会痛下杀手，几乎不会因私情而动摇决定。在那里工作了九年的他，对此最为清楚。

「我可不想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就因为别人的问题而送命。直到收集到必要情报为止，我们都要彻底销声匿迹。」

✝

魔导师公馆的组织根基非常脆弱，存在本身不被公开，甚至都没有成文的法条规定它应当履行的职务。被相关人士简称为《公馆》的魔导师公馆，是一手承办所有魔法使案件的政府机关。由于魔法的存在本身都是秘密，它一直以来秉承的都是战前残留下的法则，甚至都没有好好修改以适应现代的情势。

不过，亚特兰蒂斯的上浮改变了《公馆》的境况。当魔法成为了国际社会的重大问题时，内阁总理大臣将直接与《公馆》对接。若还想在官僚机构中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像《公馆》这样连执法手续都未有成文规定的行政机关，当受到严肃的政治压力时，就只有服从这一条路。

事务官十崎京香是魔导师公馆治安维持活动实质上的指挥官，这种身份使她不得不直面变化。

「您此次前来，是为了与警察厅更上层的干部会面吧？和我们这种小人物只是顺便见一面而已，又有何必要装模作样的要握手呢。」

京香面对眼前的黑发美女伸出的手，尖锐地回应道。在中央合同厅舍二号馆的警察厅租得一亩三分地的《公馆》内部，出现了本来不可能出现的人物。一直在驻日美军横田基地驻留的神圣骑士团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居然来到京香的个人办公室应酬寒暄。

圣骑士将军《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面露微笑。属于魔法使中的最顶级集团——超高位魔导师的安洁洛塔，笑容带着一股好像只将人类视作风景一部分的超然。

为了不被仿佛身为世界中轴一般脊背笔挺的圣骑士将军的气势压倒，京香明确地重申了一遍。

「仅据有文字记录的历史，我们双方自黑船来航时就已开始对抗，前不久甚至致使公馆本馆陷落。我方虽然不得不遵从政府的决定，但除此之外，哪怕只是留下了握过一次手的记载，都会让我方蒙羞。」

「神圣骑士团与日本政府，经由美国中介，已就与亚特兰蒂斯相关的军事行动达成了合作协议。立场不上不下的《公馆》若要反抗政府的方针，可是非常危险的啊。」

京香为了让差点受感情驱使的头脑冷静下来，停顿了一次深呼吸的时间。这次的事件，是她们在失去公馆本馆、与官僚机构开始构筑密切关系之后的第一次重大危机。因此她们必须明确展示新时代的魔导师公馆解决魔法使案件的方式，以阐明自己的行事路线和存在意义。

「在一件事上合作，和构筑全面合作关系，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如果真的以为能和只把人类视作虫豸的魔法使构筑对等关系，那只会自取灭亡。」

身为百万圣骑士顶点之一的安洁洛塔，在敌阵之中仍是泰然自若。

「我相信您一定能够理解，只有神圣骑士团是不同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特意前来拜见这个世界的治安机关。」

神圣骑士团是魔法世界中唯一不将这个世界的居民称为《恶鬼》的魔法使集团。因此他们与把这个世界单纯视作魔法实验基地的《协会》决裂，至今为止已持续了一万年的战争。

不过，京香的父母就是在圣骑士进攻东京时被人杀害。她十分清楚敌人嘴上高唱着大道理，但手下行使的都是凄惨炽烈的杀戮。

「没有《神》存在的这个世界并非《地狱》，而是总有一天会有《真神》降临拯救一切的《应许之地》？神圣骑士团自说自话的夸夸其谈，在被卷入争端承受损害的我们看来只是麻烦而已。」

安洁洛塔身上的军服就仿佛是她的第二层皮肤，京香的恶意根本无法刺到她纤长的身躯。

「我们可以容许《公馆》的这种愤怒，但亚特兰蒂斯必须尽快处置。这应该也是美国政府与日本政府的共同见解。」

安洁洛塔似乎非常了解《公馆》的状况，所以她才大胆到敢在京香她们的工作地点抛头露面。

「魔导师公馆的工作的确进入了新的局面，但这和圣骑士的战略是不相干的两码事，请您不要混为一谈。我们若要进行杀人之外的正常治安活动，就面临着严重的人员不足，因此才开始与警察走近。靠近一般的行政机关和政治活动之后，我们的确已不像过去那般自由，不再是只需要将一切埋葬于黑暗之中的旧时代组织。针对亚特兰蒂斯的决定是由内阁做出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公馆》已经抛弃了过去的本能。」

由于『魔导师公馆式』的工作手段被视为极度危险，这次京香被排除在了方针决策圈之外。也就是说，《公馆》在政治层面上已经失败，还必须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战斗。因此京香干脆豁了出去，在这场非正式会面中，就算对安洁洛塔多少发泄一些怒火也无妨。

「但是，亚特兰蒂斯上浮这样的事件，美国不可能毫无反应，既然如此日本政府自然也没有权利自由决断。不过，既然亚特兰蒂斯出现在几乎与日本的专属经济区相接的位置，在这个问题上即使联手协作，也应该尽可能慎重斟酌。再加上，如果不考虑亚特兰蒂斯本身的意志，第一位拥有明确国籍、并登上这座公海岛屿的人类，隶属于日本的新闻机构，是日本人。」

新出现在公海上的岛屿的所有权，属于最初进行有效占领的国家。如果将由于突然现身所以还不被承认是一个民族和一个国家的亚特兰蒂斯除外，目前最为符合这一条件的国家就是日本。也就是说，在王子护豪森将此事发展为公开国际问题的情况下，《公馆》已经无法通过小股部队实施奇袭，否则将会被国际社会视为心怀不轨。

「我可没有听说美国和日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出了共同见解，所以您到底是为何而来？难道是特地来通知我『美国有意向无视日本的权利』吗？」

外务省在表面之下，除了美国之外，还正在与俄罗斯、中国、以及其他亚洲各国进行联络。这座距离东京只有四百公里的岛屿如果受到他国占领，就将颠覆这个国家的整个国防战略。

年轻的圣骑士将军既非政治家也非官僚，所以她才能用仿佛知晓一切的断定口吻谈论这个极为复杂而敏感的问题。

「这次的事件已经超越了魔法使案件的范畴。不止是魔导师公馆，连神圣骑士团都觉得棘手，所以我们才能以这个世界的国家和政治为桥梁彼此协作。」

在京香看来，圣骑士的真正目的似乎并不是亚特兰蒂斯本身。虽然安洁洛塔说神圣骑士团感到棘手，但实际上如果拥兵百万的神圣骑士团拿出真本事，足以轻易攻陷亚特兰蒂斯。即便是要顾忌美国，神圣骑士团也和《公馆》这种国家机关不同，是独立的魔导师集团，与美军只是有协作关系而已，应该并没有多少行动限制才对。京香认为，安洁洛塔试图和《公馆》乃至日本政府构筑协作关系的理由，一定是安洁洛塔已经掌握、但京香她们尚不知晓的『某种状况』。

「关于是否棘手这一点，我们的观点看来有所不同。假如亚特兰蒂斯上居住的魔法使全员死亡，那么可以说问题本身也就消失了，因此这件事从广义上讲仍是魔法使案件。如果凭借神圣骑士团的力量，应该可以轻易将之镇压。」

「这的确是非常有《公馆》风格的思考方式。我想您应该是在怀疑，神圣骑士团与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有可能正在联手欺骗世界吧。」

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正是布置这次事件的王子护豪森的雇主。这家企业的创设目的，是要让魔法使成为在这个世界上的经济强权，其商品清单中甚至存在核弹。太平洋上的亚特兰蒂斯，或许就是一座搭载了几十枚核弹的要塞。至少在京香看来，神圣骑士团完全有可能利用亚特兰蒂斯的存在，试图从内部侵蚀魔导师公馆的工作环境，进而从政治层面上将之完全击溃。

京香的十五平米办公室中，也能听见走廊中传来的骚动。目前，本馆烧毁的魔导师公馆暂居于警察厅之中，在这个房间之外，警方正忙于应对国际展览中心的爆炸事件。这起事件的犯人正是过去《公馆》负责与之交涉的魔法势力——《协会》，这也是将京香排除在决策层外明面上的理由。

「我们《公馆》当然考虑到了怀斯曼与神圣骑士团存在秘密协议的可能性。在八月已经接到死亡报告的王子护豪森如今实际上还活着，而神圣骑士团当时向地下都市派出了部队——关于此事的具体状况，我非常感兴趣。」

「关于王子护豪森『还活着』这件事，我倒想对《公馆》发出的死亡报告提出质疑。」

这个房间如今仍受到不信任魔法使的本国官僚持续窃听，只要想象一下窃听这场对话的警察厅官僚如今正在思考什么，京香就感到无比愉快。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不如干脆就由您去暗杀王子护豪森如何？」

「暗杀应该是魔导师公馆的工作才是。」

京香的情绪舒畅起来之后突然意识到，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是天才安洁洛塔为了制造机械化装备而设立的极端自上而下型组织，这种组织的领导者，不可能单纯是为了打招呼而来到遍布《恶鬼》无法使用魔法的合同厅舍。

「看来即便是《至高之人》也并不擅长交涉啊，安洁洛塔将军。对仓本绊的抓捕工作还没有进展吗？」

仓本绊是使用专门操纵魔法使的特殊魔法的魔法使，也是神圣骑士团一直以来伺机抓捕的对象。目前，仓本绊的踪迹在遭到爆炸袭击的东京国际展览中心彻底中断，但很容易想象究竟是谁藏匿了她。如今身在此处的安洁洛塔应该也查清楚了绊正在武原仁的所在之处，却依然没能抓住对方。

「看来在国际展览中心失去了参谋贝雷诺·涅罗，已经对贵团产生了影响。您恐怕没有想到，这种一切都由您一人决定的组织架构，失去副官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影响吧。」

「若是为了直面神意，纵使导致牺牲，那也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袭击又一次招致了新的牺牲，而对方流出的血，还没有得到相应的补偿。京香紧绷的内心有所舒缓，表情也放松了不少。正因为连与之从小一起长大的京香都无法理解武原仁这个男人，所以她能够与安洁洛塔的小小挫折产生共鸣。仁也是《公馆》催生的一种无法预测的怪物。

安洁洛塔的视线微微晃动，可能是因为京香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微笑。

「抱歉。我只是明白了，《至高之人》终究也是女性。男性的行为时常会跃出女性所能理解的框架之外。Miss·尤蒂娜，哪怕是您也是一样。」

仁他们已从公寓中销声匿迹，这让京香松了一口气。这也意味着他们避免了与《公馆》职员直接冲突的风险。她已经舍弃了仁，但不论是从政治层面还是从感情层面上讲，她都不希望完全切断与之取得联络的可能性。

「无需顾虑，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在这段时间里，您也是我们的同行者，一起走在通往救赎的旅途上。」

超然于世的安洁洛塔，露出了比京香更加自然的大大微笑。

「就好比野兽不论如何隐藏踪迹，也无法逃离大地。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神》之手的掌控。」

「我不了解什么『《神》之手』，但归根到底，实际行动的还是能力有限的『人之手』。」

魔导师公馆为了完成维持治安的职责，安排名为专任官的实行人员，将《协会》提供的刻印魔导师当作道具驱使。然而到了如今，这些战斗力已经所剩无几，若要将之投入到必将演变为激斗的亚特兰蒂斯之战中，京香目前看不到有任何实际意义。

但现在她只能顺应形势做出过快的判断，这让她感到极为不适。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神之手，恐怕就是像这样引导世人的。身为魔法消除者的京香，绝对不可能被魔法操控内心，然而如果《神》与神意真的存在，就能特意差遣安洁洛塔，诱导公馆不得不投入本来不愿付出的战力。

京香一瞬间在《至高之人》的身后幻视到了她们积累了一万年的争斗历史。如果安洁洛塔没有为了仓本绊而来到东京，仁『让魔法使以魔法使的身份在这个世界自立』的目标或许就能够在日本实现。他们可以经由魔导师公馆从日本政府手中得到工作，也会有在社会中构建容身之处的途径。然而以目前的现状，这些全部都成了不可能实现的泡影。

至少对于武原仁而言，除非神圣骑士团毁灭，或者至少也得除掉安洁洛塔·尤蒂娜，否则他永远无法得到安歇。又或者，干脆放弃仓本绊也是一条出路。

毫无疑问，事态已经开始了关键性的发展。

安洁洛塔离开房间，前去与警察干部们会面了。可能是由于这段对话被窃听，导致京香并没有被邀请出席。只要她在房间中说出了诸如『暗杀』、『杀光』之类的带有『杀』字的单词，警方就不会再让她参与会面。

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中，整理状况分析和今后魔导师公馆的行动方针，写在报告书上。当她接到安洁洛塔已经离开合同厅舍的报告后，便开始安排外出。今天她还预定要与人见面。

魔导师公馆目前正在处理的案件，并非只有亚特兰蒂斯和王子护豪森这一项。警察厅之所以忙得不可开交，更主要的原因是同时发生的另一起事件——国际展览中心的爆炸案。

爆炸案的犯人是超高位魔导师《九位》率领的《协会》主流派。警察厅怀疑有人从内部泄露情报，之前一直负责与《协会》对接的《公馆》，目前在警察眼中的可信任度极为低下。

安洁洛塔·尤蒂娜说『暗杀应该是魔导师公馆的工作』，京香的确有这种打算。王子护已经现身于众目睽睽之下，但身为传统魔法使的《九位》，仍是在黑暗中偷偷开展工作。因此，京香她们便也能通过传统的见不得人手段加以应对。

「请派一辆车过来。我想在车内接见那位犯人的关联人员，没问题吧。」

京香离开厅舍时，事先安排好的漆黑专车早已在外等候。出于安保考虑，在这非常时期，接送她的交通工具也变得豪华起来。

现在新闻中都将爆炸事件认定是恐怖分子所为，而八月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仍在人们的记忆中尚未褪色，很少有人还敢在夜间外出，总觉得这座城市丧失了活力。

京香要会见的人，就等在沿着樱田大道南下、赤羽桥附近的一座加油站前。那是一位身高与京香相仿，身穿短裙和女仆装、大约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站在路边，脸上一副忧愁的表情。

司机在人行道旁停下车，自动门一打开，身穿女仆装的少年以优雅的动作坐在了京香另一侧的后排座位上。琉华·艾拉德·玛那——过去的相似大系最高位魔导师斯赛拉米斯·安德·玛那之子，前刻印魔导师浅利凯兹的贴身随从。

「您说可以带我去见凯兹大人，这是真的吗？」

汽车几乎无声地启动。雾化玻璃保护下的车内，已经形成了一间小小的密室。

少年的手指摆弄着女仆装极短的裙摆，似乎很是在意自己暴露在外的瘦长大腿。

「凯兹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父亲说我没有魔法天分，就打算把我培养成一次性的刺客，是那个人救了我。」

过去的相似大系世界，有过一段由《不死王》斯赛拉米斯统治的黑暗时代。那段时期，高位魔导师们利用在相似的物体间发现魔力加以操纵的相似大系魔法，来改造自己的身体。

本来，相似大系魔法中是没有延长寿命的方法的。因此，在斯赛拉米斯的时代，为了达成长生不死，高位魔导师频繁通过相似魔术『将他人的身体誊写于自身』，也就是抓来身体条件优越且具有魔法天分的人，使自己的身体与之『相似』。接着，他们越来越渴求美丽的容貌、声音，想要得到与人体相关的一切。最后，为了不让身体的原本主人控诉他们是强盗，甚至干脆夺走了那些人的性命。据京香所知，在这个颓废至极的社会中掀起革命，击杀了原本位列《三十六宫》的斯赛拉米斯的人，便是那位英雄《近神者》葛兰·阿萨雷。

「浅利凯兹目前被警察逮捕，拘留于看守所中。应该会在四十八小时以内作为杀人案嫌疑犯送交检察院。」

今天白天，浅利凯兹在发生爆炸的展览中心东展厅之外，因杀人嫌疑被当场逮捕。当时他手持凶器，呆然站立在十二名圣骑士的尸体旁。面对警察的审讯，凯兹否认了自身的嫌疑，他声称自己遭到了再演魔导师仓本绊的操纵。

「凯兹大人没有杀人！他不是能做得出那种事的人。」

「是吗？留在现场的凶器、十二柄剑，全部都是通过精密的相似魔术形成。在现场附近能办到这种事的魔法使，只有浅利凯兹。」

浅利凯兹是英雄不成器的双胞胎弟弟。他那过了三十岁还不断逃避战斗的懦弱性格，即便是拥有了兄长的才华也无法改变，如今依然是个小人物。不过，正因为是这样，即使有那个能力，他也无法做到大量杀人。这位名叫琉华的少年似乎打心底里信任浅利凯兹。

「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凯兹大人做的吧。」

「十二柄剑全部成形为了与凯兹携带的武器相同的形状，他已经承认了那是他自己的剑，既然如此，认为将凶器变形为与之相似形状的也是他，是非常合理的推断。警方拍下了凶器的照片，需要看看吗？」

「你们这么不讲理，怀斯曼不会坐视不管的！」

连对发小武原仁都能铁面无情的她，对凯兹自然不会有丝毫宽容。

「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已经声明，『我司并未批准与神圣骑士团发生战斗，事件责任全部由综合情报部高级经理浅利凯兹个人承担』。对方已经送来了书面文件，需要看看吗？」

「怎么会……」

「你该不会真的觉得那种可疑透顶的公司靠得住吧？」

被漆黑的窗玻璃封锁住的阴暗车内，琉华本来就偏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无比。他还太年轻，意识不到凯兹只是被巧妙利用了而已。如果不能凭借自身意志确定敌人，就只能被人当作廉价货色使唤，所以凯兹总是被迫抽中倒霉的下下签。

「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请你转告浅利凯兹，如果他杀死《九位》，我们就放他一马。」

汽车漫无目的保持行驶。这趟路途的确没有目的地，唯一的目标就是不断前进，直到对方产生是自己主动得出答案的错觉。

「日本这个国家是存在死刑的。杀害十二人，已经足以判处死刑。」

「请救救凯兹大人吧。」

在昏暗的光线中，琉华就如同少女一般两手捂住了脸。

「那个人是很善良的。肯定就是因为太善良了，所以才会落得那种下场。」

这世上的确有一类人会在废柴男人身边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然后逐渐堕落。这位还没到变声期的少年，看来正是这种类型。

「凯兹大人作为击败葛兰大人的英雄回到家乡，可相似世界却非要勉强他去战斗。都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变得这么顽固。」

京香知道对方并不指望她的回应，因此便从后座透过车前窗观看车外的风景。

「明明那个人只要把那些想要利用他还有想要把他当作垫脚石的家伙全都杀掉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也就不用像这样不断逃亡了。」

不愿战斗选择逃避真的是一种善良吗——京香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并没有说出口。

「那个人就是因为没有杀人，所以才回到这个《地狱》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再去杀人呢！」

《协会》为了消灭这个世界的居民生产了大量的核弹。京香她们的祖先在将曾是神话主角的魔法使们驱赶至黑暗中时，必定也付出了大量的牺牲。今天，她们与《九位》之间，也同样到了互相毁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

「请不要逼那个人去杀人。只要是我办得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若你还想当怀斯曼的员工，能办得到的事恐怕不多吧。」

「抛弃了那个人的怀斯曼……那种破地方……只要那个人能活下去的话……」

即使对方是不惜自毁的献身型人格，从他身上敲骨吸髓还是太过残忍。不过即便如此，京香仍是引导出了自己等待多时的『那个答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浅利凯兹无法杀人，那仅是逮捕也无妨。不过，如果要给予他选择手段的权利，我们也需要对他加以限制。如果他失败、或是中途逃亡，琉华·艾拉德·玛那，你就将代替凯兹受刑。」

《协会》在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以梅洁尔的性命为条件策反武原仁，使其背叛了魔导师公馆。而如今，京香以类似的手段，拿身穿女仆装性格纯真的琉华当作盾牌，试图操控浅利凯兹。

「如果我能为凯兹大人做点什么，那我非常乐意。」

少年欣然答应亲自登上祭台，那双清澈的眼瞳中，似乎饱含着对以妄自尊大和无数借口装点自身的凯兹的信任。

如同迷失在东京夜路中的汽车，突然一转方向盘，径直驶向关押凯兹的地方。在公路上的彷徨，只是京香刻意营造的演出氛围罢了。成年人的争端，总会提前考虑到能做出了结的平衡点。少年察觉不到这一点，只是因兴奋而面染红潮。

她想起了幼小的梅洁尔，口中多了一分苦涩。

把琉华收为人质，将凯兹释放时，已经过了半夜零点。

「心累吗？」

坐在专车副驾驶位置上的年轻男性向她问道。此人是专任官《破坏》八咬诚志郎，因为其他人都没有空闲，便请他来当护卫。

京香强忍心中的不适回答：

「当然不会。这是我的工作。」

她是连魔法使都畏惧的冰之事务官。

「在他那个年龄的时候，仁已经和魔导师公馆搭上了线。八咬专任官应该更早吧。」

肤色白皙如同贵公子的八咬露出苦笑。如果无视花哨的夹克和毫无意义地敞开前襟的衬衫，眼下的他看上去倒像是个正经人。

「毕竟我生下来就带着『这种』魔法，《公馆》就相当于是我的故乡。但是，那孩子从今天开始就没有容身之处了啊……」

「如果在这个世界没法好好生活，那就回魔法世界不就好了。像刻印魔导师，可是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没有容身之处啊。」

目前，魔导师公馆正处于极为凶险的位置。《协会》虽正由《九位》率领的主流派主导，但并非是铁板一块，也存在协调官贝尔尼奇那样的少数反对派。然而即便是反对派，只要还是《协会》的一分子，就不会容忍与神圣骑士团合作。因此以现在的状况，不论如何刻印魔导师都没有容身之地。仁创设支援魔法使的NPO法人，前提是魔法的存在本身是秘密，政府无法在表面上进行干涉。可现在连这一前提都已经崩溃。

哪怕明知是自私任性，比起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还是更珍惜身边人。

「现在可还不能死呀——」

京香把一下子变得疲惫不堪的身体靠在汽车后座上。

王子护豪森已经以亚特兰蒂斯人的名义，将魔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然而她乘坐的汽车，依然行驶在无尽的黑暗中。

✝

「难道不应该打声招呼吗？」

眼前的这位女性，栗色的长卷发垂至腰间，全身包裹在洁白的长袍中，外表看上去只有十几岁，不过高位魔法使的外表完全不可信。

仁隔着一张玻璃圆桌，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高级酒店的休息厅，本就是会自然而然充满国际色彩的场所，眼前的魔女身上的服饰做工精良、颇为奢华，看上去也像是异国的民族服饰。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文化一旦混杂起来，分界线竟模糊得令人意外。

「实在是十万火急，这才突然拜访。非常感谢您能腾出时间来。」

「我指的不是这种『打招呼』。我也是《联盟》的重要人物，大致的状况好歹是清楚的。」

眼前这位看似少女之物，名唤《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

魔法世界中有三个大型集团。过去发现了通往这个世界的《门扉》、魔法世界最大的势力《协会》；一万年前从《协会》中脱离的神音世界的神圣骑士团；大约五百年前同样从《协会》中分离出来的《联盟》。

艾丽瑟是从五百多年前的《联盟》独立战争时期活到现在的超高位魔导师。而且据说早已陷入疯狂，是栖居于黑暗中的吃人怪物。

「……欧洲的魔法使可真有钱啊。」

「我租了最上层的套房，面积大概有你的公寓的两倍大。」

听到对方满脸笑容地这么说，仁不禁将上半身向前探去。刚才，仁的公寓遭到了神圣骑士团的袭击。他们利用梅洁尔的圆环大系魔法转移在最后关头成功逃脱，眼下首先需要一处新的居所。在非魔法消除环境下想抓住圆环魔导师极为困难，但从长期来看，十几人的队伍不可能一直躲过有五千人之众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

虽然前台二十四小时营业，但毕竟是在大半夜，酒店的休息厅中几乎没有人迹。冷色调的照明下，透着一股异样的氛围。

仁也思考了很多遍该如何切入正题。京香完全切断了与仁的联络，如果把这条由沉默构成的信息视作暗示了圣骑士与《公馆》目前的关系，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假如京香直接通知他，很可能会被安上在关键时刻泄露情报的罪名遭到囚禁。

「魔导师公馆和神圣骑士团貌似已经联手，我们必须迅速打开局面，为此需要帮助，能否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

「不耍小花招这一点给人的印象不错。不过，这是要把我卷进你们的麻烦事里面吗？」

即使不加掩饰直入主题，但这请求终归是太过厚颜无耻，仁实在是无可奈何。

「老实说，我们现在只能仰赖《联盟》。如今在《九位》主导下的《协会》，是我们的敌人。神圣骑士团也是敌人。现在又失去了魔导师公馆的协助，能投靠的就只有《联盟》了。」

艾丽瑟的魔法混沌大系，是从《物》与《物》的关联中发现魔力。聚集了复数的这种魔力后，《魔力》与《魔力》之间的关联又会诞生更加复杂的魔力，然后彼此之间又诞生新的关联，无限自我吸收。如此一来高位混沌魔导师的魔力，便能自然成长为举止动作如同生命体的《爪牙》。

被操纵了成长过程诞生出的《爪牙》，为艾丽瑟泡好了红茶，如昆虫般拥有节肢长足的黑影，灵巧地躲过了《恶鬼》前台服务员的视线倾倒茶壶。不知它是从哪里偷师学到的泡茶技巧，红茶的香味和热气一同飘散开来。

「我记得，我们好像是不久之前才刚刚认识吧。你会为了刚刚认识不久的人而赌上性命吗？」

「……这个……我倒是……经常这么干。」

仁一旦原原本本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

少女外形的怪物闻言，诧异地皱起柔和的眉毛。

「可是，按照一般人的常识而言，不管怎样，没有任何利益却背负起他人的性命，都属于愚昧之举吧？」

魔法使的世界是极为严酷的泥潭，纯凭力量和计谋支配他人，一不留神暴露出破绽就会立即遭到反噬。但是，仁回想起了自己和梅洁尔还有绊至今为止都是如何来往。

「这个嘛……人各有各的活法。」

不惜说谎也要维持颜面没有任何意义。包括如今他收容绊和舞花，按他心中能做出理性判断的那一部分的计算，都属于愚蠢的极致。

身为《联盟》议长的她，判断自然也十分严厉。

「那么结果，你有得到什么东西吗？」

「大概，得到的就是学会了给人添麻烦和厚脸皮吧。」

一瞬间仁还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妙语，但紧接着艾丽瑟复杂的表情就让他胸口抽痛不已。

他之所以没有被赶回去，全是因为他足够迅速就定下了向《联盟》求助的方针。艾丽瑟是为了那场刚刚因袭击而收场的会议特地来到日本，如果不是在事态发展的今晚，等到明天她应该已经退房离开了。不过，现在对于《联盟》而言，与仁他们做交易，可以让她们在日本急剧变化的局势中心建立一座桥头堡。

「我们没打算一直依赖《联盟》，总有一天会回到《公馆》方面，到时候《联盟》也会多一条外交渠道。」

「所以《联盟》藏匿你和梅洁尔·阿琉夏、《鬼火众》刻印魔导师及其他人等，是有好处的——你是这个意思吗？但是你要如何保证，你们不会反过来成为危害到我们的定时炸弹？」

「首先，对我们而言，《鬼火众》和其他刻印魔导师的身份保证、还有与《协会》的联系，都必须通过魔导师公馆进行。如果我们和《公馆》彻底决裂，就不可能再得到任何工作。因此除非真的被逼到绝路，否则我们绝不会与老东家对抗，让事态更加复杂。」

「那么魔导师公馆有没有可能真的就这样一直和神圣骑士团联手呢？你能断定绝对不会吗？」

仁和长大后的发小十崎京香，两人即使不实际交流，也能推测出彼此在这种情况下到底会欺骗哪一方。

「绝对不会。考虑到这场骚动结束时的『平衡点』，与圣骑士维持友好关系没有任何意义。这种能在大白天的都市中布置几千武装人员的魔法使集团，行动的根本方针却是『神意』。一帮『最终目标是让《神》降临于这个世界带来救赎』的家伙，日本政府也不可能与之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而且魔导师公馆在经历了昨天的会议知晓了《九位》的真实身份后，大概已经没有当初那么畏惧《协会》了。

此处并没有仁高中刚开始战斗时追求的事物。自那之后，他就只是想要成为『类似英雄的人物』而已，并不真正追求正义。如今的泥潭，正适合像他这样的人。

但即使如此，如果能一直保护好『她』，就能让仁产生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有意义的错觉。他把自身行动的价值强行寄托于小孩子的身上，从而逃避自身的问题。

「——的确。」

《导师》艾丽瑟透着疯狂的苍眸牢牢盯着面前的红茶茶杯。她虽然有着少女的模样，却是历经欧洲五百年剧变战斗至今、货真价实的怪物。

「话说，我可以认为，『她』的意见也是如此吗？」

被这么一说，仁马上回过头，紧接着脖子便僵住了。梅洁尔踏着碎步雀跃而来，将严肃而凝滞的气氛一扫而空。

「老师！」

小魔女在深夜的高级酒店的休息厅中高声一叫。一想到她是因为看到了仁的身影才露出这种表情，一股自豪之情便悄然涌现。梅洁尔的脚步声被地上的厚实绒毯完全吸收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说了让你和大家一起在那边等着吗？那些人在紧急状况下的移动能力不够啊。」

「反正如果真到了紧急状况，就算有我在也没什么区别。而且老师你不也是靠自己一个人没法用魔法移动嘛。」

深更半夜里，昏暗而幽静的酒店休息厅中沉淀的历史重量彻底散去。紧贴着仁坐下的她再把身体靠过来，气氛更是幡然一变。

「老师，这里真棒啊。光线暗暗的，感觉就好像我们两个人留在了放学后的学校里一样。」

在暗淡的光线下，梅洁尔不久前洗过的头发隐约散出的气味、还有她的体温，都好像比晚饭餐桌上更加透着一股大人的风范。从旁路过的门僮也吃了一惊，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吓得仁脸上血色尽失。小学生和老师，是不会在深夜的酒店休息厅中见面的。

艾丽瑟也呼出温热的吐息，似乎有些羞涩地说道：

「看来已经是比起红茶更适合红酒的气氛了呢。」

这位《导师》满面微笑，一副怕是要给小孩子劝酒的样子。仁心里清楚，面对这个儿童权利尚未得到确立的近代之前就已存在的旧时代亡灵，不管说什么也没有用。

「总之——」

「总之什么啊，老师？」

「在这里你还是叫我哥哥吧。总比『老师和学生』更加自然。」

他说出口才意识到，根本一点都不自然。

「……明白了。哥哥。」

眼前的吃人怪物最喜欢浓厚的人际关系，已经欢喜得双目湿润。

「太棒了，请到我的房间慢慢来……不对、不好意思，突然想到了点好事。」

「言归正传。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有一处足够大的场所。不会受到圣骑士的袭击，能让我和梅洁尔、还有八名《鬼火众》、再加上四个人——一共十四人生活两个星期左右就可以。最长应该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仁如果在此时被拒绝就彻底没有后路了，因此格外拼命。当然梅洁尔也是认真的。明明所有人都在走钢丝，可是一起参与进来后简直如同一场喜剧。仁生活的现实就是如此，自从小魔女来到他身边后，就一直是如此。

「哥哥，要谈魔法使的话题，怎么能没有我在呢？」

梅洁尔在一坐即陷的柔软高档沙发上挪动屁股，不知是不是十分享受这种触感，小魔女看似若无其事的表情隐约透着一股喜笑颜开的意味。

「有我在，哥哥你和人谈起事情来也更加方便吧。因为掌控《协会》的敌人就是流放我的圆环世界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呀。如果伊利斯·阿琉夏的女儿说要报伊利斯战争的一箭之仇，寿司姐姐应该也更容易理解嘛。」

对梅洁尔而言，《导师》艾丽瑟就是头一次见面时便请她吃寿司的『寿司姐姐』。

「那要不然，我再请你吃一次寿司？」

魔法世界三大势力之一的首脑、《联盟》的议长仍是一副楚楚动人的笑容，步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仁不禁也想如这帮魔法使一般不拘小节地活一次试试。

「——我们的目标是《九位》。如今的《协会》，就是正由那家伙还有圆环世界驱动。她的动机是圆环世界在《三十六宫》中落至『九位』，已经没有后路了，也就是说要猎食这个世界，借此成果重新向上爬。猎食者和猎物之间不存在谈判的余地。而反过来说，只要能击杀最高位魔导师《九位》，圆环世界就不再拥有能引导《协会》与《恶鬼》开展全面战争的力量。」

「你赞成吗，梅洁尔·阿琉夏？」

「不要看不起我。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小魔女懒洋洋地抬起一直倚靠在仁手臂上的身体，一甩食指，优雅地拨开被汗液粘在远未发育成熟的洁白脖颈上的黑色长发。

「母亲大人好不容易才揭示了圆环世界的法则其实是『在构造本身中包含变化的螺旋』，明明终于得到了正确的法则，却不首先重新创造出正确的魔法，这不就仅仅是在逃避知识嘛。」

仁啪地一下把手搁在了坐高很矮的少女的头顶。他能够理解那种不敢适应新秩序的软弱，所以颇为伤感。

「《公馆》肯定也在考虑这次事件的『理想平衡点』。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不是王子护和亚特兰蒂斯，而是大量生产核弹、且真心想要投入使用、将之到处散播的《九位》。即使亚特兰蒂斯上浮，这一点仍没有改变。」

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瞳因猛烈燃烧的激情而散发着摄人的光辉。仁能想象得到究竟是什么东西正在她内心深处熊熊燃烧。

「……不，既然《九位》打算彻底消灭我们这个世界的居民，决战的时间应该会更早。实际上，亚特兰蒂斯上浮的地方，正好处于如果被他国占领、就会削减日本专属经济区的敏感位置。王子护也真敢干啊。……《公馆》无法拒绝神圣骑士团，也是因为目前的国际关系极为紧张。」

怪物艾丽瑟的话语中，包含着如刀锋般锐利的意志。

「你说的话全是推测。」

「如果《九位》身亡，《协会》和《公馆》恢复正常交流，状况一定会有所改变。关于这一点，我敢用身家性命打赌。纵然有亚特兰蒂斯的存在，但《公馆》本来就是为了与《协会》交涉而成立的机构。而且圣骑士是一帮把五千人的兵力驻扎在别国首都还擅自采取军事行动的无常识疯子，这个国家的政府还没无能到和这种家伙维持长期合作的地步。」

「那么请问，如果这个国家的政府也推进了攻击《九位》的计划，你要怎么办？如果要出手的话，到时候一旦发生冲突，连我们也会被卷进去。」

「真到那时我们就规矩一点，先后退一步，再根据形势，准备应对《公馆》失败的状况，或是出手添一把力。」

不经意间，仁的手上裹上了一道温暖的感触。他夺走无数性命的罪恶之手，被梅洁尔幼小的手指紧紧缠住。

「不要一个人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虽然你不想把我带来，但是在魔法使的眼里，和《九位》一决胜负可是我的责任啊？」

梅洁尔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是无比高傲的魔女，因此绝不会从战斗中逃避。仁面对着这个就在他身旁仿佛正在散发出光辉的少女，说出的话都显得含糊其辞。

「这次不比往常，并不是说要让你乖乖被保护着就好，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你不是『总有一天』要战胜刻印魔导师的试炼回到圆环世界吗？既然如此……就不该变成杀死『总有一天』要回去的地方的最高领导人的凶手。在周围真的到处都是敌人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能生存得下去。」

《九位》在超高位魔导师中算是擅长政治的人才。也就是说，《九位》很可能不是因为私怨，而是因为政治理由而把梅洁尔作为刻印魔导师流放出圆环世界。敌人对这个世界而言十恶不赦，但对圆环世界的居民而言却是终结伊利斯战争的领导者。

活生生的神话《雷神》克雷彭斯也曾评论过，『为了圆环世界，梅洁尔的母亲非死不可』。正因为敌人是个俗人，透过其行动能隐约窥探在她背后隐藏着的『遵从《九位》的圆环世界』这一社会的颓废图景。圆环世界的目的是取回过去的『普通』，因此可以豁出去把一切都视作必要之恶。这种心理，如果以这个世界为例，就好比《公馆》为了保护秩序而狩猎魔法使的行为并不会受到谴责。在《九位》和圆环世界的居民眼里，仁他们根本算不上人，只不过是《恶鬼》罢了。

对于魔法世界的居民而言，仁他们这个世界的人类就是死了也无妨的物件而已。因此利用核战争毁灭他们，也是『普通』的一部分。

「人在保护自己生存着的『普通』时，可以变得无止境地残酷和狠辣。……在你看来，这可能是一场跨越拦在面前的墙壁、最终得到某种收获的试炼。但实际上，真相大概要更加庞大，也更加无可救药。」

小魔女捂住平坦的胸脯断言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伊利斯·阿琉夏的女儿。是那个比任何人都傲慢的《魔法使中的魔法使》的女儿。哪怕全世界的所有人都变成我的敌人，我也要像母亲大人那样从正面打服他们。」

这份决意十分高贵，但根植于社会之中发展而来的巨大恶意，已经不是正常人所能承受的了。

早已不正常的《导师》艾丽瑟哧哧发笑，在不断战斗的过程中永远失去了某种重要事物的她，放下了红茶茶杯。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好了，我去找酒店的人办手续，你们两位请慢慢享受，我去别的地方睡。」

仁一下子被呛到，连连咳嗽的声音在无人的休息厅中回响。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是怎么听的？」

「至今为止一起住的地方没法再待了，只好找我来帮你们私奔，难道不是嘛？」

明明眼下无可奈何的状况根本没有任何改变，但好像一切都突然变得不对劲了。

艾丽瑟仍是呵呵笑着，仁感到一阵微冷的空气抚过了自己的脖颈。

「我接受你们的请求。《联盟》不会有任何动作，但我会尽可能提供私人层面的协助。」

帮助将会与《九位》刀兵相向的集团，也会给艾丽瑟带来很大的风险。但她还是下定了决心，大概是因为掌握了仁的弱点——仁绝对无法抛弃梅洁尔。仁明明是个『恶人』，可他现在的弱点实在是太过明显。

「……好了，已经到避难所了，请睁开眼。」

仁和梅洁尔刚一离开深夜的酒店，就乘着魔法跳跃到了『这里』。艾丽瑟的混沌大系魔法转移，能够一瞬间移动到与施术者『相关』的地方。也就是说，她只要在超过五百年的人生中走遍全世界散播影响，就能轻易移动到地球的各个角落。

「等等——」

但是仁的确见过这个艾丽瑟带着他们来到的地方。

「我应该说过……目前要打开局面必须击败《九位》，为此我们需要一个能暂时安顿下来的地方……没错吧？」

「嗯，的确说过。」

艾丽瑟率先穿过密布街灯的住宅街。这一片街道空无人烟，因为在他们的左手侧，全是某户占地面积异常庞大的人家高耸的围墙。

「这里不是神和家吗。」

巨大的木制院门上，的确挂着以墨笔写下《神和》二字的牌匾。这里正是在《公馆》仅有的十二个专任官名额中占据指定席位的除魔名门、神和家的宅院。

日本的神话传说丰富，古老魔法使家族也相对较多。这个国家存在《协会》的《门扉》，已与异世界人有上千年的来往。魔法即是异世界人强行带来的异世界自然法则，这种能力能够遗传，因此在严守血统的家族中便能诞生许多魔法使。继承了地狱特有魔法『混沌因子』的神和家，也是这类旧时代家族之一。

艾丽瑟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按下了大门上安装的门铃。

「《沉默》呀，这是你自己说的。《九位》在近期一定会采取行动，所以想要一个不会被神圣骑士团和《公馆》打扰、能够集中于应对《协会》的地点。……这里就很完美。」

「我的意思是，这里跟你毫无关系，完全就是别人家。而且这家人可是跟魔导师公馆有密切来往的，你动动脑子用常识思考一下好不好。」

「那么，要不然，就动手把这里攻占下来？」

眼前的狂人回过头，用她抛弃了人世一切尘芥之物的澄澈眼瞳朝仁望来。超高位魔导师就代表着其所属的魔法世界文明本身，这些出类拔萃的人物，因为几乎无所不能，所以行事风格自由得令人畏惧。

仁不由得向靠在他身边的梅洁尔看去。小恶魔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夜晚彻骨的寒风，全身因嗜虐的预感而烧得通红。

「之后老师被教训的时候，我也会陪着一起的。」

仁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得茫然眺望不停按下门铃的艾丽瑟的后背。

「你的意思是，会陪我一起道歉吗？」

「当然是我也会跟着一起教训老师的意思啦。」

神和家把刻印魔导师称为《式神》，彻底将他们视作工具使用。这一套指挥系统有大半都和魔导师公馆保持分离，即使和《协会》的交流断绝，式神们也依然能维持秩序。神和家会将不需要的式神随便当作弃子，但对有价值的式神又会予以重用，并促使他们成家生子。在一千余年的历史里，神和家中已诞生了超过一百个独立的《式神》家族。目前神和家的式神有超过一半甚至都不是魔法世界的罪人，而是这些家族的子孙后代。

迎接仁一行人的佣人，就是来自这种承受着古老束缚的家族。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

这位身穿和服，年约五十岁的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罪人的气息，表情神色也颇为柔和。本该随着时代演变早已风化的奉公人习俗，现今仍残留在这个地方。

随后，佣人带领他们来到神和家的大厅，现任当家神和瑞希就等在那里。

「……喂……废物。」

伤势已经迅速恢复的瑞希，只在白色贴身衣物上披了一件外套，就以这副随性的模样迎接他们的到来。他们在公寓遭到袭击离开那里之后就马上分开，到现在约有两个小时不见。

「说实话，这我已经拦不住了。」

「……你不是……自信……十足……去找人……帮忙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魔兽师》神和瑞希是去年狩猎了最多目标的优秀专任官，肩负除魔家族千年历史的她，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强烈气势。

但是，在这铺满榻榻米的大厅中，艾丽瑟啪地一声随意拍了一下手，气氛便瞬间改变，仁只觉得毛骨悚然，后背鸡皮疙瘩狂冒。

「你这么生气也可以理解。你们本来是想把逃到神和家当作是最后的手段，所以才来找我寻求帮助。不过，只是加上神和家的力量还不足以击败《九位》，这也是事实，就算被人找上门来，也无话可说吧？」

超高位魔导师的肆意妄为，连除魔家族的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不过仁凭借他丰富的战斗经验，感受到了在这三十多平米的大厅中，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聚集而来的气息。

「两边都冷静一点，我同意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们自相残杀。还有，神和你也别草率行事，艾丽瑟·邦施坦因不管对什么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仁一心想要从中调停，哪怕只是形式上也好。但就在此时，艾丽瑟摧毁了他的希望。

「——不过，你为了维持与我的关系，不得已让神和家承担风险，这种冷静的判断给我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

瑞希朝仁投来愤怒的视线，眼神如同在指责他出卖同伴。事情到了这种境地，倒还不如干脆破罐破摔。

「抱歉，我觉得这样总比陷入恶性循环强。……不过，我的目的不是要『维持』和《导师》艾丽瑟的关系，而是要『构筑』新的关系。」

瞪着仁的瑞希，含着真正的杀气开口道：

「……你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想要什么？」

瑞希是神和家的现任家主，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她冷静观察仁肌肉动向的视线、和小心隐藏起来的呼吸节奏，都宣告了仁的性命现在完全取决于他的回答。

「我想要情报。我们若是想要活下去，最好的选择就是杀死《九位》。但是她能够动员《协会》的魔法使，要想『猎杀』她，必须提前摸清动向，寻找确切可行的机会才行。」

仁的上半身已经沾满了冷汗。他实在没有想到艾丽瑟居然直接闯进了神和家，事先根本没有跟瑞希沟通过这种时候该怎么办。不过，拜之所赐，也强行引出了瑞希出于利害关系考虑的真心。

「……我不打算……陪你玩……这么危险的……赌博……」

「不，你一定要陪我到最后。《九位》在决战中一定会亲自打头阵，现在的《协会》内部也是一团乱麻，决胜之时必须有《三十六宫》本人率领，否则难以成事。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错过，那就必然会爆发核战。已经没有余地再选择手段了。」

仁之所以要做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他本质上还是一个狙击手。他当初的教官王子护豪森教会了他预测敌方行动、采取事先埋伏的猎杀手法。若要采取『猎杀』行动，眼下最缺的便是情报。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避难所，更是获取敌方情报进行战前准备的前线基地。」

他是一个『恶人』，所以要厚颜无耻地冷静挑选区分出必须严守的东西和可以舍弃的东西。

瑞希也是魔导师公馆引以为傲的最强猎人，即使为了保护绊而欺骗组织的心意遭到践踏，也没有失去理智。但不论如何，仁的确将她的家人当作了垫脚石。

「……你……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仓本绊在哪里？你们把她藏起来了吧，那个被诅咒的『最后的魔法使』。」

艾丽瑟将仓本绊视作危险人物，因为绊的再演魔术，能够以施术者的动作为媒介操纵魔法使。

「你们明不明白，现在这种状况，有可能全部都是那个再演魔导师操纵下的结果？……正好有机会，我便让你们好好明白，对于魔法使而言『最强的资质』到底是什么。」

在艾丽瑟坐着的位置周围，无数拥有节状下肢的漆黑《爪牙》从榻榻米的间隙、天花板的夹缝中如喷泉般渗出。混沌大系的魔法使能在与自身『相关』的物体和自身之间的空间瞬时构筑《魔力》。也就是说，如果大混沌魔导师同时也是在全世界的银行和证券公司拥有股份的大金融家，就能通过『经济』这一『关联』，从能用钱财换来的一切物体和自身之间生成《魔力》。

「你想说你自己吗？」

「不。像混沌大系这样的《魔力型》魔法使中没有『最强』。最强，只存在于抽取世界的索引呼唤奇迹的《索引型》魔法大系中。」

触手伸到了整个文明圈范围的夜之女王，以压倒性的魔力束缚了仁他们的全部视野，一切物体的影子中都不断诞生《魔力》，冒着泡进化为自动运行的《爪牙》。如此的艾丽瑟，依然断定自己并非『最强』。

「所谓『最强的资质』，指的是《索引型》魔法的魔法使，在全世界仅存活一人时的状态。索引型魔法无法直接呼唤出『幸福』、『力量』、或是『爱』这类方便的抽象概念，因为对于不同的魔法使而言这些概念有着各自不同的形式，不同人的观测会使概念的定义范围发生偏移。当世上存在复数魔法使时，抽象概念是无法得到固定的。因此，按照魔法学的观点，当《索引》的观测者——魔法使只存在一人时，观测造成的偏移将彻底消失，连抽象概念也能如同『阅读名为世界的书籍』一般轻易驱使。只有不存在其他使用同样魔法的人的『最后的魔法使』，才能够以完整的形式支配魔法索引。」

仁也明白了，艾丽瑟认为能掌握世界的『最后且最强』已经近在眼前，她害怕仓本绊。

「如果真有那么方便，小绊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那就请容我好好搜查一番。」

就仿佛在声明排除危险人物天经地义，艾丽瑟麾下的《爪牙》顿时汹涌翻腾。见状，武原仁无言地发动了魔法消除。使得这个世界的居民被畏惧地称为《恶鬼》的魔法天敌之力，将他眼前的一切奇迹都烧成了他已经看不见的《魔炎》。

一瞬过后，仁的面前便化作了魔法烧尽的荒原。《导师》艾丽瑟也变得一如她的外表，和普通的少女别无二致。

他无法再忍耐心中涌现的怒火。仅仅希望想要普通地活下去的仓本绊，不久前还在因杀了人而痛哭流涕。

「我可以给你预先支付代价。但是，虽然我向《联盟》请求帮助，可这并不代表我就成了你的手下。要是你太过贪得无厌，我可说不好到底会是谁先抛弃谁。」

仁在大厅中的座位，距离艾丽瑟大约有一米。对于魔法使而言，这么短的距离，即便是超高位魔导师也是生死绝境。

「你倒是变得很强硬嘛。」

「因为有人信任我。要是『英雄一般的人物』还没有相信他的人强硬，那可就太难看了。」

仁心中想的是在公寓遭到圣骑士袭击后与他共同行动的绊，绊将被孱弱和疲惫击垮的身躯托付给了身为杀父仇人的他，虽然他们目前的关系并不清澈明晰，但正因为如此，仁必须拿出强硬的决心。

「而且，如果面前出现一个超高位魔导师就吓得惊慌失措，还怎么可能赢得了《九位》。在这半年里，你已经是我见过的第五个《三十六宫》级别的魔法使了。」

突然，从神和的方向传来了破空之声。仁伸出左手凌空接住，发现那是一柄沉甸甸的收纳于白鞘中的日本刀。他拔刀出鞘，这柄弧度较浅、刀刃宽薄的实战向太刀，仿佛在昏暗的光线下泼墨写意一般斩开了夜风。非同寻常的利刃带有的强烈风格，让仁的手不明来由地颤抖。

「……要是……拿到外面去……就是……国宝……可别折断了……」

言下之意就是在告诉仁，若艾丽瑟有不轨行径，就用这把刀斩了她。

被两名专任官包围，自身也失去了魔法，在如此绝境，艾丽瑟却嘟哝道：「能不能给我一杯红茶。」夜之女王的危机感显然也远异常人。

「这是真品吧。打造于七百年前的贡品名刀，到如今已是无价之宝哪。」

一时间三人都命悬一线。

一股不明来由、如同祭典一般的热量紧逼而来，仿佛将空气本身煎灼到了人无法生存的温度。其背后隐藏的是战争的气息，历史迈向毁灭的脚步声，正从他们身后迫近。

随后瑞希拖着身上的锦缎罩袍站了起来。

「……罢了……就让她……搜查吧……」

她大踏着步子，从大厅中的上座走向了通往院落深处的走廊。

「……还有、……在这个家里……不要用……魔法消除……我的家里人……会因为消除……消失……」

神和家的代代当家，都是使用《魔兽师》魔法的强者。不过，瑞希她们虽然擅于自我恢复，但如果脑部和脊椎这样的神经中枢损伤过重，就无法彻底恢复到能够耐受魔法消除的程度。每当神和家的家主由于这种原因无法再『作为正常人在外界生活』，就会将家主之位交给下一代就此隐退。

神和宅邸也是历代《魔兽师》的隐遁之所。仁的魔法消除，甚至有可能害死瑞希的家人。

《导师》艾丽瑟放出的《爪牙》发现了《鬼火众》和神和家的历代家主，将他们集中在了大厅中。不过她却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仓本绊的踪迹。因为出于保险起见，绊和艾蕾诺尔、还有舞花早已藏在了另外一个虽然不便生活但更加安全的地方。

仁推荐她们藏在留下众多杰出魔法遗物随后销声匿迹的《神人》过去建造的建筑——《幻影城》中。这座据说是专门为了再演大系而创造的遗物，位于和地球存在一定距离的外缘位置，以通常的手段无法进入。《幻影城》在仁与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围绕《贤者之石》展开的争斗中毁坏，但如今已经通过自我修复逐渐恢复了功能。

仁在大厅中反复确认，艾丽瑟看样子还是会助他们一臂之力，与此同时他也在紧紧观察她的表情和举止。即便是以她的混沌魔术，貌似也没有追踪到绊如今正处于《幻影城》内。《鬼火众》们只有在大厅里才能集中起来休息，他们借了一堆被褥睡大通铺。艾丽瑟则失望地闹起了情绪，在中庭摆了一套茶具独自喝起了红茶。

既然连她也追查不到，说明以通常手段确实无法从外部探知《幻影城》内部是否有人存在。盯上绊的势力若要搜索她的踪迹，基本上只能通过再演魔导师打开的《通用门》，或是使用神人遗物《钥匙》，要想侵入《幻影城》则更是无比困难。而且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绊随时能打开《通用门》逃到希望的地点，也很方便移动。

仁等到了黎明时分，当外面的行人多到能在宅院内燃起《魔炎》时，他便瞒过艾丽瑟的耳目偷偷移动到了《幻影城》。

是绊用魔法牵引了他。他们已经事先商量好，让绊在《幻影城》中通过拥有无限射程的再演魔术定期观测外界，看到他发出信号便将他传送过去。

「谢谢啊。」

这才早上五点，绊却是醒着的。仁与她之间的隔阂并未消失，但弱者即使有尚未解决的问题也只能互相依靠。仁仅仅通过表情也看得出来，曾是居家型高中生的绊在这一个月里，肯定努力想要拿出积极态度，但因为各种问题不断遭到打击。

「不用谢，这也实在是没办法。」

《幻影城》内部，是一片一切都由水晶构成的巨大空间。透明地板隐约反射出了她低垂着的脸上的表情。

「神和家已经完全被《导师》艾丽瑟占领了，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情况会这么糟。不过从客观角度冷漠地说，倒可以算是出乎预料的顺利。艾丽瑟把神和家当作了前线基地，已经开始用魔法布置侦察网掌握《九位》的动向。」

仁回想起神和家发生的状况，不由得挠了挠头。他出卖了神和家，还让绊藏在这个没有什么美好回忆的地方，所作所为净是相当于在撩拨绊敏感的神经。

绊虽然眼神虚弱，但貌似已经放松了下来。

「神和同学她们没事就好。」

在儿童浴衣上套了一件短上衣的梅洁尔倒是一副困倦的样子，她贴到仁的身上，揉着眼睛说：

「说真的，人家好不甘心。」

小魔女没有参与在神和宅邸中仁他们和艾丽瑟的谈话，因为仁为了防止她在谈判中插嘴，在进入宅邸前就让她分头行动了。

绊略微提高声音向仁问道：

「武原先生是不是、也要暂时在这里住一阵子？」

她明显是在刻意强装精神。仁第一次开枪杀人的那个晚上就是这样，看来她也同样直到早上都睡不着。

「嗯。那边有神和在，就能取得联络。接下来，在与《九位》正式开始战斗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如同要将自己封闭在独自一人的世界里，绊没有看他的眼睛。

「我要让小绊接受战斗训练。」

她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恍惚地应了一声，随后意识到不对，表情才恢复了生气。

古代的再演魔导师利用《幻影城》当作改变历史的舞台，因此这里没有昼夜之分，亮度恒定，内部空间也较为广阔，很适合训练。

「这是什么意思……想让我继续杀人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变成和你一样的杀人犯，就能得到解脱？」

如果换作以前，她肯定会狠狠朝仁瞪过来，但现在她只是如同榨取仅剩的血液一般发出了痛苦的呢喃。绊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遵守正确伦理观和常识的自信心。但是，哪怕明知这种想法很自私，仁还是觉得，犯下无法抹消的罪过的她放不下内心的纠葛，是一件好事。

「当然不会有什么解脱，只是面对现实而已。」

绊伸出白天时被血染脏的手想要推开仁。但仁已经站稳，以她的臂力自然不可能推得动。

「小绊身边的环境完全没有变化。安洁洛塔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现在依然盯着你不放。连《导师》艾丽瑟也在警惕你，为此不惜闯入神和家。现在《协会》正要掀起一场战争，魔导师公馆没有余力来保护小绊。」

艾丽瑟怀疑绊拥有最强的资质、将会使用过于危险的魔法。如今身在亚特兰蒂斯的王子护豪森，也曾经称她为《最后的魔法使》。仁过去也听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讲过同样的理论，现代魔法学中将其称为《唯一魔导师》。如果绊真的就是这种人，就意味着过去一直只存在于理论上的概念得到了首次实际确认，是魔法学的重大发现。

「如果小绊你不学会亲手保护自己，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失去自己珍惜的东西。最痛苦的就是，等你之后通过训练得到力量、知道自己过去如果能更早采取行动、就能亲手保护失去的东西的时候，真到了那时你会后悔得恨不得去死。」

现在事态的中心就是绊。已经被无法逃避的命运捕获的她，如同不愿直视现实，一直躲避着他的视线。

「……武原先生也已经不愿意再救我这种人了吧。」

「不是这样。你不是为了保护神和才下手的吗？要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这么低声下气，神和也会为难的。」

仁在魔导师公馆时，还能够让自己保持『正确』。但是离开那里之后，就只是被不停恶化的状况肆意摆弄。独自战斗的人，必须要做好觉悟。

「小绊的魔法现在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会使用，所以必须亲自开辟自己的道路。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任何人，终归无法为小绊准备好生存之道。」

仁的头脑清楚这是正确的道理，但他自身尚显幼稚的那部分仍是责备了他。到头来，他只是为了保护梅洁尔，便让绊通过战斗自己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罢了。参谋贝雷诺·涅罗自从三年前的圣骑士入侵以来，就位于《公馆》暗杀名单的最前列，他也是与绊的养父仓本慈雄有密切关联的强者。而包括这位贝雷诺在内的十二人就被绊如同虫子一般捏死，既然绊自己就拥有如此超常的实力，自身力量不足的仁实在不想因为保护她而失去其他重要的东西。

仁忽然意识到，真正对仓本绊的人生有价值的人，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没有任何人死去。仁连忙抑制住几乎从心中涌现的怀疑，他仿佛一瞬间窥见到了隐藏在现实背后的幽深漩涡。突然间一切都多了一分寒意。

「今天就算了，你先好好休养身体。不过，一旦《九位》开始行动，就没有时间训练了，所以最好尽快开始。」

「这也太突然了、我今天才刚刚成了这个样子……就要让我变成武原先生那样吗？」

绊说的没错。但现在之所以这么紧迫，都是因为他们之前一直都在拖延这个问题。

仁突然在身后感觉到了生物的气息。

他回过头，只见一条长得就好像很亲近人的大型犬正兴奋地冲他摇尾巴。

「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从旁观望没有开口的梅洁尔，正被另外一条长毛猎犬缠在身边。

「啊，我懂了。是神和召唤出来当作被褥用的吧，可以抱着这些动物取暖。」

仁想起了还在《公馆》时，能创造出各种自然物体的《魔兽师》也曾用魔法准备过野营寝具。

「如果有喜欢猫的人，那边还有好多猫……」

绊疲倦地解释着，指了指半毁的水晶废墟底部。舞花正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淹没在猫毛的海洋中。

稍微挪动视线，旁边还有好几条狗聚在一起，艾蕾诺尔就躺在中间。枕在大型犬身上睡觉倒是不错，可是还有别的狗坐在了她的肚子上。

「今天已经够忙的了，之后的事情等休息好再说吧。」

仁睡了大约四个小时，醒过来时，光辉夺目的水晶宫殿，已经仿佛变成了农场。周围有牛、有羊、有鸡，仔细一看远处甚至还有一片田地。

只要是自然界中的物体，《魔兽师》的魔法都能创造得出来，不论是动物、水、还是木材，人类生活所必须的资源一应俱全。

利用巨木树枝制成的童话般的桌子上摆着造形奇特的木碗，今天的早餐是米饭、蔬菜沙拉和鸡蛋卷，调料是现磨的岩盐。《魔兽师》无法直接召唤出加工过的香辛料，只能先挂了几捆辣椒等待风干。

「小绊你已经打算就住在这里了吗？」

「不、那个、只是忍不住……」

绊羞涩的表情实在是久违得令仁几乎热泪盈眶。一群吃饱了的猫正在她身后随心所欲地打滚，她明智地先喂饱了动物，免得它们贪图人类的食物。

「快点坐好。听好了，要懂礼貌哦。」

一条大型犬越过努力试图营造威严的艾蕾诺尔的肩膀，探出鼻子往桌上嗅。这位宗教家仅仅过了一晚，就彻底被动物骑在了头上。

幼小的舞花以一副厌烦的口气朝仁指责道：

「哥哥，吃饭的时候不要看胸。」

「我才没看！」

「老师，你这样很没礼貌，快点动筷子。老师的筷子为什么指着胸的方向？」

「是你们太关注奇怪的地方好不好，正吃饭着呢，哪来那么多事。」

不知是不是趁着一大早运动过，全裸的赛拉白玉般的肌肤上布满汗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就是因为你们穿衣服所以才会怀疑别人，干脆所有人都脱了就能判断到底是谁有问题了。」

「不用大家都脱，只要武原先生脱了就能真相大白。」

「小绊，你不是累了吗？」

对话陷入了微妙的停顿。在场的所有人，只有艾蕾诺尔是无辜的。

「……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怎么还不脱。《沉默》啊，你现在可是面临着人生的重大场面啊。」

少女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了仁身上。

「我说、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餐桌上的气氛仿佛他们是一群亲密伙伴一般，这种微妙的温度，好似泡沫般转瞬即逝的梦幻，让仁不禁屏气吞声。

就在此时他感到一股冰冷的紧绷气息在身后猛然暴涨，他微微一动将筷子藏在袖中，立起单膝，面向杀气的源头。

——神和瑞希好似连石头都能咬碎一般咬牙切齿，人偶般瑰丽的桃色唇角凶猛地高高扬起。

「……你好像……很开心嘛……」

大概是手里有《钥匙》，本该正在神和宅邸中监视艾丽瑟的《魔兽师》，进入了《幻影城》中。

「……你……把我……和那个女人……留在……家里……以为……自己……是什么……大老爷吗……」

「等等、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出口的辩白就像是奸夫的台词，让他冷汗直冒，一股讨厌的预感促使他将姿势从跪坐调整为半蹲。

瑞希一甩白袍的右袖，命令道：

「……咬他。」

原本温顺乖巧的猫猫狗狗，突然呲出尖牙，从四面八方朝仁扑来。

遭到十几只宠物同时攻击的仁，本能地闪躲、或是撞开这些猛兽，结果早饭被迫告终。因为余势不止的狗群扑到了桌子上，满桌的食物被掀翻，就这么白白糟蹋了。

「那么，为什么连你也到这里来了？」

神和瑞希被逼在餐桌旁跪下，似乎有些意气消沉。

「……我把……你手下……带来了……」

「噢噢，原来是为了这个。」

仁为了今天要办的事，让一名《鬼火众》到《幻影城》来。于是瑞希便带他移动到了这里。

秃头巨汉《金库室》佩恩罗兹似乎很惶恐地挠着脑袋。这位从头顶到腹部缝了一道金属拉链、好似身体被纵向劈开的刻印魔导师，打开拉链后内部的漆黑空间拥有无限的容积，能够当作行李箱有效利用。

「大哥，我好好带过来了，是这东西吧。」

佩恩罗兹从头顶拉开拉链，将粗壮的手臂探进身体深处的黑暗。

本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神和瑞希，看到佩恩罗兹用魔法拽出来的东西时，什么都没说便马上站了起来。

随后，身为绊朋友的瑞希握紧拳头，狠狠揍在了仁的脸上。

他十分清楚，这会把他们至今为止构建的小小安乐彻底摧毁。

因此如果时间允许，他想要听到绊的『答案』之后再这么做。但他自身的求生本能告诉他，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即便如此，当仓本绊瞪大眼睛抬头看向仁时，他还是感到心脏瞬间麻痹。她看着仁的表情丧失了一切情感，仁在她仿若暗夜的藏青眼瞳中倒映着的身姿，就如同一团漆黑的阴影。

绊张开的两手手掌中，搁着一把大型狙击枪。

是仁，将这把枪放在了她的手上。

「……这是开玩笑吧。」

仁想象了一下现在自己在绊的眼里会是一副怎样的形象，于是腹底便痛如刀割。

「这是最合理的答案。」

「这莫非是在……讽刺我？武原先生说过我是为了保护神和同学、可是武原先生也是为了保护我才杀了爸爸、所以……」

她大概是再也承受不住，强忍哭声默默流泪。仁无法阻止她的泪水，因为打击了她心灵的正是仁自己。

仁仿佛为了逃避胸中沉甸甸的重量而发出一声叹息，吐出了冰冷刺骨的空气。

自他开始与魔法使战斗以来已经过去了九年，一切都变了模样，连仁自身都变成了与自己过去厌恶至极的怪物无甚区别的恶人。没有改变的唯有悲剧。

「我呢，一直被魔法使们称作《沉默》。」

仁回想起，他在与绊同样是十七岁时的一个冬夜，从王子护豪森手中接过了枪，那便是他的少年时代永远离去的一瞬间。

「……我的魔法消除可以凭我的自身意愿停止，这你应该知道吧？从远处用枪狙击、在扣下扳机前的一瞬间发动魔法消除，失去魔法的魔法使面对飞来的子弹就只有死路一条。虽然我还是不喜欢《沉默》这种名号，但狙击和魔法解除手段的配合确实很有效果。」

对于在日本长大的绊而言，枪含有特殊的意义。她那双在做家务时展现出华丽技巧的手，如今僵如槁木、颤若筛糠。

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要做出选择。哪怕恐惧不已、哪怕犯下错误，也要向前迈进。

「小绊。人活着，就是不断对自己的命运扣下扳机。扳机的重量很轻，但结果会是致命的。即使如此，如果你不做出选择，失去重要东西的时刻就一定会到来。」

王子护让仁握住了枪，他直到今天都恨王子护。然而现在，仁又要让绊握枪。

「武原先生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呢！」

「『那个时刻』一定会来，小绊一定要做出选择。……之后，如果能活下来，你就恨我把枪交给你吧。」

干脆被她痛打一顿还更轻松一点。她已经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厌恶、愤怒和泪水在她的脸上混作凌乱扭曲的一团。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用得了这种东西呢。」

「小绊你不需要靠经验和技术来开枪。再演魔导师只要开枪就必定会命中，只要命中必定是一击毙命。」

仁在了解到再演大系这种魔法时，出于战士的秉性思考了两件事：要如何杀死再演魔导师、以及再演魔导师以何种方式战斗最为强大。而他找到的最佳答案，就是枪械。梅洁尔曾经通过破坏圆环魔术的源头《魔力》来封住敌人的魔法，这种拟似魔法消除，如果换做是绊的再演大系，面对任何魔法都能完美应对。只要操纵敌人，让目标自己解除保护自己的防御魔术，就能做到一击必杀。

绊射出的子弹必然会命中，此时目标又无法使用魔法保护自己。不论是怎样的魔法使，没有魔法就和血肉之躯的普通人没有区别。她在杀死十二名圣骑士时就是这么做的，现在要让她有意识地将之重演。

「再演魔术，是对过去造成影响，操纵人类身体的魔法。因此用魔法操纵『过去的自己的身体』，就能弥补枪械技术的不足。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有意识地长时间完美控制呼吸甚至肌肉的紧张程度，但如果通过再演魔术支配自己的身体，就能以另一个层次的水准控制肉体。」

仁说出这种话，连自己都觉得想吐。

绊脸上血色尽失，好像马上就要跌倒在地。仁在第一次握住枪、领悟到不扣下扳机就无法前进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的表情。

「所以，如果你将要被卷入战斗，就和敌人拉开距离。……你只需要从远处，对没法应付的对手开枪就好。战斗方法很单纯，也不存在战术失误的风险。战斗中最难的地方其实是防御，但从远距离单方面射击的话也不需要考虑这种问题。不管对方是艾丽瑟还是安洁洛塔，只要中招，你就有胜算。」

但就算这么做有好处，也和他们之间不可收拾的问题无关。过去，仁保护她的安全，她为他创造了安身之地。而他现今背叛了这种信赖，彻底葬送了他们的关系。

因此她握着手中的枪，仍是泪流不止。

她已经一只脚踏入无法回头的血腥之路，心里清楚自己如果不赢就会死。纤细的手指紧握着手中的凶器，仿佛在细细体会枪真正的重量。沉重苦涩的视线，就好像是将有敌人盯上自己的现实与手中的武器联系到一起的无形之丝。

「可是……就算这样、让我主动开枪也太……」

仁察觉到现在的自己和王子护极为相似。这是他在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时还极尽忌讳的真正『恶』。

「再演大系最能体现自身特色的战斗方式，就是在事前做好充足准备，将实际行动步骤压缩到最少，不给敌人任何反应机会。」

自知已经身处绝境的觉悟，让绊藏青色的眼瞳逐渐取回了活力。她略微下垂的温柔眼角，开始宿有沉痛的决意与力量。

如果她能自己保护自己，仁就不用再费心防备神圣骑士团。这明明是他预料之中的发展，心中却没有丝毫成功的昂扬之感。

或许这就是他选择的战斗的『平衡点』，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悲得无药可救。

沉闷的金属声响起。绊的两手几乎是紧紧抱住了差点脱手掉落的狙击枪。她的眼泪依然没有停歇。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

绊终于维持不住最后的坚强，身体一软跪倒在地。她手中支撑身体的拐杖，便是那细长的狙击枪。

「我想做的不是这种事啊……武原先生和我、到底会走到什么地步……」

仁实际上是告诉了已经杀过人的绊，能够造成最少的尸体数量同时也能拯救她自身的战斗方式。正因为绊根底里是善良的性格，所以到了被现实捕获的如今，她无法不由分说便否定仁的说法。但即便对方没有责备自己，仁心中的罪恶感还是无比沉重。

「就算现在不明白，首先向前进，然后再做决定也不迟。在这世上，有的旅途一旦中途停步，就只有死路一条。」

假如他不坚信这一点，那么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他一路走来留下堆积成山的尸体到底有何意义。

来自仁的安慰对绊当然不会有什么效果，最后还是瑞希把她带走了。

随后，在仁和绊谈话时一直保持距离的梅洁尔回到了他的身旁。

「老师，你满意了？」

梅洁尔允许他和绊在这段时间里两人独处，但他觉得不能因此就把她当作共犯。

「谢谢你。这样一来，我就能够自由行动准备对付《九位》了。」

他忙于应付自己内心的纠葛，天真烂漫的魔女趁他不注意钻入了他的身前，随后握紧小小的拳头，像捅刀子一样戳在仁的胸口上。

「老师是想被绊射死吗？」

小小的冲击在他胸中回响，好似浸透了心脏。仁明知会让绊痛苦万分，还是把枪交给了她。对于走投无路的绊而言，开枪杀了他的确是最简单直接的逃避方式。

「现在我还不能死，我还有未尽的责任。」

他是受托肩负一个孩子命运的成年人，有责任尽全力将梅洁尔培育成人。但是，他却放弃了对绊应尽的责任。

「我还想问你呢。《九位》是害死你母亲的仇人，但我不会让你独自去解决，这样没问题吧？」

他也想象过小魔女严辞拒绝、声称身为魔法使有的事情不能退让的可能性，但少女却挺着胸膛愉快地断言道：

「当然要两个人一起去战斗啦。只要是我战斗的地方，老师全都可以陪在我身边哟。」

少女的成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

「你可真厉害啊。」

他原本是想道谢，说出口时却变成了赞赏。少女纤细的喉咙滑动，吞下一口唾沫，随后垂下涨红的脸，拳头连连敲在仁的肚子上。看来是感到害羞了。

「老师应该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才对吧。」

实际上，他的痛苦的确不足。他为明确的理由而行了『恶』，但这归根结底只是看上去像是必要之恶而已。这种简单直接的解决方式并非真的必要，而是因为他的热情、努力、奉献精神和智慧统统不足，所以才这么选择。

「我确实应该更加痛苦才合适。」

「老师现在脑子里想的是绊吧。」

他本来想反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最后还是作罢。在作为一个人、作为一名女性日益成长的少女面前，这种问题实在太过愚蠢。

「老师、你不要总是为了绊露出那种表情嘛。」

「你不是挺喜欢看别人痛苦的表情吗？」

「那当然是特别喜欢啦。但是，如果要痛苦，还是为了我而痛苦吧。」

她仍是低着头，似乎无处安放的手解起了仁的衬衫纽扣。

「老师难道打算让我吃绊的残羹剩饭吗？而且我比起这种苦巴巴的，更喜欢甜滋滋的疼痛。」

突然，如同宣告变化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了枪响。《幻影城》中的水晶地板和立柱上设置的齿轮一般的巨大零件，对声音作出反应开始震动。仁想起来，这里据说是《神人》为了再演大系而制作的遗物。

如同无比巨大的机械开始运转，他的身体不由得因这挤压大气的压迫感而绷紧。

远处又一次响起了枪声。

似乎在与之呼应，干燥的空气微微震颤。《幻影城》内与被高楼隔绝视野的东京风景截然相反的广阔空间仿佛已经从沉睡中苏醒。

冰冷的枪声震撼了仁的心。绊使用了仁交给她的枪。

他还没有教给绊枪械的使用方法，可能是神和瑞希告诉了她最基本的操作。她没有在他的监督下，而是凭自身的意志开始扣下扳机，这也是绊在表达自己的决心。

在她养成坏习惯之前，必须开始正规的训练。因此他脚踩毫无生气的地面，正要迈出一步，却突然无法动弹。

仁的全身都喷出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的冷汗，身体狂抖不停。不是他的意志、而是他的身体，在拒绝靠近枪声响起的方位。

「啊、原来是这样。」他自言自语了一声，感觉似乎明白了很多事。

仁在害怕。即使他不想被对方射死，绊总有一天也会将枪口对准他，为养父报仇。他还有尚未完成的任务和责任，必须继续向前，现在却突然觉得身心俱疲，产生了一股冲动想要就此放弃。

「老师，怎么了？魔法？被人攻击了吗？」

少女以一同战斗的同伴才会容许的距离感贴上仁的身体，皮肤自然而然地彼此接触。如果他沉溺于这种关心，那他对绊的态度就显得太过虚伪了。至少在梅洁尔面前，他想当一个更加像样的人。

「我伤害她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如果她要为此而杀我，我早就死了。」

《幻影城》内部依靠魔法张开的人造天空，不知何时显现出了红宝石般的夕阳纹路。

这就好像在反复抓挠仁记忆中的伤痕。半年前，再演巴比伦的决战中，他杀死仓本慈雄时，天空就是与现在一模一样的颜色。

会对再演大系魔法作出反应的这座遗物，似乎以枪声为契机开始了运转。仿佛一切事物都在等待这一刻，仁不禁怀疑自己的行动是不是完全符合某人的计划，无法抑制内心奔涌而出的厌恶感。他切身理解了《导师》艾丽瑟将再演大系视作威胁的理由。

当仁来到她身边时，绊正站着射击一小块木头。她在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对着以狙击枪可以轻而易举命中的目标，一脸严肃地进行瞄准。

他正从背后接近，她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无法完全掌控重达三公斤、全长超过一米的大型枪支，每当扣下扳机时就会因后坐力而摇晃。想装填子弹都做不好，让一枚子弹从指间滑了出来。

这种射击实在是惨不忍睹，她需要一位好老师。

「你要是打算靠气势开枪射击，那是很难进步的。用有效率的方法重头来过吧。」

绊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垂下了枪口。

仁从梅洁尔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在小学当冒牌老师。不过由于他几乎都没有用过刻印魔导师，所以也没教过别人战斗方法。

绊朝他转过身来，由于光是把枪拿在手里就已经费尽力气，枪口就这么顺势指向了仁的脚。

这副姿势实在是太过危险，吓得他汗毛倒竖。如此巨大的力量就这么不受控制地随意摆放，绊未经训练便使用再演魔术至今的构图，就和眼前这毫不讲究的枪口没有区别。不懂得使用方法的魔法，很可能在不经意间杀死大量的人。

「以小绊的体力，不可能随心所欲操控枪械。」

为了不让对方感到不安，他刻意装出从容的态度。仁在六年级一班的讲台上学会了让别人听自己讲话的手段。

「没必要掌握太多东西。小绊的魔法能操纵魔法使，因此只要把小绊自己当作目标，像演舞台剧一样操纵就好。不要去思考过程，而是要想着为了引发特定结果去使用魔法。」

她还没有那么成熟，不至于被想要发泄怒火的对象一上来就劈头盖脸教育一通还能老老实实低头道谢。

「武原先生你可真懂啊。连我的状况，你都比我自己还了解吗？」

「因为我是专业的。」

只能这么做其实让他很不甘心，但他还是与绊拉开了距离，因为他已经见识过了再演魔术毁灭性的战斗力。等她得到力量、获得自由、从绝境中活下来后，如果把他这样的人碾死，那倒是索性痛快了。

「但即使如此，如果小绊能把自己的力量在战斗中好好使用出来，哪怕对手是我，大概差距也跟老虎和老鼠差不多。」

她勉强自己试图直面命运，紧咬着牙关，像是在鼓舞自己一般悄悄握紧了拳头。

「是啊。我之前是因为『在战斗中什么也做不到』所以才被保护的嘛。既然如此，现在我『知道了自己有力量』，还站在受保护的位置就太奇怪了对吧。」

现在的一切状况都像是在逼迫她。

「你也不用突然一跃变成大人，我不是让你为别人牺牲，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重要的东西，不要失去它们。」

仁过去曾经想要成为英雄一般的人物，因此他如同祈祷般说道：

「这把枪不是为了束缚你，而是要让你用来使自己获得自由。」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卷入生死争斗中、犯下罪过之后，就很难再获得真正的自由。连祈祷都显得如此空虚，因为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神。

训练在仁的指导下顺利进行。王子护过去教过他魔法战斗的基础，绊也好几次被迫卷入超一流魔导师的实战、亲眼见过战场的光景。而且她已经使用过好几次再演魔术，其中亦包括相当高级的魔法。她的基础已经打好，用不好的说法讲，就好像早就在等待这种发展一样。

不过她依旧循规蹈矩得几乎令人扫兴，一到吃饭时间，就第一个早早开始准备。哪怕在这种状况下，人们还是以她为中心形成了小小的轮环。

今天的主菜是在西洋式的水晶宫殿中略显突兀的和风鱼肉刺身。绊发现，山葵即使没有处理过也能拿来当作调味料。

「果然还是再来点酱油比较好。下次您从神和同学家带东西过来的时候，拜托带一瓶过来。」

今早把枪带过来的《金库室》佩恩罗兹，从秃头顶端把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将粗臂伸入其中漆黑的空间，随后掏出了一瓶蛋黄酱。

佩恩罗兹直接把蛋黄酱往刺身上挤，同时开口报告：

「艾丽瑟小姐超级生气，气大哥您没跟她打声招呼就不见了，吓死人了。」

藏匿了绊的仁短时间内不打算出现在艾丽瑟面前，这一点应该已经暴露了。

「那肯定是会生气了。然后呢，艾丽瑟有在收集情报吗？还是说已经跑了？」

「她放了好多好多《爪牙》出去收集情报，气势超厉害的。」

「嗯，这是打算逼我就范。艾丽瑟想拿情报要挟把我抓回去。」

不过，为了探清《九位》目前的动向，不论感情上如何想，他还是不得不协助艾丽瑟。按照仁的推测，围绕《协会》的局势应该已经到了无比紧迫的关头。随着亚特兰蒂斯浮现在东京近海，以自卫队和美军为首的《恶鬼》方军队开始活跃起来，这将直接导致在东京地下存在中枢机构的《协会》难以开展活动。不管《九位》到底有何企图，如果不尽早行动，就会被头顶上《恶鬼》的监视网牢牢封死。

「如果惹火了那个叫艾丽瑟的人，恐怕不太容易收场吧？武原先生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明明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但绊还是取回了自己的『普通』。仁无法判断她的这种状态是将自己的现状视而不见、还是建立在强忍痛楚的基础上，只是感到无比惊讶。

「真正的危险不是惹火了别人，而是在危险的地方停下脚步。现在必须提前看清一两步后的局势再行动，否则就是找死。」

「武原先生虽然说自己是什么『恶人』，但其实根本没变。找住处的时候也很随便，到头来还是不会好好生活。」

「住处这件事，等战斗结束之后在考虑也不迟。在这种非常时期，必须尽快采取行动，要不然会出现数不清的牺牲者。」

「就算是在战斗中、就算有人死了，还是不做饭就没东西可吃啊。我觉得武原先生需要再多培养一点生活感。」

绊突然不再言语，像是在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懂得照顾别人的心情、能够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的她，如今不可能不心痛。但即使如此，绊也没有因犯下罪过而自甘堕落。相比仁自己的十七岁，这一点在他眼中显得无比耀眼。

对于同样在餐桌旁的舞花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可能是因为身体才刚刚重生不久，她小手的动作还很是笨拙。

「哥哥，这女人实在是太自私了。不管是战斗也好，还是做了其他什么也罢，她都能踩在上面悠闲地吃自己的饭。」

仁心头一紧，窥探绊的反应。不过，受到伤害的少女眼中存在着不可动摇的确信。

「吃饭当然不是坏事。人必须要过好每天的生活，才能想象得出等全部结束之后要做什么。」

看来比起手里拿着枪，倒是吃饭更能给予她自信。

为了保护东京免受核爆危害而英年早逝的舞花瞪着餐桌狠狠说道：

「你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的生活方式只顾眼前吧。平常就不时考虑一下战斗结束之后的事，这的确没有什么错。」

不论是仁还是舞花，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受人称赞才战斗。

而能够一直着眼于构筑生活的顽强意志，可以说是绊的天分。

少女们各自都渐渐绽放出了仁所没有的资质。

「小绊或许将来某一天，会成为率领众人的优秀领导者。」

但是，即便是这么说，在仁的眼中，绊的样子还是令他感到心痛。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一直在寻求别人的帮助。

「老师，这种话，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

「这是性格问题。你哪怕是在学校里都在寻找战斗对象，但小绊不会那么做。如果一个领导者按照你那副样子折腾组织，早就自取灭亡了。」

「但是，这也说明她没有筛选目标精准打击的思维习惯吧。」

梅洁尔强有力地指向绊说道：

「换句话说，就是因为这样绊的脑袋才这么笨。」

「哎、咦？怎么就谈到这个上面来了？」

《公馆》最强的猎人，为了鼓舞身陷窘境的朋友指着自己说道：

「……胡说。……就算……会寻找……敌人……脑袋……也不见得……就聪明……」

活生生的反例就在眼前。一时间餐桌上陷入了让人难以开口的氛围。

吃完饭后，大家集中起来开始休息。睡眠条件大有改善，因为《金库室》佩恩罗兹从神和家带来了许多被褥。

为了提防《幻影城》遭到入侵，仁、艾蕾诺尔及神和三人轮流负责放哨。

仁利用当班巡逻时间在《幻影城》中四处走动，他想知道这座神人遗物通过自我修复已经恢复了多少功能。仁找到了自己在杀死绊的养父时似曾见过的水晶舞台，如今看来，这里似乎就是各种事情的开端。

他感到背后有人，回过头来，只见他开始战斗的理由就在眼前。

「哥哥，你那是什么意思？」

变小的舞花怀抱着绘本站在他面前，似乎对刚才吃饭时仁帮绊说话的事情很不满。

「我和你都是受雇于魔导师公馆，是把战斗当作工作，所以只要组织还存在战斗就不会结束。但是小绊不是职业的，她当然可以去考虑全部结束之后的事。」

「看来你后悔加入魔导师公馆了啊。」

「在那个时间点，这是最好的选择。」

对仁而言，那是极为令他怀念的一段记忆。那时他还是初中生，刚开始在那个公寓生活。妹妹发现自己身怀名叫《蛇之女王》的混沌因子，因魔法失控导致身体化作魔法生物，陷入了受到魔法消除就会死的状态。因此，回到只要稍微受到《魔炎》灼烧就会痛苦不堪的妹妹所在的房间令他无比忧愁，宛如在水底屏息，根本没有放松的余地，只有偶尔舞花的状态平稳下来时才能得到短暂的救赎。

「哥哥，喂，你还记得吗？初中的时候，我总是编一些结局不好的故事。……那是因为，我当时觉得，只要在头脑里创造凄惨的故事，现实就不会比它更糟糕。」

现在变得比初中时代还小的妹妹，就好像在说噩梦已经结束了一般露出笑容。

「那只是个祈福的小魔咒而已，可是哥哥总是莫名其妙地说些帅气的话。……那个时候之所以发生了那么多糟糕的事，绝对都是因为哥哥害得我的『糟糕故事』全都白费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获得幸福，但是知道怎么让你获得幸福』之类的，那时候你老是说这种话吧。」

「还有过这种事吗？」

他说了谎。他也清楚自己瞒不过妹妹。

「哥哥你现在，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吗？」

「笨蛋，你不用关心这个。我啊，也是长大成人后才明白，你就是被迫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了，所以必须得有一个身边的大人保护好你才行。」

可是仁还是让绊握住了枪。一旦整理清楚这一事实，他就感到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汹涌而来。

「哥哥如果没有我这样的妹妹，到这时候估计早就获得幸福了吧。」

「怎么可能。」

曾经有一段时间，仁因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就拿妹妹幸福的表情当作幸福的晴雨表。大概对舞花而言也是一样的，仁和舞花，都把对方看作是映出幸福的镜子。

「因为有你这个妹妹，才有我的存在。我从没有后悔走到现在的位置。」

「哥哥根本不适合做这种事啊。」

舞花的眼中充满悲痛，仁不禁回想起了高中时代她离开公寓的那一天。比起已经长大成人的他，舞花似乎怀着更加辛酸的东西。

「因为哥哥你虽然嘴上说自己是『恶人』，却根本没法原谅『恶』。」

这的确是事实。现在的仁，依然处于过去那个想要成为英雄般人物的他的延长线上，因此一直觉得，这个世上要是没有『恶』的存在该有多好。

「就算多少有些矛盾也无所谓，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有的事情只有亲自承担过才能明白。」

仁明明能够无情到把枪交给绊的地步，却又一直在迷茫该不该让梅洁尔战斗。

在十九岁时一度死去的舞花，似乎仍处于那个容不得沙子的孩子的世界。

「然后害得自己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哥哥是不是什么事情都由自己来承担就能满足？」

「就算多少有些痛苦，制造模棱两可的逃避所，就是我的战斗的『平衡点』。没事，我能忍得住。就算痛苦，只要不死，在这段时间里都会有人得到拯救。」

为了她们，仁就算好几年都无暇顾及自己的人生也不会后悔。

「就为了这个吗？」

面对妹妹简单的质问中隐藏的尖锐，本该早已做好觉悟的仁畏缩了。真正摆在面前的问题是，仁到底想变成什么样的人、他现在有没有正在接近自己的目标。

他以为自己一直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但是，绊在从他手中接过枪时、那如同遭到背叛的眼神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无法抹消的烙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值得保护的东西，就应该得到保护。就算选择这样的平衡点又有什么不好？」

仁并不擅长割舍和抛弃，因为他绝对无法忘记过去那种如同遭到抛弃的孤独。

「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哥哥你只是碰巧活了下来，才能说得出这种天真的话。哥哥你要是说着这种话死掉，只会让对方留下难受得想要忘记的回忆罢了。」

为了保护东京殉职过一次的妹妹无比严厉。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啊。要是没有搞清楚这一点，哥哥也会死哦。」

「这话要是由你说出来那就没得聊了。难道你要说对于我而言你就是那个难受得想要忘记的回忆吗？」

五年前，因为妹妹死了，仁作为候补成为了专任官。从那时开始直到遇见梅洁尔为止，他都不断在工作中一点点磨耗自己的内心。

「我也有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的回忆啊。」

妹妹大概是在她变成孩子的模样重新现身之后、头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表情。

「哥哥，如果我说妈妈的背后『有刻印』，你信吗？」

仁像个傻子一样呆站在原地。因为他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种事，所以一时间不知道妹妹到底在说什么。随后他想起来，体弱的妹妹，直到升上初中为止，都偶尔会和母亲一起洗澡。

「在我们这样的世界里，失踪九年都没有音讯，大概已经死了吧。妈妈明明是个刻印魔导师，是不是『逃避』了工作呢。」

对他而言，这件事的现实感过于强烈，他的震撼已经远超惊讶的范畴。妹妹过去也是从不使用刻印魔导师的专任官，所以才一直都是一个人侦察武藏野迷宫，现在他一瞬间理解了背后的原因。他终于看清了十七岁时折断他胳膊的舞花身后步步紧逼的阴影的轮廓。

「这种事你倒是在高中的那个时候说出来啊，事到如今才说，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们失踪的父母，或许其实保护了他们免于卷入某些事情。但是已经过去了九年，即使显得冷漠无情，到了今天这些事已经全部变成了他几乎不愿再去思考的回忆。

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事都会发生变化。

「是啊。已经完全没意义了呢。」

被妹妹这么一说，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梅洁尔的脸，眼中不由得涌现不明理由的泪水。

「真不想死啊。」

「你看，果然吧。哥哥就不适合做这种事嘛。」

妹妹像是有着深刻苦恼一般僵着视线，摆出一个笑容。这种举止仍是他熟知的那副模样，让他不禁以为他们能够互相理解，所以，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我说你，实际上和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实在是不想问，你该不会在往怀斯曼透露情报吧。」

仁对舞花的怀疑加重，是因为在绊杀了人、显然已经濒临极限的时候，舞花仍对她大加嘲讽。她也曾是专任官，和仁一样是专业人员，却在那种若是精神更加消沉就有可能妨碍到逃跑的状况下还是毫不留情地往绊的伤口上撒盐。因此仁觉得，舞花的行动，有着与仁他们截然不同、只属于她自己的目的。

「果然，哥哥不放心让绊和我待在一起吧。」

仁坦率地承认了。这一次，即使她想要离开，他也想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

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妹妹做假笑的本领已经炉火纯青了。

「我明白了。那么等到这次的事情结束，我就跟哥哥全部讲清楚吧。」

第十一卷 新世界之门 第二章 「坏魔女」之夜

成年人的世界，由纠缠着彼此利益的巨大齿轮组装而成。取决于各方意图的平衡，黑的也能变成白的，身处其中要如何保持人性，也是一种战斗。

因此，唯有尚未触及那种世界的孩子，眼中时而能映出真实。

御陵甲小学六年级一班的班长寒川纪子正十分头疼，下周末就是文化节了，在班级的话剧中扮演反派角色的鸦木梅洁尔却彻底失去了联络。

「真是的，不要这样好不好。不是鸦木同学说要修改剧本的吗。」

装饰着贴纸的手机，仍孤零零地搁在她的书桌上没有反应。

明天星期一，如果梅洁尔好好到学校来了那就没问题。可是，这个名叫鸦木梅洁尔的同班同学，从以前开始就经常请假早退。

她们刚认识的时候，鸦木梅洁尔好像对身边的一切都持拒绝态度，唯独一直对副班主任武原老师倾泻起伏激烈的感情。

趁着双休日修改过的剧本已经装进了书包里，准备睡觉的纪子将眼镜放在床边，穿着睡衣凑到书桌前又确认了一次手机，还是没收到回复短信。

手机中还保存着过去与她发送过的许多条短信的记录。

纪子觉得梅洁尔已经变了不少，她如今与班里同学交流的时间比当初多了好几倍都不止。

「说起来，要上私立中学得通过考试，鸦木同学是不是打算上公立中学啊。」

她自言自语地说出了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为了迎接中学入学考试，六年级一班的大约一半学生在休息日也依然在学习。纪子也以初高一贯制中学为目标，正在复习准备考试。

梅洁尔自由奔放、嗜虐无度、拥有着明确的自我，根本不像是和纪子一样的小学生，倒是和童话中的坏魔女一模一样。

手机突然发出震动，收到短信了。纪子还以为终于联络到梅洁尔了，结果发短信的却是图书委员天瑞岬。

<要说奇怪的话，我觉得武原老师更奇怪。>

这次班里演的『白雪公主』话剧，负责写剧本的就是天瑞岬。也就是说，把毒苹果强行塞进白雪公主嘴里的表演安排，还有故事发展成王子、坏王后和白雪公主的复杂三角关系，全都得怪她。

纪子写下回复：

<关于武原老师，最好还是不要多想。他已经不止是不可思议的程度了。>

一旦有他在，六年级一班的气氛就会变得不对劲。纪子已经上了六年小学，好歹也能看得出来，他和学校里的其他老师『不一样』。

<至少他对鸦木同学应该是关心的，而且也是个大人，就交给他吧。>

他和梅洁尔显然隐藏着某种秘密。不过，他一直都想让她适应这个班级。纪子最近开始觉得，或许就是这种努力改变了梅洁尔。

武原老师总是和她们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经常用一副好像看着很耀眼的东西的样子，眺望有梅洁尔在的教室。

纪子发出短信。窗外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无限延伸出小孩子跑出去会很危险的世界。纪子忽而想到，鸦木梅洁尔每天晚上的归处又是哪里呢。

岬的回复送来了。

<武原老师，现在，大概正在和亚特兰蒂斯人战斗。>

「天瑞同学，这结论也太跳脱了吧。」

✝

地底深处的夜晚永远不会迎来黎明。

《九位》——古勒菲拉·特里亚身处永恒的黑暗。

在东京地下大约四千米的位置，存在《协会》的最重要遗物《门扉》。地面上繁殖过剩的《恶鬼》们没有能力攻击此处，至少目前还没有。

她是由三十六个魔法世界的最高位魔导师组成的《协会》最高决策者《三十六宫》之一。在靠近《门扉》的中枢部拥有工房，也是她的特权之一。

在这片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巨大空间中摆放着大型导弹，八月时还仅有一百枚的核弹，经过她的小型高效化改良，已经能够搭载于导弹上，并且通过《三十六宫》的政治力量使其大量投产，如今她已经能够发射出超过一千枚核弹头导弹。

「接下来，尚需一处合适的发射平台。」

《九位》抬头仰望天花板。在地下，不论空间多大，都让人感到憋屈。站在她面前、身穿黑银甲胄的男子看上去也有同感。因此，对方只简短地询问了她的意志。

「要动手吗。」

「圆环大系的未来，只能寄希望于这一条路。」

古勒菲拉在十三年前漂流到《地狱》。《憎恶女王》伊利斯·阿琉夏引发的战争最后，由于《神》的死亡，失去调整者的圆环世界时间冻结，她在此时被弹出了圆环世界。随后，她作为唯一身在外界的超高位圆环魔导师，一段时间里成为了圆环世界的代表。这也意味着她为了自己的故乡，揽下了孤立无援的权力斗争。

她现在的协助者《雷神》克雷彭斯，看上去像一位有着金属质感银发的青年人，但实际上已是活了四千年之久的老骑士，所以没有赶上历史的急速变化。

「《恶鬼》的寿命很短，社会的风向很容易改变。现在若是发生冲突，恐怕会造成大量的牺牲，不如暂避锋芒，等待良机。」

「汝同圆环世界一并遭到冻结，所以无法理解。……魔法使在《地狱》的活动空间只会越来越少，而总体利益减少时，总是由相对弱势者承担损失。已经没有时间了。」

自从她漂流到《地狱》以来，互联网迅速发展，手机得到普及，信息监视网一下子遍布世界。技术进步不懂何谓慈悲。

「这片土地只能容得下一方，非吾即彼。」

这十三年来，她没有圆环世界的后盾，以身犯险战斗至今。她预测到《恶鬼》的进一步势力扩张，在没有得到《协会》像样支援的情况下着手开发核弹，数次遭遇生命危险。

在时间冻结解除后，她成为了已经跌落至《红宫》九位的圆环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得以进入《三十六宫》。业已荒废的圆环世界，需要一名强有力的领导者。伊利斯战争的结果导致没有其他候选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拥有复兴世界的意志和计划。

「但是，你打算如何让最关键的核弹在《恶鬼》的城市中引爆？在目前这种戒备森严的状态，仅靠魔法转移放置炸弹没办法伤害到各个国家的中枢要害。至于这种『导弹』，在这地下也根本没法发射。」

《九位》正试图挑起决定圆环世界未来的重大决战。她直到今天，也还是无法摆脱姻亲姐姐天才伊利斯的阴影。将她改造为钢铁身躯的伊利斯，抛弃了对世界的责任，因此如今的她身为当权者，有必须重建故乡的义务。

《九位》一直在黑暗中等待机会的到来。

她的房间中安装的大量显示器，映着地表正在发生的各种状况。

其中有超过一半，都正在报道东京附近的公海上突然现身的亚特兰蒂斯。

「可使用此物来发射核弹。《太阳女王》罗莎琳德死后，为了研究其武装，『此物』已经受过了全套改造。」

《九位》十分熟悉这座如今号称是亚特兰蒂斯的设施。那是她以古勒菲拉·特里亚的身份拜访过许多次的地方，也是伊利斯战争的决战舞台。

「在这个世界，我也在五百年前与这座浮游城有过冲突。那时它是《联盟》的空中要塞，飞在地中海上空。甚至在更古老的时代，也和同样的东西战斗过。恐怕，这东西只是结实而已，没办法做导弹发射台。」

「伊利斯也曾安装过武器装备，只是后来判断依靠她自己的魔法来战斗要强得多，便用装甲将其全部覆盖。吾放出的间谍，已经确认到怀斯曼在浮游城中重新安装了导弹发射装置。」

《雷神》默然闭上双眼，似乎在表达『这已经不属于魔法使的战斗方式』。在当今这个机械化时代，落后于时代的他，在制定战略方面已经毫无用处。

「当初伊利斯开始建造『这东西』的时候，我可是大为震惊。」

《雷神》克雷彭斯曾在《地狱》获得无数战斗的胜利，成为当地战神传说的原型。既然他能够作证，说明这座浮游城也和《九位》一样被弹到了这个世界——不过是超过两千年前的时代。从圆环世界漂流而来的，并不只有她。

「把怀斯曼手中的核导弹尽数发射，若是还不够，就再加上存在此处导弹，直到让《恶鬼》彻底灭绝为止。这一切都是时间预先安排好的定数，就是要让吾等善加利用。」

古勒菲拉在伊利斯生前只能于其身后仰望遥不可及的荣光，如今却将其遗物当作了毁灭《地狱》的核攻击要塞。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头便有一股阴暗的愉悦油然而生。

巨大的齿轮缓缓转动，连她们的命运也卷入其中。

✝

魔导师公馆事务官十崎京香的肩头担负着沉重的责任，正因为是名为社会的齿轮结构的一部分，她必须扮演这个角色，背负谁也不愿承担的重荷。

由于立场尚不明确的『亚特兰蒂斯人』这一民族的出现，北太平洋的国际形势陷入了混沌。

这段时间里，十崎京香从各个相关部门不断接到『这个居民代表豪森·O·吉莫利到底是什么人』的疑问。曾经是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魔术师》王子护豪森的活动，就是如此引人注目。

亚特兰蒂斯上浮后的仅仅两天里，这个独眼小丑就在十九个国家的电视节目中出演，还与各国政治家和财经界人士会谈。而且他不使用交通工具，刚刚还在纽约亮相，五分钟后就在伦敦发表广播演讲。能够实现这种日程安排，本身就说明了存在以既有常识无法想象的移动手段。

「今天，全世界的高空坠落自杀似乎格外多。」

京香扫了一眼用传真发给她的询问汇总文件，第一页就是『人类能在天上飞吗？』这种让人看了就头痛的问题。今天一天里，全世界有几千人因为相信了这一点而从高楼大厦上飞身跃下。

在她办公室内的一名体格结实的男性从桌上取过一叠文件，留着短发、看上去像是运动员的他，是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

「真是很有意思的现象。占据了地球人口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恶鬼》，别说魔法了，连魔法被消除时的碎片《魔炎》都观测不到，却为何敢在这种事上赌命？」

「正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才敢啊。因为看不见，我们才会产生它是美好事物的错觉。」

就好像每个人都在寻求救赎一样。京香心想。

每当王子护在世界各国的电视节目中，于『不能受到观测』这一规则的框架内引发奇迹时，全世界都会陷入狂欢。她不由得感到走投无路，到底有多少人想要从自己生活的现实中逃离？

「沟吕木先生，这个问题可能很愚蠢，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亚特兰蒂斯，和正把我们逼上绝境的这种距离核战争只有一线之隔的状况，似乎有着某种关联？」

她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睡眠时间而导致精神不稳定，目不暇接的剧变已经让京香精疲力竭。

「昨天的会议上，《联盟》的艾丽瑟·邦施坦因将再演大系视作威胁，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状况如此糟糕的时候，人就难免会觉得，会不会是有人在幕后穿针引线，所以才害得一切都不顺利。」

沟吕木放下文件探出身来，因为话题进入了他的专业领域。

「这很正常。寻求救赎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这个世界上，目前至少有四尊没有得到选择的《神》，以彼此重叠的状态存在。」

京香用力揉了揉眼睛，只感到一股火辣辣的朦胧触感，眼皮大概已经浮肿了。

沟吕木的理论，一般认为是对地狱特有魔术的真面目最有力的一种解释，了解现代魔法学的人大多都听说过。

「听好了，这次的事件，是加深对《神》理解的绝妙机会。混沌因子的根源，是这个无《神》世界的居民所想象的救赎的形式。《魔兽师》、《破坏》、《蛇之女王》，只有这个世界存在复数种魔法，这是因为不了解《神》的我们想象中的救赎形式杂乱不定。我们虽然寻求着救赎，却甚至无法把它固定为一个统一的印象。」

京香认为沟吕木的理论只是异想天开，如果真如他所说，那应该有无数种混沌因子才对。然而哪怕把《恶鬼》的魔法消除——除了武原仁以外连主动停止都做不到的能力——也算作一种魔法，现实中明确发现的也总共只有四种而已。

「当然我只是把沟吕木先生在魔法学会遭到的反驳复述一遍——如果魔法使记载的历史正确无误，向这个无《神》世界的人类传播信仰的，是神音大系的魔法使。按照神圣骑士团的说法，他们过去在这个没有奇迹的《地狱》教导当地人对根本不存在的《神》祈祷，所以为了赎罪才开始战斗。那么如果沟吕木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人类寻求救赎的起点、也就是混沌因子诞生的起点，就成了那些圣骑士。」

比起这种理论到底正不正确，京香更在乎的是，按照这种理论，她一直以来看作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全都是异世界人带来的结果，这让她无比厌恶。

「十崎事务官也和武原君一样，从立场上讲难以接受我的观点啊。……不过，混沌因子这种《地狱的奇迹》，其功能就在阐述着真相。它们具有很强的功利性，提供了一切能将人类从饥饿和自然威胁中轻易拯救出来的资源。……这种无法归类为《索引型》或《魔力型》的性质，也可以认为是因为决定力量性质的我们并没有任何魔法知识。你难道不觉得，这和『由于救赎的形式没有确定、这个世界的《神》并未受到选择』的理论很相符吗。」

一想到最快的情况下可能明天就要派《破坏》八咬诚志郎为了拯救世界而去进攻亚特兰蒂斯，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恶劣的讽刺。

「原始的自然崇拜，让人们从自然中寻求恩惠，从而诞生了《魔兽师》。后来出现的拥有复杂世界观的神话，促使人们寻求超越自然的各种事物，使之变质为《蛇之女王》。最后，坚定的末日审判论的出现，使人们心中的毁灭以《破坏》的形式化作现实。目前，分布在全世界的各种混沌因子，均与当地流传的神话性质相近。」

「如果只要我们寻求，『救赎之神』就会到来，那这个世界不是应该早就得到拯救了吗？」

整个日本、不、整个世界如今都深陷不安，自从夏天在全世界被大肆报道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以来，媒体上就一直全是一些惨淡的新闻。

「观测者要让原本并不存在扭曲的地球秩序发生扭曲，需要庞大的力量——比如需要呼唤《神》的地球人口达到一定数量，那样的话，如今救赎尚未到来也就并不矛盾了。……不过，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的话，也有可能会诞生第五种混沌因子。」

沟吕木擦了擦手掌，抹得两手都是汗。眼下这种渐渐被逼入绝境的紧张感，让京香感到恐惧，却让沟吕木无比兴奋。

「总之，先让政府发布公告声明『人类不会飞』吧。但愿再过不久这件事就能拿来当笑话讲。」

京香敲打键盘，打印出了又一份愚蠢透顶的文件。

她按下印章。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如果将要被魔法使带入阴暗的角落，请不要犹豫迅速呼救』，呼吁民众注意打着魔法幌子的犯罪行为。

她继续处理文件。

至今为止，京香作为魔导师公馆的战斗指挥官已经做出了许多决策，但这次的状况完全不同。

关键是，日本政府根本没有与亚特兰蒂斯的代表王子护豪森进行单独谈判，因为王子护就是夏天东京核弹恐怖袭击的主谋。

与此同时，『亚特兰蒂斯的居民』实际上就是当初从美军基地偷出核弹的犯人集团。因此对这一问题，至少与日本同盟的美国没有单纯将其视作领土争议，而是纳入了国际核战略的范畴加以考量。

因此，美国已经决定派出海军舰队包围这座岛屿。

「到头来，这场闹剧又有什么意义呢。对方是魔法使，就算包围了那座岛，等到登陆时恐怕已经全部魔法转移走一个也不剩了。」

沟吕木似乎很在意这种超乎寻常的紧张氛围。

「美国是打算把王子护作为恐怖分子列入国际通缉名单，然后以此为借口攻击亚特兰蒂斯。王子护已经在电视上露过脸，如果有他过去参与恐怖袭击事件的证据，就有理由把他当作重要证人逮捕起来。」

「这也太露骨了。」

「对外应该会声称『亚特兰蒂斯已遭到国际恐怖组织占领』，这样也有了登陆的大义名分，一石二鸟啊。」

「但是，消灭自称是一个民族的对手，难道不会造成国际问题吗？」

「亚特兰蒂斯问题的关键点是，魔法使擅自称自己是已经失落数千年的亚特兰蒂斯民族，主张自己拥有以地球人的身份按照魔法使的方式生活的权利。如果他们四散奔逃，失去了让这一意图成立的基础，重新潜藏于地下，那么没有任何国家会为此而惋惜。」

魔导师公馆与神圣骑士团合作开展的攻击，将在包围亚特兰蒂斯的舰队移动期间实行。她们有这么一段『缓冲时间』，可以赶在军队收拾完一切之前，在『魔法使的世界』范围内处理这一问题。

但是，主导权还是握在神圣骑士团手中。明知状况却无法采取行动，让京香感到心烦意乱。

「如果真的合乎大义，就应该委托联合国安理会，等待做出决议。但是，王子护正调动舆论，试图提高亚特兰蒂斯的价值。为了不让亚特兰蒂斯问题化作更为现实的领土问题失去世人的关注，他才要在全世界的人面前表演『魔法』的梦想。」

「这个世界的国家全都隐蔽了魔法使的存在，如果说王子护君由于这个原因事到如今已经不信任国际社会，这我可以理解。不过，『提高价值』指的又是什么？」

「他恐怕就是在争取时间，不让这一问题在政治层面上得出明确答案。当亚特兰蒂斯的正当占有权问题委托给联合国时，到底哪个国家有权成为美国与亚特兰蒂斯之间的仲裁者？王子护就是在提高这一权利的价值。也就是在此期间向全世界的民众散播『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都是魔法使、是他们的同伴』这种谎言，把自身的命运寄托在了谎言上。」

身为理性人的沟吕木无言以对。这就是将亚特兰蒂斯这一本来十分严肃的领土问题替换成了『人类的梦想』，如此的大型诈骗，如今仍在开展中，并且规模愈发巨大。

「不论是谁，如果某天突然得知，自己或许潜藏着能够消解心中不满的巨大力量，都会产生兴趣。虽然听上去就是痴人说梦，但是既然有这么多人都宁愿被骗，那他成功的可能性或许并不是零。」

如果王子护真的成功诱使世间舆论倒向『相信人类存在的可能性』，并行动起来试图保护亚特兰蒂斯，那这个世界的居民的根本思维方式将发生改变——正可谓是奇迹。这已经超越了欺诈的范畴，而是通过京香她们也能驱使的『话语』引发的魔法。

与之相隔万里的京香似乎感受到了这位小丑的觉悟，皮肤仿佛都在发麻。连沟吕木都有了兴致探出身来。

「要把谎言贯彻到这种地步吗？不，正因为是王子护君才会这么做。」

「要么博得满堂喝彩活下去，要么就是毁灭。对他而言，想必是极有意义的一场表演秀吧。」

和正与世界决斗的王子护相比，她们只是正常国际政治秩序下的走卒罢了。魔导师公馆只是个小组织，唯有在出其不意摧毁目标的暗杀行动中才能发挥力量。

京香为了不让《公馆》的工作被彻底逼入社会的黑暗而接近警察，然而若要在开始运转的新系统内发挥自身的力量，却还是必须要在好不容易挤入的社会架构的阴影中行事。实在是极为矛盾。

如果不完成职责就会迎来破灭的焦躁紧紧催逼着她。

这次的危机，或许能够揭示出魔导师公馆的职务在今后的图景，但到了现在，却连个轮廓都还未成型。

京香离开深夜的合同厅舍乘上专车。为了预防最糟糕的情况，她还有一项准备工作应该提前安排好。

《鬼火众》脱离魔导师公馆之后，京香经常调遣褐肤狙击手安纳斯塔夏·特巴塔来做自己的护卫。这位夏天时以狩猎魔导师中队的身份参加了核弹恐怖袭击的魔法使，最为接近她要求的那种人才——也就是和警察厅的保镖不同、对于拿枪指着一般人不会有任何犹豫的人。

乘在副驾驶位置的少女护卫，因为长年在地底都市生活，夜间视力极其优秀。

「老板，对方带的人比之前说好的要多，需要我同行吗。」

安纳斯塔夏的声音与其说是年轻，更应该说是稚嫩。这一事实揭示了她的工作中包含的黑暗，使得她无法厚颜无耻地称之为正义。

「就算对方有可疑举动，也不要对尤利娅·苏瓦尔和协调官贝尔尼奇开枪。在这么暗的环境下，你能分辨长相吗？」

在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审判中，以替京香工作为条件换取网开一面的少女无言地点了点头。她打开放在腿上的行李箱，以熟练的动作为手枪安装消音器，并装填好子弹。

京香在下车之前，吩咐司机如果发生异常状况立即呼叫警察。

已经进入十一月下旬的东京夜晚承受着寒风的洗涤。因为顾及合同厅舍内总是身穿制服的官僚，她也选择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于是感到了一丝凉意。这里距离官厅街不远，在皇居护城河边的一处宽阔空间的石板地面上，站着五名男女。

《逆天》尤利娅·苏瓦尔及其部下四名魔法骑士集中在此处。《逆天》尤利娅是强大的高位魔导师，但肤色发色均是苍白，体格虚弱。她没有身穿甲胄、而是穿了一套附有许多褶边的优雅长裙，看上去似乎很冷。

「寒暄就免了吧，我们都很忙。」

京香说罢，尤利娅便做了个手势制止其他紧张的魔法使，随后走上前来。

「这附近似乎也有圣骑士。」

「所以你才带着部下来吗。不用担心，哪怕日本沉没，魔导师公馆也不会和那帮耳机头真心合作。」

京香并不信任即将一同对亚特兰蒂斯发起攻击的神圣骑士团。圣骑士为了得到《贤者之石》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开展军事行动，一旦牵扯到仓本绊就会不择手段。她不能将《公馆》已经大量削减的战斗力一直托付于这种组织。

「《公馆》难道不是已经改变了吗。」

「组织结构的确已经焕然一新，但我们的工作重心不是亚特兰蒂斯或圣骑士，依然是你们《协会》。」

「你所说的《协会》，恐怕指的不是我们反主流派，而是《九位》吧。」

尤利娅的话语中，隐含着对前日会议遭到袭击时、警方比参会者更早撤离的指责。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不可能与《九位》和解。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决战过后，我们《恶鬼》和《九位》，一定会有一方彻底消失。」

她们正在展开成年人的冲突，因此为了能放开手脚互殴，必须提前设定好事后的平衡点。

与《神》和世界对峙的魔法使，更加无法容忍道义上的污点。

「一个欺骗别人的人，又如何保证他不会也背叛自己呢。」

「如果你无法信任特定的人，就根据利害关系来判断吧。对于日本而言，如果魔导师公馆与圣骑士协作，就意味着与魔法使相关的治安活动都要受到美国的干涉，这样一来圣骑士想必会设法限制我们的活动。一旦击败《九位》，我们与神圣骑士团的协作关系不论如何都会马上崩溃。」

如果核战争的威胁消散之后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依然持续驻留在东京，接下来不久她们就会与安洁洛塔发生冲突。

到那时，寒冷得京香也未曾经历过的阴谋之冬将会来临。

尤利娅吐出朦胧的白气。

「即使如此，让我们《协会》反主流派向《九位》派出刺客，这要求是否太过分了？」

除了与神圣骑士团合作攻击亚特兰蒂斯这一方针之外，京香还准备了第二条路，因为她们无法与神圣骑士团一直共存下去。

「我们必须要让《九位》在亚特兰蒂斯问题处理完毕之前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为此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假如是在《九位》掌握实权之前，对亚特兰蒂斯的攻击应该也会和《协会》一同实行。实际上与《近神者》葛兰的战斗就是如此。她理想中的平衡点，就是取回这种稳定的关系。

「我们《公馆》也会派出刺客。」

「请你不要小看最高位魔导师的力量。」

「如果是《近神者》葛兰·阿萨雷的双胞胎弟弟、浅利凯兹的话——」

京香为了将逮捕的浅利凯兹送往死地，诱逼了尊敬他的琉华·艾拉德·玛那。

「那人就是个胆小鬼，事到如今还会赌上性命干活吗？」

「如果他没有完成任务，前最高位魔导师斯赛拉米斯之子、琉华·艾拉德·玛那将替他受死。琉华本人——你应该知道那个以女仆打扮跟随在凯兹身边的少年——他本人已经在文件上签字。如果对他见死不救，凯兹将会失去在相似世界仅剩的朋友，彻底陷入孤立。」

她利用了少年纯粹的崇敬，将凯兹推到了绝望的社会处境的边缘。这虽然是一种嘲笑纯真令人作呕的『恶』，但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才行。

尤利娅似乎认同了这条鞭子的效果。

「那么魔导师公馆又要派出谁？」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魔兽师》神和瑞希。……以及——」

接下来就是虚张声势了。但是尤利娅并没有办法确认京香是不是在说谎。

「——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尔……伊利斯的女儿梅洁尔·阿琉夏。还有目前不是专任官而是外包人员的、《沉默》武原仁。」

她脑中忽然想起了仓本绊。那个曾是『普通女孩子』、实在是太过天真的绊，假如有气概和头脑的话，那么她或许还有别的选择。只是如今这种状况，即使绊身处事态中心还拥有力量，她也无法信任不敢对自己的命运扣下扳机、性格过于被动的人。

「两名超高位魔导师水准的高位魔导师，两名专任官……再加上我就是五名刺客。明白了，这的确可以说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阵容。」

尤利娅一脸轻松地点了点头，几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常居战场之人，露出了已经做出觉悟的微笑。

一股不论经历过多少次也无法习惯的战栗感降临于京香的后背。她深切意识到，接下来眼前的这位魔女将奔赴死地。

东京都中心部的钢铁森林，只在皇居附近留出了一处缺口。她不经意间抬头望天，跨越无数时代默默注视这座城市的深沉黑暗，正在头顶无止境地扩散。

尤利娅也和她仰望着同样夜空。随后两人无意中，毫无防备地对上了视线。

「在你看来，这个世界的错误有那么严重，以至于必须把一切都烧光吗。」

京香也不知为何自己问出了这句话。可能是因为她将那个《九位》，与试图用核弹把这个国家化作焦土然后重新来过的国城田义一联系到了一起。

京香甚至无法确定，这位不知究竟多少岁的高位魔导师是否和自己看着同样的世界。

「我听说你和那个《沉默》在私下里是朋友关系，直到今天为止我都无法相信。不过，看来我终于发现了你们之间的共同点。」

京香虽然被对方这么说，但在她看来，仁倒是和现在失去踪迹的仓本绊很是相似。他现在肯定正在苦恼要不要给予身处事态中心的绊生存下去所需的力量。不过，把过于无忧无虑的绊教育成一名战士，并不是仁期望的『英雄般的人物』的道路。就仿佛遭到了诅咒，他选择的道路总是会让他陷入最糟糕的处境。

「不论是谁，都会有必须面对荒野的时候。不过，到了那时，是为后来者创造道路，还是如武原仁那般停下脚步迷茫于前进的方向，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京香虽然行了『恶』，但她并没有与发小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她是一名实干家，不会在给周围添麻烦的同时思考形而上的问题。

「我们应该都没有聊天的时间了。」

这次的工作可以说让她用尽了一切手段。

京香准备了与政府的方针相左的『第二条道路』。也就是说，刚才对尤利娅做出的保证是第二选择，参与计划的人员并不是目前这一时点《公馆》能够自由驱使的战力。直接处于京香指挥下的全部战斗人员，依然要遵守政府的命令投入对亚特兰蒂斯的攻击。

这种做法或许已经超出了政府所能容许的范围，那样的话京香可能会遭到解雇，也可能会被封口。不过，不论使用多么肮脏的手段，她都要让适用于表面社会的政府的逻辑、和遇见浮于表面的逻辑无法应对之事时负责处理问题的《公馆》的逻辑同时成立。这就是她选择的魔导师公馆的崭新工作方式。

作为护卫陪在她身边的安纳斯塔夏再次确认了一遍前路没有敌人。

就在京香刚踏出一步打算回到车里时，褐肤的少女突然以敏锐的反应转过头。京香驱动疲倦的身体转向之前，后方便传来了声音。

「至今为止，你们都提前预防了变化的到来。不过，这次或许就将真的迎来『那个时刻』。」

魔法使经常说这种故弄玄虚的话，因此她没有在意。不过就在她打算继续走向汽车的时候，尤利娅的一句话让她冷汗狂冒。

「《联盟》的《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正滞留在你们的神和瑞希家中，请问你清楚这一点吗？」

这件事京香自然无从知晓。她知道艾丽瑟昨晚退掉了住宿的酒店，但她并没有调查对方在那之后的行踪。

她用尽了一切手段，但现实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慌忙转过身，想要向尤利娅询问更详细的情况。

眼前并没有纯白魔法骑士的身影。尤利娅已经与部下一同，在京香的魔法消除影响到她们的前一刻使用魔法转移离开了。

最初的变革，就在那一晚来访。

东京多摩存在不少明治时期的富豪修建的宅邸，眼下，住宅街的一角燃起了火焰。一座在二十一世纪的东京已经极为罕见的大型宅院，突然被熊熊业火吞没。

就在一个月前，距离此处约有一公里的一座洋馆刚刚因火灾彻底烧毁。因此附近居民害怕火势蔓延，纷纷提着水桶聚集而来。然而被高耸的院墙包围着的宅院闭门不开，等到消防车赶到，哪怕消防员拼命敲门，还是没有人从院中现身。

伴着阵阵轰响，火焰刺穿了深夜的黑暗。这座透着古代匠人风韵的木制老宅就这样不断燃烧。

✝

这座木制平房宅院，正遭受着超过五十名全副武装骑士的践踏。所有墙壁、榻榻米、还有天花板，都已被火焰吞噬。在榻榻米燃烧着的日本房屋中，活人根本无法正常呼吸。在这热量的漩涡中，骑士们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地保持着活动。泛用防御魔术《光环》可以防御热量，而机械化装备又可以不断供给利用魔法生成的可呼吸空气。

「神和宅，已搜索至客厅B，没有抵抗。」

身材结实而又容貌出众的骑士、强化试验部队队长哥提耶·马基奥对着通信器报告。他周围身穿化学纤维铠甲的骑士们，就是攻占神和宅邸的先锋部队。

在哥提耶身后待命的骑士顺应他的手势，突入下一个房间。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最新的据点攻击方法，便是像这样一个个房间突入进去，消灭全部敌人。

他确认根据鸟瞰照片推测出的布局图与实际状况的差别，在设置于中庭的临时司令部的指挥下，迅速决定下一步的行动。负责管理通信装备的是未知神音试验部队主任技术官尼科尔·塞芬。

在燃烧的院落中，即使有魔法保护他们不受火焰影响，对战斗和死亡的恐惧还是让他们不断流出紧张的汗水。浑身是汗的五十名骑士手握出鞘的长剑，红着眼睛寻找猎物。

「继续找！神和家的人应该没法逃走。」

「已搜索至客厅C，没有抵抗。」

「分头行动！两分队互相掩护继续搜索！」

充满可燃物的宅院内部，热浪与气流掀起了风暴般的鸣动，几乎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森严的院墙内侧，已经化作了住宅街中的一处异世界。

因此，当『她』悠然踏过火海现身时，骑士们反倒是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就好像某种欠缺的东西终于得到了填补。

有数名骑士因为大意，被暗中潜伏的触手折断了脖子。混沌大系的自主运转魔力《爪牙》瞬间现身，仿佛要淹没整座宅院。蠕动的半透明怪物伸出无数触手爬过猛火，开始啃食尚未失去温度的尸体。

损坏的机械化装备发出尖锐的啸叫。

大量烧焦的鲜血泼洒于立柱和地面，《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静静地沐浴这场赤色的花瓣雨，在炎与血构成的鲜红地狱中展露清丽的微笑。

「烤肉已经搁在铁板上了呢。」

《地狱》的魔法使无人不知艾丽瑟的大名。就好像早已预料到神和宅邸中有她在一样，骑士们迅速采取行动。美男子哥提耶接过了集团的指挥权。

「维持方阵防御！」

不会被火烧伤的半实体《爪牙》无声地穿过火海蜂拥而来。

超高位魔导师与其他人在力量上的差距是决定性的，面对身为《联盟》议长的艾丽瑟，即使聚集五十人之众也无法填补这种差距。

以十人分队为单位行动的骑士组成方阵释放的《光环》多重结界，抵挡住了《爪牙》的浪潮，但即便如此也只是阻止了自主运转《魔力》而已，艾丽瑟还没有动一根手指。

吃人的魔女指着骑士们，仿佛面对着一桌子美食，正在犹豫该从哪一道菜开始下口。

「圣骑士的人际关系，永远都是这么浓郁，腌得非常入味呢。」

艾丽瑟的身体，突然被从侧面如风暴般轰来的魔弹击飞。她蜂蜜色的卷发被吹乱，白色的长袍也随之飘扬。但当她重新站起来时，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毫发无伤。

「居然有能『推』得动我的魔法使，阵容还真是豪华呀。」

艾丽瑟指向天花板，于是，在骑士方阵头顶突然出现一批《爪牙》，如当头淋下的水珠，向骑士们滴落。

「趴下。」

发出声音的，是一名戴着大型耳机的少女。

耳机少女没有任何迟疑，两手按住正在燃烧的榻榻米，同时发动了两种从声音中引出奇迹的神音魔术。第一种是『将触碰到的一定范围内的平面变成打击乐器』的魔术，另一种是利用已经化作打击乐器的榻榻米施放的『射出无数魔弹』的魔术。

降落的《爪牙》在空中受到迎击被弹开，撞到屋檐上，因魔法消除而烧尽了。

在艾丽瑟的眼神催促下，脸上长着雀斑、似乎颇为狂妄的少女，态度生硬地开口道：

「多重神音型机械化魔导师，试验员二号，卡雅·利斯肯。」

同时，正在袭击其他骑士的《爪牙》群一阵波动，随后发生了爆炸。

《爪牙》虽然就是混沌大系的《魔力》本身，但并非仅仅是『关联』这一概念化成的有形之物，毕竟概念是无法吃人的。卡雅的魔弹击碎的，是那些真正吃人的实体部分。

「同时发动两种神音魔术——通过机械化设备重现了安洁洛塔的多重神音啊。」

艾丽瑟抓住了一把烧作飞灰的屋檐残骸，瞬间，全部的《爪牙》以肆虐的火焰重新构成了触手和下颚。通过『关联』形成的混沌大系《魔力》，当火焰与自身缔结关联，便能将身体转化为火焰。

对抗《光环》的破坏力有了飞跃性的增长，方阵的一部分遭到突破，几名骑士立即被烧作了火人。

趁着骑士们阵势动摇的机会，燃烧的《爪牙》群盯着卡雅发起冲锋。哥提耶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

「卡雅，退后！」

机械化圣骑士们开始向中庭撤退。位于宅院中心处的那处开阔空间，正猛烈燃烧着《魔炎》。在那里设立司令部的未知神音试验部队安装了拾音器，通过魔法消除对抗《爪牙》。

在这燃烧的宅院之中，『怪物』就仿佛是人类自获得文明以来就不断尝试逃离的黑暗本身。

身为魔法使的圣骑士，却依靠奇迹的天敌魔法消除撤退到了中庭。这实在是一副讽刺的景象。

「来嘛。反正都是要被吃掉的，就不要依靠无聊的策略，迎上前来呀。魔法使结成群体，只会显得更弱哦。」

在中庭的浅水池塘里，冰水浸没膝盖的骑士们瑟瑟发抖地回应道：

「不要太傲慢，怪物。……我们可不是抱团取暖的弱小魔法使。」

「那你觉得你们是什么呢？」

「——终将抵达神意之所在的人之链条，神圣骑士团。」

这次的异状，简直如同一场龙卷风。

在宅院内发生的空气爆炸摧毁了屋顶。那是过去在正午的住宅街、在众人环视之下依然一击破坏了艾蕾诺尔的公寓的大型魔术。

仅凭夜间人眼目视带来的魔法消除，自然更不可能完全消除魔术的影响。

气浪停歇时，神和宅邸的屋顶上大半的瓦片都已被掀飞，透过破损的顶板缝隙能够望见月光。

一名身穿银铠的女性漂浮在空中，这名新出现的骑士显然不是人类。她那沾着屋顶上溅出的泥土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这场大型魔术的爆炸，也无法让《导师》艾丽瑟后退一步。只不过，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脸颊，泛着淡桃色的肌肤上刚刚出现的划痕，仅凭这样便治愈了。

「《圣灵骑士》这种东西，不管吃哪个都全是空气，我实在是不喜欢。」

宅邸受到的损害并不只有屋顶，推拉门、屏风全部被撕碎。至于脆弱的木制厢房已经被扯成了平行四边形。

「不，我说，好歹稍微关心我们一下好不好。刚才那一下你明明防得住吧。」

燃烧着的厢房墙壁，一如字面意思被连同火焰斩成了碎块。站在建筑物中的《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仍保持拔出魔剑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整理自己的呼吸。

「还有，你的这帮《爪牙》连我都咬，能不能想想办法？」

虎坂井面带笑容，对着像嬉闹一般呲出獠牙朝他扑来的《魔力》群，又是挥剑劈砍，又是拳打脚踢。他的嘴型虽然是在笑，太阳穴上却浮出了青筋。

「这帮东西怎么这么黏人。长成这副模样就算把鼻子凑上来也一点都不可爱。」

「因为我很喜欢人类，所以大概《魔力》也跟我很像，……就算喜欢得忍不住吃掉也情有可原嘛。不，就吃一个的话根本没什么问题吧。」

虎坂井小声嘟囔的回应，被烧毁的立柱倒塌的声音掩盖了。

无法承受横梁的重量，房屋的框架结构崩塌，烧毁魔法的巨大《魔炎》，和自然的火星同时高高扬起。

艾丽瑟仍保持着微笑，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热量。就像是由于陷入疯狂，早已忘记了所有其他的表情。

「《九位》征召了千人规模的魔法使，正在今年夏天成为战场的地下都市遗迹中进行训练。主要的训练内容不是战斗，而是对占领区的戒备。」

她静静地陈述，说话的对象不是任何一名圣骑士，而是某个根本不在此处的人。

「你正在看着呢吧，『最后的魔法使』。……替我转告《沉默》。这次，他可是欠了我一个很大的人情哦。」

——原本只是用再演魔术从旁静观的绊，毫无疑问和艾丽瑟对上了视线。

仁接到来自绊的求助，从而得知神和宅邸遭到了圣骑士的袭击。

她因为尚不习惯的训练疲惫不已，吃完饭便睡了，结果在睡梦之中突然尖叫着蹦了起来。

绊的再演魔术时常在睡眠中发动，而且往往会借此得到重要的信息。

因此仁仔细询问细节，这或许是分秒必争的紧急情报。

「我、有的时候、会用魔法原原本本偷窥到别人看到听到的事……然后，神和同学的家……」

她随口便说出了超乎常理的话。仁也不知道再演魔术操纵魔法使的极限究竟在何处，唯一可以明确的只有无法直接对人类的精神起效。

绊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看样子似乎仍很疲倦。

「感觉上，我看到的应该是大约三十秒前发生的事，现在快点行动大概还来得及。」

现在绊身边只有最先注意到尖叫声的仁和神和两个人。神和用《魔兽师》的魔术生成了水让绊喝下，从手掌间漏出的水将绊的嘴角到脖颈都沾湿了。仁现在还不知道她到底具体看到了什么。

「小绊看到的时候，神和家还没有人死吧。」

她脸色苍白，用力点了点头。

「……但是，魔法感觉不到《鬼火众》中的任何人。」

大范围探查魔术，会因受到魔法消除影响，形成以《恶鬼》为中心的直径三十米球形缺口，也就是说在住宅街内很难有效。绊能够通过魔术窥探到圣骑士发起袭击的样子，只不过是因为神和宅邸的面积很大，其中存在缺口覆盖不到的地方。宅院起火后，大家应该会逃往住宅街的地下，那么自然就探查不到了。

「神和家的地下，在几十年前就准备好了通往武藏野迷宫的逃亡路线。已经吩咐过他们如果出现状况就用这条路撤退了，你不用担心。」

绊表示她看到的圣骑士在燃烧的宅院内搜查的情景，其中只有敌人、艾丽瑟、以及殿后的虎坂井。在神和家放火的，大概就是神和家的人，目的是扰乱视听。既然如此，说明众人应该已经有序撤退完毕了。

绊用瑞希的手掌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水洗净了满头大汗的脸，随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以沉着的眼神向仁看来。

「我应该能帮得上忙。武原先生应该也希望我这么做吧。」

仁仔细观察她，然后马上明白，她这是开始自暴自弃了。

但是他也说不出『你不用这么着急想上战场』，毕竟他就是为此才把枪教给她，指导她技术的也是他自己。

「不用。这次我们不需要行动。」

绊显得非常失望。如果害她因此而对战斗产生不安，那他就愧对教师身份，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已经提前明确说好，当受到袭击时就由虎坂井带领撤退。既然他们都已经按照计划撤退了，再出现不上不下的增援也只会添麻烦而已。」

「但是、神和同学的家人有危险啊！」

神和家的历代当家，全都是因为身体恢复有问题、无法再承受魔法消除才隐退的。也就是说，瑞希的家人一旦被附近的居民观测到，就会被魔炎烧得烟消云散。

「……没……必要……担心……。……大家……都……活得……够久了……」

「不可以放弃呀，那可是家人啊。」

绊对家人这个单词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但是，瑞希从正面承受了绊仿佛在祈祷的眼神，回绝道：

「……不行。」

家人正暴露在危险下的瑞希抓住了绊的胳膊。绊想要甩开却又甩不掉，垂下了视线。

「不能……让他们……知道……绊……能用……魔法……战斗……」

「可能是我太任性了，但是就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保护点什么吧。一直都是别人保护我，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只想稍微派上一点用处啊。」

对绊而言，仁从刚见面开始就是能够依靠的大人。但是瑞希首先是她的朋友，所以就没办法这么容易得出结论，这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一定要战斗的话，至少让我在这种时候战斗吧。假如有我在就能有人得救的话，那这种战斗就很好啊。」

绊甚至都还不明白，选择战场是一种傲慢。

「……我家里……的人……都做好……觉悟了……」

「但是，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啊！」

随后绊咬紧牙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想说『要是因为我的错——』。朋友的家变成如此的惨状，生性善良的她不可能不产生责任感。因此她陷入了深深的消沉，仁从一旁看着都觉得难过。

这种对生死的态度其实才是正常的。仁和瑞希能看得这么开，完全是一种异常。

「……和梅怛丽……交往……就是……这样……」【译注：梅怛丽，即梵文maitrī。本作中将之解释为朋友、友情（见第一卷）。不过准确来说，其词源mitra的确是这个意思，但后来由于佛教的影响，现一般认为是「慈悲」的含义。】

绊的嘴唇连连抽动，最后像是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瑞希，用两手捂住了脸。

当初在这座《幻影城》，梅洁尔和绊同时陷入危机时，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曾经断定——让别人为自己拼命的人，和为了他人而战斗的人，哪边应该活下去是一目了然的。但仁即使明知是天真的想法，还是觉得应该让两边都活下去。强者不一定永远都是强者，弱者也不一定永远弱小下去。

仓本绊这位魔法使，将自己参与战斗的可能性考虑进来后，才头一次开始明白事实的沉重。

「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让别人为我拼命，自己活下去……」

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但仁和瑞希都尊重她能发觉到这一点。

就如同她刚才在睡梦中使用了魔法一样，或许她一直都在无意识中使用再演魔术强行让他人为自己拼命，好让自己活下来。但在仁看来，既然真正艰难的事实还没有显露于台前，那么现今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不要太苛责自己。」

能够改变过去的再演魔导师，如果非要从客观角度解读自己身边发生的坏事，那就必须得背负上无限的责任。

开始作为魔法使主动使用魔法的绊，实际上的确有改变某些事情的力量。因此他有必要逐一教给她很多东西，包括这个世界上的一些道理。

「在目前这个阶段，如果让神圣骑士团知道小绊有将再演魔术利用在战斗中的手段，就太糟糕了。那样的话敌人对你的威胁评价会一口气大幅提高。」

如果得知绊这个最大的目标已经成为了不可小觑的威胁，恐怕《至高之人》安洁洛塔会采取万全的准备措施。神圣骑士团还有充足的战力可以调动，而现在的绊终归是无法直面圣骑士将军的。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正因为其中含有对成年人的信赖，仁反倒多了一分在意。因为仁其实想让绊拯救自己。他自己其实也品味不出来，到底是想让她从什么困境中拯救自己。只不过，他已经能够隐约窥见，过去她为他创造的和乐，应该已经无法重新得到手了。

但仍是高中生的绊如此努力想要奋起，他也不可能让身陷绝境的绊不要依赖他。亲手把枪交给她的仁，如今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我会告诉小绊你应该做的事。今后不管发生什么责任都由我来负，所以当你应该保护自己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一定要扣下扳机。」

绊用力点了点头。他们已经在双方默许的情况下渐渐结成了指挥者和受指挥者的关系。

如果没有发生这种事，他们本来应该已经得出了两人关系的答案。然而化脓的伤口还未治愈，他们又通过牵扯利益的协作关系创造了遮掩伤口的疮痂。

至少，仁想赶在她走投无路彻底失控之前，让她按照一个不用一个人承担责任的计划战斗。就如同还在《公馆》时、十崎京香对仁的处理方法一样。

「多亏了艾丽瑟，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行动所需的情报。小绊你就在《幻影城》待命，《九位》由我们解决。」

艾丽瑟说，《九位》偷偷聚集了千人规模的魔法使，进行占领情况下的警戒训练。对于身为魔法使的《九位》而言，这个受到《恶鬼》支配的世界上，目前有占领意义的地方实质上只有一处。而考虑到她试图煽动核战争的目的，绝不能将『那个地方』交给她。

绊像是在求救一样无言地仰望着他，她的眼瞳因踌躇而动摇。仁还是希望她能够独自走上属于自己的路。

「总之，先去把《鬼火众》接回来，如果平安无事就让他们看守《幻影城》。如果我们离开的时候有敌人出现，就马上逃到汇合地点。如果那时候舞花就像现在一样不在身边，最坏情况下就不要管她，你们先走。那家伙应该不会有事的，如果真出现那种状况，大概最后我也有办法把舞花接回来。」

仁还是没有消除对舞花的怀疑，觉得她有可能是怀斯曼的间谍。『他只是碰巧活了下来才能说得出天真的话』——妹妹其实是把他一直以来忽视的事实摆在了眼前，这句话仍冰冷地沉淀在他的腹底无法消融。

严峻的沉默随着时间流淌而过。

第十一卷 新世界之门 第三章 审判之日

寒川纪子从学校回到家后，还是心情失落，觉得提不起劲。

吃晚饭的时候她也心不在焉。洗好碗后看电视的时候也一样，她怎么都觉得耿耿于怀。

「爸爸，你该稍微少抽点烟了。」

父亲寒川淳正一口口吐出白色的烟雾。纪子的父亲每天都要抽掉一包烟。

「抱歉抱歉。爸爸我也觉得不应该再抽了。」

「哎，又要戒烟了吗。」

纪子的父亲有两个坏习惯。一个是抽烟，还有一个是一喝醉就会往脸上缠条白毛巾模仿月光假面。只不过，都到了十一月还扮月光假面实在是太冷了点，因为惯常的做法是在刚洗完澡后穿着白衬衫和七分裤再往脸上缠毛巾。

「呃、哎、哎呀……那个我说啊、纪子……」

大概是到了小学六年级，有很多事都需要开始担心，父亲现在经常有事没事的向她搭话，感觉有点烦人。

纪子之所以心情烦躁，是因为鸦木梅洁尔进入这一周后便请假了。就好像理所当然毫无悬念一样，武原老师也没有来学校。

祖师堂老师拜托纪子把讲义送过去，可当她去了老师告诉她的住址后，公寓门口连名牌都没有挂，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公馆》的相关人员容易结仇，因此不会在家门口挂名牌，但纪子自然不知道这一点。

公寓房门就像是被铁锤砸过一样，布满了巨大的凹陷和刮伤。纪子从来没有见过变成这副惨状的房子，被吓得不轻。

电视上又开始放已经非常熟悉的亚特兰蒂斯的新闻。

母亲帮她削好了一个苹果。

「纪子，那个……」

今天不知为何，连母亲也微微低头，想要对她说什么。

就在这时，电视中传出了她似乎听过的声音。

<呃、我嘛、是亚特兰蒂斯人，所以打算今后流亡到亚特兰蒂斯。>

记者正向一位纪子十分熟悉的男人伸出麦克风。在纪子眼中，他和电视上经常看到的亚特兰蒂斯的寂寥风景莫名的相称。

<那么您应该也会某种友情力——>

画面上又出现了一名在黑色长发上系着缎带的女孩子。

<人家也是亚特兰蒂斯人啦~所以要流亡到亚特兰蒂斯嘛~>

带着令人吓一跳的灿烂笑容，鸦木梅洁尔在电视中紧紧抱住了武原老师。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

武原仁的脸正在痉挛。

原因并不仅仅在于亚特兰蒂斯毫无遮掩的露天上层甲板上已经快要入冬的夜风颇为冰冷，倒不如说，正紧紧缠在仁右臂上的温软之物，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仁离开《幻影城》，为神和宅邸的事情善后，确信策略没有问题之后，便来到了此处。他首先进入武藏野迷宫，前往与《鬼火众》预先说好的汇合地点。除了虎坂井以外全员齐整，但没有见到艾丽瑟的身影。如果亚特兰蒂斯遭到占领，事态演变成《九位》计划的核战争，《联盟》也无法独善其身。另外，《鬼火众》还带来一条口信，仁欠艾丽瑟的『人情』，她要等与《九位》的战斗结束之后再来讨还。这相当于是在表示，身为《联盟》议长的艾丽瑟不打算直接帮助他与《协会》的领导者战斗。

瑞希已经化作魔法生物的家人们也不见了踪影，据说是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考虑到必须优先处理不知何时会采取行动的《九位》，这一点只能之后再处理。仁感觉自己为了跨越巨大的障碍，似乎正在把一切问题都向后拖延。

「您是全世界第一个来到亚特兰蒂斯的流亡者。请问您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是亚特兰蒂斯人的呢？」

日本电视台的采访记者将麦克风伸到仁的面前。为了在夜晚补足光量，在一旁还打着刺眼的补光灯。

即使积攒了成山的问题，他还是只能先解决《九位》。如果试图灭绝人类的《协会》主流派得到亚特兰蒂斯，在地底制造的大量核弹，就可以利用科学技术而非魔法来发射。从赛博人魔导师《九位》的躯体来看，圆环世界的科学力量甚至还在这个世界之上。若是《九位》，应该能够轻易制造导弹和发射井。

「那个啥，就是那个叫《友情力量》的东西突然冒出来了，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于是您就认为自己身上流着亚特兰蒂斯人的血脉是吗。请问，能否给我们展示一下武原先生能够使用的『魔法』呢？」

「是友情力量。我又不是魔法使。」

仁只感觉异常难堪，不禁开始后悔很多事情。年轻女记者的眼中闪烁着远超职责范畴的强烈兴趣，王子护散播的『谁都有可能会使用不可思议力量』的谎言已经让人们心绪浮躁忘乎所以。

「但是，这其实就是魔法使的魔法吧。武原先生身边还有其他会使用魔法的人吗？」

仁叹了一口气。王子护之所以选择《友情力量》这种毫无品位的单词，就是为了诱导人们主动把它称作『魔法』。

「是发生了什么契机，让您注意到自己会使用魔法吗？」

亚特兰蒂斯并不接受外国人士流亡。仁他们只是利用梅洁尔的魔法转移跳到了这座岛上，擅自称自己为流亡者罢了。王子护他们就是擅自称自己为亚特兰蒂斯人，如果先开口者胜，那么仁他们也能使出同样的招数。

「啊、大概是在高中的时候吧。」

「能不能详细讲讲那个时候的体验——」

「会给对方添麻烦的，还是算了吧，抱歉。」

王子护为了保护亚特兰蒂斯，一天二十四小时接受采访，依靠新闻炒热话题。这就给仁提供了可趁之机。如果他作为流亡者被报道至全世界，亚特兰蒂斯光是为了维持形象，也不能对仁置之不理。这样一来，他就能够自然地告知认识魔导师公馆的恐怖象征《沉默》武原仁的人，亚特兰蒂斯接下来将会成为焦点。

「您是最初的流亡者，至少展示一下您的魔法可以吗？」

这种造成既定事实的大胆手段，仁是从正缠着他胳膊的梅洁尔那里学来的。

然而，这个本来应该是友军的少女，却让他陷入了危机。

「我们的那个呀，要和老师两个人齐心协力才能使出来哟。」

女记者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本来应该是对亚特兰蒂斯流亡者的采访，结果却好像要在另一个方向上成为大新闻了。仍是孩子的梅洁尔面色羞红地紧紧抱着不管怎么看都是成年男性的仁，这幅画面如今正实况转播到全世界。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仁的人生恐怕也会化作一片焦土。

「『那个』，指的应该是魔法吧。」

女记者将麦克风伸向了因为兴奋忍不住将脸抵在了仁的侧腹上的梅洁尔。下一步按理来说应该是坚持让他们两人合力表演魔法，现在这种情况已经算是一种放送事故了。

「那个呀，人家和老师呀，是靠爱的力量使用魔法的哦。就像这样，两个人手指和手指合在一起，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然后就会发生好厉害的事情。」

别说是被逼到绝路了，这简直是携手社会性自杀。仁顿时汗流浃背。

「不是爱，是友情。」

鸦木梅洁尔是一位嗜虐癖好者，因此不可能放过按照世人观点已经快要跌落悬崖、好不容易抓住社会的最后一根绳索的仁，正要为仁的社会生命补上最后一刀的小恶魔似乎欢喜绝伦，根本没有考虑事后要如何收场。

「我们小心不让其他人看到听到，在教室里、就我们两个人，练习了好多好多次魔法哟。然后人家、就被老师的魔法、变成这个样子啦。」

少女如妖精般柔嫩的脸蛋染成一片通红，这不是在害羞，而是正在将全世界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的恐惧和不安转变为愉悦和快乐。

「怎么就搞成这样了。不是魔法，是友情力量，友、情！」

悲剧中一旦混入一个傻子，往往就会转变为喜剧。这个傻子就是仁自己，他早该清楚这个少女根本不可能对最棒的『痛苦』舞台视而不见。

「老师，这里可是亚特兰蒂斯啊？老师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了哦？」

小魔女向他投来不管怎么看都显然饱含着非同寻常爱意的视线。身穿羊毛大衣的少女向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手呼气，仿佛在对他撒娇、让他握住她的手给她带去温暖，就好像他们平时就经常这么做一样。

气氛一时间极为微妙。仁突然回过神，怀着莫名其妙的悸动，声明道：

「电视台的，不是这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已经无法再回去当小学的冒牌教师了。哪怕圣骑士撤退，也无法再在那间公寓生活。他脑中乱糟糟地萦绕着一个念头，搞不好一回到日本就会遭到逮捕。他甚至想象了一下被十崎京香和《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夹着受到审问的自己，那实在是屈辱的极致。

「冷静，冷静。这就是新世界嘛，换个思路吧。」

电视台的摄影补光灯把强光照在仁的脸上，感觉就好像正在接受警察讯问一样，他只得拼命辩解。这一切苦难，只要打倒《九位》都能得到回报。如果成功避免核战争爆发，他就能够通过《公馆》与警察联系解开误会。消灭《九位》、《协会》与魔导师公馆恢复协作状态之后，他就能去一个远离东京的其他地方生活。安排刻印魔导师到其他各地生活并不是一件难事。

「按照亚特兰蒂斯的风俗，我们是可以结婚的哦。这个新世界，我超级喜欢。」

女记者的态度已与采访开始前截然不同，她带着冷彻如冰的表情，向仁伸出麦克风。

「武原先生，关于您随行的孩子所说的话，我能详细请教一下您吗？」

仁满脑子想着离开这个遍地都是变态的岛之后的事，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于是梅洁尔便引导他开口。她满脸灿烂的笑容，让他看了就想哭。

「老师，来一起说，『欢迎来到新世界』。」

在这场使得很多东西都彻底完蛋了的采访之后，仁前往了安设于亚特兰蒂斯上层甲板中央的巨大建筑物。按照梅洁尔的说法，那里就是通往内部结构的入口。

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可以移动到任何视野范围内、或是十分熟悉的地点，梅洁尔用魔法直接传送到了这里，就说明这里的确如她所说，就是阿琉夏家的浮游城。

仁他们正要前往的四方形建筑物，大门前立着好几根看上去有点像是希腊风格的石柱，外观颇像是一座神殿，难怪会成为神话中亚特兰蒂斯的原型。上层甲板本身也是边长足有五公里的正方形，广阔得足以在上面建一座小镇了。整座岛是一个倒放的四角锥，这里相当于是底面，据此也能推测还有多大的结构淹没在海面之下。

「我之前倒是没有意识到，和老师的城市比起来，这里的建筑好大哦。」

据说是阿琉夏家纹章的巨型图案——撕裂圆环的乌鸦，就描绘在不见一丝锈痕的金属地面上，四处皆是没有任何凹凸的平坦，让人感觉像是在机场跑道上一样。

「这么大的建筑怎么可能哪里都有。」

他配合梅洁尔的步幅，花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了目的地。他们一站在富有时代风情的豪华大门前，巨大的双开门就自动打开了。

「好，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办。」

擅自称自己为亚特兰蒂斯人的仁，自然不会受到当地居民的欢迎。另外，安排了这场闹剧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的员工，肯定认识《沉默》武原仁。

因此，他让梅洁尔等在门口，自己先进入了建筑。他直截了当地跨入晚上也没有任何光源的室内，马上发动了魔法消除。

本来应该会把仁拖入建筑深处的魔法化作了魔炎，仁的身边产生了些微的热量，那是奇迹留下的残渣。

「大晚上不亮灯，等于告诉别人这里有魔法陷阱。王子护不在，水准实在是太低了。」

对于王子护不在时安排的现场负责人而言，现在若是杀了仁太引人注目，必须赶在状况变麻烦之前将他拘禁起来。而他也预测到，如果对方想要平息事态，就不会一上来就开枪。

「是没法对付魔法消除？还是说接到了命令要维持亚特兰蒂斯的表面形象？」

仁把右手塞进挂在左肩上的包，悠然取出藏在里面的手枪。

梅洁尔用魔法点亮了室内的电灯。五名身穿民族服饰的魔法使已经朝仁冲了过来，他们可能还不清楚这里是圆环大系的设施。

进门处的大厅本身大得足以开舞会，因此灯一亮，这些魔法使便毫无防备地暴露了。

怀斯曼员工的工作就是要将亚特兰蒂斯扮演为一个和平的梦之国，但反正仁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就算被外面的人听见枪声也无所谓。因此他毫不犹豫接连朝五个人的大腿开枪。

即使离了超过一公里，但毕竟记者们还在甲板上。大概根本没想到仁会开枪，这群身披毛皮的魔法使顿时全都嚎叫着满地打滚。

「抱歉，我不是来玩的，帮我联系王子护。」

他把肩上挂着的大包放下来。为了与《九位》战斗，里面装着神人遗物《剑》，还有其他所有可以带在身边的武器。

「快点。要不然下一枪打的就是要害了。」

就算再次发动魔法消除，已经打开开关的电灯也不会熄灭。面对仁的枪口倒在十米之外的男人发出一声尖叫，一旦被恐惧控制，所有人都一样的脆弱。

「混账……外面还有记者！你脑子有病吗！！」

「对外面作秀又不是我的工作。」

完全就是恶人的做法，不过幸好他现在没工夫厌恶自己低级的手段。

向他投来真正杀意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这全都是他自身的所作所为招来的报应。

杀意已经出现了。仁还没把头转过去，枪口先对准了那边。随后，他有一瞬间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把视线也转过去，只见敌人已经出现在了附近，举枪瞄准了他。等他搞明白状况，额头上立即渗出了冷汗。刚才他发动的魔法消除，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连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就自行停止了，敌人就是趁此机会用魔法接近了过来。几天前，在展览中心遭到《雷神》和电磁骑士团袭击时，也发生过这种不正常的停止。

「上次见到你还是夏天核弹那件事的时候吧。」

仁记得这个身穿黑衣的男人，他是当初由地下都市居民组成的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里唯一成功逃亡的人，是一名圆环魔导师，也是一名手枪枪手。

「我是《死神》贝尔纳。」

瘦得超过精悍范畴的贝尔纳没了左眼。

「在地下都市之外，你还敢继续顶着这个带有《神》字的外号？真是不要命啊。」

在魔法使的观念里，称号里含有《神》字，就意味着自诩代表了一个世界。因此当然会被很多人找上门来挑战，一般而言应该都活不久。贝尔纳仅没了一只左眼，已经算是非常便宜的代价了。

「我就是用这个名字开始战斗的，死的时候也要带着这个名字死。」

贝尔纳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两人的枪口彼此相对。仁自己的眼神大概也和现在的贝尔纳一样凶狠，为了得到成果作为筹码投入赌局的性命，直到分出胜负为止都轻贱如纸。

「现在可没有魔法消除，我看你才是疯得不轻吧。」

一名藏在门厅深处楼梯柱后的男人朝贝尔纳打了一个到此为止的手势。那名身穿状似宇航服的白色防护服的人物，似乎就是怀斯曼的现场负责人。

在电灯的照亮下，如果有摄像机拍过来，仁他们正在做的事就会被外面的记者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怀斯曼的人吧。快点把王子护叫过来，那家伙知道我来这里意味着什么。」

这些被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召集过来充当亚特兰蒂斯岛民的临时演员，大多都是在这个世界找不到活路的魔法使。有脱离的圣骑士，也有前《协会》魔导师，还有从《公馆》逃出来的刻印魔导师。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为了钱。

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这家企业的目标，是要让王子护这些魔法使在这个世界上掌握经济力量。对于希望与魔法世界和这个世界的各国都平等交易的他们而言，亚特兰蒂斯是一处绝佳的桥头堡。

这个亚特兰蒂斯是让他们接近目标的地基，所以他们大概砸入了大量的资金，对于一穷二白的魔法使而言应该非常有吸引力。因此，这座浮游城内部，充满了浮躁且不可靠的热烈气氛。

和《幻影城》中的小小人际圈不同，拥有近千名岛民的亚特兰蒂斯，吃的是成规模大锅饭。

「这里是城堡里的大堂之类的地方吗？」

从门厅乘电梯下降了大约三十米后，便抵达了这个配有巨大装饰立柱的广阔大厅。这处连个像样家具都没有的朴素空间，就是亚特兰蒂斯岛民的大食堂。小魔女一到这里就好像很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光是大的地方的话，其他还有好多实验室。不过办舞会、还有母亲大人接见访客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了。」

即使身上的衣装不是华丽的长裙，只靠可爱的羊毛大衣，少女依然有着强烈的存在感。

「你还真的是个贵族大小姐啊。」

「哎呀，老师你现在才注意到吗。」

大概是由于伊利斯订购了大量的地球电子器械，高约十米的天花板上挂满了亮堂的日光灯。如果这里是亚特兰蒂斯的原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节点应该至少在两千年前，电灯这种耗材居然还运转正常。

一帮或是全裸或是身穿华丽民族服饰、装扮各异的魔法使，正排着队从大锅前领猪肉汤。魔法使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调节自身体温，有的人明显正在受冻。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游乐园的舞台后台。

「穿成这副摸样，吃的却是猪肉汤和饭团。这样子可不能让外面的记者看到啊。」

正常使用家用电器还需要电源，大号的电饭煲和电磁炉，就摆在一台有些年头的大型可移动发电机旁边。

「不是咖喱呢。」

「大概也有魔法使吃不惯辣吧。」

「是啊。」

梅洁尔把保暖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老师，把手伸出来，我来给你暖暖。」

仁照着她说的伸出手，手掌立即像是贴上了一团火一样热了起来。她的圆环魔术可以轻易制造高温。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做不好家务是因为来自魔法世界，现在看来，其实是因为你过去过的都是自己什么都不用做的生活吧。……难道说，严格来讲，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财产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小魔女笑得天真无邪，因此仁也被带动着微微笑了笑。

「哎呀，的确，是我的东西呢。」

「这我可有点不敢苟同哟。」

正在他们放松下来时，有人对他们开口了。

一名身穿白色西服套装，还戴着一顶白帽子的可疑中年男人，就站在仁的背后。他的右眼上戴着银色眼罩，正是豪森·O·吉莫利、也就是王子护豪森。

「你最近倒是经常上电视，不过好像并没有产生点名人气场嘛。」

「是仁你最近见了太多大人物都麻木了。像《导师》艾丽瑟、《雷神》之类的，我当然没法和那些人比啦。」

甚至连聚在一旁的魔法使们都不怎么留意王子护，若无其事地从旁路过。看到这副一如既往的轻浮腔调，仁倒是某种程度上放心了下来。

「我让你的部下把你叫来，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就来了。」

这个肆意胡作非为的小丑耸了耸肩。

「仁你不躲不藏堂堂正正闯进来，就是有话要找我谈吧。」

这里是梅洁尔曾经住过的家，内部有许多她熟悉的房间。如果只是为了攻击《九位》潜入进来，根本不需要使什么装作流亡者的小伎俩，直接利用梅洁尔的魔法转移就好。

这个悄无声息突然现身的『魔法使』，把梅洁尔吓得大惊失色。还没等少女开口，王子护就提前制止道：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梅洁尔小姐去帮忙领一下猪肉汤。我有点生意上的事，要和仁聊一聊。」

被排除出成人世界之外的少女皱着眉抬头朝仁望来。仁没法好好表达自己想要告诉她的话，只能替她重新系好被海风吹乱的缎带。在度过一段只有她和仁两人的小小时光后，这位高傲的小公主似乎也愿意考虑稍微做出一点妥协。

「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只有这点时间哦。」

在精神十足地小跑离开的少女背后，羊毛大衣上挂着的毛球也一同可爱地晃来晃去。仁为了斩断想要一直眺望他应该保护的东西的冲动，迅速切入了正题。

「《九位》会来这里。能让她召集大部队转移过来的地方并不多，说不定就是这个房间。」

他虽然知道《九位》会带着『经过训练的部下』前来占领这里，但无法预测具体时间。仁出现在电视上吸引了魔法相关人士的注意，应该会促使敌人尽快行动，可终究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甚至有可能就在这个瞬间开始袭击。

「我知道。不管局势倒向哪边反正我们都不亏，拜之所赐亚特兰蒂斯的价值可是直线上升呢。」

王子护一脸淡然地开口说道。现实比仁想象的还要更加无可救药。

「你难道早就做好打算要抛弃这座城？不是要把这里当作你们的『故乡』吗？」

「我们是亚特兰蒂斯人这件事，已经刻进了世人的认知里。只要这个世界上的人还有记忆，魔法使随时都可以成为亚特兰蒂斯人。最低限度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王子护的紫瞳望着周围那些完全放松警惕一心吃饭的『扮演居民的临时演员』，显然正在为他们估价。在仁看来，这帮人也实属业余。

「话说回来，真要发生战斗的时候，这帮人能顶用吗？」

「当然不可能啊。这么一个东拼西凑起来的集团，就算什么事都没有也撑不了三年。」

这里是一群为了欲望可以随意利用他人甚至付诸暴力的无赖们的城池，一旦风向有不好的转变，这个没有忠诚和归属意识的集团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但是，比起没有居民的亚特兰蒂斯，似乎还是住着很多人的亚特兰蒂斯更能卖出个好价钱。居民们的意志存在人为协调的空间，其实是一个优点。」

仁虽然明知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但还是打心底里感到愕然。

「在《九位》占领状态下的亚特兰蒂斯，就更能卖出好价钱了是吧。」

「我可是在全世界东奔西走，跟全世界的领袖都商量过了。要是哪个国家能镇压《九位》和亚特兰蒂斯，它就相当于解决了关乎《地狱》生死存亡的重大危机。这买的可不是一座岛，而是功绩，能够借之掌握接下来与魔法世界公开交流的新时代的领导权的功绩。就算要价再高也不嫌贵。」

「你也去过日本吗？」

「那里不行。《公馆》好像已经和神圣骑士团一同展开行动了。如果圣骑士登上了这座岛，连『亚特兰蒂斯人』这块招牌都得被一起摘掉。」

王子护的嘴边贴着轻薄的笑容，那是属于欺诈师的扑克脸。

怀斯曼本来是喜欢在背地里穿针引线的组织。之前王子护为了排除向六十亿《恶鬼》发起挑战的葛兰·阿萨雷，让他的弟弟做了刺客。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时，也试图创造售卖狩猎魔导师中队以及核弹的独有市场，以侵入这个世界的经济活动之中。这样的组织如今浮现至表面舞台，全是因为《九位》将大量生产的核弹以低价流入市场。如果正如钢铁大魔女计划的那样，这个世界的居民因核战争自取灭亡，他们让魔法使通过贸易剥削《地狱》的愿景就将破灭。因此，在核战争真正爆发之前，为了创造一个交易的平台，他们让亚特兰蒂斯浮现了出来。

在这样的局势下，多方势力都不得不来到表面舞台投下赌注，将要亲自前来占领此处的《九位》也是同样。既然已是决胜之战，以《魔力》系最大火力为傲的圆环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这次必定会全力释放火力。

「就算和《九位》开战，也请留意不要让这里被击沉了。如果没了这座岛，我至今为止的谈判就白费了，大家恐怕会很快忘记这件事吧。」

他依然是一副轻巧的口吻，但如今亚特兰蒂斯的局势，就好比在高空吊索上耍杂技。由于太过危险每个人都不敢挪开眼神，只要一个瞬间的失误杂技演员就会摔死。

「怀斯曼拥有的核弹，对《协会》而言连威慑都算不上，所以就拜托你了。你是来制服《九位》的吧？」

「在你的安排里，《九位》真的出现的时候，不可能只有让我去对付一个手段吧。怎么能寄希望于这种偶然？」

「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哦？之前的咖喱很好吃。」

「难道你在让亚特兰蒂斯浮上来的时候，已经猜到我会来这里杀了《九位》吗？你到底从多久以前就开始计划这个了？」

说不定舞花来到他身边的那一天就已经计划好了，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知该如何是好。让仁握枪的最初的『老师』，在当『恶人』这方面，也比他高明得多。

「仁，你根本不懂最关键的是什么。」

王子护是靠头脑战斗的分析派，和表面的轻浮相反，一旦说教起来就会很啰嗦。仁耳朵听着王子护的话，眼睛则呆望着梅洁尔排在恶汉的长队后面等着领猪肉汤的样子。

「你这学生可真没出息啊。你知道自己哪里不行吗？」

小魔女察觉到了仁的视线，转过身来朝他挥手。毕竟是自己这边让她帮忙跑腿，仁也不好当作没看见，只得稍微摆手回应了一下。

「我好歹也经历了这么多还好好活了下来，别单方面的说我不行好不好。」

「但你被《公馆》解雇了。经历了那么多战斗，却还是一穷二白。再这样下去你什么也保不住。为什么你冒了那么多危险，到头来手里却没留下任何成果？」

眼罩魔术师的话语仿佛带来了冷彻心扉的空气。

「因为你只是设法活了下来，却根本没有赢。」

「就算是这样，也有人因我的战斗而得救。」

「你只是帮忙让别人获得胜利了而已。但是你投资了这么多，有让被你救的人给你回报吗？你自己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吧。」

小魔女见快要排到自己了，便踮起脚看大锅里的猪肉汤。这次她没有注意到仁的视线，迫不及待地摇摆身体，格外可爱。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穷忙活。」

「你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就整天光是以身犯险，这已经蠢得过头了。」

王子护嘲笑他的『罪过』。

「仁，你要真想当个『恶人』，就应该剥削弱者赚取利益，这才是你的责任。像你现在这样，就算想干点不上不下的好事，都头来也根本成不了好事。」

仁知道自己是个『恶人』，正因为此，他相信存在不容触犯的底线。就如同舞花说的那样，因为仁过去想要成为英雄般的人物，所以直到现在他内心的某个部分都无法容忍恶人。

「我还没有烂到那个地步，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你好像打败了《雷神》，却没有杀他直接把他放跑了吧。是不是艾丽瑟跟你说《九位》如果失去《雷神》就会孤注一掷？」

「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但接下来王子护不悦地说出的话，立马让仁无言以对。

「你为什么『免费』饶了《雷神》的命？」

「我也没办法啊。……不、不对……我懂了，该死。」

仁一直没有想到还有这种选项。现在一注意到，全身就冷汗狂冒。他终于明白，如果当初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现在可能就不用和梅洁尔两个人主动跳进来赌命了。

「你不想引发核战，和《恶鬼》保持良好关系的艾丽瑟和《联盟》也同样不想啊。你要是跟艾丽瑟谈判，说《雷神》的命这么值钱我可不能白白饶过他，那说不定艾丽瑟就会随你要价呢。」

强烈的震撼让仁的嘴巴忍不住发出干笑。如果他真的这么做，可以轻易换来足以玩乐一生的钱财。虽然会受到《联盟》的制约，但也可以准备能让《鬼火众》和梅洁尔安全居住的地方。甚至有可能让艾丽瑟帮忙参与和《九位》的战斗。这么大的『人情』，就被他白白错过了。

「至少在把艾丽瑟带到神和家之前，你就该注意到这一点了。事到如今你就算再想拿《雷神》的事谈条件，艾丽瑟也会用在神和家帮忙保护了《鬼火众》来对抵。……都到这时候了你这又是什么表情？这个世界上又没有什么定价标准，危险的工作具体值多少，得自己管理好，要不然当然会被别人狠狠杀价。」

仁已经完全明白了，但还是抑制不住心中不可言喻的冲动，狠狠揪起了自己的头发。他被自己的愚蠢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要赌，就得赢才有意义。你若要让部下拼命，就有责任获胜。」

眼罩魔术师恬不知耻地断定道：

「恶人如果不赢，那就只是垃圾罢了。」

运营这座亚特兰蒂斯的就是这样的魔法使。所以说不定即使这里真的被《九位》击沉，他们也已经留好了后路，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达成协议，能在别处进行更加安静的经济活动。这么一对比，仁作为『恶人』实在是太不成熟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说的这些话，到底有几成是认真的？」

「大概两成吧。」

王子护拉下帽檐，挡住可疑透顶的满面笑容。仁想要抽一支烟，但一想到梅洁尔马上就要带吃的回来，便放弃了。

「但不管怎样，我也不会想要变成你这样，也不觉得必须得变成你这样才行。……我说你，就算这里的人全军覆没，也在你的预想之中吧。」

「那当然了。」

道德伦理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眼下的气氛不管是谁都能变得厚颜无耻，因此仁也覥起了脸说道：

「话说回来，你看我这么勇敢，要不要稍微投资一下？」

「怎么可能。要是仁失败了，我还得向《九位》摇尾巴呢。你以为她手里有多少核弹？」

达到王子护豪森这种水准的完全魔导师，除了他自己害怕的东西以外，其他所有攻击都起不到实质上的效果。这个男人的弱点就是核爆炸。

「不是，就算你真这么想，也别光明正大说出来啊。」

满满一口猪肉汤，便让身体不可思议地暖和了起来。他们并肩站着吃起了饭。

梅洁尔只带来了两碗，因此王子护说要去拿自己的份，便就这么消失了。中年男人装哭起来实在是令人犯恶心。

「老师，你们都聊了什么？」

梅洁尔往热腾腾的猪肉汤上吹气，同时问了他一句。大概是吃着吃着就热了起来，少女十分别扭地想要用单手解开大衣前襟的纽扣。

「……小心洒出来，我帮你拿着。……是啊，嗯，聊了点关于之后的话题。就是说要让我更贪婪一点，就类似这样。」

「就这样？这种话，不就是我一直都在跟老师讲的嘛。」

梅洁尔毫不避讳地挺着胸说道。作为社会人已经差不多game over的仁，也有一句话想要说。

「我说你，刚才也实在是做的太过火了吧。这下连你也没法回小学了。」

他们做的事其实只是顺其自然听天由命。这次闯进亚特兰蒂斯，也同样很难说有什么严密的计划。把死而复归的舞花就这么留在《幻影城》，其实也体现了他的极限。他召集了《鬼火众》监视舞花，但心里还是感到没底。

结果到头来，他还是不知道王子护到底为什么把舞花带到了仁这里来。但是，人际圈极度狭小、连个住处都没有的仁，已经没有能安置妹妹的其他地方了。出于安全考虑，或许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把她赶出去，直到仁他们办完事回去为止。但是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没法抛弃别人，是仁的性格，也是他的弱点。

「谁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呢。」

小魔女的话语里包含着毅然决然的意志。至今为止仁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与自杀无异的战斗，而一直陪他一起走来的她，好像恶作剧一样悄声低语道：

「我说呀，老师。前阵子我找京香商量了一下，『我把人生借给了老师，结果之后就一直被拖着不还，该怎么办』。然后呢，她告诉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抵押』的东西。」

「抵押……就是为了防止别人欠债不还，如果不在期限内把债还清就要被债主收走的那个？」

「欠债不还的坏蛋，就要被收走与债务差不多价值的东西。京香说，既然『我借给老师了我的人生』，那么把『和它相同价值的东西』当作抵押收走，从契约角度上讲也没什么奇怪的。……所以呢，老师如果不快点连本带利还给我，我就要把作为抵押的『老师的人生』收走喽？」

大概是由于吃了热腾腾的东西，他的鼻涕都流了出来。这种话题实在不该在吃猪肉汤的时候聊。

「……还有利息吗。……把人生换算成钱大概值多少？」

「利息差不多可以收到一年百分之十五吧，那么到底值多少呢？」

「稍微等一下，我的人生可是相当穷困潦倒啊。」

听到仁的嘟囔，小魔女一本正经地告诫他：

「还不是都怪老师你借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还。」

借贷人生的契约，放到法庭上是不受承认的。不过，对方是气势满满的想要催债的梅洁尔，仁确信自己没法弃她不顾。

他忽然回过神来，感到右臂上的温暖重量，便低下头来，梅洁尔带着彻底的信任靠在了他的身上。

「老师也明白，我才是最能让老师享受痛苦的人吧？」

天真幼稚的恋心完全不顾前后地猛烈燃烧，甚至不惜自取灭亡。仁和少女之间的关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因某种强大的东西而缔结得过于紧密了。

仁总之只好先将一块猪肉挑到了梅洁尔的碗里。他打算先从小事做起，一点一点开始还债。

仁要完成狙杀《九位》的目标，要面临许多障碍。其中最大的障碍就是，他并不知道敌人会什么时候来，一定会被对方抢占先机。另外还有，这座亚特兰蒂斯在怀斯曼的手中，他除了梅洁尔以外没有任何同伴，处境极其危险。

有一个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的手段，那就是设立一处极为隐蔽的藏身处。如果是连《九位》也无法轻易侵入的地方，就能充分起到作用。不止有等待时机趁敌人现身时以最大战力发起偷袭这一种手段，还能先隐藏起来，让敌人误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了全岛，然后趁其不备一口气发起攻击。

也就是说，仁之所以来到了阿琉夏家居城的深处、梅洁尔的卧室，原因绝不是他对少女的闺房有兴趣。

既然成为了亚特兰蒂斯的原型，这座设施漂流到《地狱》也是至少两千年前。然而房间里却满是生活气息，宛如房间主人昨天才刚刚出门一般。

「当初我不喜欢古勒菲拉，所以没让她进过这个房间。她对我也没什么兴趣。」

梅洁尔一屁股跳上带有豪华顶篷的大床。光是这一张床就和仁公寓的起居室一样大了。

「为什么只有这里像是时间根本没有流动一样？」

「在我们的世界，可以把最高级的材料的时间流动连结成圆环，避免它发生劣化。看来即使是《大崩溃》，也没有完全把它解开来啊。」

这就是《近神者》葛兰都称之为是奇才的梅洁尔的实力。

「你连这都做得到吗。……说来也是，你在来到我们的世界之前，就已经学会那个《螺旋化身》了吧。」

仁环视梅洁尔的卧室。高度只到梅洁尔的腰部、但宽却达到了将近十米的边柜上，摆满了人偶和毛绒玩具。房间整体是淡淡的暖色调，释放着异常浓郁的少女气息。

就好像不小心窥见了梅洁尔不为人知的日常生活，大量的信息让仁只觉得头晕脑胀。

「老师你盯着我的房间看得好认真啊。除了身体和皮肤以外，连女孩子的房间都能让你兴奋吗？」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只是在找能坐的地方罢了。这里比小学教室还大，却连把椅子都没有。」

圆环大系世界貌似有着周期运动会变得不稳定的扭曲自然法则，因此房间中没有一件会晃动的东西。没有倒下来会把人压伤的高大家具，而且大部分摆设都牢牢固定在了墙上。甚至连大床顶篷上垂下的半透明纱帘，下端都固定在了地板上，紧紧绷直。

小恶魔像是在说『来坐这里』一样啪啪地拍了两下身旁的床铺，纯真得令人畏惧。少女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柔软得出奇，活动起来关节发出的声音就仿佛在奏出动听的韵律。

「对了，老师，我想挑一件和古勒菲拉决胜时穿的衣服，你能帮忙找找嘛？」

仁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

他也有话想对少女说。

「再过不久，就能报你妈妈的仇了啊。」

小小刻印魔导师纤瘦的身体绷紧了，随后正面盯着他望了回来。

「是啊。不过就算解决掉古勒菲拉，也不会就此结束。刻印魔导师的百人讨伐还没完，而且我说好了要和老师一起战斗的呀。」

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就好像没在人生中留下任何羞耻的余地。她是如此耀眼，结果反倒是身为大人的他躲开了视线。

「你已经在考虑《九位》之后的事了吗。」

「那当然啦。我开始战斗，是因为继承了把圆环世界痛揍了一顿的母亲大人。但是现在我有了更多想要的，也有了其他很多珍惜的东西。」

哪怕想让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就如同舞花说的那样是痴人说梦，仁还是想守望到最后。即使不管是谁都终将迎来孤独面对战斗的时刻，但梅洁尔的『那个时刻』，应该还在很久以后。

「是吗，既然这样，为了准备好将来你回到圆环世界开始真正战斗的那一天，现在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啊。」

如果现在的梅洁尔就成为像《九位》那样的领袖，那将是圆环世界的不幸。在会强迫身边所有人都全力疾奔的她的率领下，圆环世界的所有居民恐怕都会像班长寒川纪子那样被折腾得很惨。梅洁尔和杀死《神》的伊利斯，无疑是亲生母女。

「老师你偶尔也会说点像个老师样的话呢。」

小魔女很无礼地装出了一副震惊的样子。

仁相信等到梅洁尔长大成人时，世界一定会有所改变。仁也还年轻，远远不是被时代抛下的老人，所以他也想要继续前进。

少女恐怕总有一天会留下他一个人走远，就如同祝福她的前途，仁握紧拳头向她伸了出去。

「这场战斗，一定要『赢』啊。」

✝

世界将会改变。

《九位》想要为世界带来变革，可谓是一种变革家。不过，她和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有根本上的不同，《九位》背负着圆环世界这一整个社会，是肩上担有沉重责任的人。

她的行动不是为了理想。这只是单纯的经济活动，同时也是安抚圆环世界那些比过去强势不少的市民们的政治手段。因此，这次与《地狱》的冲突，是一场合理的战争。

而《九位》追求的冲突的『平衡点』，是《恶鬼》的灭绝。

<《恶鬼》，对汝等而言，这种玩具已经过界了。>

即使在没有大气的环境中，她的感官依然准确提取到了透过装甲传递的电子音。

圆环大系最高位魔导师《九位》，如今正在强烈光线的照射下悬浮于无尽黑暗。全身都已机械化的钢铁大魔女装甲上包裹的褶边长裙，从重力中解放出来后在惯性的作用下肆意翻飞。

如今身为圆环魔导师顶点的她，正位于距离地表三万六千公里的静止轨道之上。

她的全身猛烈喷射出魔炎的橙光，《恶鬼》们正从地面上观测她。『能跳跃至视野内任何地点』的圆环魔导师，如果拥有包含强大望远视觉的机械化身体，那么到底能移动到多远的『视野』范围？答案就是在精密计算和严谨计划下一跳就甩开了地球引力、从宇宙俯视蓝星的她。

她的背后连接着以圆环大系的技术制造的巨大推进装置，由大型储油罐供给燃料、电池供应电力，从喷口中射出极高温气体带来加速度。

地面上的《恶鬼》们发现了这个身后的装备组件比身体大百倍的哥特萝莉风铁面女，顿时惊慌失措。《九位》手掌中装备的激光武器，即使在魔法消除环境下也能照常使用。监视地表情况不可或缺的人造卫星，对于《九位》而言只不过是射击的靶子罢了。

发现她的地面居民已经开始发来请求通信的电信号，奇迹王者完全无视了这些要求。

<……《恶鬼》，宇宙中没有汝等的容身之处。>

人类们怀着绝望知晓了，伊利斯·阿琉夏改造的最强肉体，即使在真空环境下沐浴着宇宙射线，也能丝毫不受影响继续维持生命。

《九位》用了二十四小时击毁了所有能够监视亚特兰蒂斯上空的卫星，悠然开始降落。

看出《九位》是个俗人的十崎京香判断正确。正因为领导人是个俗人，战斗才会变得无比惨烈，这一推断也不幸言中。许多专家都预测到人造卫星会首先遭到攻击，但他们唯独错判了超高位魔导师的能力。

地面上的人们头一次看到了人类以肉身突破大气层的光景。随后，即使受到了如此规模的魔法消除，她依然活着落在了北太平洋的水面上。

早期导弹预警卫星【DSP】和GPS、以及通信卫星网络都被打开了巨大的缺口，这陆续带来了无法控制的混乱。

✝

仁和梅洁尔身在亚特兰蒂斯内部，没有接到外部的情报。自他们抵达亚特兰蒂斯以来，已经过去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和梅洁尔两人确认了当亚特兰蒂斯被占领时的反攻路线。

而『那个状况』，就发生在他们正调查城内构造的时候。

仁和梅洁尔都如同世界骤然扭转一般被甩飞了出去。仁意识到这是他们所处的边长五公里的巨大构造物发生了旋转，他一直以为亚特兰蒂斯是一个顶点戳进海底的超大倒立四角锥，所以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

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还好设法护住了梅洁尔，使得他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没伤到骨头吧？」

飞速抱住了仁的少女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微微点头。他们被离心作用压在墙壁上，后背还在墙面上滑动。亚特兰蒂斯深处的走廊很窄，宽度都不到两米，因为只有母女两人生活的居住区不需要那么宽的走廊。所以仁伸手撑住另一边的墙壁，这才设法让身体重新站住。

亚特兰蒂斯就像陀螺一样继续保持回旋。

「怎么回事，为什么转起来了？」

梅洁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小细腿仍如幼鹿一般颤抖，但还是努力站了起来。

脚下的旋转渐渐缓和，一度完全停止，随后又再次产生了加速度，亚特兰蒂斯本身又开始回旋。仁首先就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这里虽然离东京很远，但如此巨大的构造体像这样活动，必然会在海面上引发大浪，这样一来大规模魔法应该会受到魔法消除影响遭到破坏才对。

不过，假如不是魔法，那就是说正让亚特兰蒂斯旋转的手段仍包含在自然法则范畴内。如果是梅洁尔的家，安装有这样的功能好像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至少可以确定，一定是出现袭击了。」

圆环世界是类似回旋和振动的周期运动全部不稳定的世界，使用圆环魔术的梅洁尔，也可以轻易用魔法让物体发生自旋。

「只是为了袭击这里的话，为什么要特地让整座城转起来呢。」

仁预计要发生战斗，从身上背着的包裹里取出了枪械。由于整座巨大构造体都在回旋，表面上就好像重力向设施外侧墙壁发生了偏斜一样，装填子弹的手感都有点不对劲。

「该死的，我懂了。这下麻烦了。」

仁把神人遗物《剑》挂在背后的腰带上，又将微冲锋枪的肩带挂好，忍不住骂了几句。他现在明白了，梅洁尔房间里的家具全部被固定住，大概也是因为地面有可能突然发生旋转。

「在圆环世界，像这样脚下踩着的地面突然转起来是不是很常见？」

「是啊，毕竟就是那种世界嘛。不管什么地方，为了预防突然摇晃或是旋转，都会装好多把手。包括浮游城也是，母亲大人为了不让它擅自转起来的时候祸害到地面，还特意把下面弄成了尖的。」

仁十分犹豫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果是《九位》在战斗，那就根本没必要耍这种让构造体本身旋转的小花招。因此毫无疑问，现在发生的战斗，敌方的主力是圆环大系的电磁骑士团。而且目前电磁骑士应该正在占据优势。当初仁遇到的怀斯曼的战斗部队，都是靠枪械武装自身。然而，枪这种武器，是在地面不会动的世界里发展出来的，为了抑制射击的后坐力，必须要牢牢踩稳地面才行。越是火力强大的枪支，在落脚之处不稳的情况下就越是不利。

「首先定下方针吧。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杀敌，对方应该投入了不少人数，就算和他们战斗也是浪费时间。我们只需要压一压电磁骑士团的势头，让他们和怀斯曼势均力敌搞拉锯战，不要妨碍到我们和《九位》战斗就行。……你没问题吧？」

电磁骑士和《九位》的失败，就意味着圆环世界的社会地位将进一步跌落。

「我一旦决定好的事情就不会改变的，老师难道不知道吗？而且我觉得吧，把别的世界当作食粮好让自己复兴，干这种坏事肯定就是在引诱我去教训他们嘛。」

这位小小嗜虐癖好者的恋乡之情，已经扭曲得不存在进一步走偏的余地了。

「那就快点行动。电磁骑士转移过来的着陆点，应该就是昨天做饭的那个广场。在那里足够一口气布置上千人。」

《九位》——古勒菲拉·特里亚，过去曾经许多次拜访过阿琉夏家的浮游城。敌人也和梅洁尔同样，能够使用魔法移动到想要去的地方。

自尊心旺盛的魔女，明明不可能不害怕闯进凶险的战场，但还是露出了傲然的微笑。

「老师，抓住我。我就直接跳过去喽。」

当他们用魔法转移跳跃过去时，大厅中的惨状已经如同被塞进了搅拌机。仁首先联想起了龙卷风过境席卷一切的景象。各类物质撞在铠甲上的金属声、重叠着软物被挤扁的怪声，数以千计的混音不断在耳边回荡不见停歇，这本身就如同一场噩梦。

许多东西都被撕成了碎片在空中飞舞，完全陷入了不明状况的混战。

「我数到三就移动！随便移动到哪去都行！！」

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人注意到战场里多了两个人，这实在是万幸。仁为了给身旁的梅洁尔带去勇气，用力握住了她的小手。

「准备，一！」

第一秒——如果只是什么都不做就逃走，那连小孩子都会。仁在喊叫着的同时扫视周围的战况。遭到袭击的怀斯曼方面，大多手持装填了《魔法使子弹》的枪械，然而他们没有预料到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旋转，很多装备都散落在地上，攻击和移动都陷入了停滞。

而攻击他们的电磁骑士，身穿坚固的灯饰铠甲，十人一组，整齐有序地使用着魔法。那是梅洁尔的母亲为了弱小无力的市民们创造的魔法阵都市魔术。水准大幅提高的集团防御魔术抵挡了子弹，再用没有必要瞄准的大范围攻击魔术扫清敌人，战斗明显是电磁骑士一方占据优势。

「二！」

第二秒——不过，主动突入战场的电磁骑士能有如此的势头，全要仰赖精心的事前准备。仁发动了魔法消除，消除的无差别轰炸掀起仁已看不见的魔炎风暴烧尽了一切魔法。让亚特兰蒂斯本身发生旋转的魔法也遭到破坏，突然减速带来的加速度让除仁和梅洁尔以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平衡。

「三！！」

第三秒——大厅内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仁他们的存在。摔在地上的人倒成了多米诺骨牌，甚至浮在空中的人也受到了牵连，有人拔剑出鞘，有人把枪口对准了他，所有人都急红了眼。

紧接着圆环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就将仁掷出了广场之外。

仅仅一瞬，眼前的风景便从狂乱的大厅变为了一处堆积着大量货物的昏暗场所。

梅洁尔在指尖点亮一道光源，照亮的附近范围内全是纸箱。由于地面的旋转，洋葱、萝卜、卷心菜等等方便处理的蔬菜翻倒出来滚得到处都是。紧贴着他们的一个箱子已经被挤瘪，里面装的是西红柿罐头。这里储藏的是上千名扮演亚特兰蒂斯居民的临时演员平时饮食所需的大量粮食。

「……哈……那、那是什么啊……」

虽然只过了三秒，梅洁尔却好像全力奔跑了好几分钟一样浑身是汗。《九位》派来占领亚特兰蒂斯的部队超过了一千人。闯入两支千人规模的集团互相厮杀的现场，对于孩子的神经而言实在是太过严酷。圆环魔导师中基本只有电磁骑士团会与人近身搏杀。

「干得不错。这下子，电磁骑士团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冲击力了。圆环魔导师基本都不擅长防御，一旦陷入拉锯战就没心思再管其他的了。」

「就那么一下，能有这么大效果吗？」

仁伸出拇指擦了擦少女的脸颊。刚才那幅场景下自然而然散布在空中的血雾，稍微有一点沾上了她的脸。

仁没有不让梅洁尔看那噩梦一般的场景。她选择了战斗，他才把她带到了战场。如果遮掩她的视线，导致她犯下一瞬间的失误招致死亡，那么这就根本算不上是一种善良。

「你还能继续吗？」

「当然了。」

就在这时，纸箱的阴影中传来了响动。梅洁尔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腰爬到了后背上一样浑身猛地一抖。

「是蟑螂吗。」

梅洁尔放大魔法光源。那东西虽然一团漆黑，不过并不是蟑螂，而是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个子男人——浑身脏兮兮的相似大系魔导师，浅利凯兹。

本以为是哪个魔法使偷偷躲到了这里，结果看清容貌之后，却是这么一位与眼下的场景极为相称的人物。于是连仁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哎呀，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道歉？如果是把我叫成蟑螂这件事，我绝对要让你后悔。」

「怀斯曼还在那边苦战呢，你再怎么说也是那边的员工，不要好像理所当然一样躲在这种地方啊。」

《近神者》葛兰的双胞胎弟弟凯兹，和仁颇有缘分。

「别跟我找茬，我还有工作。那可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机密任务。」

这里大概和大厅有相当一段距离，已经听不见那液体与金属不断碰撞的风暴轰鸣。但是凯兹的手抖得根本隐藏不住，这个男人显然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仁也没法继续逼问凯兹为什么没有战斗，因为他自己也是光用了一下魔法消除就逃了出来。

另外，仁也察觉到了凯兹目前的状况，不知道该用什么眼光看待对方才好。

「啊、是吗。机密？」

「关系到世界的安危，和你这种穷得没饭吃流落到这里的人不一样，是正经的工作。」

看到凯兹如此强烈地主张，仁都渐渐开始同情他了。

「那你工作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这个不能说。」

「难道不是因为一旦说出来了就必须奉陪到底了吗？」

借着魔法灯光，仁仔细搜索了一遍这个有着大型洗碗池、似乎曾经是厨房的房间，除了凯兹以外并没有其他的逃亡者。说明凯兹目前的状况完全是孤立无援。

「你不是来杀《九位》的吗？」

凯兹立即做出反应警惕了起来。在这种紧迫的状况下，白白招致对方的警戒也只会徒增疲惫。

「放心，我不是《九位》的间谍。这可太好猜了，电磁骑士都攻过来了还不能停止的工作，也就只有这一个了吧。」

这个眼神慌乱的男人显然已经走投无路，所以仁打算利用浅利凯兹。仁是个『恶人』，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能够将其他人当作垫脚石。

「真巧，我也是来干这个的。」

「少跟我胡说八道，我可没从《公馆》那里听说。」

对方虽然在虚张声势，但声音透着动摇。虽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但指使凯兹的一定是十崎京香。京香知道是仁杀死了凯兹的双胞胎哥哥葛兰，所以刻意没有告诉凯兹将要在与《九位》的战斗中与仁合作，要不然这男人一定会拿这件事当借口推辞。

「我也没听说你会来。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动手了。你从《公馆》那里得到了不少情报吧，应该还有后方支援的计划。我们应该好好确认、交换一下情报。」

仁拧动嘴唇挤出了一个充满讥讽的笑，就仿佛应合了他和凯兹至今为止的关系。他不由得想了想自己和王子护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随后便觉得自己烂到家的演技实在是愚蠢透顶，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太适合被骗了。」

会连结『相似的事物』的相似大系银弦，擅自连在了仁和凯兹的胸口之间。仁也同样非常适合充当那个每次事件中的倒霉蛋。

凯兹一说起话来倒是口若悬河。不管他的口吻再傲慢，被迫独自一个人闯入敌阵，心里肯定还是非常不安的。

「简而言之，就是那个叫琉华的女孩子被京香抓作了人质，所以你不得不过来是吧。」

「不是……」

在对话中，凯兹一提到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女仆就三缄其口。这个胆小的男人，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拼命，一定有什么世俗的理由，让他不能失去那个被当作人质的人。

「我大致明白了。接下来《公馆》会和神圣骑士团协力攻击亚特兰蒂斯，但《公馆》虽然表面上这么做，实际却不希望让神圣骑士团控制这里，然后把身后的美军也一起带上来。因此就利用人质把你送进来当刺客。还有，你说是有一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带了一个让你能转移过来的仿身人偶，你就是在昨晚这样子用转移魔术潜入过来的？」

不论是利用人质，还是事先安排潜入人员，都的确是仁当初还在时《公馆》的行事作风。

「这个人和那个叫琉华的女孩子，总感觉就像老师和我一样哎。」

梅洁尔十分兴奋，凯兹目前的境遇，触动了她内心还是个小孩子的那部分。

「你是指像核弹恐怖袭击那个时候吗？……啊啊、烦死了！给我想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个魔力弦好不好！」

如今躲藏起来的他，没法用魔法消除烧掉这根执着地连结他和凯兹的相似弦。

仁突然产生了一种像被牵引着的感觉，一只手擅自动了起来。身在《幻影城》中的绊，与神和宅邸那个时候一样，再次使用再演魔术偷窥了其他人的感官，听到了仁和凯兹的对话。仁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连续三次碰在一起，这是绊要求说明或判断的信号。因此为了正从远处听着他们说话的绊，仁装作自言自语小声地解释。

「总之，可以认为目前需要警惕神圣骑士团。光是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就有五千人，他们很可能会趁着眼下这个混乱的局势，同时对亚特兰蒂斯之外的目标发起攻击。一定要小心。」

绊应该正通过能够窥探目标感官的再演魔术听着他说话，他希望绊平安无事，但也知道这希望渺茫，因此他又补充道：

「不管怎样，我们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你帮忙转告那边的虎坂井他们，就按照安排好的那样行动就行。……不，除了这个以外，能不能再告诉我《九位》现在的位置？你那边看得到吗？」

仁的左手又动了起来。只要不潜入魔法消除环境中，就很难避免被绊的再演魔术确认到位置。他左手的食指，自动在右手手掌上写下了文字。

<甲——木——反——>

虽然是自己拜托的，但如此的简单还是让他不由得脊背发寒。再演魔导师果然是万能的。

「明白了，是甲板对吧。如果《九位》知道神圣骑士团会攻击亚特兰蒂斯，也可能打算从正面迎击。」

根据凯兹提供的情报，目前能够监视地表的人造卫星几乎全部被毁。既然如此，对于圆环魔导师而言，使用魔法从超远距离发动炮击就是最优解。为此，身为梅洁尔母亲仇人的钢铁大魔女，此时正在亚特兰蒂斯纵横均达到五公里的巨大上层甲板上。

仁他们还剩下的时间，只到目前还不知道位于何处的神圣骑士团抵达这里为止。现在是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我们快点出发吧。还有你也一起来。」

仁朝梅洁尔使了个眼色。

「不行。《再归迷宫》发动了。现在没法用转移魔术了。」

这是圆环大系的封印魔术，能够在施术者指定的范围内禁止任何人使用位置移动魔术。仁也曾由于这个无法通过消除破坏的魔法在武藏野迷宫被迫见识了地狱。他的口中涌出一阵苦涩。他们之前就是使用转移魔术逃到这个厨房，说不定只要晚了几十秒，就会遭到刚刚展开的《再归迷宫》束缚，被钉死在那个血烟弥漫的大厅中。

他已经感受到了浓郁的《九位》气息。

「这里是哪里？如果没法用转移，岂不是只能跑到甲板上了！」

电磁骑士不一定全部都集中在那间大厅里。

「你不要这么一副好像不关你事的表情。转移被封印住，你也别想逃。如果不想被活活熏出来杀掉，就跟我们一起跑。」

「我凭什么得做到这种地步……」

身穿沉甸甸大衣的凯兹撇开视线不敢看仁。正因为他的境遇和过去的仁有些相似，才让仁感到无比的烦躁。

「有人可是为了你去当人质了好不好！」

「要是我死在这里，那家伙去当人质就没有意义了。」

想要对他破口大骂很容易，但凯兹说的话的确没有错。

随后，这个憔悴的魔法使将手伸进了脏兮兮的大衣口袋里。

「要战斗的不是我，而是这个女人。」

当仁看到凯兹拿出来的东西时，惊得半张开嘴哑口无言。

凯兹手里抓着的，是一个精致得毫无意义的少女人偶。人偶身穿铠甲，摆出一个像是偶像歌手招牌动作的神经病姿势，露出谄媚的微笑。皮肤光滑洁白，装备也全部都是纯白。虽然与仁无关，但他还是不禁担心起凯兹的精神状态。

「……这是哪位？」

「看了不就明白了吗。」

「我怎么会认得这种人偶！……做的倒是蛮精致的。」

人偶的铠甲下露出面积微妙的皮肤，凯兹抓着人偶下肢的粗暴手指碰到了大腿，这副光景莫名地让人感到害臊。

「你不准碰！这可是人家给我的救命稻草！」

「对你的宝贝我才没兴趣！这是魔法人偶吗？这盔甲露的这么多实用性根本就是零，没问题吧？」

「盔甲的实用性对魔法使来说有意义吗？这是仪式用的！」

凯兹红着眼睛指着刻有纤细花形装饰的盔甲模型，全力维护手中的人偶。这东西与其是用来战斗的，倒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或是成年人的玩具。

「设定还真是详细啊。你要是真心觉得这玩意儿能派上用场，倒是马上让它变得能战斗给我瞧瞧啊。」

梅洁尔一直远远地盯着仁他们瞧。

「我觉得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玩娃娃实在是不太正常。」

——在厨房的纸箱之间，相似大系的银弦正将他和凯兹连在一起。

「才不是在玩娃娃！这是事先安排好呼叫《协会》援军的工具！」

凯兹的额头上浮现出三十四岁的冷汗。

仁仔细看了看这身盔甲和脸也明白了，是因果魔导师《逆天》尤利娅·苏瓦尔。

「相似大系魔法转移需要的替身啊。……我说，刚才不就告诉过你，魔法转移已经被封印住了吗？」

这人偶的确过分的精致。只不过，由于那个看了就让人害臊的疯癫招牌动作，实在是很难想到那是相似大系魔导师在使用魔法转移时需要的与自身位置进行交换的替身。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让我战斗吗？」

凯兹激动地连连摆动双手，拒绝亲自上前线。

「战斗啊！你也该战斗了，和现实好好战斗！」

他们一行人万分小心地离开了昏暗的厨房。由于设施十分巨大，厨房和吃饭的地方并不相邻，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走廊。幸好走廊上没有任何人影。

「怎么样，这一带你有印象吗？」

「我不知道呀。我只有在饿了想要拿点东西吃的时候才会去厨房，一般都是直接用魔法偷偷跳过去的。因为我压根没做过饭，所以也没必要搬材料啊。」

「你刚才坦白的事情可不得了啊。」

仁的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梅洁尔号称是圆环世界的家乡菜端出来的一盘盘『东西』。

「哎，我说了什么吗？」

「下次再慢慢跟你讲。你记得餐厅在什么位置吗？」

一般而言，厨房和吃饭的地方应该不会太远。而餐厅是生活区域的中心，如果能移动到那里，梅洁尔应该就能找到通向上层甲板的路了。

「光线这么暗，就算是自己家，也有点……」

少女增强魔法照明，把漆黑一片的走廊照亮了十米左右的范围。附近虽然没有人影，但空气正在微微震动。

「老师，我家有两个餐厅。有客人来的时候用的大餐厅从大堂左边出来就是，至于我们家里人用的小餐厅，在通向厨房门的升降梯旁边。」

仁以为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当他看着梅洁尔稚嫩的脸，胸口还是隐隐作痛。他不得不认识到，是自己让一个孩子拼上性命。梅洁尔昨晚向他要求借出人生的抵押，这全都是因为他给这个本应在小学和同学一起学习的少女强加了太多的负担。

「明天就是学校的文化节了吧。」

「是啊。得快点回去，要不然就没机会演戏了。」

仁想象了一下梅洁尔在全校同学面前光明正大扮演『坏魔女』的样子，喉头便涌出了一阵笑意。接下来仁将要和害死她母亲的仇人互相厮杀。《九位》和少女到底谁才是『坏魔女』，取决于从谁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

「你现在已经是亚特兰蒂斯人魔法使了，再回去演戏一定能把气氛炒热。」

仁的心头刺痛难忍，但还是做出了一个笑容。

「别一副这种表情呀。不是说好了我们要两个人一起战斗吗。」

在暖色调的等离子光源映照下，高傲的魔女挺着平坦的胸脯说道：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战斗。我们要两个人战斗下去，就算收拾掉了《九位》，也不代表旅程就结束了呀，对吧，老师？」

麦芽糖色的眼瞳中宿有强烈的意志，其中不含丝毫阴暗和怯懦。她将面临决战时逼近而来的紧迫感，全部转化为了自己的勇气。

她觉得只要两个人一起就能做到，真心想要留在仁的身旁。

在历史的巨大洪流中，仁不知道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但即使如此，他们也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出选择。

「谢谢，我欠你的东西，一定不会赖账的。」

仁准备好微型冲锋枪，随时都能扣动扳机。随后从夹克内侧挂着的皮套里拔出手枪，确认了一下安全栓，将它丢给了凯兹。

「你什么意思？」

凯兹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眉头仍然舒展着没有反应。

「用它吧。就算考虑到和相似魔术的配合，枪也比剑容易战斗。」

这个已经精疲力竭的男人，就好像不想放跑突然得到的力量一样，紧紧握住了手枪。仁如同在提出回报一般询问道：

「你跟怀斯曼说过你目前在这里吗？」

「公司的电话根本打不通。他们把我出卖了。」

仔细一想，这男人总是被组织抛弃。当仁想起那些回忆时，又和这个男人被相似弦连上了。

「你还打算回怀斯曼吗？」

站在仁的立场上，其实根本不需要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想知道，因为他自己也十分不安。如今他和过去曾经是敌人、后来也只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凯兹，正处于同一条战线上。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种人。」

仁害怕听到这个又与他被银弦连在一起的男人将会说出的答案。因为他感觉，这个《和武原仁相似的男人》，恐怕会暴露出以『恶人』自居、试图贯彻自身意志的仁自己都未曾看清的自己的真正姿态。

仁不禁想到，一直以来都不断选择战斗置身于荒野凶风之中的自己，如果也逃避上十年，大概就会变成这副模样。这种可能性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或许不踏上涂满鲜血的道路才是正确的选择。

而他真正害怕的，就是『这一点』被明确揭露出来。

✝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魔导师公馆专任官八咬诚志郎，正位于一架飞机上。

由于失去了卫星通讯，人们立即发现了《九位》对人造卫星的破坏。大多数的GPS卫星都遭到毁坏，在车辆导航系统中起到重要作用的GPS网络失去作用，迅速对人们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影响。

目前混乱已经逐渐扩散到了全世界。在这次对亚特兰蒂斯的攻击中，飞机将会起到重大的作用。攻击的核心力量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主要装备《魔导师克星》，必须要和《恶鬼》保持通信连接才能借来魔法消除效果。

八咬用手指拨了拨显眼的额头前垂下的一缕前发。他正和将近十名圣骑士一同关在美军的C-130运输机里。

「你们几个，倒是说点什么呀。」

八咬的喉咙中散出几缕彼此纠缠的《魔炎》。他的魔法——混沌因子《破坏》，能破坏看到、听到、以各种手段观测到的一切物体。如果听到有人说话就会破坏说话人的喉咙，光是对视一眼就会撕碎对方的眼球。现在没有发生这种状况，只不过是因为《破坏》对魔法消除的耐性极度低下。这架运输机上的驾驶员和工作人员大多数都是魔法消除者。

八咬轻轻拍了拍附近一名身穿重型装备的骑士的肩膀。这个短发男人顿时脸色铁青，紧紧闭住了双眼。魔法使们就如同害怕死亡本身一样害怕他。

魔导师公馆与神圣骑士团对亚特兰蒂斯的攻击，将于上午九点十分开始。打头阵的便是圣骑士将军《至高之人》安洁洛塔。

「话说回来，我是相当突然地就被塞进了飞机，实际上是不是攻击本来应该在十二点开始？之所以攻击提前了三个小时，莫非是因为《九位》已经赶在我们之前对亚特兰蒂斯发动了攻击？」

《公馆》的十崎京香认为《九位》会进攻亚特兰蒂斯。对于《九位》而言，如果核战争真的爆发，与其躲在全是《恶鬼》的东京地下，还不如在绝海孤岛亚特兰蒂斯设立前线基地，行动还能更加自由。八咬听说现场已经安排了《公馆》的间谍，既然如此，他认为装作流亡潜入其中的武原仁显然也与其有关。

「风景倒是很美，不过这么厚的云层，都看不见亚特兰蒂斯啊。要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出场？」

因为移动手段是飞机，攻击时间表完全掌握在租用了美国军机的神圣骑士团手中。

「你是在安洁洛塔大人的五分钟后——九点十五分。从这架飞机上，背着降落伞跳到亚特兰蒂斯。」

「我的日程表平时都是我的秘书和护士负责管理，真想把她们也带来啊。」

骑士和八咬对视了一瞬，便输给了恐惧挪开了视线。如果是武原仁，就不会像这么害怕。怀念之情让他的胸口倍感焦躁，但他还是默默为挚友祈祷好运。

这次的进攻计划，已经和刚发起提案时截然不同了。最一开始的计划，是要赶在《恶鬼》国家的军事力量解决问题之前，依靠魔法使相关者与王子护做个了断。因此在包围人工岛的美国海军军舰抵达之前，本来还有将近一天的空余时间。然而随着人造卫星被破坏，局势发生了剧变。

美国海军没有选择继续攻击亚特兰蒂斯，而是选择了保护连接太平洋东西两侧的海底光缆。如今已经失去了通信卫星，如果再失去重要的通信设施海底光缆，六十亿魔法消除者的生活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

舰艇的包围取消了，而作为替代，恐怕已经有核导弹瞄准了亚特兰蒂斯。

八咬他们魔导师公馆没有其他手段能够阻止这也会给日本带来重大损害的核攻击，只有让这次攻击任务成功一条路，哪怕在那之后亚特兰蒂斯恐怕将会受到美国的持续占领也别无选择。

「如果这次攻击以失败告终，美国就会发射核弹。……这在你们看来，也算是《神意》吗？」

朝火气上涌的八咬瞪过来的骑士，面容因恐惧而扭曲。

飞在他们前方十公里以外的另一架运输机右翼突然起火。这种飞机的燃料储藏在巨大机翼的内部，因此被激光射穿的机翼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看来又有必要修改对《九位》的能力评价了。没想到她那个胳膊上的激光，还能从地面上射中飞在五千米高空的飞机。」

八咬活泼地大笑着拉开运输机舱门，机外顿时涌入能将一个小孩子轻易吹走的猛烈气流。

「不，不是从地面上发射的！对面马上就要来了！！」

前方的飞机曳出一道航空燃料燃烧带来的猛火和黑烟，机身倾斜着开始坠落。随后，伴随着火势的扩散，机身轰然爆炸，溅出无数碎片。

但八咬敏锐的视觉的确捕捉到了，一名身穿银黑甲胄、有着金属质感银发的骑士，在机身上停留了一瞬间。他只知道一位符合这些特征的超高位魔导师。

上午九点零七分——八咬诚志郎及《至高之人》安洁洛塔，遭遇圆环魔导师。敌人是《雷神》克雷彭斯。

✝

爆炸掀飞了好几名男男女女。《幻影城》广大的内部空间中，黑烟正迅速扩散，犹如一团团盛开的花圃。

攻击根本漫无目的，因为放眼望去每一处都是敌人。

在《九位》和电磁骑士团对亚特兰蒂斯发起攻击还不到十分钟后，圣骑士就派出了超过两千人的大规模集团攻入了《幻影城》。明明一直在保持警戒却完全没有感知到前兆，骑士们利用完美的集团位置移动，突然便将绊团团包围。

仓本绊手握狙击枪呆站在原地。

学习了战斗方法的她，就在仅仅几天前亲眼看到了燃烧的神和宅邸，说自己想要派上用场。

然而真的『轮到她』的时候，现实又实在是过于残酷。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且不是说魔导师公馆和神圣骑士团正在合作攻击亚特兰蒂斯吗……」

绊只能呆然远望填满了视野数也数不清的圣骑士，每个人都身材健壮披挂坚固的防弹装备。

《幻影城》一片平坦的水晶舞台上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她没有想到拿到枪后的第一次战斗就要面临如此绝望的战力差距。

「那没办法，他们就是有充足的人手嘛。神圣骑士团可不会眼巴巴地望着想要的东西不下手。」

按照武原仁的命令贴身保护她的《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从空无一物的地方抽出了一柄魔剑。比他在神和宅邸时挥舞的还要长，刃长超过一米的长太刀刀背上，依然刻有一张鬼面。

「喂，佩恩罗兹，把子弹交给小姐。你要是挂了，打算让谁来补给子弹啊？」

武原仁离开这里的时候曾经说过，不管发生了什么都由他负责。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一定要豁出去用这把枪对人射击。

「……那个、我没打算要、那个……」

「魔法使之间可没有什么过家家一样的关系，只有这几个同伴、还有密密麻麻把剩下的世界全部塞满的『敌人』。」

一直在警戒周边的八名《鬼火众》魔法使集合在了她的周围。一想到这些面相凶狠的男人们会保护她，就感觉多了一份勇气。

绊她们一行人被从四面八方包围，包围网距离她们还有超过一百米。就像是为了阻止她们逃跑，圣骑士的集团《光环》沿着圆周形成了六百米以上的坚固防壁。

「虎坂井呀，这包围还挺薄弱的嘛，赶在他们动真格的之前去咬个窟窿出来咋样？」

「傻吗，人家就想让你这么干。你只要没彻底冲出去，人家收缩一下你就成馅儿了。」

对话的口吻听起来轻松，但却透着《鬼火众》的紧张情绪。

《无双剑》赛拉和前圣骑士艾蕾诺尔正在人墙的另一侧。至于舞花的下落则完全不清楚，本来应该在绊身边的神和瑞希也不见了踪影。

「老大跟你讲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吗？」

被虎坂井一问，绊才回过神来。今天众人是期待她能成为有用战力的。

「说是受到攻击的话就从城里打开《通用门》逃到武藏野迷宫的藏身处。但是人还没到齐呢。」

神人遗物《幻影城》的内部是和外界完全割离的空间，除非召唤专用的门或是使用《钥匙》否则无法进出。如果绊离开了，留在这里的艾蕾诺尔她们就会被锁在里面无法逃脱。仁也叮嘱过绊，像这样将她们关在《幻影城》里分割开来、各个击破，对于追兵而言就是『战术性胜利』。

「该怎么办……我不想这样啊。」

她如同祈祷一般喃喃低语，但没有人回答她。身为罪人的《鬼火众》们，已经把她不愿意正面面对的可能性——仓本绊将要参加厮杀——当作既定事实来考虑了。

军乐队的擂鼓声震撼了空气。神音魔术是从声音中引出奇迹的索引魔术，因此这些声音全部都会带来魔法。空气化作疾风从骑士阵地的方向涌来，形成了一座浮在空中的半透明魔法炮台。

「……啊……对。……我得好好加油才行。」

「全员、前进——！」

一声号令之后，骑士们一齐发出源自丹田的大吼。

数千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宛如波涛翻涌，厚得好像延伸至了世界尽头的人墙迫近而来，空气本身都好似麻痹了一般微微震颤。骑士们的包围圈开始缩小，集团《光环》的围栏也随之愈发收紧。

敌人的目的就是像这样完全剥夺她的自由，然后再将她捕获。皮肤感受着步步紧逼的压力，即使是并不聪明的绊，也领会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如果不逞强恐怕会当场崩溃。

「我会打开离开这里的《通用门》，各位就先走吧，要是留在这里肯定会死。那些人的目标只有我而已。」

她的手里有枪。她之前指责了把枪交给她的武原仁，但他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让她拥有了战斗的力量。

只要再演魔导师留在《幻影城》内部，就不需要让所有人一次全部离开。她绝对不想让认识的人死。但是虎坂井代表了其他不善言辞的魔法使，朝她耸了耸肩说道：

「别说傻话了。就算老大不在，《鬼火众》也不会犯怂。」

她没有完全听懂，但能感觉到对方想说什么。《鬼火众》的几名魔法使，都目击到了那场会议后绊在尸体中间发呆的景象，应该知道她是非常危险的魔法使。然而如今面对毫无胜算的大量圣骑士却还是一步不退。

「那个人说了要让我们几个看见梦想。现在我们连梦想的影子都没瞧见呢，怎么可能轻易去死。」

绊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眨了眨。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毁灭性的，因此这次必须要战斗了。

第一次接过枪的时候，她被压得无法呼吸。而如今想到必须要开枪，就觉得枪好像不再沉重得拿不动了。

她看不到未来的景象。如果不由她来动手开拓，就不会再有『今后』。

她怀着带有一丝自暴自弃意味的决心把枪拉近到身边，就在此时，突然一道冲击从侧面将她击倒在地。绊摔倒在水晶舞台上，她撞到了膝盖、撞到了肩膀，甚至连头也狠狠磕在了地上。她强忍令人头晕脑胀的疼痛抬起头来观察情况。

圣骑士刚刚召唤出的魔法炮台，炮口正对准着绊。

《金库室》佩恩罗兹正要交给她的纸盒摔落在地，装在里面的细长金属子弹散落了出来。绊的脑中一片空白，但还是慌忙把容易滚跑的子弹一个个捡起来。每当手指碰到肉片和碎骨的时候，她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把子弹从温热粘稠的血海中挑拣了出来。

她瞪大眼睛，凝视眼前刚刚还心想不愿让他死的『认识的人』的残骸。试图保护她的魔法使，已经，有一个人，死了。被强大魔法直接命中的他，尸体连人形都没有剩下。

绊忽而意识到，这一滩血渍就是那个脸如同被纵向劈开一般缝着一道拉链的佩恩罗兹的末路。一想起他的长相，绊就对着眼前的红水吐了出来。就好像身体要把胃从里到外翻出来，吐出再多胃液也止不住。

她不知道应该先做什么才好，只是眼前有子弹，她便去捡。

绊根本没有余力去掌握敌人的动向，眼前只有令人绝望的巨大障壁正在迫近。她不禁感到不可思议，那个武原仁到底是如何能够每次都在如此的苦境中寻找到那微小的生存机会？

《鬼火众》魔法使脚踩着血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迅速行动，替她挡下了迫近而来的神圣骑士团发出的魔法攻击。

她痛恨这个不讲理的世界。如果拥有再演魔术的是武原仁，一定比绊厉害得多，肯定能十分顺利解决问题。《金库室》佩恩罗兹也不用死。收拾掉《九位》之后，甚至还能向神圣骑士团报一箭之仇。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最需要力量的人赤手空拳，而她却被赐予了杀人兵器。

「为什么、为什么……」

泪水夺眶而出。

她拾起步枪子弹往口袋里塞，同时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狙击枪。她只要扣下扳机，就拥有能够杀人的力量。

她是魔法使。是受奇迹钟爱、被自然的调整者《神》守望着的人。

然而，再演大系的神又到底在何处呢。

她一把抓过狙击枪，用裙子擦净涂满血糊的子弹，送进弹仓。

「不要、不要、不要……」

她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

——她只是向魔法祈求，希望能够活下去。

她推下枪栓，牢牢将子弹锁进膛室。湿漉漉的手在操作枪栓时滑了一下。骑士们的阵列距离她已经只剩五十米左右了。她只希望能拖延哪怕一秒也好，随手一瞄便开枪了。

只不过，再演大系的射手没有必要瞄准。

一瞬间之前还不在绊枪口前方的一名骑士，突然全身脱力倒下了。明明所有圣骑士应该都处于强大的泛用防御魔术《光环》的保护之下。

「……啊？」

是她杀了那名骑士——

绊的牙根打颤，嘴巴都没法咬紧，但身体还是如同被操纵一般以熟练的动作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了下一颗子弹装填完毕，准备射杀下一个人。

如此简单，绊就杀死了人。她的大脑晕晕乎乎什么都没法思考、呼吸急促、四肢因为刚刚摔倒还疼痛难忍，可是身体却擅自行动了起来。

骑士队精确地瞄准她放出了数百发魔弹。鸟形的魔法跟踪导弹——概念魔弹组成编队，扑扇着翅膀朝她冲来。

「救命……」

她祈求着扣下扳机。与此同时，所有鸟形魔弹都被引到了一点，互相碰撞、冲击，仿佛突然开始自相残杀，在空中引发了大爆炸。

——这就教教你有效率杀人的方法吧——她听见了潜藏在《书》记述中的充满恶意的历史在对她窃窃私语。

魔弹彼此消灭的空间中疾速穿过绊的子弹，又一名骑士从头盖骨的弹孔中喷出一道血泉倒毙在地。

只杀死一两个人无法阻止队伍的行进，而且更紧要的是，子弹马上就会射光。

就在此时，一名骑士突然停下脚步，两手触地。随后发出一声钝响，一颗绊没来得及捡起来、还散落在她脚下的子弹，就这么正好弹到了她的手边。她的再演魔术操纵了那名骑士，让对方使用了从地面上射出魔弹的魔法。

绊凌空抓住浮在空中的子弹，以一流水准的动作将子弹填入膛室。这一连串动作已经使得肌肉以剧痛发出控诉，但她的肢体还是无视疼痛抬起了枪。

「队长——、队长——！」

仍然双手触地无法起身的骑士大声嚎叫。这名被夺走身体自由的女骑士只要当绊缺少子弹时就会被迫使用魔法，把落在地面上的子弹击飞到绊手边。再演大系的概念魔术会自行选择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加以支配。

「我被操纵了——谁来阻止我！」

绊也又一次在再演魔术的操纵下准确描绘出了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愿望所代表的景象。想要冲到女骑士身边的『队长』头部被射穿倒在了地上。绊一拉枪栓，抛壳结构弹出了炽热的空弹壳，掉落于她脚下的血泊。

——不想死。

被再演魔术操纵的《鬼火众》向指挥陷入停滞的骑士队列接连轰出魔法。

「这可太爽了！笑啊！！好好享受！」

刻印魔导师们像被鲜血迷惑了神智一样哈哈大笑，他们应该是想要为如果不是被魔法操纵已经吓得站都站不起来的绊鼓舞勇气。可是她下定决心要参加的『战斗』，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虎坂井突然一声大喝，震动了《幻影城》内透明的空气，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绊感觉就好像后背挨了一记猛锤。

「只是跟平时稍微不太一样而已，可别搞错了！别看着能赢就给我掉链子！」

四周响起嗤笑恐惧的欢呼和粗俗的口哨声。

「噫哈！简直就像是在瞄不会动的靶子一样！杀得太爽了！」

不论敌我，都已经处于绊魔法的操控之下。

她根本不想待在这种地方。她正和自己本以为从生理上就无法忍受有任何接触的『杀人犯』站在同一条阵线，这一事实又让她的胃液翻涌至了喉咙。

——但是，既然不想死的话——她心灵的角落又在低语。

「Are you happy【你们是不是活腻了】？」

虎坂井一声号令，《鬼火众》纷纷高高举起拳头。

「「Happy【爽到尿】！！」」

但是，超过一千名骑士在眼前步步逼近的糟糕状况，就意味着想要活下去除了杀人以外没有其他的选项。再演魔术是操纵人类的魔法，绊自己的魔法甚至都不允许她擦拭泉涌而出的眼泪。身体无视了哀号的心灵，如同机械一般不断装填子弹、举枪射击。所有人在再演魔术的操纵下，都如同正在上演一出木偶剧。

子弹一射光，那名被魔法控制的骑士又像供弹机一样把子弹掀到了空中。

「够了，别让我再帮那个恶魔了，杀了我！！」

骑士队里的另一人斩下了悲痛嘶吼的女骑士的首级。血花飞溅，被同伴斩杀的骑士仍两手撑地，像是在对绊展示切断面一样缓缓趴倒。

最后一批被弹上空中的子弹，绊一口气抓住了三颗。她机械性地将第一发送入膛室，又将第二发轻轻咬在嘴里。黄铜弹壳上的金属味和血腥味沿着牙齿在口中骤然扩散。

她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止住眼泪了。原本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的绊，演绎了眼前这场地狱画卷。被超出可承受范围的光景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意志暗自发出微弱的祈祷：干脆，如果再演大系能直接操纵人的心灵那该有多好，直接把痛苦全部覆盖掉就能解脱了。

倒在地上的人数已经没法以十人为单位计算了。当初只是害死了十二人就觉得世界已经终结，现在看来简直是可笑。视野都已经扭曲歪斜，她开始怀疑正在干这些事情的到底是不是自己。

她本来都已快要放弃，就算回过头来审视自己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一股带有人情味的温度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内心。

「退噗洗……退噗洗……」

但这也只是嘴上道歉而已。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多么自私肮脏的人，对自己的问题能够搁置不理，甚至可以通过责备他人来获得安心。正因为她十分清楚，所以她连将自己与魔法分割开来、认定只是再演魔术控制她扣动了扳机都做不到。

「————」

本来想要低声呼救的嘴唇没有动弹，来自『未来』的再演干涉禁止绊示弱抱怨。不过她马上抓住救命稻草，安慰自己：这说明经历过这一切的『未来的绊』没有放弃现在的这一段时间使之重头再来，即使如同噩梦，从『未来』的角度来看说不定是有意义的——她努力说服自己，只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

组成工整的圆形将她们封锁在中间的骑士队维持着集团《光环》渐渐缩小包围圈，但其中突出了一个大约由十人组成的队伍，似乎是为了鼓舞友方的士气。一名手持透明树脂盾牌的金发美男子站在了队伍先头。

绊被操纵着『为了活下去采取最合适的行动』的身体，转向了那个拔出剑朝她冲来的小型集团。她的魔法让她优先射杀处于最前线的部队队长。

她以精确无误的动作将所剩不多的子弹填入膛室。佩恩罗兹临死之前从身体的拉链深处取出了四个装有两百发7.62mm弹的纸盒，但现在没时间去捡掉在地上的纸盒了。再演魔术甚至操纵了绊的横膈膜和口腔，控制她说出了话来。

「手头有空的人请把子弹塞到我的裙子里。普通的魔法攻击对展开集团《光环》的骑士群没有效果。」

高层次的集团作战中，指挥官、辅助人员、以及通信员都是不可或缺的。于是绊使用配合了魔法的射击，直取敌方集团的弱点。由于她一个个击杀了指挥人员，对方只能在前进的同时反复重整指挥系统。

「这一百米也太远了。」

绊通过《书》阅读渐渐疲惫的骑士嘴唇的微小动作。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每开一枪，心里的热量就会冷却一分。

一名手大得异于常人的魔法使听从绊的指示，从血泊中捡起子弹。在《鬼火众》里格外低调的他，也已经浑身是伤。

「……噗、……啵。」

他有一双如野生动物般的大黑眼，不知是不是不会说日语，只是用表情发出了询问。绊点了点头，他便抓住她的校服短裙，将纸盒跟子弹塞进了口袋。

她如同进行反复的机械作业一般，抬枪对准了朝她冲来的骑士小队最先头的队长。她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对方就是自称是强化实验部队队长的哥提耶·玛基奥。她感觉自己恐怕就会这样渐渐磨损下去，从陌生人到曾经见过的人，再到熟识的人，最后都会一个个死在她的手中。

绊扣下了扳机。在那一瞬间，她清楚看见了，哥提耶被再演魔术操控着正要关闭发出《光环》神音的扬声器，却在最后关头停下了手。再演魔术对与施术者的过去有关联的人会相对难以起效，哥提耶曾经参与过绊与武原仁分别的契机——艾蕾诺尔公寓中发生的那起事件，因此魔法对他的支配效果已经一落千丈。

结果，哥提耶面对一枚必杀的子弹活了下来。仅仅如此，便让数千名骑士欢呼沸腾。

看到胜利希望的骑士们发出的高吼，也无法动摇绊的手指。她填入下一发子弹，将枪口对准已经离她只有数米距离的哥提耶。

「——队长、身后！」

紧跟在他身后的下属悲痛地嚎叫。哥提耶的部下们受到了再演魔术的支配，对着自己人释放了概念魔弹的集中炮火。

仅仅一瞬间，哥提耶的《光环》就被击穿，盾牌从骨折的手中滑脱，护甲也千疮百孔。不止如此，魔法的冲击还将他击得失去了平衡，一跤跌倒，额头正好顶在了绊的枪口上。被同伴亲手打上断头台的骑士队长，眼中流露出了已经领悟到人生将要终结的神色。

「——恶魔，我看清你的真面目了。这么快就——」

绊不紧不慢地扣下扳机，枪声回荡，哥提耶脸上定格着悲愤的表情当场死亡。

《鬼火众》的魔法轰炸抓住了集团《光环》的坚固防御出现动摇的一刹那间隙，爆炸、黑火、炽热和疾风，对着停下脚步的圣骑士部队迎头痛击。

「靠着集团作战才撑起来战斗力，却搞成这样一盘散沙，还怎么像话。」

随后，虎坂井的魔剑剑风掀起一阵爆炎，本来扮演了精锐突击队角色的圣骑士小队，就这样全军覆没。

「开火！开火！开火！」

不知是谁在大声喊叫。骑士阵列的最前排与绊她们之间已经不到五十米，在如此近距离承受魔弹的凶猛火力，按理来说她们应该尸骨无存。

两千圣骑士配备的扬声器引发鸟形概念魔弹飞至天空中，数量至少有五千发，并且仍在继续增殖。

绊的嘴巴利用她原本想用来尖叫的一口气发出号令：

「我来击溃后方敌人的阵型，你们继续追击——」

她的手指结出复杂的手势，右手的动作好似在凌空书写文字。覆盖了整片天际的魔弹鸟群，全部被再演魔术夺走了支配权，向圣骑士自己袭去。

哀嚎和怒吼接连如爆炸般响起，随即其中的一部分便化作了惨叫骤然中断。对于操纵目标身体动作的再演魔术而言，依靠乐器和器材使用魔法的神音大系，支配起来就如同使用趁手道具一般容易。

「王八蛋、我的胳膊——」

「有人射中她了吗！哪怕一发也好有人射中那个恶魔了吗！！」

圣骑士们的自相残杀无比惨烈，决定谁能活下来的，只是承受魔弹暴雨的『浓度』之差，生死一线全取决于运气。

尽管如此，也并非没有正确瞄准绊飞来的概念魔弹。不过，绊的魔法拿出了一个单纯而有效的应对方法。之前将子弹塞进她裙子里的那名大手魔法使挡在了她的身前，当然，是再演魔术挑了一名《鬼火众》当盾牌。

对牺牲者而言唯一的救赎，就是他恐怕根本没有时间感到痛苦。哪怕承受了超过十发魔弹当场绝命，那个人依然站着当她的肉身掩体。只有损坏得不复原形的人体，才能从再演魔术的支配中得到解放。直到他躯干以外的四肢统统扯断，基本只剩下一个棒状的形体时，才终于被允许倒下。

她的精神遭受着千刀万剐，手却仍在装填子弹射杀敌人。她心灵深处某种一直十分珍惜的东西被不可修复地强行剥除、狠狠践踏。因此，她应该可以哭才对。这种时候还不哭，那么眼泪又要到什么时候才流？

一切都仿佛慢镜头一般演进。绊也渐渐理解了，为什么圣骑士有超过两千人的兵力，却不进行单纯的冲锋，非要整齐协同慢慢前进。因为在《幻影城》中与魔法消除者无法取得通信，他们无法使用《魔导师克星》。

他们害怕绊，即使有这么多人，没有魔法消除也只能战战兢兢。

绊明白了，在圣骑士看来，这完全就是一副超出理解能力的光景。他们看着绊的眼神，已经带有了面对『怪物』的恐惧。

「不要畏惧！神意与我等——」

勇敢发出高呼的老骑士立即被射穿右眼当场倒毙。她的手拉动枪栓，又一枚空弹壳落入血海。随后又是一枚、再一枚，盯准想要让同伴奋起的勇者，被操纵着不断夺人性命，一个个射杀不屈服的目标，彻底磨灭对方的勇气。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仍有一千多人的神圣骑士团，失去了声音，陷入了『沉默』。

眼前是一片感情彻底耗尽的冰冷世界，是绊创造了这一片空白。当初她无比厌恶暴力，因为它夺走了她与父亲稀松平常的生活，她一直对仁说希望他收手，希望他能带上自己逃离这一切。

然而如今，《幻影城》不会渗水的水晶地面上，放眼望去净是一片血红。让上千人陷入『沉默』、夺走他们话语能力的，就是她自己。

「太强了。咱们的老大难道是打算让她名袭第二代《沉默》嘛？」

《鬼火众》吹起像是在开玩笑的口哨。

随着对方停止进击，绊终于从再演魔术的支配中解放，马上便开始牙根打颤。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是让施术者将世界看作一本把人类当作『文字』书写的《书》，因此绊幻视到了自身的命运。

她的魔法在《名为世界的书》中记载的过去场景里，检索了与眼前在《幻影城》中发生的这场惨剧相同的『沉默』。历代的再演魔导师经历过的数不胜数的战斗光景，都在一瞬间于她的脑海中展开。和绊相同的再演魔导师们，在过去的千年万年历史中，全都一直站立于仿佛一切都被死亡灭绝的尸海荒野。

绊的魔法所能追溯的最古老的再演记忆，发生于超过两万年之前。连建筑物都不存在、看不见丝毫文明痕迹的那个时点，依然是一片沉默无言遍布尸骸的战场。

王子护说她是最受诅咒的魔法使。艾丽瑟主张再演魔术必须灭绝。她意识到，和过去的魔法使一样，行走在这般遍布尸骸的道路上，就是她今后的人生。

「这样不对！」

哀号从她的喉头迸出。眼前被数不胜数的伤员死者淹没的现实，将绊逼至了绝境。轻易就能杀人的事实，让她对生命的感觉从根基发生了动摇。虽然武原仁说过『责任都由我来负』，但这种惨状一看就知道过界了。如果再不用话语确认自己的想法，脑袋恐怕马上就要疯掉。

于是即使明知是一种傲慢，她还是发出了属于人类的哀叫。

「再这样下去，肯定所有人都会死啊！」

绊的声音响彻了整座『沉默』的《幻影城》。

然而，被夺走了众多同伴的骑士们心中的不甘使他们无法对这句话充耳不闻。被恐惧所束缚的他们恢复了一丝生气，就算是圣骑士，人类终究也是受感情驱使的动物。

「这就已经沉醉于刚刚掌握的力量了吗？」

紧绷的无言深处隐藏着被无力感和嫉妒点燃的火焰。骑士们停在原地整理身上的装备，重整阵势后便发起了冲锋。再演魔术并非直接阅读人类心灵的魔法，不过通过他们的表情和气势，绊也明白了他们真心打算战斗到底。

虎坂井走到了绊的身前。也不知是敌人溅上的血还是他自己受了伤，他的衣服、还有能看到的每一寸皮肤，没有一处不是肮脏的黑红。

「这下糟了，会变成混战的。我来开出一条路，小姐你请离远一点。」

绊的嘴巴编织出了与她内心的想法丝毫不沾边、纯粹只是为了在这里活下去的台词：

「离近一点还比较方便。要是有敌人靠近，就不用再拿各位当肉盾了。」

才刚刚有同伴被拿来当肉盾的《鬼火众》一下子哄然鼎沸。

「当就当了，还挺有个魔法使样的，这不挺好。」

「对不起。我……」

刻印魔导师都是在原本的世界被判处极刑的罪人。这股笑看死亡的疯狂谐谑甚至让身体又开始被操纵的绊也震撼得脸色发青。

「我们的老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培养出了小姐你这样的怪物，简直是太有才了。很好、非常好。」

如风中烛火的《鬼火众》以癫狂回应铺天盖地的骑士们的愤怒，这些浑身是血的男人好像很享受一般，互相确认兵刃，准备最后的冲突。

守着绊的所有人都浑身是伤。一名左侧腹被削去一大块、显然已经活不了多久的魔法使，伤口喷着血还仍然维持站立。

「圣骑士的脑袋现在也算在百人讨伐里头，要是把这两千个都杀了，不就能和刻印魔导师说拜拜了嘛。大哥再把《九位》那混账一宰，咱可就是大赢特赢啊。」

「那可真不错，爽啊，真爽。」

绊觉得自己就好像加入了百鬼夜行。

她想要祈祷，希望能在曾经『普通』的心发生决定性的扭曲之前逃离此处。然而她的嘴唇就像是被封死了一样动弹不得，再演魔术为了维持她在集团内的影响力不允许她发出任何哀鸣。

——她使用了魔法，试图呼唤那些能够理解她的朋友，而不是《鬼火众》。

如果是知晓她的软弱的瑞希、如果是知道她一无是处的艾蕾诺尔和赛拉——她在心中拼命祈求。说到底她们留在《幻影城》不是为了歼灭圣骑士，而是因为如果不在使用《通用门》逃走前集合所有人，就会有人被遗留在这里。

再演魔术捕捉到了她的朋友。希望她们能快点赶来。虎坂井完全误解了，把绊当成了他们的同类。由于杀死绊父亲欠下的血债会为她付出一切的武原仁，和眼前这个眯眯眼《笑脸郎》一心追随的武原仁，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让『魔法使的噩梦』欠咱们一个大人情，可不是什么坏事呀。」

她难受得喘不过气，难以置信人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生存。所以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武原仁能为了别人不断踏上战场。面对自己这双彻底脏了的手，心中无比现实的痛苦把为他人而杀人的一点点正当性也彻底否定了。

然而，绊自身的意志仍是在渴求，即使如此也想要活下去。魔法强行驱动她筋疲力尽的身体，向枪中装填子弹。

马上，骑士们就要和绊展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最后冲突。

就算能活下来，那个站在数以千计的尸体上的人，恐怕也不再是仓本绊了。

如果说是有什么事情搞错了，那她宁愿让一切从一开始重头再来。

她打心底里发出恳求，已经受够了眼下发生的一切。

她回忆和仁相识以来的这半年，实在有太多不顺利的事，只是回想一下就让她泪意翻涌。但是现在，她有了能够让这一切重来的力量。

干脆就让一切重头开始吧。

仁和梅洁尔眼下正在亚特兰蒂斯战斗。但她还是觉得只有这个方法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如果她使用再演魔术破坏过去，让时间从她们相遇的那一刻重新开始，肯定这一次大家就都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她能够再次见到父亲，谁都可以不用死。

「这也算不上是自私任性吧，只是取回原本的普通而已。想要普通地活下去，怎么能算是坏事呢。」

作为再演魔导师活下去的人生，一辈子都会是活生生的地狱。

所以，就当作一切都没有开始过吧。

没错。如果没有《九位》，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既然如此，就让《九位》死在伊利斯战争里好了。只要这样改变过去，《协会》和魔导师公馆应该就能维持合作关系，圣骑士也就无法在日本肆无忌惮，仁的妹妹也不会在六年前殉职。

圣骑士的魔弹射击开始了，整座水晶宫殿随之剧烈震颤。

她有一个愿望，如果是再演魔术，就能为她实现。

于是，绊释放了魔法，改变了过去。

第十一卷 新世界之门 -In the End of the World-

那里漆黑无光。

不见天地之别，不知方圆几许。

为了弄清楚『这个地方』是哪里，绊用再演魔术在脑海中展开了《名为世界的书》。以时间为纬线、空间为经线的《世界的坐标系》上，并不存在『这个地方』。

但是，在她面前，有一个比梅洁尔还要小两三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茶色的头发垂至齐肩，穿着像是溺爱孩子的父母选的名牌白色连衣裙，眼瞳是藏青色，眼角有些微微下垂。

「你是……谁？」

绊低头看着她开口问道。

「看不出来吗？」

对方如此回答。绊完全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眼前的这个孩子和小时候的绊一模一样。

「你做的事就类似于自杀，幸好没有成功。相当于想要为了自己一个人、拉上整个世界陪你一起自杀。」

绊慌了。

「怎么就拉上全世界了……」

「你想要破坏『时间』吧。与你相关的人、还有所有与你生活在同一个时间下的人，他们度过的时间，还有做出的独一无二的选择，你想破坏的就是这些东西没错吧？」

让她自身重头再来，实际上就相当于破坏了她所生活的时间之流。她也不知道在那之后她自己会变成怎样。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绊是在『长大成人的她自己』的引导下改变了过去。那个时候，改变之前的未来就像镜子一样破碎，散落无数世界的碎片。但她并不知道那个『长大成人的绊』之后到底如何了。

与绊有着同样发色和瞳色的小女孩开口告诉她：

「『我』就是绊。由于你破坏了自己的『过去』，在新的时间流上诞生的绊。」

『她』递出了一本《书》，绊伸手触碰，于是便顺着时间流抵达过去，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绊使用的魔法，将世界改变成了《九位》在伊利斯战争中战败身亡。但在新的时间流里，十六年前，再演魔术没有将仍是婴儿的绊带到养父仓本慈雄身边，而是送到了魔导师公馆。在这一条时间轴上，收养她的是圆环大系世界的伊利斯。后来，仍是个婴儿的绊·阿琉夏操纵养姐梅洁尔使用魔法击中《九位》终结了伊利斯战争，《大崩溃》和时间冻结都没有发生。然后直到九岁，这个绊一直都在向正常成长到十八岁的梅洁尔学习魔法。

不止是这个小小的绊，在绊的身边，还围着无数『她自己』。有头发掺白的老年女性，也有和现在的她差不多岁数的女高中生，所有人都是栗色的头发和藏青色的眼瞳。

「这里是阅读完《名为世界的书》之后的『哪里都不是的地方』。用概念魔术的角度来解释，唯一魔导师能够将任何索引化作魔法，也就意味着会得到一个能反过来客观看待自己所在世界的『观测点』。……呃，你一副搞不懂的表情呢。简单来说，唯一魔导师要完整阅读《名为世界的书》，就不能让自己也身在书中。然后呢，这里就是为了阅读世界这本《书》而存在的图书馆。既然你已经连到了这里，即使是看起来这么废柴的姐姐，也能好好使用魔法。」

「看起来这么废柴的姐姐、是说我吧……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眼前还是个小孩子的绊，倒是个比她出色得多的魔法使。

「不过，大家都在这里，就说明你们也尝试过要破坏『过去』让一切重新来过吧。那我就稍微放心一点了，果然大家都是我。」

既然因为绊的行动而伴随着新的时间流一同诞生的这个孩子也出现在了这里，就说明她也输给了同样的欲望。在黑暗中或是伫立或是静坐着的几百个绊，全部都曾经想要抹消掉自己生活过的世界。

她的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淌。她很生自己的气，但周围的绊也都用和她一样的阴暗眼神注视着她。

即使只是自我安慰，但一想到这里聚集了一群犯下同样失败的人，就能稍微安心一些。她勉强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办，我已经不想回去了。大家明明都那么努力。我已经没脸见任何人了。」

幼小的绊·阿琉夏揪住了她的衣服。

「『你』所在的时间里，武原哥哥和洁尔贝奴小姐怎么样了？」

置身于不属于任何世界的黑暗中，周围有好几百个绊自己。在如此的异常状况下，她却陷入了好像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悲的人的心境。

「洁尔贝奴、是指那个魔女吗？就是那个抓走我想要利用我的人……所以、武原先生为了保护我，就把那个叫洁尔贝奴的人给……」

她说不出『杀了』这两个字。因为绊不负责任地创造出来的时间轴上的『幼小的绊』，就好像浑身失去力气一般瘫坐了下去。

「……这样啊。在原本的时间流中是这样的啊。这么看来，在我的时间流里，他们两个说不定还比较幸福。」

看到有人在眼前受到打击，即使身处底谷，她还是能拿出一点温柔。

「在你的世界里也会认识武原先生啊。他怎么样了？」

『幼小的绊』也是她自己，所以也是个爱哭鬼。绊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女孩拿来擤了擤鼻涕。

「武原哥哥不管在哪个时间流，好像都在为了别人拼命战斗，我有点搞不懂那个人。」

就好像抓到了能让自己安心的救命稻草，小女孩一提起仁的话题就露出了暖洋洋的笑容。绊也感觉冰冷的身体中好似燃起了一朵火苗。

「果然是这样……武原先生肯定不管在哪里都会是那样的人。我也搞不懂他到底为什么会是那副模样啊。」

她们看着彼此轻轻一笑，有了共同的话题，感觉似乎能稍微搞好关系了。

「梅洁尔姐姐呢？」

幼小的绊畏畏缩缩地问了在她的世界里是她养姐的梅洁尔，又圆又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一眼就能看出她对自己时间轴里的梅洁尔有多喜欢。正因为如此，绊深为自己感到可耻，垂下头低声答道：

「小梅她、一直都、很努力哦。非常努力，像我这样的，完全比不了。……我能不能，就一直留在这里，不再回去了。可以吗？」

「不可能啊。」

即使很了解魔法，但对方毕竟是个孩子，不能指望孩子能正确地察言观色。

「姐姐你所在的时间并没有被破坏。……听好了，当『过去』发生重大变化、形成《贤者之石》的时候，不是会看见好像原来世界的碎片落下来一样的景象吗？那其实并不是在观测改变前的原本世界『被破坏』的样子。你只是被剥离了那个世界，与它拉开距离，无法再对它造成影响。就和受到魔法消除时、不论是怎样的魔法都会变成同样颜色的《魔炎》是一样的原理。……姐姐，你已经跟不上了是吧。」

说明的大部分，都从她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真讨厌。我这个样子，就算来了这里也什么都解决不了。」

「姐姐只是制造了一个记载着新历史的《书》的分支，让『我』诞生了而已。再演大系的历史改变，只是会创造一个与『过去』不同的新世界，原本的时间流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你只能回去。」

浮游于黑暗之中的所有绊，都曾产生过想要重置人生抛弃过去的生活实感。这个告诉了她很多东西、还是个小孩子的绊，要理解这种痛苦还太过年幼。

「梅洁尔姐姐说过……那个、时间之流会从再演魔导师改变『过去』的时间点扩张出无限的分支世界，大概，如此诞生的无数个『我们』全部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绊》。」

绊再次认识到自己的脑子有多笨，但还是认同了这句话。到头来，这个『幼小的绊』还是来到了这里，再演魔导师的人生怎么也不会幸福。

她真的好想把这个在关键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的魔法一脚踢开。

「魔法真是不方便，真的太没用了。魔法。……我原来还以为魔法是更加方便美好的东西呢。」

在她的脑海中，《书》又擅自做出反应，开始搜索与现在的她类似、做出垂头丧气姿势的人类【文字】。将全人类的行为动作视作《文字》的《书》，开始将失望得无法看向前方、或是两手捂脸的人的信息无限灌入她的大脑。绊的《书》中有无数痛苦的人，失去孩子陷入绝望的无数母亲、被夺走自由关入牢房的男人们、遭到背叛失去全部财产之人的无尽队列——

都是由于这个动作。在《书》记载的世界中，不管在哪个地域哪个时代，精疲力竭的人或是绝望的人都会做出差不多的姿势。从生物条件上讲，当人类的身体或精神处于极限状态时，下意识的身体表现必然都是相似的。因此，一旦她开始失望，再演魔术就会将她想要逃避的潜意识与对应的动作联系起来，引出全世界『做出相似动作』的人类的信息。

任何时代任何世界，对射程范围无限大的再演大系的《书》而言都没有区别。自原始时代便开始的无数绝望传递至她的脑中，她感觉自己快要疯掉，忍不住大声哀嚎。

「为什么这魔法要随随便便在我脑子里放一些恶心的景象？强迫我战斗的时候也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为什么只有我……」

黑暗中的绊，都向大声叫唤着的她看了过来。每个人都莫名的相似，像是被剥夺了感情和理性，举止带着几分动物的感觉。这让她感到极为不适。

「教教我吧。你们应该知道逃开这些破事的办法吧。」

没有人回答她。她领悟到了，谁也不知道。一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沉重预感抚过她的脊背。

「不对，姐姐。再演法则无法触及人类的心灵，魔法只是在向你展现表达感情的动作而已。姐姐你觉得恶心，是因为我们人类的心，『看到动作就会擅自动摇』，这不光是魔法的错。你说自己是『被强迫战斗』，那也是再演魔术通过同样的原理，在《书》的战斗历史中挑选动作操纵你照办，你才能活下来。」

绊就在刚才还在《幻影城》中，如同让两拨玩具兵战斗一样操纵许多人害他们丧命。她不禁用手捂住了脸。这个因痛苦而扭出的姿势，也同样连结着亿万人的绝望和更多的挫折，给她带来了全世界的人一度品尝懊恼时经历的光景。

「就算是这样——快要被杀了当然要保护自己啊，看到别人痛苦难过自己当然也会不开心、想要帮助他们，这对于人来说都是很正常的事啊。就算是用了魔法，为什么由我做出来，就会变得这么惨不忍睹呢？」

她感觉自己的体温好像在缓缓下降。再演大系的《书》，并不是单纯的便利工具。只要再演大系不受到魔法消除的妨碍，就能观测所有人类一生中做出的全部动作并加以控制。《书【世界】》，实际上就是所有人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行为动作的庞大记录。

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接受过魔法使精英教育的幼小的绊，思考方式已经和魔法使很像了。

「他人的不幸无穷无尽地摆在眼前，就是再演魔导师被赋予的《世界》，我们终归还是要作为魔法使活下去。如果都像你这么讨厌不幸，那就只能干脆用再演大系的魔法操纵『过去』，一个个帮助所有人了……」

连面对这一切的勇气都已彻底萎靡。用常识考虑，这样做的话根本没有尽头。

「我不可能让其他人都如我所愿，要拯救全世界的不幸那就更不可能了啊。我只是想稍微幸福一点，回到原来普普通通的生活而已啊。」

她仅仅是作为魔法使稍微成长了一点、变得能够好好使用《书》了而已，结果就连《书》中的无数悲剧都看得清清楚楚。操纵命运的傲慢带来的附属品，便将她折磨得几乎崩溃。

「我才不要这么沉重的魔法，我已经在反省自己的错了，把这个魔法停掉吧。为什么我就非得因为自己的魔法碰到这么多讨厌的事？」

「因为再演大系是操纵《人类》的魔法。」

「别这么说呀。一直被迫在脑子里看这种东西，这就相当于在给我们洗脑啊。要是一直没办法逃掉，脑子绝对会疯的。」

对方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她却忍不住向对方发泄情绪。幼小的绊恳切郑重地告诉她：

「再演法则本来就是像这样逼迫施术者的自然法则呀。像从周期运动的事物中发现《魔力》的圆环魔导师，不管水平多么高超也只能把《魔力》当作物件来操控。但是再演大系是操纵与自己同样的人类的魔法，明知人类有多么精巧还能加以操纵的魔法，水平越高那就越是活生生的地狱呀。」

这孩子稚嫩的脸上，眼窝下方也有着微微的凹陷，她也彻底疲惫了。

「对魔法使而言，真正无所不能、无所不知、连遗忘都不被允许，大概就是最糟糕的诅咒吧。」

一股不可理喻的寒冷让绊浑身颤抖。

「才不是无所不能，这不是根本没法让任何人获得幸福吗！」

再演大系是改变『过去』的魔法，能够无限次地让失败和不幸重来，绊她们不需要对曾经的过去死心放弃。她们的眼前永远都有无穷无尽的能够施以援手的悲剧，连时间都无法成为让她们忘记这些悲剧的借口。简直就好像有人对她们说，给我来扮演神的角色吧，令人作呕。

她深入骨髓地理解了，为什么她周围的『绊』都如同落叶般零落在这不属于任何世界的黑暗中。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有能力拯救《书》在脑海中不断无限展开的全世界的不幸和残酷。她忍不住想吐。她们心底恐惧不安，仅仅是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重新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就需要无限的勇气。

「这种事，只有像想要成为英雄一样的人物的武原先生那样的人，才有可能办得到啊。」

同样是再演魔导师的少女喃喃低语：

「这就是观测人类操纵人类的魔法使呀。距离《神》无比遥远，无法用智慧拯救世人，对自己的悲惨也无能为力。只是能够无限修正自己的罪过，是只拥有可能性的魔法使。」

幼小的绊的的确确这么说了，她不可能听错。

「——毕竟姐姐你，是《神人》啊。」

第十一卷 新世界之门 第四章 救赎之楔

随即，绊的视野再次幡然一变。

她本以为是黑暗中出现了形体和色彩，一眨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幻影城》的战场。她也同样逃避了那片位于世界尽头的黑暗。

「居然说我是《神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被赶出那个空间，让绊的世界了发生巨大的改变。

战场已经变成了敌我双方的混战。正向某个方向冲锋的甲胄骑士们没有注意到绊的出现。

为了不让这些手持出鞘兵刃的骑士注意到自己，她用魔法把所有将视线偏向她所在之处的人的脖子都稍微扭了扭。仅仅如此，洪流般的人群便正好躲开她翻涌而过。

她站在旁人不可目视的安全范围内调整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中待了多久，不过，通过《书》马上就能掌握过去的战况。《鬼火众》并没有阻挡两千骑士的实力，骑士们的对手另有其人。

远处隐约传来混杂着怒吼声的动物吠叫，那是《魔兽师》的魔法生成的猛兽群。绊的朋友神和瑞希正在为她而战斗。

绊保持魔法让别人注意不到自己。她用没有结印的左手捂住嘴巴以免发出声音，穿越杀气腾腾的人群，向战场中心赶去。

前方掀起了吹得人难以站立的强风。差不多一百米左右的前方，大约十个重装骑士被吹上了天。《魔兽师》制造出了每秒都在扩大的强气流，形成了一道龙卷风。

「隔着龙卷风通过地面攻击！集中火力！」

超过一百名骑士组成一道半弧，伸手触地。那就是之前绊利用来让子弹弹到自己手边的神音魔术，将地面当作乐器奏出魔弹。他们要从龙卷隔墙无法保护的下方攻击位于风眼中的瑞希。

她正身处离『普通』相距甚远的世界，而她珍惜的人们正为了保护她进行绝望的殊死搏斗。是她使用的概念魔术将同伴唤来了此处，她拥有决定当下局面的力量。

「——枪！」

绊大喊一声，于是周围的骑士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骑士们勉强维持的整齐队列，随着最优先目标的突然现身，一时间有些凌乱。

沉重的狙击枪撕破强风、旋转着朝她所在的位置飞了过来。再演魔术让某人捡起了不知落在何处的枪朝她抛来。她刚刚决定要使用魔法顺利接住枪，她的手便以完美的精度做出动作卸除力道，轻柔地接下了沉甸甸的枪身。然后，绊的大脑中才自动浮现出对接住枪身的动作的想象，和视野中实际发生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再演魔术由已经发生的身体操纵逆流至过去，再通过魔法达成实际操作。

她继续向前走，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颗子弹送入枪膛。

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的骑士，阵型突然从后方撕裂开来，就好像聚集在地面上的一大群蚂蚁突然被软管喷出的水冲走。一名毫不忌讳暴露裸身的白金发美女，挥舞着长度超过身高十倍的黑剑从敌阵后横扫而过。

「只要阵型一崩，也太脆了吧。」

赛拉·巴勒德的外号叫《无双剑》。在物体表面发现《魔力》的炼金大系，能够改变所触及物体的性质，会对生物造成致命的影响。一旦《光环》的防御被突破，这些圣骑士也是一触即毙。

一骑当千的全裸剑士如舞蹈般切入了刀剑的浪花中，劈斩、闪躲、晃动乳房。敌人也并非任人宰割，将赛拉挡了回去。她又飞身一跃，扬起被汗水濡湿的大腿，一记大胆的回旋踢撂倒了绕到身后的敌人。

骑士们丝毫没有后退，面对没有防御魔术的话只要一碰就会缺胳膊少腿的超高速《无双剑》，反而更是要从正面冲击。

「包围她！靠数量压制，对方只有一个人！！」

赛拉虽然厉害，但敌人终归还是人多势众。即使一时间无法击败她，但也能比较容易地把她束缚在战线上，让她无法支援别的方向。

「持盾骑士维持这边的防御！把能突破龙卷的人员调回来。」

绊对这个发出命令的轻装女骑士还留有一定印象，那是自称尼科尔·塞芬的未知神音试验部队主任技术官。那名骑士的部下将一台大型神音乐器运到了战斗前线，这是要准备使用大型魔术。为了阻止大魔法的发动，绊举起狙击枪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后坐力顺着枪托将她的身体推得后仰。然而，三名骑士搬运着的管风琴状乐器没有被破坏，仍在演奏神音。

「射偏了？」

自己发出的惊叫声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绊一直把自己杀人归咎于受到概念魔术——向世界强加『结果』倒推『过程』的魔法——的操纵，借此逃避责任。然而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认定了自己开枪就必定会射死敌人，一旦射偏反而开始感到遗憾了。

她再次装填子弹，这次她的动作僵硬而生疏，因为这次不是在魔法的操纵下，而是她以自身的意志在装填子弹。她明知接下来的魔法会杀死别人，还是继续握紧了手中的枪。

骑士们也通过枪声和叫声察觉到绊回到了舞台上。地面在摇晃，眼前的局面就和她的脑子里一样混乱不堪。武原仁说他也和她一样是在十七岁时头一次开枪杀人，她很想知道那个时候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教教我吧，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恨自己只能看到『过去』。她想知道的是未来。

那就再像刚才一样用枪开出一条生路吧，刚才已经成功过一次了，应该还能做到。

盘旋在空中的鸟状魔弹组成了遮天蔽日的集群，犹如风暴前的黑云压境。

被汗浸透的衣服已经黏成了一块一块。即使是被魔法操控，但活动的终究是她的身体，会出汗也会扯疼肌肉。她渴得要命，身体也又僵又痛。

她想要通过《书》知道还剩下多少敌人。在场的所有『文字』，将来还会有变化的——也就是还活着的人——一共有一千八百七十九个。如果不详细阅读这些『文字』，她也没办法区分敌我，但在有敌人提着兵器朝她砍来的状况下，她也没有余力那么做了。

另一个时间流的『绊』说，她是《神人》。她明明没有接受过近身搏斗训练，却躲开了对方饱含杀意的攻击。

她恍惚地心想，一定要救下朋友们才行。如果她真的是魔法世界传说中的《神人》，那她应该拥有相应的力量。仁在把枪交到她手中的时候，对她说过什么？她心意一动，《书》就轻松地找出了那个场面。绊无比想要获得一点勇气，如同复诵一般开口念出了《书》中记载的他说的话。

「人活着……就是不断对自己的命运扣下扳机。如果不做出选择，失去重要东西的时刻、就一定会到来。」

从未真正战斗过的绊无法判断现在是不是就是仁所说的『那个时刻』。只不过，她想要带着自己珍惜的东西抵达自己追求的『普通』。她不能用概念魔术把「恢复『普通』」强加给世界，因为概念魔术对实现结果的过程没有任何保证，她说不定会在几百、几千万人的尸体上构筑自己的『普通』。——在那个世界尽头的黑暗中，实际真的有获得了这种受诅咒的『普通』的『绊』。

包围着赛拉的骑士们，突然一个个像被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两个、三个、四个——就仿佛有一台看不见的大炮从侧面对他们发起了轰击。

在绊的眼中，骑士们从飞上天空再到摔落在地，都如同是一串慢动作。

她知道出现在那里的是谁。

「——为何你要这样一副像是被人抛弃的表情？」

这个声音属于一个绊一直以来给对方带去了无数麻烦的人。褪色的金发迎着强风飞舞，毅然拦在了逾千名敌人前方。被神圣骑士团绝罚除籍的少女艾蕾诺尔·纳刚以剑拄地，肃然挺立。

她并不是孤身一人，一想到这里喜悦之情便油然而生，但至今为止自己的任性妄为令她羞耻不已，开口大叫起来：

「已经足够了！我会打开《通用门》，你们快逃吧！你没必要为了我这种人和过去的同伴战斗啊！」

对于以肉身发出神音的神音歌手而言，在战斗中交谈就等于中断施放魔法。但艾蕾诺尔还是从几十米外朝她抛来响亮的回答。

「对活着这件事要心怀骄傲！你能活着，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少女骑士曾经放弃任务选择了孩童的生命，从而和骑士团分道扬镳。一直以来绊看着和自己同龄的艾蕾诺尔的背影，就仿佛在注视另一个世界。但如今绊的手中握着枪。

过去甚至被赞誉为同世代最强的艾蕾诺尔的防御坚如铁壁，与眼前的大军直接冲突也毫发无伤，还一个接一个让敌人失去战斗能力。绊不知能向对方报恩的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不免意气消沉。少女骑士远远对她露出微笑。

「若你心有惭愧或是感激，就把自己得到的帮助回报给其他需要拯救的人吧。如此一来，生命便能一点点彼此相连。」

绊能够理解神圣骑士团会盯上《神人》。正因为如此，突然跃出来挡在这里的这个人的善意让她的身体颤抖不已。

艾蕾诺尔对绊来说是救世主，对骑士们而言却是叛教者，因此他们的反应也极为激烈。同样一批人，面对赛拉只是设法拖延，现在却明显带着杀意向艾蕾诺尔集中了火力。

覆盖整片天空的魔弹集群，朝艾蕾诺尔急速俯冲而下。数以千计的魔弹如雨点打在少女骑士的身上。概念魔弹击中的地点，会引发足以撕裂皮肤炸碎肉体的冲击。集中轰击会让爆炸中心的空气被完全挤出去，形成一块真空区域。仿佛在展示爆炸的威力，被炸碎的地面扬起无数细小碎片，包含水晶砂的闪亮云雾膨胀至了三米高。《幻影城》的地面也随之发生了细微的晃动。

「该死的叛教者——」

有骑士忿恨地开口。他们知道真正的《光环》有多坚固。当瑞希的龙卷风中溢出的气流吹散水晶云雾，显露出的艾蕾诺尔仍是毫发无伤。

然而，即使有着明摆着的实力差距，骑士们的战意依然丝毫不见衰减。

「不要小看神圣骑士团！」

尼科尔演奏的管风琴神音乐曲，拖出一道悠长的低沉余音，演奏结束。那一瞬间，周围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管风琴被急速吸向正上方，音波变得无法正常传播。为了形成神音乐曲召唤出的『它』的身躯，肆虐的狂风吹乱了所有骑士的头发。当受到压缩的高压气体组成『它』的躯体时，周边的空气都被吸收进去成为了补充材料。

当绊看到新出现在战场中的东西时，便忘记了呼吸。吸取了浮在空中的水晶砂的『它』浑身闪着光芒，如同等比例大的人形概念魔弹。现身在空中的，是一名半透明的骑士。

艾蕾诺尔的脸色也变了。以神音唤出记载中的过去英雄《圣灵骑士》，这种秘术便是神圣骑士团的王牌。虽然无法将一位《圣灵骑士》同时唤出复数，但个体能力极强且不论被破坏多少次也能轻易重生。

「我记得，你是叫《极星追寻者》吧。」

艾蕾诺尔的双手举剑向天。她们当初住在艾蕾诺尔的公寓受到袭击时，就曾经与这位《圣灵骑士》有过对峙。

身穿古式甲胄的女性骑士静止在空中，如同在保护身后的骑士阵列。

绊小时候听养父吹奏神音乐器时，看到了与这位《圣灵骑士》有同样容貌的幻象，她一直误以为那是她的母亲。因此见到这位《极星追寻者》，就意味着她要直面自己不愿知晓的秘密。

绊尽全力大喊：

「你到底是谁！」

她想要查清对方的真实身份，便在记述世界的《书》中检索是否存在眼前的《极星追寻者》的信息。除了魔法消除以外，人类几乎没有办法能逃脱再演大系的观测。然而，这位《圣灵骑士》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书》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爸爸那么想要救你，为什么你却成了《圣灵骑士》！」

她想要叫一声妈妈，但又害怕遭到嘲笑。

「我之前只是说不出口，但我其实已经用魔法看过当初我被绑架的那次巴比伦再演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爸爸其实就是为了利用我的魔法才把我养大，目的只是为了救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的你。」

本该听她坦白的武原仁眼下正在亚特兰蒂斯战斗，因此她流出的眼泪只是在自顾自地发泄感情罢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害怕得仿佛脚下的地面要整块崩塌，只能依托激情才能让自己站稳。

她好想转身便逃，她根本不愿面对自己的命运。每当她杀死一个人，她曾经说过的大道理就如同在剜她的肉。她一直以来认定的『正确的世界』正在将她自己渐渐排除在外。因此，她希望有人能告诉自己。

「真相到底是怎样的？我听说《圣灵骑士》是通过最后会让人死的仪式制造出来的。你应该在四千多年前真正的巴比伦就战死了，为什么还能变成《圣灵骑士》？这和爸爸有关系吗！」

绊的养父仓本慈雄说了许多谎。因此连她心心挂念的『普通』，说不定都只是被恰好欺骗而产生的错觉。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想抛弃魔法，回到过去的那个时候。

《极星追寻者》应该看向了绊的眼睛。随后，一道有如玻璃风铃的纤细女高音响起。

<『最后的魔法使』啊。于时光深渊献上《剑》的审判者啊——>

连绊本以为是母亲的人，都称她为『最后的魔法使』。看来她是无法逃脱这个不吉利的名号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她真心希望他能让这一切赶紧结束。

✝

圣骑士与老龙之间的战斗，如果只论账面实力，是龙处于压倒性的劣势。

神圣骑士团的主力是《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和她的《圣灵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凭一人之力正常来讲不可能拦得住她们。

但自命世界守护者的《雷神》克雷彭斯，依然拖着满身创伤的身躯承担了这一强人所难的责任。《至高之人》安洁洛塔与克雷彭斯之间浮着飞机残骸。攻击队伍中普通骑士和队长们乘坐的飞机，之前已被《雷神》轻易摧毁。

「从战略角度讲，《九位》已经被将死了。神圣骑士团早已做好了准备，即使真的爆发全球核战，也能让一半美国公民存活。」

安洁洛塔同时放出的二十发超高速魔弹击中了《雷神》的身体。这位圣骑士将军是当代圣骑士的顶点之一，她那命中时会强制让空气以数倍于音速的速率骤然膨胀的魔弹，如果不受到魔法消除，最大火力能一击摧毁一、两栋楼房。

「你的忠诚毫无意义。怀斯曼肯定也已经准备好做补给物资和消除辐射的生意了。只要魔法使出手干涉，你们就无法把这个世界的居民全部消灭。」

但《雷神》承受了大爆炸却毫发无损。圆环大系的自我圆环防御，将『代表自身的圆环』进行魔法强化，虽然有着受到打击时魔法会一点点发生偏斜的弱点，但也能够一时间完全隔绝外界的影响。

站在水面上、身高达到五十米的巨人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全力挥出了刃长超过十米的巨剑，轻易突破音障的剑尖引发的冲击波让海面发生了爆炸。剑击本身极为单纯直接，但巨大的介质为其赋予了令人绝望的破坏力。

<古老的雷龙啊，此般挣扎只是拖延罢了。汝莫非自以为能制服神圣骑士团百万雄师？>

然而，最强大最古老的《圣灵骑士》、《初始十五人》之一的全力一剑，却牢牢静止在了空中。圆环大系最高位魔法骑士，仅凭左手便完美接下了这一击。

「《圣灵骑士》这种货色，连活人都不是，有何资格谈论『未来』。」

银发老龙的脚下展开了本质是圆环魔导师认知投影的魔法阵。

「如果这场战斗失败，将《协会》置于险地的圆环世界，这次真的会被逐出《三十六宫》。但是——」

《雷神》克雷彭斯向海面放出的激光暴雨全部粉碎为《魔炎》。他试图让海面升温的大规模魔法，几乎全部遭到了魔法消除的破坏。

「——正因为如此，支持这一挑战才是骑士的荣誉。年纪尚轻的《九位》殿下为了防止圆环世界从《三十六宫》中跌落，正努力恢复过往的序列。如此危难之际我若在此后退，恐怕连《恶鬼》的骑士都要笑话我了。」

存在魔法消除的地球上，圆环大系超高位魔导师根本不可能使出全力战斗。但哪怕只是用没有被彻底消除的魔法残余，他也能制造出巨大的积雨云。

积雨云如同直达天穹的灰色高墙，矗立于此处和四百公里外的东京之间。以这片云作为屏障，就能减轻来自日本的魔法消除影响。圆环大系对魔法消除抗性较强且多年来积累了大量针对消除的技术，在这个世界的神话中屡次以雷神的身份现身。克雷彭斯正是各种雷神兼战神的原型本人。

「圣骑士。挽救当下的暴雨雷霆，而非守望未来的风平浪静。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美德。」

神话英雄的声音深沉有力。

「认清自己的角色吧。对世界发起挑战的，是我们圆环大系，这一战属于我们。」

若直到《九位》占领亚特兰蒂斯，安洁洛塔都未能突破拦截，那便是《雷神》的胜利。虽然惯用的银黑铠甲已经碎裂大半，但克雷彭斯的确在逐渐接近达成这一目标。

即使如此，凝立在空中的安洁洛塔的微笑依然没有消失。

「《雷神》克雷彭斯，不论如何锻炼精进，以人力终究无法触及『救赎』。这就是我等骑士团已经探明的真理。」

每秒都爆出冲击波掀起惊涛的战场，另一端突然掠过了五道黑影。没有超过音速的物体，在这片战场上显得『太慢』。在距离克雷彭斯和安洁洛塔五十公里之外，因物体低空高速飞行而受到压缩的空气波击打着海面、掀起低矮的水墙。远远望去，就如同五架一组飞行的战斗机编队。

《雷神》克雷彭斯通过控制『代表自身的圆环』与时间接触的间隔【感觉与实际时间的相关性】来提升反应速度。他的感官已经捕捉到了正要冲过战场的是《协会》反主流派高位魔导师《逆天》尤利娅及其下属。

尤利娅的前进路线向着亚特兰蒂斯。但对于《雷神》而言，没有达到光速的物体大多都『能够捕获』，五十公里也只不过是极近距离。

他正要追击敌方魔法使，却被安洁洛塔唤住了。

「《逆天》尤利娅必将抵达亚特兰蒂斯。无人能逃脱神意之手的掌控。」

魔法使应当孤身对峙世界与《神》，克雷彭斯带着怜悯评价道：

「你满口大话，却把关键的任务拜托给别人？」

然而安洁洛塔依然如同自己是世界中轴一般展露笑容。

瞬间释放的超高速光剑朝他射来。二百零八支光剑，全部如同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在空中飞舞。团将葛拉汉·维恩曾在巴比伦再演中使用的跟踪魔弹《二十六圣》，在安洁洛塔手中同时使出了八组。

「这点小伎俩——」

克雷彭斯放声大吼。几乎填满空间不留一丝缝隙的光剑斩击，却全部与战神擦身而过。这并非是什么防御魔术，纯粹只是凭借高超感官躲闪过去而已。

然而，拿出神速的《雷神》还是被《至高之人》挡住了去路。安洁洛塔一人就拥有令人绝望的能力，此时更是增加到了两人。神音大系的《化身》《波影化身》，是通过奏响『代表自身的神音』，召唤另一个自己，完全没有类似《破灭化身》的弱点。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波影化身》了。」

安洁洛塔的《化身》背后好似张开了八道黄金光翼，那是魔术《导引光剑》射出的能量弹在以光速飞翔。八道《导引光剑》的光条根本无从躲闪，不得不硬挡下攻击克雷彭斯刚刚要找回平衡的一瞬间，《黄金右手》米海尔就拦在了他的前方。巨人骑士释放的魔弹也无比巨大，《雷神》直接被砸入海中扬起一道水柱。

但即使浑身是伤，身为战神原型的克雷佩斯依然不会屈服。

「虽说《逆天》是反主流派，可你一个圣骑士，居然阻止我去追击《协会》的魔导师。」

「神意自会选择『有能之人』并赐予其职责。若并非是我、而是她们前往那里，那这正能体现神意。」

这位圣骑士将军好似能看到未来一般充满确信。

「担负神意之人，并不需要一定是特别之人。有时，连当事人自己都不会察觉。」

古老神话中的英雄断定这是一种怯惰。

「在我听来就是狡辩。」

「神圣骑士团自身，即是引导《真神》拯救世人、达成神意的道程。故而，凡是向着同一结果前行之人，皆是我等的同行者。」

《雷神》对另外一个声音作出反应抬头向天望去。由于安洁洛塔的妨碍，除了尤利娅一行人之外，还有一个他未能摧毁的目标。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算你的同伙吗！」

本来在远处盘旋不敢靠近积雨云的另一架飞机，现在冲进了战斗区域。

一名身穿白衬衫配粉夹克、看打扮好像脑子不太好使的男子拉开飞机舱门，大声喊道：

「可别搞错了，这场战斗不只属于你们，也是『我们』的战斗！」

任谁来都会被这个白痴扫了兴致。不过，男子浑身缠绕着《魔炎》，没带降落伞就从运输机上跳下，这幅光景让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个从三百米高空飞身一跃的男子根本没有在空中飞行的能力。

男子拖出苍炎缠绕橙色《魔炎》的痕迹斜向落下，精准地落在了正立于空中的《黄金右手》的右肩上。

本该没有痛觉的《圣灵骑士》发出无声的嘶吼。

男子直接陷入了《圣灵骑士》体内，由压缩空气构成的躯体被利用成为了减缓坠落冲击的弹簧垫。随后，当他捅出一个贯穿巨人肩膀的伤口重新来到外界时，《黄金右手》的巨大右臂便如同已经腐烂一般连着肩膀一起脱落。

《圣灵骑士》从他的珐琅鞋踩过的地方开始冒出苍炎迅速溶解。这种会破环观测到的任何物体的地狱特有魔术名叫《破坏》，《雷神》也早已听说过这个不分敌我无差别吞食一切的战场噩梦。

「《破坏》八咬诚志郎……」

圆环魔导师的防御能力较为低下，而《雷神》利用压倒性的机动力、还有以破坏力压制战场空间的战术来弥补这一缺点。因此，只凭速度无法逃脱的全方位攻击，对《雷神》克雷彭斯而言极度致命。

<——《恶鬼》的守护者，你的确拥有正当的权利，参加这场战斗。>

老龙在只要开口说话就会被《破坏》撕碎喉咙的紧张静寂中，使用魔法震动空气发出了人工语音。

<但我等已经释放了『杀死国家的子弹』，若想要阻止就要抓紧时间了。>

圆环大系的秘术中，有一种名叫《人马座之箭》的校准魔术。《九位》、也就是古勒菲拉·特里亚家族秘传的这一魔法，能让校准过的物体只会对『人类的生命圆环』造成干涉。

《雷神》一伙人，已经发射出了经过《人马座之箭》校准的核导弹。导弹对人类生命以外的事物不会造成任何干涉，也就意味着不会受到来自水的阻力。只要不受到魔法消除，哪怕在海洋中，也能如同在真空中一般『飞行』。

沉默的核导弹好似无法侦测航迹的鱼雷，在水中疾速行进。

发射自亚特兰蒂斯，沿直线奔向太平洋的另一侧、美国西海岸——

亚特兰蒂斯居民代表豪森·O·吉莫利、也就是王子护豪森，知道『那东西』已经发射。怀斯曼在亚特兰蒂斯安装的海中导弹发射井，《九位》一定会加以利用。

当初他在沉没于海底的亚特兰蒂斯中发现这座要塞的设计图时，就已经预测到会演变成这般状况。怀斯曼的目标是制定与这个世界做交易的商业规则，因此核战争可谓是最糟糕的剧本。但王子护没有逆大势而行，只是对计划加以修改，让怀斯曼不论结局如何都能获得利益。长年的经验让他深知，正面反抗『它』只会招致毁灭。

所以王子护目前身在美国的华盛顿特区。怀斯曼已经接受了委托，在美国本土遭到核攻击时负责用魔法消除辐射。美国虽然一方面计划过用舰队包围亚特兰蒂斯，但另一方面作为金主也总是能拿出优渥的条件。因为他努力扩宽了对方的谈判底线。

「这个价格，等到真的遭到核攻击时，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呢。」

这里和日本有十四小时的时差，因此目前是晚上八点。王子护独自在公园林立的夜晚美国首都悠然漫步。

在《九位》摧毁人造卫星之前，《恶鬼》国家之间的外交行动一直处于白热化阶段，随后世界各国都再次确认到了彼此的不成熟。他们『使用』核弹的技术，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相比也没有根本性的差别。从竞争导弹数量和威力的时代，进入相互确保摧毁的时代之后，针对新兴拥核国家的战略多少有一些变化。但战略核心，依然是如果使用核弹自己也会遭到对等报复的威慑。只有避免引起核战的手段，却没有任何当核战真的开始后能将其终结的计划。

失去人造卫星后，夜晚的华盛顿特区笼罩在自古巴导弹危机以来最严重的紧张感中。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核弹就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然而在魔法世界则另当别论。如果是超高位魔导师的战斗，在战场上穿梭的魔法很可能一击便能毁灭一座城市。

「反正整天都在打仗，那还不如被核弹炸上一回，体验一次社会停止运转的战争。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谁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创造出让核战争终结的平衡点。」

相互威慑的核战略，只有在地球上全是《恶鬼》的前提下才能成立。『核战争不划算』这种道理，根本无法阻止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或是《九位》这种、从一开始目的就是焦土本身的人。

「那个恐怖分子说过核弹是『杀死国家的子弹』啊。不过我其实是很不愿看到这种发展的哦。如果不是——阻止，我的表演本来应该更加宏大才对。」

今年夏天，在东京指挥核弹恐怖袭击时，王子护被核爆炸的高温等离子体烧死——本来应该被烧死，但他一时化作受到魔法消除就会瓦解的骸骨姿态活了下来。在他极其漫长的旅途中每当发生事故时就会出手干涉的力量，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一命。

位于王子护道路前方的，只有黑暗。独自行走在夜路上的小丑忽然停下脚步，仰望夜空。

「你又在看我吗？明明——追求的『审判』已经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就好像在正要开口时遭到了某个存在的『审阅』一般，中年男子的嘴唇停止了动作。浅薄的笑容如同面具一般贴在脸上，隐藏了他的本来面目。

随后王子护像是为了遮掩视线，拉下白帽子的帽檐。

「啊……马上就是了，做好觉悟吧。——也同样会停止。我们是不会屈服的。……我们翘首以盼的时代，也会在今后真正到来。」

在各个大国都拥有核武器互相束缚的情况下，一旦处于对抗中的某个国家真的承受了决定性的损害，相互制衡的基础就将崩塌，这必将成为核战争的导火索。《恶鬼》会为了寻求有利的『平衡点』而发动战争，但当遭受核攻击时陷入的社会停止运转级别的重大劣势，很难通过核报复以外的手段来弥补。

事态正如《九位》计划的那样发展，核战已经迫在眉睫。

王子护想要让这场因自己的欺诈而引发的撼动历史的竞争，能够在取得最低限度的利益后适时中断。因此，他考虑到被再演魔导师观测到的可能性，故意在孤身一人的黑暗中呢喃自语。

「仁，如果你想阻止这一切，就要注意时间限制，一定要赶在亚特兰蒂斯发射出的海中导弹抵达美国西海岸之前。」

✝

这个世上没有神，但有再演魔导师的双眼守望着所有人的不幸。如果能像武原仁那样自己主动停止魔法消除，被蔑称为《恶鬼》的地球人也能得到奇迹的恩宠。

但即使真的如此，对于绊而言也不存在救赎。因为肩负伸出救助之手的责任的，就是绊自己。因此，纵然她只是一个拥有极其强大力量的『普通』人，这个世界上也还是没有能为她带来救赎的神。

她的身体被震飞，摔倒在地。绊不想死，所以用魔法操纵疼得根本无法动弹的身体马上爬了起来。附近的圣骑士都折断了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横躺在地上的不动的人要么头被打碎，要么关节扭向了不可能的方向，就这样停止了呼吸。阴森的恐怖气息让她浑身冰凉，不由自主地颤抖。

刚刚用大魔术横扫战场的《圣灵骑士》，用曾让她误以为是母亲的容貌，冷淡地说道：

<『最后的魔法使』，你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夺走了本该保护众骑士的《光环》。但是——>

绊为了活下去而编织出的概念魔术，操纵骑士们向她施放《光环》魔术。结果就是这些骑士没有用魔法增强自身防御便挨了《圣灵骑士》的魔法，使得地面上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即使以绊的立场大可指责对方才是罪魁祸首，但『普通』的伦理观让她哀声大叫：

「你为什么要这样！其他骑士明明就在附近！」

她在用对话吸引对方注意的同时，还是略显卑鄙地在《书》中寻找了这位《圣灵骑士》的『文字』，为了能操纵这个容貌让自己曾经以为是母亲的对手，好让自己能活下去。

「……为什么？怎么还是没有『文字』。」

再演魔术向绊展示的《世界》中，不存在表示眼前的《极星追寻者》的文字。对方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个地方，并且用魔法将她掀飞，然而再演魔术却告诉她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

<『最后的魔法使』啊。我的『文字』不存在，就意味着你的力量无法影响到我。>

「你了解再演魔术？为什么连你也叫我『最后的魔法使』？」

她的嘴巴里满是腥味。在这个人面前吐口水显得太过粗俗，她只能强忍着把血沫咽了下去。

圣骑士们如同在表演团体操一般，以出色的配合将绊和艾蕾诺尔她们隔断，使得她只能和《极星追寻者》一对一。连他们也知道绊的魔法对这名《圣灵骑士》无效。

对方从空中伸出手来，脸上挂着慈母般的微笑，与绊孩提时看到的幻影一模一样。

<会有人不了解你吗？引导审判之人。>

圣灵骑士带着微笑悠然歌唱，经过精密调整的颤音仿佛在洗涤战场的空气。神音大系魔法最原始的形式，便是人类的歌声。神音歌手是历史最为悠久、积累最为深厚的神音技术体系。

水晶地面反射出眩目的闪光，浮游在空中的『母亲』释放出了光柱般的粗大光线。

「偏了？」

绊以为是自己幸运地躲过了一劫。因此她反射性地回头，向光线射向的位置望去。

在她背后以风压拖住了好几成骑士的龙卷风威力急速减弱，被卷至空中的人员和装备纷纷开始如雨点般洒落。撕裂空气的疾风一缓，灰色的流云也随之消散。

被遮蔽的视野渐渐恢复，身穿校服的瑞希出现在了另一头。绊的朋友跪倒在了地上。

「……神和同学？」

绊看到这幅光景，失去了思考能力。《极星追寻者》的光线贯穿了龙卷风击中了瑞希，按理来说应该有强大防御魔术护身的瑞希，就被这一击射穿了防御就此倒下。

<神圣骑士团的力量来自于历史上无数战斗的积累，对《魔兽师》的手段自然一清二楚。>

飞舞在空中的《圣灵骑士》身负发出淡淡光芒的强大《光环》，有如上天派下的使徒，向她发出宣告：

<神圣骑士团既非人的集合，亦非特定的律法，仅是构成链条的誓言。此般遥远道程的起点，即是神意。>

「『神意』到底是什么东西……」

彻底疲惫不堪的绊抬头仰望，她害怕对方无视自己直接动手便杀，但面露温柔之色的骑士回答了她。

<『最后的魔法使』啊，你必将抵达神意之所在。>

接连发生的新的状况，她已经不知该关注何处才好了。周围尽是杀人犯，她自己也同样杀人如麻，但她却根本没有想要责备自己，让她深感自己的肮脏。她只能在口中呢喃恐怕不会有任何人听见的祈求。

「救命啊。不管肮不肮脏，救救我们吧。」

朋友正倒在血海之中，她找不到保护朋友的方法，也不知如何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将哭诉化作实际的话语，似乎再次成为了魔法的导火索。再演大系的《书》，自然而然将焦点凝聚在了表示一名人类的『文字』上。

绊的感官捕捉到了那个焦点关注的『人』。——她通过魔法窃取某人的感官看到的『那个人』，在这《幻影城》中，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却在战场上漫步。——在众多全副武装的成年人中，一个小学女生显得格外脆弱。骑士们也没有对这个避开战斗只是轻轻跑过的孩子挥舞刀剑。

再演魔术的知觉，被吸引到了武原舞花的身上。

在这个一千多人手持凶刃四处奔走的地方存在着一名孩子的事实让绊心底发寒。绊自己也手握狙击枪。暴力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格外令人无所适从，她好想马上从这里消失。

如果她想办法抓住舞花，再拯救瑞希，与赛拉和艾蕾诺尔一起找到《鬼火众》，她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如果她使用了祈求『救命』的魔法，舞花会不会拯救她。软弱一在脑海中诞生，便开始期望发生方便而又理想的事。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曾经是专任官的舞花既然已经脏了手，那么正适合担任这一角色。

<『最后的魔法使』啊，你必将成为孤身一人。>

就好像《圣灵骑士》比她自己还清楚她的未来，实在是让人不舒服。她的再演魔术只能看到『过去』，现在却好像被人抢先占据了『未来』，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终于忍受不住，没有力气再去考虑后果，只顾拔腿便逃。她的右手还提着一米多长的狙击枪，重量压得她步履蹒跚。鼻涕自然地淌了出来，横流的泪水也根本止不住。

一颗魔弹的流弹向她飞来，再演魔术迅速将她的手塞进裙子口袋，一把丢出装满了子弹的纸盒。鹰形的半透明魔弹没有伤到绊的脸而是撕碎了纸盒，子弹中的雷管受到冲击引发了爆炸。

绊瘫倒在地气喘连连。刚才的爆炸让两、三颗弹头从弹壳中飞了出来。绊右膝上方大约十厘米处缓缓渗出了热流，她伸手一摸，碰到了黏滑的液体。

「……哈……啊……」

她知晓了当人真的彻底陷入绝望时，脑海中根本无法浮现任何有意义的单词。右膝上方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刚才的子弹击中了她的腿。她使不上力，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击踏地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有好几名骑士正向她逼近。

绊的脑中回想起受到她操纵最后被同伴斩首的女骑士的模样。一想到自己也会像那样死在舞台上留下一滩扩散的血泊，她便悲从中来，眼底再次泪水翻涌。

她注意到自己虽然卷入过许多战斗，这次却是头一回受了重伤。总是只会吐出大道理的心底忽而感到了信服，这就是她应得的报应。

「怎么办、怎么办……」

右腿疼得她弓起了腰。神经的激烈反馈让她已经无法动弹，只能咬紧牙关呜呜呻吟。她一遍遍喘出粗气，想让剧烈的痛楚合上呼吸的节奏。如果能用魔法治伤就好了。她用《书》检索在能马上赶到她身边的范围内是否有擅长这种魔法的人。精灵大系高位魔导师《笑脸郎》虎坂井雷伊就会使用高等治愈魔术。

她继续控制魔法搜索虎坂井，就好像人快要溺死时在水中拼命乱抓。

绊的身旁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眼前是武原舞花稚嫩的脸庞。她不由得感到羞愧，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孩子比自己更肮脏呢。绊从受疼痛折磨的动物变回了人，拿出全力装点最后的虚荣。

「……你快跑。不用、管我了。」

仁的妹妹舞花现在不会使用魔法，因此必须有人帮她。绊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离开《幻影城》的《门》，只能由再演魔导师打开。

哪怕明知是逞强，她还是挤出气势想要站起来，但结果只是让大腿微微颤抖罢了。

「需要我帮你吗？」

小学生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坐在地的绊。绊笨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但即使如此还是想要拿出姐姐的样子来。

「可是、舞花妹妹……你不是不会用魔法吗？」

「现在是不会。不过，如果有绊帮忙，我就能会。」

绊不明白舞花到底在说什么。而且舞花说话的口吻甚至都不再像孩子一样吐字不清，而是和大人一样流利。

「我的这个身体不会使用魔法……是因为这不是真正的武原舞花的身体呀。」

「对不起，舞花妹妹，我完全听不懂。」

「你还记得我夏天时用《泡泡》的样子待在公寓里吗？我的魔法《蛇之女王》能制造出任何东西，因此我就重新做了一个与根基的《泡泡》不同、『完全没有任何扭曲的正常人类』的身体。……不设定扭曲，就不容易被魔法消除破坏，也就更加安全。」

绊隐约明白了，因为身体是刻意制造的，所以本该在六年前殉职的舞花才突然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但是她完全不懂，这和『舞花能救她』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绊听说过吗？这个世界其实有好几个《神》，但目前正迷茫于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绊是最近才开始会使用魔法的吧，在那之前你都是『完全没有任何扭曲的正常人类』，没有按照扭曲的法则来观测世界。……所以呢，如果是和觉醒魔法之前的绊一样、没有扭曲的『我』，就能帮助你，代替你成为魔法使。」

「对不起、……还是不懂。」

她无法理解对方说的话。只不过，她注意到这和她之前听说的「魔法使天生就是魔法使，而不是中途『变成』的」有冲突。但舞花会代替自己战斗这件事还是让她产生了期待。

「我来代替绊去战斗。还不是魔法使的人类可以选择自己的《神》。……没关系的，我死前可是《公馆》的专任官，这种事我比绊更擅长。」

「但是，让这么小的孩子……」

这件事实在是有点过于理想了，绊曾听仁提到过对舞花的怀疑，心中犹豫不决。但舞花就如同完全看透了她的心一样说道：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有死前的记忆，也就有十九岁为止的人生经验啊。其实我的年龄比绊要大，你完全可以像依靠哥哥那样依靠我。」

舞花轻柔触碰她的脸颊，她反射性地低下了头。

「舞花妹妹真的能变成魔法使吗？我真的……不用再做这些事了吗？」

绊想要逃避已经变成杀人犯的自己，她并不是真的相信了这个王子护带来的小女孩，只是想要摆脱自己的命运。绊也想要做点好事，想要保护朋友。但是，如果不只是到脱离危机为止的短时间内，而是要成为注定面临无穷无尽逼迫的自然法则的魔法使、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那这代价也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现在的绊完全可以创造另一个再演魔导师哦。所以，你不想做的事，就全部交给我吧。我可是那个哥哥的妹妹啊。不就是稍微有点累人嘛，我早就习惯了。」

绊十分确信其他人肯定能比自己更加有效地利用这份力量，如果能让想要成为英雄般人物的仁来代替自己，那应该就是最好的选择。而眼下，他的妹妹正用坦率的视线注视着绊。

「如果有另一个再演魔导师的话，一个人无法承担的责任和负担，就会轻松不少哦。」

这句话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痛切地感受到，靠自己一个人已经到极限了。

「……那就、拜托你了。」

对于寻找舞花的『文字』、使用唯有《神人》才能触及的那个魔法，她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幻影城》内，天地震颤。

并非是由于谁的魔法，也并非是将要毁坏的前兆。好似地基正在塌陷，晃动使得所有人都无法站稳。

水晶舞台开始上升。以绊和舞花的所在之处为中心的半径五米范围比其他地方升得更高。她们的视野仿佛升到了天穹之上，圣骑士、倒在地上的瑞希、艾蕾诺尔和赛拉，很快就全都变得小如芝麻粒，根本看不清了。

与此同时，绊的身体不断为了再演魔术做出引发奇迹的『动作』，连起来就如同一串流畅的舞蹈造型。但她右膝上方的子弹贯通伤还没有愈合，凭自己的意志连站都站不起来，已经开始运转的魔法却为了完成魔法自身而操纵了绊的身体。剧痛几乎让她失去意识，袜子和鞋子都已被黏糊糊的血浸透，可她还是无法停下魔法的舞步。

「停一下！不要、这样会死的——」

她头晕目眩，差点一口吐出来。让舞花从并非魔法使的状态改变、与再演法则同调的魔法，自然不可能不困难。

就算想要中断魔法也来不及了。就像是为了配合仪式的进行，《幻影城》的外形渐渐从平坦的舞台转变为水晶城堡。载着绊上升的区域已经比十层楼房还高，将她们带到了距离地面超过五十米的位置。以她们所在的立柱为中心，如同描出半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圆形的外侧围墙也开始升起。

绊手中的枪也跌落在脚下，她已经只不过是完成魔法的道具了。

「再不停下……真的会死……」

她无法预测魔法仪式还要持续多久，因出血过多而死的危险让她心生寒意。她的身体本来一直在微微颤抖，魔法却强行绷紧她的肌肉抑制抖动，再加上全身的疲劳，使得她已经无法正常呼吸。

魔法丝毫不在乎伤口，让绊做出一个仅靠一条鲜血淋漓的右腿着地保持平衡的姿势。仿佛窜过一道高压电流般的冲击让她已经朦胧一片快要消散的意识骤然清醒。为了寻找摆脱这痛楚地狱的方法，她阅览了《书》。

『过去』的光景如同闪烁的光点，在绊的脑海中复苏。再演魔术检索出了类似于她现在的状况——在失去意识的同时被迫使用魔法的相关信息。六月与《近神者》葛兰开战之前，她曾经梦见过未来。那个时候她就是在无意识的睡眠状态下，仅有身体被操纵着使用了破坏未来的魔法。

「为什么……」

绊流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泪水痛苦呻吟。再演大系只是从动作中引出魔法，哪怕施术者没有意识也能发动。

舞花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静静抬头看着绊痛苦的样子。

「按照再演大系的法则，越是处于『未来』就越强啊。再演大系是操纵『过去』的魔法，就算是唯一魔导师，一旦受到来自『未来』的攻击也只能受到单方面支配。因为自然法则的构造本身就不公平。」

「为什么要这样……舞花妹妹、你骗了我吗？」

视野摇晃不定。

舞花的衣服口袋里漏出了时明时灭的蓝光。再演感官告诉绊『那东西』是性质类似《幻影城》《钥匙》的拟似遗物。把神圣骑士团叫来的就是舞花，因为在内部有人带路，他们才能做到完美的突然袭击。

「绊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是祭品吗。至于我的角色，应该是负责实际履行已经注定的历史吧。」

头脑一片混乱，她已经无法想象自己会落到何等境地。

「舞花妹妹、你明明说过会代替我……」

但绊也开始理解了，到头来还是她自己考虑不周。前往亚特兰蒂斯的武原仁已经警告过她舞花有可能是怀斯曼的间谍，甚至话语中隐藏的意思相当于危急时刻可以把这个小女孩视为敌人抛弃不顾。他也没有想到舞花虽然的确是间谍，却是圣骑士的间谍。但如果绊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活用魔法的能力，就应该能搞清楚这一点才对。

想必非常聪明的舞花，告诉从头到脚都无比可悲的她：

「只能怪绊想要靠自己的意志使用魔法啊。『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和绊，一直以来都是互相依靠的共存关系。『未来』的魔法使会出手保护绊，相应的就要操纵绊这个唯一魔导师来使用魔法。通过最强的唯一魔导师，来自『未来』的魔法就会强大得无可比拟。对『未来』的魔法使而言，绊就是一个方便的魔法增幅器呀。」

她的世界彻底倾覆，永远无法再取回原先的平衡。舞花说的话，意味着早在杀死圣骑士贝雷诺一队人的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造成了许多尸骸。

「这也太卑鄙了吧，我一直都不知道啊……」

绊不想再看到人这种生物，抬头仰望《幻影城》时时刻刻都在变幻色彩的天空。今天一天，她的眼泪大概会彻底流干。她其实从来都没有资格对仁说大道理，这一点让她只觉悲苦难当。

她吸了吸鼻涕。

「是未来的人用魔法、操纵我这个样子……就算你这么说，但实际干这些事的不还是我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干了多少……那些我不知不觉中使用魔法害死的人，又该怎么算啊……」

事到如今她还是这么自我中心，先从自己的视角看待问题，让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绊可真是善良啊。都成了这个样子，你也没想过要杀了我呢。」

舞花隐含着痛楚的笑容似乎与仁的面庞有所重叠。

「我们的世界，就是把人当作齿轮运转的机械。对于一般的人，《公馆》和社会这种组织，就是机械的所有者。至于绊和现在的我，应该就是再演大系法则吧。如果不想通这一点，就只能背负起一切然后被压垮。」

绊的身体一口气泄出了全部的力气。几乎没有粘度的汗水浸透了衣物，进一步夺走她的体温。大概是由于流了太多血，她的喉头极度干渴。

控制她躯体的概念魔术精度下降了，这意味着遵循再演大系这一法则的观测者已经不再只有绊一个人。本来处于没有扭曲状态的舞花，已经与再演法则同调，成为了再演观测者——也就是再演魔导师。

舞花似乎有些心惊胆战地单手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再演魔术。

「原来是这样。这样就能使用这种魔法了。」

随后，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突然强行让右腿绷紧。毫无征兆的疼痛地狱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叫，唾液都差点从嘴边淌了出来。

「别、好疼！不要、停手啊舞花妹妹！要死了……」

但绊没有疼得满地打滚，反倒是左腿使足了力气，帮助右腿一起让她站了起来。舞花使用的再演魔术支配了她的身体。

「饶了我吧、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绊踩着的地面上满是血脚印，可舞花开始操纵绊的再演魔术还是不见停止。

「不好吗？要是绊死了，我就能成为再演大系的唯一魔导师了。」

『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操纵舞花，通过舞花的动作施展魔法再捕获绊。舞花连连点头，好像已经领会了第一次使用这种魔法的感觉。

「好厉害，这魔法不管拿来做什么都很简单。审阅世界非得靠这种胡来的力量不可啊。明明有这种力量，绊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任何人、都没办法……正确使用这种魔法。」

这是朋友曾经对绊说过的话，她如今又告诉了舞花。是来自『未来』的某人用魔法支配她，强行驱动她的身体说出了这句话。她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后代，还是变成再演魔导师后的舞花的后代。不止如此，『未来』的魔法使无穷无尽，或许绊直到死为止都只能任人摆布。只要再演魔术还能够改变任意的『过去』，射程范围就是无限的。

「这次……又是什么……」

绊的嘴唇冷得瑟瑟发抖，头痛欲裂。如果身体再这样被肆意摆弄，真的会死在这里。

舞花好像渐渐抓到了诀窍，表情也从最初的紧张开始放松下来。

「看。你应该还记得这片景色吧。」

绊绷紧脖子，双眼本能地瞪大。

「——巴比伦。」

高度几乎能触及她们脚下的舞台，由水晶墙壁围绕着圆周垒叠而成。她不可能忘得了这座建筑物。

「答对了。准确来说是《神之门》的召唤仪式。——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神》，所以无法直接召唤出自然法则的管理者，首先要创造呼唤《真神》的专用《门》。神圣骑士团已经在三千年前的巴比伦和之前的《巴比伦再演》失败了两次，这次可谓是事不过三呢。」

舞花的身体做出的一连串动作仿佛自然地奏出了韵律，她没有抵抗『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而是顺着支配使用魔法。与魔法无关，仅仅是肢体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美感。随后，如同应和了舞花的脚步，周围响起了乐器的音色——甚至还有绊曾经听过的歌声，艾蕾诺尔也无法抵抗再演的支配。当初的《巴比伦再演》，是靠十一名骑士和一名神音歌手尝试召唤《神之门》。而如今此处有远远超过当初规模的神音魔导师。

「救救我……」

绊忍受着腿痛、头痛和强烈的吐意，被迫持续着浑身浴血的舞蹈。

由呼唤奇迹的连续『动作』构成舞蹈，再由连续的『神音』组成旋律。

再演魔术控制着神音演奏，神音魔术渐渐形成巨大的精密魔法构造体，仿佛两种魔法最初就是彼此成对，构成了完美的和谐。

绊一想到那起夺走她一切的事件将要重演，厌恶和愤怒便让她鸡皮疙瘩直冒。但她的身体早已是违背自身意志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我已经、受够了啊……」

轻盈地舞出再演魔术的舞花突然停了下来，像故意挑衅一般抬头朝绊看来。

「因为绊一直什么都不做，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就好像是天经地义一样接受别人的帮助对不对？一说让你用再演魔术战斗你就愤慨激昂，结果自己快要死了就只会『救命』吗？」

她只是觉得不管换谁来都能比自己做得更好。实际上，这么看起来，舞花确实可以说是比她出色得多的再演魔导师。

「绊根本没资格拥有这种力量。这世上没有人不想得救，但只是等待的话无法得到任何东西，所以大家才会这么拼命地战斗。」

每一件绊搞不明白的事，一旦解释清楚整理完毕，就好像要将她推入绝望的深渊。

全世界的每个人都寻求着救赎，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不管是谁，头一次当然都不可能做得好。」

绊只是想要让这一切重来。然而，她已经不再是世界上唯一的再演魔导师，失去了唯一魔导师的权能。

「但自己放弃最强的魔法资质就是另一码事了。连全世界最万能的《神人》都救不了的笨蛋，不管换谁来也还是救不了。」

从水晶塔上仰望到的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蓝色光轮。

她意识到这就是《神之门》。

圣灵骑士《极星追寻者》刚刚说过，绊必将抵达神意之所在。

但她实在不觉得圣骑士的《真神》会拯救她。

✝

当仁一行人奔过内部通道、抵达上层甲板时，上面已经只剩下一个人影。

直升机和新闻器材的残骸仍在燃烧。找不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如果不是被丢进了海里，那就是已经化作了燃烧的直升机旁边的黑色焦块之一。

甲板上仅剩的活人，朝刚刚冲出居住区的仁一行人转过身来。那是一名在光滑的黑色金属装甲上穿着长裙的魔女。

古勒菲拉·特里亚——《九位》身上布满蕾丝褶边的裙摆迎风飘扬。上午的太阳将纯平的甲板照得格外刺眼。海风奔过五公里见方的平地，强烈得几乎能将人吹飞。

主导《协会》走上与地球人类对决路线的大魔女，面对仁一行人开口了。

「吾即是《九位》。」

赢下圆环世界伊利斯战争的奇迹王者昂首立于他们的眼前。

「你还有心思这么从容？只要你消失，《协会》就不会狠下决心和《恶鬼》搞全面核战。到此结束了。」

仁环视这一片空旷的平坦场地。东京方向出现了违背季节规律的积雨云，在流亡到亚特兰蒂斯之前的天气预报上根本没有提及，显然是用魔法强行制造出来的。

「闭嘴，贱种。——汝没有资格向吾开口。」

「还真有腔调呢。这可不像是强盗闯进门来之后会说的话。」

贴在仁身旁躲避强烈南风的少女高傲地挺起胸回应道。梅洁尔身为伊利斯的女儿，与《九位》因缘不浅。

「伊利斯的女儿，肤浅似汝，无法理解背负世界的责任。」

「你再怎么装厉害，也还是没有实质内容，一戳就破。你这么做是打算毁掉圆环世界吗？」

过去在审判场上以罪人和审判官身份对峙的两人，如今又在这个流放地针锋相对。这里便是命运的集结点之一。

「吾乃《三十六宫》——吾即代表了圆环世界的意志、睿智及尊严。」

在魔法使的世界中，超高位魔导师就代表了一个世界的文明本身。仁扔下为了对付电磁骑士团而带上的微型冲锋枪，拔出挂在腰后的神人遗物《剑》。靠小口径子弹无法击穿《九位》的装甲。

小魔女的脚下已经展开了圆环大系的认知投影魔法阵。

仁回头喊道：

「喂，你可不准跑。」

浅利凯兹还躲在居住区的大门内没有出来。

「我凭什么一定要拼命？」

「你来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就是来拧断人偶的腿吗？而且光带个人偶过来的话也压根用不着你亲自过来吧？」

这个磨耗殆尽的三十多岁男人，就算被《公馆》用人质威胁，没出息的生存方式还是丝毫未变。

「就算让我战斗也没有意义。」

「若需要理由，就由吾来给予理由。不久之后，核弹便会在这世界上爆炸。这个世界马上便会开始同类相残的核战争。」

《九位》虽然是魔法使但懂得政治，因此她明白应该彻底葬送这个本人若能拿出气概、在《协会》中的声望甚至足以取代她的《英雄之弟》。

「核攻击哪有那么容易成功。而且我们也不傻，哪会随随便便就开打核战。」

但仁的心脏还是骤然缩紧。《九位》的计划刻意选择了亚特兰蒂斯，这会让局势变得无法挽救。

如果有国家受到核打击但无法查清攻击者是谁，世界各国还有可能把问题推给《协会》维持团结。然而如果明确了犯人是亚特兰蒂斯则另当别论。这座岛已经被看作是严重的国际问题，关键是，各国政府都清楚控制亚特兰蒂斯的是死亡商人怀斯曼，因此遭到核打击的受害国便会怀疑是关系紧张的别国在幕后委托，甚至会误认定国际社会的平衡受到了重大颠覆。

简而言之《九位》把亚特兰蒂斯当作要塞从这里射出核导弹，就是打算将攻击责任推给怀斯曼、再进而推给这个世界的国家。

「发射了二十枚，这个数量已经足够。」

如果目标是东京——仁想象了一下大都市化作焦土荒野的景象便浑身冰凉。

「虚张声势罢了。你根本没有发射的时间。」

「用的是、怀斯曼安装的、导弹发射管。不久之前，这座城尚在自旋，发射管安装在浮游城四方外沿，若要全部朝一个方向发射，就必须让浮游城本身自旋。」

看来怀斯曼在安装发射管时已经很小心让它难以使用了，但《九位》让亚特兰蒂斯自身回旋，便使得这点小伎俩毫无意义。

「你朝哪里射的。」

「汝无需知晓。只能说，目标都是大城市。不过这些能杀灭的，最多也不过一、两百万而已。」

自核弹发明以来超过五十年，人类虽然彼此憎恨但还是一直禁用的武器，就让眼前的魔女毫不犹豫地发射了。

「一、两百万人在你嘴里就这么轻贱吗！」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开始沸腾。

「仅是清除污渍，又何须受责？」

最后时限很快就会到来。

仁强忍身体的战栗，仔细审视迎风伫立的钢铁大魔女。

冷静考虑实力差距和战场的开放空间，不得不承认只凭仁和梅洁尔两人胜算几乎为零。在圆环大系的最大特征火力与机动力这方面，《九位》远在梅洁尔之上。

「你来给我帮忙。反正你人在这个世界，就说明你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吧。不干掉她的话这个世界可就没法再让你待下去了。」

圆环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在能够有效利用机动力的宽阔空间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九位》全力的战斗机动无疑比子弹更快，不在魔法消除环境很难与之一战。然而如果有凯兹在，或许能使出《九位》意想不到的战斗方式。

「……由你顶在前面就行。」

「老师、她要开火了！」

梅洁尔的尖叫声把仁的思考彻底拖入了战斗之中。

「你自己爱怎么躲怎么躲！」

与圆环魔术的战斗，就如同和《雷神》那次一样，是与神速的对决。仁抱起梅洁尔的小小身体向侧边一跳，那一瞬间他必须做出选择，到底是发动魔法消除应对大规模魔术，还是赌在梅洁尔的机动能力上。

「跳！」

梅洁尔用磁力弹起两人的身体，保持着被仁抱在怀中的姿势飞上了高空。

他们之前所在的位置后方的金属已被瞬间烧焦，以魔法的基准而言效果比较轻微。《九位》的手上装备了高功率激光炮，武器本身不需要任何魔法驱动，魔法消除也没有效果。

他们从亚特兰蒂斯的上空俯瞰战场，已经找不到《九位》的踪迹。看来《再归迷宫》的转移魔术封印只施展在了内部空间，甲板上方并不会受到影响。

「再跳！越远越好！」

梅洁尔在短短的一瞬迟疑后便领悟到第二击马上就要到来，立即脸色铁青。

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能在视野范围内实现完全的瞬间移动。下一瞬间，他们脚下已经不是亚特兰蒂斯，而是青蓝的海面。他们最少也移动了五公里。

随后，闪光和魔炎的洪流淹没了世界。他们原本的所在之处，受到了超过一百公里之外的日本群岛都能观测得到的大规模魔术轰击。

即使已经受到了魔法消除影响，他们脚下三十米的海面仍然因魔法余波引发的风压掀起了巨浪。再由海浪追溯破坏魔法的《魔炎》正与浪头紧密纠缠。

那是由超远距离轰出的大魔术。地面上对魔法使而言是最糟糕的魔法消除环境，前提是得有大量的人。但如今在这片海上，方圆五十公里内恐怕也只有仁一个《恶鬼》。

仁并不会飞天，现在梅洁尔就是他的生命线。在羊毛大衣的硬实触感下，少女柔软的肩头正在微微抖动。

「母亲大人的最后一战也是这样……」

伊利斯战争最终的神话大战，如果有《恶鬼》身在现场又会如何？仁觉得恐怕也只会什么都做不了被轻易碾死。最高位魔导师《三十六宫》的实力完全处于另一个层次。

裙裾飞扬的大魔女正在极远处张开双手凝立于空中。

「怎么办老师？就这么冲过去吗？」

梅洁尔也看得出来，从正面用魔法火力压制取胜的思路显然不可能行得通。

「那就正中对方下怀。闯进《三十六宫》布置的陷阱里去，可就别想活着回来了。」

圆环大系的《化身》《破灭化身》，是将『代表施术者自身存在的圆环』进行拓扑变换，从而能够制造出无数施术者的分身。如果对方以《化身》的火力迎击，他们恐怕一瞬间就会被烧成灰。

「像刚才那样站在亚特兰蒂斯上面，就只能被她从远处用大火力魔术单方面轰炸。而现在这样靠你在空中战斗，就没法再使用魔法消除。如果不惜破坏飞行魔术也要使用消除，停止移动的我们也只会变成《九位》的好靶子。」

在此时此刻，仁也和梅洁尔相拥着在空中高速飞行。身体就像是被甩了出去一样，强风迎面扑来，眼睛都很难张开。不过，天空的广阔的确令人舒畅。

「那、我们就黏在一起永远飞下去？」

小魔女把泛红的额头贴上仁的胸口。

「……梅洁尔，你有办法妨碍她移动吗？你们世界的超高位魔导师都是怎么控制敌人移动的？」

仁终于连战斗方针都要和还是个孩子的她商量了。因为情势所迫，不这么做就不可能获胜。梅洁尔也自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圆环魔导师之间的战斗，一旦移动被敌人控制就等于输了。厉害的魔法使只有在自己想的时候才会停下来。」

太阳无比刺眼。

「我们还是回亚特兰蒂斯吧。」

「可是老师，如果她一直待在海面上怎么办？光是等着没法阻止核弹爆炸，真爆炸了不是会很糟吗？」

《九位》从战斗的一开始就离开亚特兰蒂斯，展示出了夸张的战斗机动。仁觉得这意图明显，那个魔女是想让他们产生错觉，以为战场广大而她行动自由。

「《九位》占领了亚特兰蒂斯。而她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待在海上，就等于是被我们赶了出去。有政治层面的理由将她捆绑在那里。」

「可是——」

「不能浪费时间的并不光是我们。那家伙正是因为想要速战速决，才刻意告诉我们核弹已经发射，划出时间限制来。」

应该保持冷静，《九位》是个俗人，因此那副傲慢的态度背后，一定藏着利害算计。

《九位》脚下张开了半径近乎达到一公里的巨大魔法阵。只要不受到魔法消除，魔法使就能使出正可谓近似于神的力量。

仁发动魔法消除烧毁了《九位》的魔法，同时破坏了梅洁尔在空中支撑他们身体的魔法，两人开始自由落体。

视野再次一变，仁抱着梅洁尔落在了地面上。通过魔法转移，他们一瞬间又回到了亚特兰蒂斯的上层甲板。

被丢下不管、一直茫然等待的凯兹，一发现仁就怒气冲冲地抱怨：

「我说你这人……才刚刚说了让别人战斗，结果一眨眼自己就跑了……你以为自己算老几？」

「盯紧敌人不要分神！你也该让脑子进入状态了！」

仁指向《九位》所在的那一片天空。突然好像有光——他刚一意识到，就马上发动魔法消除。几乎足以烫伤全身的热风将他们吞没。仅仅造成这么一点效果，全部多亏了魔法消除能够由现象追溯至魔法本身将其破坏的特性。

「你小子也是那家伙要抹杀的目标！你只能动手，而且既然要干、不赢就没有意义！」

仁知道自己说的话也是在强人所难，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要赢下这场战斗，阻止对方试图以核战摧毁这个世界的计划。他想让这个明知会害死超过一百万人还发射核导弹的魔女永无翻身之日，更不要提对方同时也是让梅洁尔背负刻印魔导师命运的罪魁祸首。

「帮帮忙吧，我想赢啊。」

「别靠近我，我不是你的朋友。」

就在最差的时机，仁和凯兹之间连上了银弦。

「没错，你和我不是朋友，今后也不会成为朋友。我可不想和你死在同一个地方，所以如果你也不愿意，就去阻止那家伙移动。」

表示两者相似的相似大系魔法弦仍持续连在他们之间。

「看在相似弦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的忙。但不要得寸进尺！我才不要靠近她。」

在用傲慢的态度说丧气话这方面，无人能出凯兹其右。

「老师、停止消除！」

他遵照警告停止消除的同时，梅洁尔的正面仿佛炸散了闪光的七色烟花。小魔女直接操纵电场制造光波导路，扭转了《九位》释放的激光路线。对圆环魔导师而言电就是《魔力》，少女能够感知到发射高功率激光时《九位》手臂上增高的电压。

「干得好！只要能防住这个——」

仁情不自禁叫出了声，梅洁尔刚刚排除了《九位》从远处决胜负的两种手段之一。刚才释放的大火力魔法就是另一种手段，不过如果连亚特兰蒂斯也一起击沉，占领就会失去意义，因此她仅以逼近界限的火力释放了刚才的一击，却没能完全突破仁的魔法消除。所以她换到了第二种手段，魔法消除无法阻止的激光炮，但也被梅洁尔成功抵挡。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她不能逼近过来击杀仁和梅洁尔两者之一，从远处射击就纯粹是浪费时间。

「她马上就会主动冲过来！」

凯兹似乎还有点看不懂状况，这个不断逃避严酷战斗的男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战场直觉。

仁只得一肩撞开凯兹，又拦腰抱住梅洁尔扑倒在地。

和高位圆环魔导师战斗时，根本不存在所谓『安全距离』的概念。一道刃风就正好从仁的脖子刚刚所在的位置划过。

「离远点梅洁尔！」

仁发动魔法消除，看都没看就拔《剑》扫过大概是腿的位置。紧接着他抬起头来，眼前便是裙摆翻飞的黑装甲魔女，她束起的长发迎风乱舞，已经高高举起右臂上安装的六十厘米剑刃。

仁带着的神人遗物《剑》，平时都会因成形魔术表现出铁棒的形状，只有在发动魔法消除时，成形魔术才会被破坏，使其恢复黑《剑》的模样。《遗物》之剑绝不会弯折，以其锋锐和重量，斩断一切物体都和菜刀切豆腐一样容易。

但当他倒在地上接下《九位》的一剑时，他还以为自己要被自上而下的冲击挤扁在地。钢铁大魔女的一击实在是重得惊人。

「既然都机械化了，自然不可能只有普通人的臂力啊。」

黑装甲魔女像要拍死一只虫子一样一遍遍挥剑猛砸，仁拼命设法格挡，只觉得后背和肩膀都要碎了。

「混账东西、太缠人了！」

仁狠下心一脚朝《九位》的下腹踹去，但他都没能让《九位》晃一下。简直就像是踹在了坚固的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身体因为反作用力沿着平坦的甲板滑了出去，《九位》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你体重到底有多少公斤？」

他利用惯性一个后滚膝盖顶地爬了起来，紧紧追击而来的《九位》被仁趁着起身之势斜向上挥出的一斩逼退，两人之间拉开了三步的距离。

可能是被黑刃剑锋刮过，《九位》身上使用了大量布料的蓬松豪华裙装破了一道口子，但她右手装甲上的银色长剑并没有损毁。

「……你的剑也是神人遗物？」

当初被仁用《剑》斩下右手的《九位》，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挡下神人遗物的武器。

「一流的魔法使决不会重蹈覆辙。」

「你不是说我没有资格跟你讲话吗！」

仁不想疲于防御，便从正面主动出击。

他知道近身搏斗也同样难以取胜。但他必须拖住这个全身机械化的《九位》，否则梅洁尔和凯兹都很难活下去。

《九位》只靠臂力和体重便轻易正面挡下了仁劈下的斩击，随后不知为何，她却主动滑开了自己挡住《剑》的剑刃。

恐惧使得仁咆哮出声，立即跳开。《九位》的激光炮安装在手掌中，她即使在兵刃相斫时也能随心所欲射出激光，所以她的剑不是靠手拿，而是装在了手背上。

「你这人可真是麻烦。」

以前在武藏野迷宫他能近身赢过《九位》，只是因为那时她并没有能抵挡《剑》的装备。

机械化魔女只是随意一挥右手，就挡下了仁的全力一击。《雷神》的臂力都还在肉身人类的范畴，但这次仁觉得自己就好像在和起重机搏斗。他就如同被大人单手甩开的小孩子一样摔倒在地，拼死扭动身体躲开追击的激光射线，连忙爬了起来。

《九位》包裹着裙装的右臂着了火。并不是受到了攻击，只是由于激光炮的发热使得装甲温度超过了服装自燃的临界点。大魔女赶在火扩散到全身之前自己把衣袖扯了下来。

「贱种，吾之衣装可还在燃烧？」

豪华褶边装饰的左臂和光滑的漆黑右臂，两者的非对称对比很有视觉冲击。

「你再用用左边的激光，就能多露一点，那就更色了。」

「满口胡言！」

机械合成音中蕴藏着一丝怒火。对方没有用左臂，而是再次用暴露出装甲的右臂激光瞄准了仁。由于情绪激动，射击方式略显单调，仁钻了这个空子盯准了对方的胸口。但《九位》还是简单躲过了他斜向下劈出的一剑。

还没等仁恢复平衡，《九位》的激光炮口就已经又指了过来，他只能全力躲避。只是被对方用手指着，就等于身在激光的射击路线上。如果陷入磨削彼此精神的厮杀，先崩溃的一定是仁。

「请停止消除！」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喊叫。在仁照办的同时，刚才被仁狠踹一脚一毫米都没有动弹的《九位》踉跄了。有猛烈的魔法击中了她的后背。

黑色装甲构成的坚固躯体猛然朝仁倒了过来，仁做好被对方撞扁的觉悟再次发动消除让《剑》恢复黑刃的外形，将剑尖对准了《九位》的心脏。但很遗憾，只是刮下了锁骨位置的一块布料。

《九位》摔倒在上层甲板上，发出一声汽车事故般极有重量感的尖锐巨响，地板的金属材料微微凹陷了一块。

仁拼死躲开《九位》两手激光的横扫，与其拉开距离。

他再次停止魔法消除，还没完全爬起来的《九位》又被一根巨大的水矛刺中。一声巨响，《九位》的身体又撞在了亚特兰蒂斯的地板上，褶边纷纷如花瓣从裙装上散落。

「《沉默》，我真希望你使用魔法消除时，能多加注意不要让别人的魔法也一同遭殃。」

仁记得这个从头顶传来的声音，那是《协会》的反主流派成员、因果大系高位魔导师《逆天》尤利娅·苏瓦尔。这位本来应该由浅利凯兹用相似魔术转移直接带过来的魔法骑士，还是专门飞越海洋赶了过来。

「抱歉，我实在对付不来。」

随后他抬起头来，一时间哑口无言。由现象的因果关系发现《魔力》的因果大系，其高位魔导师为了稳定使用高等魔法，会构成一种名叫因果巨兵的魔法机械。目前仁的头顶有五台身高达到五米的巨人外形半透明因果巨兵，来的不止是尤利娅，她还带了四名部下。

「因果大系，报应骑士团次席，《逆天》尤利娅、及其扈从骑士四人，特此挑战《九位》大人。」

白甲骑士在巨人由水构成的半透明躯体中开口说道。肤色和铠甲都是纯白的尤利娅，胸口探出了一道银弦，直线连到了亚特兰蒂斯居住区的屋顶上。凯兹正藏在神殿风格的屋顶装饰后面，银弦的终点就是他的外套口袋。相似大系的银弦正在表示，凯兹带的人偶的确和尤利娅相似。

「多了不少人啊。」

梅洁尔也从凯兹身旁探出头来。居住区的屋顶的确是个躲避激光波及的好去处。

《九位》现在被尤利娅及其四名部下、仁和梅洁尔、再加上凯兹一共八人包围，而且如果再有人参战，战力对比只会对《九位》更加不利。

「在这座城被这么多人包围，一定让你感慨万千吧。和你当初邀请一伙人包围伊利斯的情景完全颠倒过来了。」

仁的挑衅让《九位》站起身来。她毫发无伤，只是被尤利娅的魔法浸湿的裙装上的水分因激光射击的热量而蒸发，形成了一片扭曲的雾气。

「自鸣得意。汝等这般的虫豸，尚不能触及那场战斗中聚集的奇迹王者的脚底。」

「你就是输在政治原因上了。正是行为过激想要干大事的人，才一定要提前结交同伙，免得让所有敌人都团结在一起。就是因为你输在了这里，现在这个地球上，不想让你死的已经只剩下《协会》主流派了。」

就和伊利斯战争的局势类似，除了少数同伴以外与所有人为敌，到头来总归是无法跨越一切。即使暂时活下来，也一定会陷入恶性循环慢慢走向失败。

上层甲板强风肆虐。

「马上便会连同这《地狱》的腐朽历史一同烧尽的《恶鬼》，还有何道理可讲。若畏惧死亡，便拜倒在地，跪服于吾。」

《九位》傲然放言。

在场所有人中，作为魔法使战斗经验最为丰富的，是身为魔法骑士团干部的《逆天》尤利娅。

「她似乎要动真格的了。各位离远一点。」

五台因果巨兵同时浮上空中与《九位》拉开距离。

「梅洁尔！」

仁大声一喊，少女便用魔法转移赶来，甚至还把凯兹也一起带了过来。她也并不在意，再带上仁，三人一起飞到了高空中。同为圆环魔导师的梅洁尔判断有必要离开这么远。

「便让汝等见识一番，这场战斗决不会如伊利斯战争那般结束。」

亚特兰蒂斯的甲板上，《九位》的身影增加到了超过百人。钢铁大魔女通过《破灭化身》增加了分身。随后超过一百个《九位》一齐释放集中于右手的光团。超过百枚光弹如同食肉动物扭动着身体朝他们扑来。梅洁尔二话不说立即转移，随后是第两次、第三次、接连不断进行长距离转移。每次转移都理应跳过了超过十公里的距离，可光弹还是马上便迫近到眼前。

「用魔法造诱饵！不光你一个人、三个人的都要造。」

在梅洁尔的催促下，凯兹将手伸进外套内侧，随后取出了三把总是挂在外套内侧叮叮当当作响的剑，甩手丢了出去。下一瞬间，他们三人和三把剑各自都连上了相似弦。剑在概念魔术的作用下如同被吹入空气的气球，从内侧膨胀，就这么变成了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外形。

视野中立即充满了如同太阳降临到地面的刺眼闪光。光弹击中诱饵发生爆炸，超过八成威力都碎作了《魔炎》，但仅是残余效果都如此声势浩大。

就在他们拼死逃窜时，眼看着距离亚特兰斯已经远得只能看到一个小点，可《九位》的声音却在他们附近响起。

<将凝聚的《魔力》注入魔法构造体，使其自动追击设定好的敌人——此乃《冰爪王》亨德里克的魔术，但威力终归比不过本尊。>

阻挡在日本群岛与亚特兰蒂斯之间的人工积雨云似乎已经散开，在低空中已有白色绒毯般的云层流动。《九位》用仁无法理解的技术将云当作了扬声器。

<这一概念魔术，则是《皇统蔷薇》贝尔雅丽森的拿手好戏。>

仁感到了耳鸣，那一瞬间他发动了魔法消除。全身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锤击中，且冲击全部凝集在了身体内侧。梅洁尔的身体向后一弯，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什么也听不见。如果能用魔法创造扬声器，也就同样能提高功率，将之转化为能释放出人类无法承受音量的音响兵器。靠魔法消除无法完全抹消的声音剥夺了仁的听觉，并且震昏了梅洁尔。

昏过去的梅洁尔无法再重新构成遭到消除的飞行魔术，他们三人受到重力作用开始自由落体。从超过五百米的高空坠落至海面没有可能活得下来，然而由于听不见任何声音，非常奇妙地没有任何现实感。

魔法消除封住了他们的移动手段，《九位》就能趁机攻击他们的机动要员梅洁尔。一想到这里，仁马上在下落的同时努力护住梅洁尔的身体。一瞬之后，他的胸口如字面意思爆炸了。短短的刹那之间，他无法呼吸，低头一看，衬衫的胸口正中，有着一个看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的激光贯穿痕迹。显然是致命伤。

仁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把怀中的少女——————————————————————————————————————————————————————————————————————————————————————————————————————————————————————他微微睁开眼。风在耳畔轰鸣，碧蓝的天空无比高远。

仁的胸口应该被《九位》的激光挖出一个大洞，近乎当场死亡才对。因此他对自己还活着感到极为不可思议，低头观察胸口。本来那个摧毁肺和脊柱、角度能看到后背侧风景的贯穿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本该已经被破坏的耳膜也在传递声音。

「为什么？」

他一开口就连连咳嗽，把血溅到了衬衫上。看来还是有血进入了气管。他感觉怀中的温度，确认梅洁尔是否平安。少女仍闭着眼睛浑身瘫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纤细肋骨隔着皮肤告诉了仁她还活着。

「看来我还是起了点作用。」

即使濒临死亡还是紧抱着梅洁尔没有松手，仁都有点想表扬自已了。

「你应该先谢谢我才对吧。」

浅利凯兹身披黑色大衣，低头俯视着仁。相似大系的医疗魔法是在目标与健康的人体之间建立相似关系，能够瞬间治愈一切异状，极度困难也极度有效。

「别把别人卷进来又自己送死。」

仁没有在恢复意识之前坠入海中，估计也是凯兹的功劳。

「抱歉，我欠你的。」

「要死就等打败那家伙再死，别浪费我的投资，说好了啊。」

「你好烦——不、谢谢你帮忙。」

地平线另一侧扬起了巨大的水柱和《魔炎》。《逆天》尤利娅和属下的骑士们仍在与《九位》激战。

「梅洁尔没事吗？她还没有恢复意识啊？」

「我怎么知道。」

昏过去的人特有的仿佛脱离尘世的表情出现在梅洁尔的脸上，让仁觉得格外引人疼爱。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让她好好睡一觉，但与《九位》战斗需要她的力量。

就在他一次次说服自己就只晚一秒叫醒她、然后是再晚一秒的时候，少女的嘴唇动了。

「这种时候应该靠吻来叫醒我吧，老师。」

他松了一口气，想要正面好好看看她的脸，便轻轻将她抱近了过来。

「我又不是王子，而且你演的不是坏王后吗。」

明天就是小学的文化节，仁真的很想让她出演。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

少女脚下展开了圆环大系的魔法阵。传来磁力让身体悬浮的触感，仁的身体被向上推开。麦芽糖色的眼瞳带着恶作剧的意味仰头看着他。

「不过，把当初那个一心只想作为魔法使好好战斗的我变成现在这种坏孩子的就是老师你啊。我明明正在和母亲大人的仇人战斗，可是和老师牵着手，就觉得那家伙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是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

浅利凯兹似乎产生了非常不妙的预感，又想要逃跑。

「不，你就再帮一把忙吧。《九位》看不起你，如果她知道你有能力治好我的致命伤，肯定早就追杀过来了。她的失误就是没有算到你的实力。」

并不擅长战斗的凯兹，唯独在撤退这方面不逊色于人。

「怎么看都是我方劣势啊，和怪物厮杀的活，还是只交给脑子有病的人去干吧。」

「是去和一个已经亮出底牌的人战斗，还是继续在全世界被人追着跑，你觉得哪个更糟糕？那家伙的时间还停留在伊利斯战争，像那种不择手段的俗人，难道会只因为感伤和尊严就重现『过去』？她只会照抄核弹这种直截了当的技术，根本没有想到任何新的战斗方式，那就是她的极限。」

《九位》就如同要重现伊利斯战争一般，向他们展示了其他超高位魔导师的魔法。她将别人的魔法钻研到如此地步，另一方面也表明了她自从漂流到这个世界以来就没有创造过只属于自己的技术。《九位》远不是所向无敌。

「妈的……要是你死了，我就马上撤退。」

「等我真死了再想吧。我们先去和《逆天》她们汇合。」

不用仁再多说，梅洁尔便使用了魔法转移。就如同他期望的那样，他们跳跃到了战场的正中央，海面上巨浪翻涌，那便是战斗留下的余波。

他能够想象《九位》使用的魔法有何等威力。在距离东京四百公里的地方，掀起了高度近乎五米的大浪，如果不是受到了魔法消除影响，恐怕连数十万吨级的油轮也能一击轰沉。

「人在哪！？还活着吗？」

仁迅速扫动视线，在战场上寻找《九位》的踪影。在他下方两百米，钢铁大魔女就站在惊涛起伏的海面上。

「《沉默》……汝应当已死才是。……那般的伤口也能恢复吗？」

《九位》是圆环魔导师中很少见的能用身体硬抗一定程度攻击的异类。因为这个缘故，她的裙装已经破破烂烂，后背大开，光滑的漆黑装甲一览无余。

「老师，那些人被赶到海里面了。再这样下去她们会死的。」

擅长操纵电的圆环大系面对水中的目标，能够轻易集中能量施加电流。尤利娅她们目前所在的海水之中等同于地狱。

梅洁尔脚下浮现了魔法阵，但并没有施放魔法。小魔女选择只是让《九位》在海水中施加的电流中的《魔力》扩散开来，要逃出生天还是要靠尤利娅她们自己。

仁也决定挑拨大魔女应该最为忌讳的地方，他忍着胸口的幻痛，提高嗓门果断喊道：

「你这副模样挺好看啊！《九位》！」

《九位》向浮在上空的仁他们一行人扭过脖子。

「汝竟不得不与这等野狗同生共死，伊利斯的女儿，失去品位实在可悲。」

「你还能穿裙子，说明这身体和你本来的体型差不多吧！这是你被改造之前的兴趣，还是变成金属身体之后才养成的习惯？」

这只是单纯在拖延时间。但经过机械化改造的听觉极为灵敏，她无法对侮辱置之不理。

「汝莫不是打算挑衅？吾尚有职责在身，没时间浪费在汝等身上。」

《九位》脚下张开了巨大的魔法阵。

仁向她喊出她在被改造成这副装甲模样后想必未曾听过的话。

「没想到你还挺有少女心啊，《九位》！」

身裹破烂长裙的魔女转过头去，不再向仁投来视线。

《九位》应该十分清楚这是在争取时间，但她没有展开《破灭化身》。圆环魔导师会极力避免在精神发生动摇时制造《化身》，因为很可能会像当初梅洁尔经历过的那样，《化身》之间的意志无法统一。使出浑身力气的一脚都没能让她晃一下的钢铁大魔女，现在的确产生了些许动摇。

「你从被改造之后就一直对『除魔法以外的其他东西』死心了吗？你看镜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丑啊？第一次看到自己被改造之后的样子时，你都放弃了什么？」

他也觉得自己很下三滥，但靠这点话术钓敌人上钩，就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

「你都成了圆环世界地位最高的魔法使，为什么还要一直干这些其他《三十六宫》根本瞧不上的又辛苦又危险的差事？你自己肯定也清楚应该忘了伊利斯去过更加自由的生活，但你就是无法摆脱那个『伊利斯姐姐大人』，仅此而已！」

仁恐怕是踏入了女王心底不可触碰的禁忌领域。《九位》的回应明明依然是呆板的合成音，其中蕴藏的怒火却暴露无遗。

「无耻之徒——」

他剜抉别人内心创伤的几十秒，对于海水中的尤利娅而言就是一丝生机。

巨浪自己改变形状，化作了一只五指齐全的手。其根部又接着形成了手腕，随即海水聚集，进一步形成前臂和肘部。巨量的海水被吸收起来构成『它』的形体，在海中挖出了一个纵向空洞。空洞很快扩张到深约十五米、直径也超过了十二米。从足以容纳一辆坦克的大型空洞底部，现出了一台从高空中也能窥见其巨大的人形坦克。

『它』身披装饰华美的半透明装甲，手持比身高还长的巨矛，胸部之中浮着五名魔法使。能将单纯的自然现象变为复杂活动的魔法导管如同血管一般遍布『它』的全身。

与各类魔法使战斗过无数次的仁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技术。尤利娅一伙人共五名因果魔导师，合力创造了一台巨大因果巨兵。

一直被仁吸引了注意力的《九位》不愿与实力不明的『它』近距离搏斗，马上急速上升拉开距离。

由海水中诞生的巨神将长矛紧握在腋下，矛尖直指《九位》。

<开火！《大逆天王》！>

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音响效果，驱使重力的尤利娅发出的吼叫声在每个人的耳畔响亮地回荡。合体因果巨兵《大逆天王》的矛尖中射出一道白线直奔天穹，剧烈喷射的《魔炎》如同反冲，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扩散出无数波纹。

<重力反应堆，动力回路完全开放。内部故障率3.41%。修复魔术保持正常运转——>

本来，要运行如此复杂的巨型构造体，大概需要有因果骑士在机体外侧负责观测协调。尤利娅的扈从骑士依然不断向外部报告合体因果巨兵的身体状态。

<给水管，十五号至二十号，由于魔法消除逆流已达损伤临界。新将一百三十号至一百三十五号给水管插入海面——>

梅洁尔和《九位》使用的是同样的魔法，因此能够正确判断战果。

「刚才那一下击中了但是没用。是《自我圆环》。」

圆环大系有保持『代表自身的圆环』的强大防御魔术，但《自我圆环》一旦受到打击就会发生形变，必须由施术者不断修复，这便是它的弱点。因此，他们眼前的合体因果巨兵并没有改变狙击位置。《九位》的移动已经完全停止了。

大概梅洁尔也和仁一样感觉到了『胜机』，少女的声音比他还快。

「继续射击！这种攻击莫名的不稳定，反倒让她只能用《自我圆环》来防御了！」

长矛继续向天空不断贯射，散播出高周波噪音和无数《魔炎》。有几百根粗管如同树根伸入波浪之间，持续吸收大量海水。天上降下了瓢泼大雨，并不是天气改变了，而是因为《逆天》尤利娅一行人的合体因果巨兵巨矛射击的真相，就是远远凌驾于音速之上的超高速水流。魔法水压切割刀射出的海水在高空中被重力和强风剥离，化作雨点散落于附近一带。

雨量大到就如同有喷水管在对着他们的头顶，他们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这场战斗已经要结束了。

仁明明身为『恶人』，却还是止不住内心的躁动。或许是因为他觉得绊现在就在《幻影城》中看着这一切的始末。因为仁的逼迫而拿起枪的她，如果看到他不择手段的样子，认为这就是自己将来的下场，那实在是令人难过。

「我可不管了。」

梅洁尔依然带着满脸不愿的凯兹，用魔法一口气瞬间移动至更高处。被灰色的暴雨包围的视野中，瞬间展开了一望无际的青蓝。

不用仁做出细节指示，和他心有灵犀的梅洁尔就开始帮他追踪《九位》。仁害怕自己不知会把少女引到何处，抓紧了她瘦小的肩膀。一次、两次，每当用魔法移动位置，眼前云的颜色就发生改变。随后他们终于追上了拉长到极限的水枪矛尖，高度已经超过了一千米。

《自我圆环》会拒绝外界的一切，连受到的冲量都能完全抵消。《九位》的身体牢牢承受了能够轻易切断地面上一切物体的超高速水流。

射中《九位》后背的超高压水流溅出白沫散开，化作了逆向落至天穹的大瀑布。飞散的大量水滴散作云雾，折射从遥远处照来的阳光，在澄澈的晚秋天空中架起一道彩虹。如同在高空中出现的一道光之喷泉。

但他们没有时间观赏风景。

「上面。从能拿《九位》当盾牌挡住水流的位置动手。」

梅洁尔再次用魔法跳往更高处。《九位》顾不上许多，马上开始用飞行魔术移动位置。现在，如果她的防御魔术被仁的魔法消除破坏，极高功率的水压切割刀可能会将她的身体一分为二。但随着《九位》的移动，海面上的《逆天》也正确地改变了水枪的轨道。

从高空俯视正下方的《九位》，飞溅的水滴以一点为中心向四周散开的模样，就如同以一朵黑花为中心，绽放出了巨大的白云花圃。

「老师，动手吗？」

在轰鸣的强风中，梅洁尔紧紧抓住仁的夹克。仁也知道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与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少女四目相视。

梅洁尔一直都说想要战斗，仁也一直抱着战斗无法放手。

如此的两人彼此相依，便不需要言语，面对凶险战场，只需双双展露微笑。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九位》正上方两百米。仁松开梅洁尔，将身体交给重力。他头朝下自由落体，发动了魔法消除。《九位》的飞行魔术和《自我圆环》遭到破坏，身体被水压向上顶起，一瞬间便被顶上了超过一百米，和坠落的仁之间的相对距离只剩下不到五十米。他正是预料到这种状况，才刻意留出了距离余量。

《剑》在仁的手中恢复了原本的黑刃外形。失去一切魔法的《九位》在水流的蹂躏下，将左手的激光炮对准了他。

交错——

两条手臂如同玩具零件般回旋飞出。那是仁的左臂、和《九位》的右臂。

近似于车祸的冲击直接震碎了仁的肩膀，在差点令他昏迷的剧痛中，他嘶声大吼：

「凯兹！」

相似大系的魔法治疗能通过和身体健康的魔法使建立相似关系，一瞬间恢复所有身体异常。解除了魔法消除的仁，在和凯兹连起相似弦的一刹那，失去的左臂便重新恢复了。

但水流的势头无法恢复。一瞬间的魔法消除，顺带破坏了尤利娅的合体因果巨兵。在遍布《魔炎》的空中自由落体的仁，身体感受到了向上的作用力。是梅洁尔用魔法对他施加了磁力，他也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她没有余力移动过来将他带走。

头顶上响起了爆炸声。他一停止魔法消除，《九位》就重获了自由。仅仅失去一条胳膊，无法阻止精通自保技术的超高位魔导师。

而对梅洁尔来说，与《九位》决一胜负的王牌还是仁。

仁的鞋子受到精密的《魔力》控制，落在了梅洁尔使之同样带有魔力的水滴云上。他借用下落之势，靠着磁场斥力，双脚仿佛踏上了滑板，穿行于白云之间。试图散逸出电能的云海在他脚下探出青白的电舌。他乘着闪耀的云层，穿过《魔炎》之海，如同割裂天空的一道利刃。

<不惜借用《恶鬼》的力量，也要践踏圆环世界的希望？汝难道打算将出生的世界出卖给《恶鬼》？>

《九位》的电子合成音再次从云层中响起。她又想使用那种曾一度差点将仁埋葬的音响兵器。

但这次梅洁尔反过来利用了《九位》使云层带电的《魔力》，一瞬间让云海扬声器发生变形。下一瞬间，集中于一个方向的声波涌向了白昼之下月亮的位置。少女在冷冽的空气中咬紧牙关，毫发无伤。她让音源变形，集中声音的传播路径，制造了一片音量显著下降的安全地带。

克服了对手必杀魔术的少女全力大吼道：

「你说的话可真小气啊！不管是赢是输，包括要给母亲大人报仇这件事也一样，没错！自己做出的选择，哪怕稍微托付给别人一点、互相分担，也绝对不会不算数的！」

因魔法消除的《魔炎》染上橙色的魔法之云，就是仁滑行的轨道。刚才云中形成了魔法扬声器，现在落脚之处也稳定了下来，梅洁尔便毫不留情用磁力在他背后又推了一把。他以几乎无法呼吸的速度，急速向上突破漫反射的虹光和《魔炎》的影霾。

小公主几乎搬出了在这个世界学到的一切，将热、光、声统统抛向实力在她之上的《九位》，伊利斯战争中的魔术也被她靠即兴发挥打破。《九位》面对这种才华的闪光，显然无比动摇。在那场神前审判中，天真烂漫的魔女肯定也是如这般张开双臂，声称即使如此我也赐予这个世界我的爱。

「看呀！我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两个人一起战斗，然后一次次和老师冲突，现在终于抓住你了！我真要谢谢你，把我流放到这个世界！！」

《九位》察觉到仁正滑过天空从身后逼近。不受奇迹宠爱之人在天空中自由奔驰的景象，让假面女王瞠目结舌。

「《恶鬼》、竟在空中——」

仁在狠踏落脚之处的同时发动魔法消除，扭动身体，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剑》——

「不对。我靠自己一个人没法飞。」

《九位》的左臂旋转着飞至空中。

「是因为两个人才能做到。」

她被切断手臂的左肩大概是无法承担激光的负荷，发生爆炸喷出火花。

钢铁大魔女失去了双臂和武装，便再没有任何能力对抗魔法消除。只要在受到魔法消除的状态下受到攻击，《九位》便无能为力只能受死。连她那身装甲，都因被切断两臂的伤口而产生了巨大的弱点，无法再倚仗。

「胜负已定。」

✝

此时，中央合同厅舍2号馆的一处房间内，十崎京香听完了一份报告便深深垂下头。在这昏暗的室内，她已经无力从椅子上站起。

刚才，美国西海岸各城市受到了核弹打击。据说导弹穿过了持续戒备洲际弹道导弹的监测拦截网，就在人口密集地区爆炸。

仅据已知的消息，受到打击的就有洛杉矶、旧金山、拉斯维加斯、西雅图。受害规模尚不明确，根据幸存者的证言可以推测，西海岸的主要城市皆已处于毁灭状态。

京香能够隐约听见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数个匆忙的脚步声。

在人造卫星遭到破坏的如今，全世界都与被蒙住双眼无异，无法确认这次核攻击的犯人究竟是谁。而地球各国，都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彼此。

美国并未通知日本是否会进行核报复。即使美国的核导弹已经发射，日本也无从知晓数量和目标地点。

能做的只有最糟糕的预测。

考虑到受害规模，美国既然会丧失太平洋霸权，可能会选择拉俄罗斯和中国一起下水，将核打击重点集中于俄中两国。而俄罗斯与中国由于拥有广袤的领土，也可能认为本国在核战争中具有优势，一时冲动选择奉陪到底。而一旦核导弹开始在全球上空交错，目标就绝不可能仅限于美国和欧洲，也同样会指向日本。而且本来，元凶亚特兰蒂斯距离东京也就只有四百公里而已。

此时，为了调整核战争之后的『平衡点』，全世界的各国都会被逼至绝境，只能全力恢复瘫痪的社会机能，无力再去应付其他，这也就意味着一切场所都将完全暴露于后续的核打击之下。

京香已经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挽救。她实在不觉得在这场核战之后地球人还有任何可能和魔法使共存。即使《公馆》派出魔法使尝试用魔法击落核弹，也会受到魔法消除的干扰。毕竟这个世界是没有奇迹的《地狱》。

自己还能再活几分钟？她眺望着钟表，感受似乎饱和了的时间。

办公室的房门敲响，她应了一声请进，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便探进头来。他提前声明要保密，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便关上房门离去。

「恐怕已经有核弹落在了北京。」

由他来亲自通知这件事本身就不合情理，看来他是打算多给一同工作的京香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最后时刻。如今死亡的触感比当初腹部被刀刺穿时更加切实。今天之内东京必将受到核弹打击，她保护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但是，事到如今再做回正常人又有什么意义？她已经不需要人质了，只是释放用来胁迫浅利凯兹的女仆的话，这点小小的伪善至少还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正因为是实干家，她能够客观承认目前已是完全的绝境。

但京香首先做的，还是取过手机，确认是否接到联络。搞不好几秒之后就会被核弹烧得一干二净，这个行为实在是滑稽。

她一直认为肯定正在亚特兰蒂斯战斗的发小会给她打来电话。如果是从想要成为英雄般人物的仁口中听到诸如奇迹之类的话，她或许还能心生些许期待。

因此京香还是决定了自己的『平衡点』。她不会释放人质。理性早已放弃，感情早已绝望，但即使如此，只要还有人仍在战斗，她就要将无情的冰之事务官的形象贯彻到底。

随后，她怀着万千思绪，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真的要结束，她不希望被锁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而是想在死前看一看天空，也想喝点酒，如果还能有一个听她抱怨身边男人的倾诉对象那就再棒不过了。

「就因为你明明不适合干这些事，还偏偏怎么都不死心，结果搞得周围的人也没法随便认输。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你也肯定还想做点什么吧。」

她并不相信会发生奇迹，但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将希望寄托于那些仍在愚蠢地四处奔走的人们。

第十一卷 新世界之门 -Kingdom Come- 愿祢的国降临

战斗结束了。

为了防止《九位》逃跑持续发动着魔法消除的仁，设法从高空中降落至亚特兰蒂斯，多亏《逆天》尤利娅制造了数百层空气缓冲垫，他们一行人都平安无事。

随后在亚特兰蒂斯的上层甲板，仁将《剑》指向了身为《三十六宫》的最高位魔导师。

《九位》将此处作为要塞向全世界发射大量核弹的计划已经破灭。失去领导者后，《协会》的挑战也会暂时了结。但是，这并不代表一切都已经结束。

海风洗刷着纯平的上层甲板。

被《剑》指着脑袋的《九位》，却如同获得了胜利一般仍保持着一贯的傲慢。

「汝等已然失败。」

这话不一定算错，仁怎么也无法抹去心中的焦躁。如果她之前说的核弹马上就会爆炸的话是真的，那或许现在已经超过了时间界限。

「说。受到核攻击的是哪里？」

「说出来也是无用，攻击已经成功。」

这代表了仁他们这个世界的居民之间或许会从彼此不信任转变为互相厮杀，甚至发展为全面核战争。即使魔法使登上历史的表面舞台，国家之间没有真正朋友的事实也还是不会改变。

「快说，到底是哪！」

他绞紧干巴巴的喉咙，放声大吼。

一切可能都要白费了。不过，仁他们的战斗，至今为止也都一直等同于通往不毛荒野。

为这个世界带来战争的魔女做出的回应，只有仿佛是在嘲讽的电子合成笑声。

仁的腹底燃起了阴暗的愤怒。

「不管怎样，你的命运都到此为止。」

与《协会》谈判毫无意义，因为主流派的最高决策者就身在此处。

仁没在空中就杀死她只有一个原因。考虑到她毕竟是魔法世界的重要政治人物，他应当与反主流派的《逆天》尤利娅协商确认。

「《协会》反主流派应该不希望留这家伙一条命吧。」

从因果巨兵中降下的纯白女骑士，对最高当权者之一仍保留着礼貌的态度，但说出的话清晰而坚决。

「我们若要取回《协会》的主导权，必须使主战派失势。身为主战派旗帜的这位大人若是战死在此处，对我们而言也并无任何问题。」

仁转头向早已着陆的梅洁尔望去。

小魔女毅然说道：

「谢谢你照顾我的情绪，老师。……只不过，古勒菲拉坑害的是这个世界，既然被抓住了，就由这个世界的人处置吧。」

「吾身负重责，向这个世界做出了投资。吾绝不承认此为罪行。」

事到如今，《九位》即使随时都会掉脑袋，还是决不退缩。仁认为趁此机会早早排除一位梅洁尔回到故乡之后会面临的敌人实在是很有吸引力。

「既然如此，你就死在这里吧。」

仁将黑刃贴上只要一用力就能将《九位》的面具一劈为二的位置。不论是怎样的魔法使，只要在魔法消除环境下，大脑遭到破坏就一定会死。

他不打算多作拖延，梅洁尔并不想看到自己的姑母受苦的样子。因此他对准剑尖的位置，提剑起势，一口气纵向——

「住手！」

有一道声音叫住了仁。

他只将视线瞥了过去。浅利凯兹嘴巴半张，指着他的手。

会连在『相似的事物』之间的相似大系《魔力》弦，又将凯兹和仁连在了一起。

魔法消除又擅自停止了。仁再次发动消除——按理来说应该发动了，但银弦却没有消失。

「你还看不见吗！这玩意儿都变成这样了，还能拿来做什么？」

失去消除之后，《剑》也重新变成了铁棒的形状。一直都在逃避的凯兹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换了个态度，让仁非常恼火。最近的确时而会擅自停止的魔法消除在最糟糕的时机停止所带来的恐惧煽动了他的激动情绪。

凯兹不再说话，但银弦还是没有消失。

仁和这个男人的境遇的确有些相似。仁之所以违反《公馆》命令遭到解雇，就是因为夏天核弹恐怖袭击时梅洁尔被当作了人质。

但他最后还是击败王子护让国城田伏法受死，才让事件结束。可这个磨耗殆尽的男人明明有关系亲密的人被抓作人质，却还是阻止他动手。

仁害怕承认他们『相似』这一点，又一次发动魔法消除。这次相似弦终于消失了。但取回锋锐的《剑》尖，却没有劈入《九位》的额头。

强风肆虐。仁与《九位》的面具脸庞互相瞪视。对于两个恶人而言，这的确是很合适的面对面方式。

「怎么？不是说结束了吗？若汝陶醉于斩获吾之首级，那便也无妨。」

仁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中完成自己的职责，但还是渴望能变成比现在的自己稍微更好一点的人。所以他领悟到了，他说不出『不要杀人』这种话。他向往英雄，却无法把英雄的行径完成到最后。他的意志并没有那么强大，无法始终贯彻自己相信是正确的做法。比起不断杀人迁就这个世界的自己，能说出不要杀人的凯兹更接近他过去渴望成为的那种人。

因此，至今为止相似弦都连在他们之间，实际上肯定并不是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彼此内心中的软弱。只是他这个『恶人』心中没有彻底割舍干净的无望之梦，感觉到了这个不断逃避的男人灵魂中还保有的高尚。真正能够拯救某些东西的，恐怕其实应该是像凯兹这样的人。

「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你给我闭嘴。」

仁向本该是现场主角的《九位》恨恨言道。武原仁的工作就是让某人『沉默』，因此他对梅洁尔报以期待，还把枪交给了绊。可他面对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凯兹，却觉得气势被对方压过了一头。当眼前出现更美好的东西时，他对自己至今以来凑合着完成的这些事顿时失去了自信。

「这样啊，我……」

正如舞花在《幻影城》中指出的那样，仁明明自认是『恶人』，却绝对无法容忍『恶』。这一决定性的矛盾，驱使他即使受到社会将会因核战争崩溃的挑衅，也能一成不变地去战斗。只有在找到除自己以外的『恶』并与之作战时，仁这一存在本身才能不发生矛盾。

「老师？」

与《九位》因缘不浅的她抬起麦芽糖色的眼眸朝仁望来。他紧张得满手是汗。

「没关系。我已经不会再迷茫了。正因为这很难，所以必须由负起责任的人来明确什么才是『正确』。」

他不想把《九位》的生死交给梅洁尔，不想让她来承担这个责任。他知道这是出于私心的偏袒，但任何人在人生的特定阶段里，都应该有权得到无条件的保护。

「老师不要独占自己的苦恼呀，不是说好了要和我两个人一起战斗吗？」

后背靠近腰间的位置传来了温暖的触感。个子不高的少女从后侧将额头贴在了他的身上。感受到她的体温，就仿佛听到她在说希望他向自己撒娇，这应该不是错觉。

「你真是善良啊。」

一说出口，简直就如同真的在向对方撒娇一样，他一时间只觉得难过得想哭。

「老师，要堂堂正正才行。所谓的『力量』，就是在任何时候都能昂首挺胸呀。」

过去的她曾经把魔法当作拐杖支撑瘦小而遍体鳞伤的身体，那时的她如同坚硬而脆弱的宝石，闪闪发光却又飘渺如幻。但如今梅洁尔这名少女，已经比她的魔法更加强大了。

「所以呢，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老师要痛痛快快向我屈服。我会好好奖励老师，把老师难受的地方都踩个遍。要把老师调教到一感到苦恼，就能想起我的脸浑身兴奋。」

有嗜虐癖好的少女，其实一直都在拼命保护仁。从被赶出公寓一直到抵达亚特兰蒂斯，她都一直在照顾他的情绪。

伪装流亡时的采访中她插科打诨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反正不论如何仁都基本不可能再回到小学，所以她干脆连自己的容身之处也彻底摧毁了。对于花费半年时间构建的人际关系，她不可能毫无留恋。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也还有担心她的朋友。

「结果，反倒是你在保护我。」

他感到强烈的羞耻，同时眼前的她又显得无比耀眼。他想要帮助她。明明仁是成年人而梅洁尔还是孩子，可他们之间建立的这种互相支撑的关系，还是让他心中无比温暖。

「你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吗？老师？」

她从背后伸出手臂环住仁的腰。但仁正握着《剑》，刃锋指着敌人，因此他开口道：

「但不论如何，你都要好好回学校。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让你以自己原原本本的样子活下去。」

为了能站在她的身旁，仁必须完成大人的义务。

因此他瞪着《九位》宣告：

「我不会杀你。」

世界秩序将因核攻击而陷入一片混乱，《九位》的尸体无法弥补这一切。如果战犯不为人知地被埋葬在阴影之中，牺牲者的家属就连该恨谁都无从知晓。

仁觉得这就如同颠倒了伊利斯战争和梅洁尔所受的审判中双方所处的立场。

「你暂时不会死。但你要在这个世界，作为和《恶鬼》一样的人，受到《地狱》法律的制裁。就如同你当初为了安抚世界把梅洁尔当作祭品接受审判一样，这次站在被告席上的就是你了。」

《九位》如同在煽动其他魔法使一样说道：

「诸位魔法使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这恐怕会是最后的机会。」

仁不会再重复白白饶《雷神》一命的失败。他要让如今的状况以『胜利』收场。

「你要是想保留自己的尊严，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你已经失去了一切，彻头彻尾输了。因此你能支付的只有自己的人身，让我们的法律制裁你就是你唯一能付出的代价。」

她对仁嘲笑道：

「这并不能结束一切，只会制造新的战争火种。」

「不要小瞧我们！即使没有奇迹，我们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傻。」

这个世界正因为没有奇迹，才会发展出《恶鬼》的社会制度，他相信最后从中一定能找到理想的未来。

眼前的魔女将会成为史上头一个按照《恶鬼》的规矩受到制裁的魔法使战争领袖。她抬起头来，诅咒这一条新的道路。

「——愚蠢。不妨好好看看历史吧。一群想和魔法世界达成妥协都做不到的愚人，被恐惧逼至眼前，又还能制裁什么？装有灾难的盒子已然打开，将要毁灭《地狱》的，正是汝等引发的争端。」

这个世界的居民在扩张人口和生活圈的同时，没能与魔法使达成共存，而是将他们逼至了阴影之中。这段历史本身才是战争的根源，《九位》说的话的确是真理。

但这个世上的真理也并非只有一项，因此只有在明确了『平衡点』的情况下才能定下胜负。而这，就是仁第一次亲自描绘出的『胜利』图景：

「本人作为『亚特兰蒂斯治安负责人』宣布，因你率领恐怖分子集团非法侵入设施并杀人，以现行犯身份当场予以逮捕。待查明你是否与今日爆炸的核导弹有关之后，你将被引渡至国际法庭，作为主导这次战争的战争罪犯受到审判。」

仁擅自称自己为『亚特兰蒂斯治安机关』。如果把这件事当作是『亚特兰蒂斯为了自卫逮捕了《九位》』，就能以『袭击杀害当地居民』的名义，通过治安活动的渠道拘禁这位《三十六宫》。被《恶鬼》逮捕并受到审判的丑闻，在魔法世界是否能够真正动摇《九位》与主战派的社会地位，他还需要听一听尤利娅的意见。

因此仁保持着抵在《九位》头顶上的黑刃，向在场的证人确认。

「《逆天》尤利娅·苏瓦尔。我们亚特兰蒂斯适才逮捕的这位『身分不明的恐怖分子』，容貌似乎与《九位》颇为相似。非常抱歉，能否麻烦《协会》对照确认这位魔法使的身份？」

《逆天》尤利娅似乎打心底里感到震惊，一时间瞪大了双眼。随后，在闭目思考数秒之后，她配合了这出意图显而易见的蹩脚戏。

「明白了。可能只是碰巧长得一样吧，身为《三十六宫》的《九位》大人，若是在这种地方被逮捕，那可将会是震撼整个《协会》的惊天丑闻。仅据我所知，在近一万年来的《协会》历史中，都未曾有过类似的事态。」

仁顺势给了凯兹一个能让京香满意的退出理由。

「我方特此委托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魔导师浅利凯兹，请与日本政府联络，用手机拍下照片，转告日本政府我方已将她作为恐怖分子逮捕。」

这种解决方式，从这个所谓的『亚特兰蒂斯治安机关』开始就全是谎言。但如果王子护能成为他的共犯，谎言就不会暴露。而且亚特兰蒂斯这一社会将会成为仁的后盾。希望《九位》失势的尤利娅和协调官贝尔尼奇这一批《协会》稳健派势力将会为她的犯罪行为作证，而王子护也没有理由不把商业对手首脑的被捕当作外交筹码多加利用。

尤利娅让一名部下作为使者返回《协会》，她自己则要和剩下的部下一同进入居住区，也就是为了收集能拉《九位》下马的证据和证人，清扫设施内的电磁骑士并加以逮捕。

「我本来并不想参与这种恶毒的手段。……但的确，这对主战派的诸位会是一剂猛药。」

「反正，强行给周围带来一堆麻烦的都是这个由虚像构成的亚特兰蒂斯。光让王子护利用也太不公平了。」

凯兹就好像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附近，刚一得到理由就马上离去了。

这样的发展或许也还在王子护早就铺设好的轨道之上。但通过这个只有虚像的亚特兰蒂斯，世界知晓了魔法使的存在。在一直与魔法使问题的阴暗面打交道的仁看来，能将《九位》作为战犯拉到国际社会面前，也是一种进步。

随后，强风吹拂的上层甲板，只剩下了仁、梅洁尔和《九位》。仿佛其他人全部离去，只有他们和他们的敌人要继续留在这这个严酷的地方。

只有关于梅洁尔，仁不知道要如何才算『胜利』，感觉不论怎么做似乎都无法靠近正确答案。

「抱歉，这样也会把你卷进来。」

少女仍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老师就是为我着想才这么做的吧。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什么亚特兰蒂斯的治安负责人，一旦这么说了，可就没法随便脱身了。这次真的会被学校开除哦？」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仁怀着痛楚又重新露出了笑容。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变化，他眼前都有着切实存在的宝物。

「我之前对你说过『把你自己借给我』，但是不好意思，照这副状况，好像已经没法再还给你了。」

梅洁尔仿佛在品味人间至福的一瞬间，深深倚靠着仁的后背。少女吐出的气息渗透了衬衫，烘烤着仁的后背皮肤。

「我啊，之前曾经觉得，老师就是一个只会说梦话的人。但其实老师是个相当厉害的男人哦。老师一直都对我说不能杀人，还有说要改变我作为魔法使的责任，这些我都记得。……所以呢，这样就好。」

小魔女的脸抵着仁的后背吸了一把鼻涕。现在对于仁而言她简直就是『半个世界』，仿佛因为有她在，他才能相信这个世界。他或许犯下了某种决定性的错误，但一种奇妙的昂扬感让他觉得即便如此他也不在乎。

亚特兰蒂斯这个王子护用来欺骗世界的幌子，现在通过仁逮捕《九位》得到了彻底落实。他们制造了历史的新篇章，带来了魔法使混入《恶鬼》之中的新世界。如今他只能抑制住迷茫的内心发出的哀号，努力继续前进。

他们试图制造出一个冷静的世界，而眼前的《九位》，就如同他们的镜面反射。

「汝终究是伊利斯的女儿。那场神前审判中，汝难道不是继承了受人恐惧的魔王角色吗？……可就因为区区爱欲，汝便舍弃了这一切。」

梅洁尔的温热离开了仁的后背。

「我一旦想要得到什么，决不会忍耐，一定要全部得到手。这就是我眼中的魔法使。什么舍弃，只不过是你的误解罢了。」

「但无数人死了，必须有人来支付能抚慰圆环世界恸哭的代价。不论是伊利斯给予力量的『普通魔法使』，抑或是汝，若有力量，都应背负起作为魔法使挑战世界的责任。」

《九位》的指责毫无逻辑。说到底伊利斯战争演变成惨剧，身为战争领袖的《九位》自己就有责任。至少也没有理由将责任推给梅洁尔。

但幼小的女王从正面朝《九位》逼近过去，一巴掌狠狠扇在打上去也只会让自己手疼的钢铁脸颊上。

「如果你讨厌我和母亲大人，恨我们，那就直接说清楚就行了！不要找什么其他人啊世界啊之类的借口，就拿出你真正的憎恨和痛苦来找我们发泄，肯定这样母亲大人还能稍微满足一点！」

气势凶猛的梅洁尔小脸一扭，一下子哭了出来。即便到了如今的境地，姑母古勒菲拉依然是她宝贵回忆的一部分，是刺在内心深处的荆棘。少女心中真正感兴趣的不是社会，永远都是个人。所以她才会觉得能否让对方屈服非常重要，并将喜爱之情寄托于其中。

钢铁大魔女失去了全部裙装，她暴露在外的钢铁身躯，从适度的胸部到紧实的小腹，曲线透着清纯的气息，腰身处虽是装甲材质却仍引人着迷。仁想象中的《九位》肉身柔软轻盈，极有女性风情，也正因为如此，他感到十分困惑。伊利斯虽然心怀恶意，但依然把姻亲妹妹的身体做的很美。而《九位》在那之后，也没有重新改造过包含『姐姐大人』记忆的这副身体。

「莫要自作多情，小姑娘。汝这等货色，尚不及伊利斯的脚底。」

《九位》根本没有将梅洁尔放在眼里。

「吾并无理由自怨自艾。汝等已经失败，事实不会动摇。」

他们只是从《九位》口中听说核弹已经爆炸。既然从这里看不见，说明还没有核弹落在东京。但一切随时都有可能瞬间烧毁。

「汝等难道不逃？此处必定会成为核打击目标。」

就在这时，受到《九位》的威胁挑拨、抬头望向天空的梅洁尔，发出了呆滞的一声『啊』。

仁产生了强烈的讨厌预感，也抬头望去。积雨云已完全散去，蓝天之中，隐约能看到一根白针般的物体。

他立即意识到那个从高空急速向地表坠落的『物体』究竟是什么。

——是核导弹。

道德和正义无法触及的『终结』，就位于此处。只不过，在这之前，他们经历过的危机也同样有可能演变成这种极限状态。

要让地球被业火和疯狂吞没的魔女，向他们发出了极限的质问。

「即使如此，汝等是否还妄图创造魔法使与《恶鬼》共存的世界？」

进入视野范围的导弹，距离引爆还有几秒？

✝

仓本绊在《幻影城》中通过再演魔术的《书》一直观察着众多事态的发展。

与《九位》的战斗，除去被魔法消除涂黑的部分，她都一直看在眼里。另外，还包括在没有魔法消除的无人空间飞驰而过的几十枚核导弹。

最初爆炸的二十枚导弹成为了导火索，很快世界各地就都有导弹发射。即使失去通信卫星和侦察卫星，各国政府还是能够探查到别国常规军力的动向。另外，也能注意到邻国准备好了防辐射服。绊通过《协会》、《联盟》、神圣骑士团、还有各个魔法使集团的谍报网，获取了各类情报。

如今已经成为再演魔导师的舞花也是同样。

「真怀念啊，这种感觉。我当初就是为了阻止核弹爆炸才死的。」

她们两人一直在《幻影城》内部自动建成的塔楼结构的顶端面对面。绊右腿伤口以下的部分已经失去了知觉，稍一用力就觉得腿好像要从根部拧断，她光是保持坐姿就已经非常勉强了。

绊倚靠狙击枪支撑身体。她心想一定要做点什么，如果光是看着一定会后悔。因此她将枪托抵在满是血渍的地面上，让自己站了起来。

「舞花妹妹为什么只是看着？」

舞花用那张和武原仁有些相似之处的脸，只是从旁静观毁灭的倒计时。那些导弹一旦靠近人类的居住圈，就会由于魔法消除影响无法再被魔法击落。

「因为我当初就为之而死，但什么都没有改变。……既然这样，第二次我不管再难熬,也一定要好好利用第一次失败的经验。」

绊小心留意不让右腿受力，强忍剧痛踉踉跄跄。驱使她行动起来的大概是发自内心的愤怒。她想要打舞花，努力向前逼近一步。

「好好利用又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一个人无法承担的责任和负担，如果有另一个再演魔导师就能轻松不少吗？」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力气。也同样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眼泪可流，不禁感到一阵苦涩。

她难过的是这么小的舞花从一开始就在骗她。一想到要怎么跟仁解释，她就痛苦得难以忍受。

「你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这种打算靠近武原先生的吗？你怎么能做得出这样的事？」

「绊现在应该觉得自己身处人生的谷底吧，所以你恨我，把一切的错都甩给我，就觉得什么都能好转。我当初也是这样啊。满脑子都在编不好的故事，觉得如果故事里的人物能代替自己，自己的处境就不会变得更糟。」

舞花吐出阴暗的话语，就仿佛在静静陈述单纯的事实。

「但是，最糟的下面，永远还有更糟。」

舞花似乎在勉强自己为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笑一笑。那副坦然接受最糟的沉静眼神，与绊所知的武原仁的面孔相重叠。但自认『恶人』、带着自虐心态行走在荒野中的他，与舞花有一点不同。

「这个世界就是《地狱》，所以需要神。如果有一个能好好注视世人百态的《神》，魔法使就能头一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行动起来。只有这样，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才能正确运转。」

绊握着狙击枪的手指绷紧了。比起遭到背叛，对方仍在说谎话欺骗她这一点更让她心碎。兄妹两人都是一个样，真正关键的事情一个都不愿告诉她。

「只要是为了战胜『敌人』，这点程度的谎，哥哥也随时都会说啊。因为我们可是拼了命的啊，每个人都是拼了命在活着啊。」

她不由自主地几乎咬碎了槽牙。愤怒让她因大出血而完全冷却下来的胸膛深处再次有了爆炸般的搏动。

「装什么了不起，你就是无能罢了！对别人指手画脚，结果还不是要把自己重要的事全部交给什么『神』吗！」

一旦豁了出去，后续的话语就泉涌不绝。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当我们的『敌人』，所以才那样任性妄为对吧？家里的忙你也不帮！……到头来还是和武原先生一样，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好好创造的人，更不要提创造世界了，都是嘴上说的漂亮，实际就是在胡作非为！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呢！」

绊向魔法祈求，希望能阻止对方的企图。再演魔术操纵她的身体，一个动作便将撑在地上的枪甩了起来，接稳之后迅速摆出瞄准架势，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绊的魔法和舞花的防御魔术彼此冲突抵消，射出的子弹只是原原本本直接朝敌人飞去。

舞花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浅痕，本该射穿额头的子弹射偏了。舞花的再演魔术解除了绊右腿上的再演支配，以她这条腿目前的状态，若是没有魔法支撑根本无法正确射击。

「真过分啊。绊和哥哥不一样，对这副小孩子的模样也能开枪下杀手啊。」

舞花与因射击的反作用力全身疼痛难忍的绊拉开距离，随后以轻巧的脚步靠近了巴比伦塔顶的边缘。

「毕竟是刚刚成为再演魔导师，看来靠魔法还赢不了绊。」

舞花没有犹豫，直接站上了水晶塔的栏杆。塔的高度超过了五十米。

「我去把其他人带走，要是被绊利用白白送死就太可怜了。」

随后舞花做出一个绊无法理解的华丽手势，就这么消失了。绊通过在《书》中检索才总算搞明白，舞花控制还残留在舞台上的《鬼火众》将她自己牵引到附近离开这座塔，再控制圣骑士使用了集团魔法转移。

之前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的绊，无法快速想象出组合小型魔法达成目标的方法，因此她总是用概念魔术强行制造结果。但曾是《公馆》专任官的舞花拥有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并不需要无意义地使用困难的魔法。

就像舞花宣布的那样，超过一千名圣骑士幸存者都从《幻影城》中消失了。绊不知道还有没有魔法使没有被带走，她的眼前已经是一片朦胧，连地上的小点到底是活人还是尸体都无法判断。

在此时此刻，她的意识也好像随时都会断绝。但只剩下绊了。接下来能够拦截她通过《书》感知到的那几十枚核导弹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绊抬头仰望头顶上高高悬浮的巨大魔法阵。似乎一旦靠近它光线就会变得不稳定，视野中闪烁着虹色的幻影。这应该就是绊的起始、同时也是终结，《神之门【Bab-ilu】》。

神圣骑士团试图呼唤的《真神》的气息，就在《门》的另一侧。如果真的存在拯救人类的自然法则这种东西，会补全它的《神》现在就在眼前。

她希望存在于《神之门》另一侧的某种事物，能够温柔对待这个世界。

在远远高于地面的《巴比伦》塔顶，绊如仁教给她的那样端起枪。她的呼吸断断续续，视野模糊不清，但魔法应该会为她实现愿望。

「我的魔法、拜托了、解决这一切，救救大家吧……」

她紧握着枪，如同寄希望于最后的救命稻草，将全部愿望都推给了《书》。于是，再演魔术开始操纵她濒临死亡的身体。

《幻影城》剧烈摇晃，魔法构造体开始运转。绊的魔法也同时在操纵自动修复完成不久的神人遗物。

就像是和某种巨大的物体发生了冲撞，《幻影城》突然带上了强烈的逆向加速度。绊再也站不住，跌倒在地。她的落脚之处本身就无法承受晃动，整座塔发生了剧烈纵震。支撑塔顶的下部结构已经崩塌了。

如此一来，绊的脚下自然不可能安稳。

她爬不起来，因此便躺在地上靠魔法感官追踪导弹的行踪。

《世界》在她的眼中比刚才更加鲜明。再演大系由于对魔法消除耐性很弱，《书》中本来遍布虫蛀般的缺口，可现在《书》却接近了完整的状态。

有数个代表魔法使的『文字』发生了变化，随后绊感觉到，正飞在空中的导弹消失了。一想到地面上的人们得救了，她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意义。

「……太好了。」

再演魔导师增加到两人，按理来说她应该失去了唯一魔导师的最强资质。然而，现在的干涉力量反而比以往更强。因此紧接着，她连全世界各国后续正打算射出的几百枚核导弹也感知到了。

「拜托了，保护大家吧。为此，如果必须要解决什么敌人，就告诉我……」

她将判断交给了魔法。概念魔术为了实现奇迹操纵她的身体，因此哪怕她的身体已经到了以自身意愿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的极限状态，却还是如同快要坏掉的木偶一样僵硬地维持活动。

《书》检索到了唯一一个有机会击毙『敌人』的场所，就在魔法消除造成的缺口之中。

大约五分钟之前的亚特兰蒂斯上层甲板，就是『改变的分歧点』。引发这场核战争的当事人《九位》，两臂切断，被一群讨伐者包围。浅利凯兹和武原仁之间，正连着表示两者相似的相似大系银弦。

除此之外，就在不远处的亚特兰蒂斯居住区入口处，潜伏着一名持有手枪的黑衣圆环魔导师。当初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幸存者、《死神》贝尔纳已经处于再演魔术的支配之下。仁对这一人物没有丝毫警戒。要杀死身为人类的仁，只需要一发子弹。只要击中头部射穿大脑，不论什么治愈魔术也无力回天。

但绊发动的应该是『保护大家』的魔法。她仍倒在地上，几乎令她呕血的不适感从脑内震撼着整个头部。再演魔术表示，为了保护绝大多数人，需要杀了武原仁。

正确与否已经没有关系了。已经开始运作的概念魔术无法停止。

「为什么？这不对啊……」

她拼死榨出快要断绝的注意力，为了救仁一命，从《书》中寻找中途停止概念魔术的方法。她还学到了压缩体感时间的手段，便强行扩展剩余时间，趁机重新审视了这一概念魔术的全部过程。

过程中不自然地掺杂着她不记得自己有使用过的魔法。绊的概念魔术遭到了其他人的干涉。再演法则是对『过去』施加变化，想要对她的魔法加一点小手脚也并非不可能。对于来自『未来』的攻击，处于相对『过去』位置的绊毫无防备。

一声巨响。身下传来向上的冲击，绊的身体被抛了起来，浮起了超过一米又在重力作用下跌回地板上。惯性让她滚到了塔边，后背狠狠撞上栏杆。左半身已经没有了知觉，看上去，胳膊在没有关节的位置发生了弯折。

「……停住……了？」

由于绊的抵抗，来自未来的干涉力量变弱，保护她身体的魔法也即将到达极限。绊这个在『未来』的操纵下使用魔法的中继增幅器一旦损坏，再演魔术也无法继续维持。

仁的魔法消除又重新恢复了。绊的魔法受到消除阻隔，已经无法再看见他的命运到底如何。

「到底在做什么啊。『未来』不是也有我在吗，我自己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如果武原先生死了到底会怎么样……」

她之前也曾受到过来自未来的干涉。回想起在地下都市一度经历过来自『未来的自己』的干涉，她就觉得似乎也可以忍受。可是如今想来，这种自我说服，或许也是在源头不明的未来的诱导下产生的结果，她不禁后悔不迭。

她摔在冰凉的地板上，全身颤抖不止。对绊而言，就算心里不愿承认，仁也是她『重要的人』。

「啊、呜啊啊啊……呜呜呜……」

喉头挤出了数声呜咽。

似乎她不论如何做，最后都会走向不好的结果。

后续那些她没能阻止发射的核导弹，没有受到任何抵抗，以超高速向各个大城市迫近。

《神之门》宛如高悬的太阳，在《幻影城》空间的顶部闪动着虹芒。

「……你是……拯救人类的神吧……那就救救大家啊。」

绊挤出嘶哑的呢喃声。倒在地上的身体已经超过极限，开始不受控制发生痉挛。当她注意到自己气息发热时，便理所当然呕了出来。如果不是头面向身侧，恐怕会被自己的呕吐物溺死。她早就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如果，真如舞花所说，存在『拯救人类的自然法则』，那这一法则的调整者，某位《神》，应该就是《拯救人类之神》。既然如此，那就帮帮忙吧——

她的脑中浮现出仁的面容，关于他，到头来她还是没能得出答案。因为她极为不安、寻求依靠，才会轻易相信了仅仅是面容与仁相似的舞花。但是，这和她们刚见面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马上喜欢上了仁是『一样』的，契机其实都非常浅薄。

她浑浊不堪的意识好不容易回复出一点空间，其中便涌现出了她过去创造的小小餐桌的景象。她以为只要像这样一点一点积累细小的情感，就总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家人。然后，她又觉得和仁之间还算顺利，那么这次和舞花大概也没问题。结果，就是像这样彻底被骗了。

人是愚蠢的。她觉得，虽然其他人应该没有自己这么蠢，但肯定还是相似的。所以，才总是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收拾自身的处境，转而去寻求奇迹。

这个世界如果有《神》，又有什么不好呢。

一道愈发变强的天之光射在了她的脸上。

——我、即是《神》——

『没有通过魔法』直接在脑中响起的这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人类。绊通过《书》中的知识寻找真相——是自然法则本身，在直接传达意志。但是，她的《书》中也没有记载说，《神》会使用人类的语言。

不过，绊所能感觉到的整个世界，都明确和『它』产生了共鸣。

位于《神之门》另一侧的《神》，确实和绊共享着同一种法则。

绊这名魔法使，和调整其法则的《真神》，如同天然成对。

她的视野一暗，失血实在过多，身体越来越冷。

在数以亿计的魔法之中，只有一种只对人类产生作用、加以支配的自然法则。

这一魔法消除了自身的痕迹，又或是被敌人怀着畏惧隐藏起来，成为了少数人口中的奇谈。

那是一种疯狂的自然法则，夺走魔法使的自由，又或是连生命都当作工具利用。

《联盟》议长艾丽瑟说再演大系是受到诅咒的魔法。许多长寿且有实力的人都称绊为『最后的魔法使』。独眼小丑说她是全世界身负最多血债的魔女。

但这种魔法的使用者会被强加而来的全世界的不幸逼迫一生，因此没有任何再演魔导师能获得幸福。

绊在心底里怀有对世界的愤怒，为何要让自己遭受这种命运。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相信这个世界。如果就像这样在《神》的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成为历史中的一颗尘埃，那自己的人生又到底算是什么。悲哀让她在最后一刻又流出了泪水。

——我、即是救赎人类的法则——

一直不断攻击绊的神圣骑士团夙愿的结晶《神之门》，正持续释放着光辉。

圣骑士将这个世界称作《真神》将会降临的《应许之地》，他们超过一万年的战斗，现在以胜利告终。

绊头顶上的《门》另一侧，的确有着某种存在。

那是以魔法支配人类记述理想世界的《再演之神》；

无限改写『过去』修正失败与悲剧的《再演之神》；

为了使自身成立由『未来』向『过去』发起变革的《再演之神》。

仅仅是一次呼吸，都让全身痛苦不堪。

来自『未来』试图利用绊的魔法仍在运作。再演大系这一社会、这一文化、这一历史、这一整个世界，都要从她身上榨出每一滴魔法，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瞬。

但遭到众多背叛的她，任务已经即将完成。

她不记得自己闭上了眼，可眼前却是漆黑一片，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但反正一直都在痛苦，到现在这种地步多一分少一分也没有什么区别。

当她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的那一刻——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要得救——

于是她顺应爆发的情感，————————————————————————————————————————。

一切事物，都随之淡薄、消融。

——我、即是以人类记述世界的秩序——

正因为是普通人，将死的一瞬间凭本能释放的呐喊，成为了献给《神》的活祭。

救赎世人的法则，回应了绝望的声音。

《神之门》，就此打开了。

✝

《真神》如是降临于奇迹绝尽的荒野。

只是，降临的规模过于庞大，世人未能马上将之理解为一个单独的现象。

人们共同的认识，就是看见了迫近都市区的核导弹如同被某种白色物体吞噬一般渐渐消失的光景。无数人刚刚接到政府通知将会遭到核攻击陷入恐慌，紧接着他们就被某种超越人类的『力量』拯救了。

有不明的白影，将核弹摧毁的城市中的受难者引导至安全的地方，又或是从瓦砾下将人救出。更有幸运儿，经历了身体奇迹般治愈的神秘体验。

为了救助伤病人员身穿防护服赶来的不会使用魔法的人们，注意到辐射已经被彻底消除。

在绝望与混乱之中，人们又是通过政府公告，才知道危机已经结束。人们议论纷纷，那段如同被精怪附身的恐怖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全世界各地都有如神话复苏，目击到了各式各样的奇迹。

他们并不知晓，那是在魔法消除环境下本来不可能施展的大型魔术造成的结果。

《公馆》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脸上满溢欢喜，在大街上狂奔。

大多数人都前往了地下的紧急避难设施，官厅街的道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因此只有极少数人，对这个张开双臂独自大叫的男人投去诧异的视线。

「快看！快看啊！这不就和我说的一样吗！这不就是魔法消除是一种混沌因子的最好证据吗！」

在蓝天的一角浮着如同将风景裁下一块的空白。即使在阳光之下，无数白光依然飘在空中，展示着『某种事物』的存在。

沟吕木这样的魔法消除者无法看穿真正强大的魔法，因此会将其幻视为耀眼的光芒。所以历史上目睹过强大奇迹的人们，往往都称对方『全身环绕着光』。

「终于、这个世界终于选择了一位《神》和一种魔法。是哪种混沌因子？《魔兽师》？《蛇之女王》？还是某种其他的？」

头顶上，有白色的人影如同天使般降临。

「从今天开始，世界就要改变了！」

《公馆》专任官八咬诚志郎正抓着一块飞机残骸，漂在临近十二月的冰冷海面上。

「没想到真的如沟吕木先生所说，混沌因子变弱了。」

如果在没有魔法消除的环境下发出声音，《破坏》的魔法本来应该破坏掉声音的源头、也就是八咬自身的喉咙。然而，就如同魔法消除变弱，八咬的魔法也几乎失去了所有力量。

《雷神》和神圣骑士团都已经离开，积雨云也在战斗中散去。不止早就放弃包围计划的美军舰队，连空军也出于核战争布置的考量迅速返程。

细碎的云层之间，洒下仿佛要洗刷战争气息的阳光。

至少在八咬诚志郎漂流的波浪之间，今天的争斗已经结束了。

「话说回来，果然没人愿意来带我回去啊。」

世界改变了。

然而，中断了核战争的奇迹主角们并不满足。

《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正坐在东京塔最上层特别瞭望台的屋顶上，看样子似乎百无聊赖。

「的确，这座城市就在《协会》的《门扉》正上方。如果这里被毁，就会耽搁从魔法世界带『劳动力』过来，确实应该保护好呢。」

艾丽瑟并非没有梦想过被赶到黑暗中的魔法使能在阳光之下施展力量的这一天，然而当她为了探索武藏野迷宫深层而制造的无数《爪牙》吞掉瞄准东京及其周边的核弹时，她却没有丝毫兴奋之感。因为在此期间，她一直处于再演魔术的支配之下。

她用力握紧直到刚才为止都被魔法操纵的白皙双手。她的身体终于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了。

想必全世界都有成千上万名魔法使被迫遵从了再演大系『操纵人类』的自然法则。在恢复自由之后也一定和她一样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和之前世界大战里使用《钩十字之女》的时候一样，并没有每时每刻都操纵魔法使。是觉得与其用蛮力招致不满，还是更愿意承认一定的自由彼此共存？」

没有声音回答她。但再演大系肯定正在从『未来』读取她的嘴唇动作。

世界的模样明显有了变化。《恶鬼》的魔法消除虽然不至于完全停止，但力量显著变弱了。而相对的，再演魔术的强制力比起以往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也就是说，刚才在《地狱》现身的《神【新秩序】》，属于再演大系。

「我在思考妥协的可能性这件事本身，或许也是因为受到了影响……真是，可恨的魔法。」

随后，艾丽瑟便惊讶于自己居然能把对再演大系未来愿景的批判说出口。

「世界审阅已经解除了吗。意思是已经不需要了？」

一些长寿的魔法使会知道，当魔法使议论未来时，偶尔会如同被某人禁止开口一样嘴唇根本动弹不得。如果试图用魔法消除之类的方法突破这一限制，往往就会卷入意外事故或是事件中丧生。夺走了艾丽瑟数名同伴性命的干涉已经消失，就坐实了这一审阅网的确是再演大系的手段。

艾丽瑟在距离地面二百五十米的位置，俯视脚下狂喜沸腾的城市。

这个世界的黑暗，随着《神》的降临，变得更加深厚、浓郁。

数以亿计的魔法世界中，只有一个世界过去一直被魔法遗弃。这里是《应许之地》——跨越审判之日，救赎仍遥不可及的地方。

第十一卷 新世界之门 后记

各位一段时间不见，我是长谷敏司。

『圆环少女』十一卷，终于出版发行了。

这次正如标题所示，进入了新世界。

第一卷中提出却没有解决的问题，这下子算是在某种程度上告一段落。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用解决了来形容。不过反正我估计，像梅洁尔和王子护这类人应该会同意算是『新世界风格的告一段落』吧。

写这第十一卷的过程中，第一卷中埋下的信息量之多再一次令我震惊。但当初写第一卷的时候其实已经觉得有些过量多加留意了，所以本来的信息量应该更大，想到这里就觉得意识模糊。按照那种密度，即使把写作速度提高一倍都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发展情节，实在是得多加反省。

写长篇系列真的很难。

上一卷的后记中我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但其实这次刚一着手写作就进入了难产状态。当然写圆环少女每次都不能说是容易，但这次的确另当别论。

包括篇头的引用，本卷有一些和往常风格不同的部分，从我个人的角度上，也算是尽力了。

完成校对交稿时，正好是平安夜。注意到这一点后，一股怪异的笑意就情不自禁涌了上来。几天之后的元旦，我又如同惯例一般默默思索为什么我每年都要工作到正月。不管怎样，总之这代表新阶段的十一卷，若能让各位满意，便是我的喜悦之源。

插画师深游老师，您在这寒冬之中给我带来了温暖，真的非常感谢。不论是喜剧场景可爱的场景还是帅气的场景，都十分赏心悦目。每当拜阅您的草稿都能让我情绪高涨。

对了，再稍微做点不相干的宣传，其实我去年八月在早川书房的『早川SF系列J Collection』丛书中出版了一部名叫『あなたのための物语』的单行本。这是我在写圆环少女期间断断续续写出来的作品，前前后后也花了将近五年，是和这部系列稍有不同的长谷敏司小说。

故事风格更接近我的出道作『战略据点32098 乐园』。准确地说，更像是把我在写圆环少女的这大约四年中，自己变得能做到什么、还有什么做不到、以及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全部一口气痛快宣泄出来的作品。

封面是看了会让人吓一跳的纯白，如果各位不排斥科幻，有机会的话敬请一观。

哦不好，后记并不适合长篇谈论不相干的事，还是回到圆环少女来吧。

这次在写作时，我事先看了一下第四、第五页的角色表，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现象。十二名角色中，不仅几乎没有仁能正面取胜的对象，甚至到处都是敌人和潜在的敌人。

按照担当编辑老师帮我整理好的顺序，角色表中纵向排列从右边数起，第一列，姑且算是仁的自己人（当然京香对自己人实在是太严格了让人泪流满面）。第二列，是以绊为首的前景不明的角色们。第三列，在上一卷结束的时间点是明确的敌人。第四列则全部都是《公馆》职员及前职员。谢谢你，编辑老师。

事到如今才提这个可能有点晚，角色表中，从正面挨一发手枪子弹就会死的人已经连一半都没有了，让我颇受冲击。其实上圆环少女有这么一个粗略的判断基准：『被仁从正面用手枪射中也不会死的就是强者』，也就是说这回有超过一半都是强者。哎呀有组织支援还有实力的人真是强啊——

加油啊个体户！加油哇个体户！（但是，我并不会偏袒仁）

我确认了一下前面的几卷。以前，只有角色表最左边一列（从右数第四列）才有敌人，而右边两列都是友军。第八卷之后的状况实在是过于严酷，反倒是让我感慨颇深。当然这都跟我自己脱不了干系。

不过，一旦放弃就完蛋了，所以还是希望仁加油吧。真的，加油。

那么最后就是致谢了。感谢照顾我的家人。感谢各位朋友。感谢这次陪我一同迷失在写作的汹涌大海中的担当编辑老师。感谢制作、校正、印刷的诸位人士。当然，还有之前提到的插画师深游老师。

圆环少女这一系列，接下来将迈向高潮。

从第六卷以后基本每卷的情节都是在自由落体，不过这次真的会是名副其实的高潮。

都到了这个地步，要是再续个十卷，那就显得太冗长了。

接下来就是最终舞台，还请各位继续关照。

下次，我们夏天再见吧！

第十一卷 新世界之门 插图

第十二卷 真恶鬼 -Intro 1- 降临之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那一刻，武原仁看到云海中降下了虹光。位于东京东南方四百公里的人工岛，甲板上强风肆虐，他茫然仰望天空，身体在十一月底的冰冷海风吹拂下微微颤抖。

喷吐着多彩火光的『某种东西』突然撕破叠云从中现身，仁一瞬间还以为是月亮落了下来。它巨大得仿佛要将天空压碎，完全遮住了太阳光。世界覆盖于虹月的阴影之下，陷入一片昏暗。

仁的右手上传来了潮湿的触感和热量，他垂下视线，只见一位黑发少女贴靠在他的身上。幼小的女孩紧紧握住他的手，汗津津的手掌让他深刻体会到身边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位少女、鸦木梅洁尔茫然张开樱唇。

「老师，为什么它能在这个世界飞？」

对比云层的高度，可以推测出这个有着半球形底面的巨大虹色构造体应该浮在一千米高的位置。体积大约是半径一公里，无法想象究竟有多重。

「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应该不可能啊。」

仁也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居民拥有观测到魔法就会将之消除的力量，这个浮在空中的物体巨大到如此地步，在日本列岛上也能看见，浮空魔术会被破坏，按理来说应该马上坠落才对。

晌午的天空铺展着大约十分钟前激战中形成的洁白云层。伴随着异形之月现身而产生的激烈气流撕开云雾，催生了一片纯白漩涡。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几分钟里被扔进了异世界，若非如此，就是产生了幻觉。

就在此时，『虹月』东侧的云瞬间蒸发，强烈的闪光直接照射在仁他们的身上。犹如点亮了一颗新的太阳，世界淹没于纯白光芒之中。

干燥的几秒钟转眼即逝。天空中的闪光旋即消失，只将仁和梅洁尔留在了仿佛正经历日食的昏暗甲板上。

受到短短几秒足以令人皮肤发麻的强光洗涤，仁的脑中也成了一片空白。随后他才想起来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顿时后怕不已。

就在仁的身旁，一位全身覆盖漆黑装甲失去了双臂的魔女正跪在甲板上。这位大魔女名号《九位》，是圆环世界这一魔法世界的头号人物，策划通过核战争消灭这个世界的居民。仁他们才刚刚在与《九位》的死斗中获得胜利。

仁用来束缚住《九位》不让她用魔法逃走的魔法消除就在刚刚的几秒里停止了，然而钢铁大魔女却仍跪在此处。仁能猜到一个发生这种不正常状况的理由，随即便感到一股不明来由的寒气悄然涌现。

「——是被操纵了吗？」

《九位》被魔法封住了行动。一般而言，像她这种水准的魔法使基本不会受到他人支配。然而仁认识一个人，会使用不可理喻的强大操纵魔术。

「再演魔术……难道是小绊？」

全身包裹女性体型漆黑装甲的《九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魔女膝盖下的甲板上正显露着巨大魔法阵。圆环大系魔导师在使用魔法时，会将自身对世界的认知在脚下投影为魔法阵，这说明《九位》正在操纵下使用着某种魔法。

梅洁尔心有不甘地握紧小小的拳头。

「老师，《九位》在维持防御魔术。刚才那一下爆炸，是她挡住了热量和《魔力》，我们才能活下来。」

刚才的剧变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好几件重要的事。

「那道光是核弹？」

就在虹月出现的前一刻，他们脚下的这座突然现身于日本近海的人工岛亚特兰蒂斯，甲板正要遭到从天而降的核导弹焚烧。刚才那道撕碎云层的强光是核爆炸的光芒。梅洁尔这样的圆环大系魔法使将电子认知为《魔力》，擅长操纵电流和磁力。若非有人操纵《九位》抑制了爆心处释放的庞大能量，在场全员都会当场死亡。

这里不久之前还是决定这个世界与魔法使两者未来的决战之地。至少，在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半径一公里的半球形构造体之前，那才是他们最关注的危机。

仁已经连再发动一次魔法消除试试的想法都没有了。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他清晰意识到，他所在的世界已经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变化。

从异世界而来的魔法使们，将这个地球称为没有奇迹的《地狱》。由于这个世界生活着超过六十亿拥有魔法消除能力的居民，魔法使在这个世界一向无法公开使用魔法。而眼下，这个巨大到无疑会受到强烈魔法消除作用的半球体，却仍继续飘浮在空中，这显然不对劲。

在复苏于二十一世纪的传说、亚特兰蒂斯的上层甲板，仁又亲眼见证了新神话的到来。

没有奇迹而被蔑称为《地狱》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魔法已经在此地复活。

似要压碎天空的虹月开始极为缓慢地降落。遮住太阳的它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郁，亚特兰蒂斯已经如同太阳刚刚落山的傍晚一般暗淡无光。

梅洁尔向他投来一个眼神，询问是否要用魔法转移逃跑。

这个似乎是人造物的『月球』表面，闪烁着无数橙色炎点，那就是魔法消除能力破坏了魔法的证据，人称《魔炎》的光。

「再观望一阵，等到最后一刻吧。只需要飞上天拉开距离就行，应该来得及。如果它着陆或是落在海面上，我们就上去看看。」

小魔女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用指甲挠了挠仁的手。

「老师都战斗了这么久了，还想继续吗？」

受到未知人物的魔法支配的《九位》，是害死梅洁尔母亲的仇人。击败这位大魔女之后，他们已经身心俱疲。但是，仁心中有明确的预感。

「我猜，既然它刚才替我们挡下了核弹，那应该就是《幻影城》，只是我们还是第一次从外侧看到它而已。大概吧。」

人造月球仍在他们头顶缓缓迫近。只不过，它略微调整了路线，不会压上亚特兰蒂斯，而是将要落在稍微偏离一定距离的海面上。

仁他们所在的亚特兰蒂斯，在五公里见方的纯平上层甲板之下，还有如同将四角锥底面朝上倒放的巨大下层构造。而此时那里仍有亚特兰蒂斯的几百名居民，也有《九位》带来的部下。

上层甲板中央的居住区入口建筑中跑出了几名魔法使，他们一注意到不自然的昏暗光线便抬头望天，随即大惊失色。

仁向那几个魔法使大声警告道：

「通知里面的人！这里马上就会晃得很厉害！！」

空气都在震颤，他忍不住想象东京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巨物彻底覆盖阳光，在亚特兰蒂斯表面投下浓郁的阴影。《九位》依然纹丝不动。

又有不少人断断续续从上层甲板中央的神殿样式建筑中跑了出来，他们都是身穿各式奇装异服的魔法使。

本来应该能够保持自身稳定的亚特兰蒂斯剧烈倾斜，汹涌的波浪直朝如机场般宽阔的人工岛上拍打而来。

《九位》对晃动没有任何应对，直接翻倒在地，就如同一只被丢弃的人偶。

「梅洁尔，《九位》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一动不动，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仁为了防备傲慢的大魔女突然发起反击，做好了战斗准备。小魔女面色苍白地回应道：

「虽然没死，但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怎么会这样……？她的机械身体好像和感觉器彻底切断连接了，难道是《魔力》超载……」

虽说已经克服了精神上的阻碍，但古勒菲拉·特里亚毕竟对少女而言既是仇人，也是姑母。

煽动《协会》试图以核战争破坏这个世界的大魔女，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仁没有想到《九位》会如此轻易退场，但是，某种如此简单便解决了《九位》的『存在』给他带来的恐惧盖过了疑惑。

「老师，她是被魔法操纵了……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将身体机械化，就好像把装甲和机械装备当作眼镜和衣服这类『附着于肉体上的东西』来使用，所以就很方便。但是，正因为『附着于肉体上』，所以也容易受到魔法的攻击。我猜，《九位》应该是被操纵着，自己用魔法烧掉了感觉器和身体之间的线路。」

如此狠辣的手段让仁毛骨悚然。《九位》通过机械强化视觉，就好比将视觉神经直接连接在望远镜上，望远镜被破坏就相当于视力被破坏。而现在，与《九位》天生的感觉器相连的全部机械都遭到破坏，她就如同失去五感的婴儿滚倒在甲板上。

《九位》的身体是拥有最先进机械化技术的伊利斯·阿琉夏的作品，仁甚至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修理。再演魔术将《九位》封闭于有清晰意识却没有任何感觉的状态，以这种手段让她失去了反抗能力。

就好像一切都掌握在某人的手心里，仁感到极为不适。当初，魔法使集团《联盟》的议长曾说，只要再演大系还存在，魔法使就会连自己的心都无法相信。于是如今，最高位魔导师之一《九位》，就这样倒在了历史漩涡的中心。

仁必须弄清楚再演大系的魔法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所知的全世界唯一的再演魔导师仓本绊，此时正在《幻影城》之中。

换言之，就是在头顶的虹月之中。

「梅洁尔，我们去见小绊。」

最终，大约在两分钟后，巨大构造体在距离亚特兰蒂斯约有百米的海面上着水。虽然降落的速度已经控制到了极低，但巨大的体积和重量催生的压力还是让亚特兰蒂斯整个地面倾斜。大量海水溅起了足足三百米高，并掀起大浪朝人工岛扑来。

分量已经无法用飞沫来形容的一部分海水，泼洒于比吃水线高了超过一百米的广阔上层甲板。机械与装甲的结合体、重量超过一百公斤的《九位》，在被海水浸湿的倾斜甲板上滑出了几十米。

在海浪的翻弄下，摇晃不停的亚特兰蒂斯和《幻影城》数次靠近发生碰撞，每当此时，撞击引发的加速度就会将构造内部搅成一团乱。

仁和梅洁尔、还有几名从亚特兰蒂斯内部跑出来的魔法使，勉强撤到了空中。

他们在距离将近一公里的上空眺望两个巨大构造体的冲突。仁注意到自己身旁是一位身穿白铠的魔法骑士，那是之前与他一同和《九位》作战、战斗结束后前往亚特兰蒂斯内部镇压其余敌人的尤利娅·苏瓦尔。

他们监视着《九位》的位置提防她落入海中，同时见证了两尊巨大人造物紧靠在一起漂浮于海面上的惊异光景。

《幻影城》的外观和只能看到球形底部时给人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虹色的球形仅限下半部分，上半部则建造了由水晶和白金雕琢而成、点缀着精致装饰的大型寺院群。阳光照耀下，每座闪亮的尖塔表面都反射映照出其他尖塔群和钟楼的景色。内部还设有一扇无比奢华的巨型双开门。

飞溅而起的海水化作雨点，洒落于这座天上之都。无数微小的水滴让光线发生复杂的屈折，在《幻影城》各处架起小小的虹桥。

靠磁力让仁得以飞在空中的梅洁尔抬起头，朝他投来疑问的表情。仁指了指豪华的《门》，看起来从那里就能进入内部。

两人没有犹豫便打算进入其中，尤利娅见状慌忙出声喊住了他们。

「两位这是想做什么！」

「进入《幻影城》啊。有《门》出现了。」

仁认为这是身处《幻影城》中的仓本绊在呼唤他们。《幻影城》本来被拴在位于这个世界与异世界之间的某个虚无的空间，它出现在这个世界这件事本身就有着重大的意义。

《门》在仁他们面前自动打开了。

尤利娅极力避免与仓本绊发生接触，没有靠近《幻影城》。再演魔导师就是如此受人忌讳，毕竟这种魔法因为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中煽风点火而被欧洲的魔法使消灭，直到绊出现为止都被认为已经失传。

靠近一看，《幻影城》中没有一扇窗户。墙壁的质感并不全部相同，通过透明度和色调的变化营造出了细腻的浓淡渐变。尖塔建筑群越是靠近顶端材质的透明度就越高，仿佛悄然与天空融为了一体。

仁在梅洁尔将他带到入口处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在观察这座壮丽的构造体。如果是居住设施，这么大的建筑群却仅有一扇《门》，这种犹如戏剧道具的空虚感，的确颇为符合《幻影城》的性质。这里正是用来让再演大系的魔法完美运作的舞台装置。再演大系将自身的动作视为索引发动魔法，引发操纵『过去』人类的奇迹。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再演大系这种魔法，就是表演虚假之物，再用它替换『过去』的真实。

「老师，这里真的就像演戏的剧场一样唉。」

眼前的魔法遗物过度的故弄玄虚感似乎让梅洁尔颇为欢喜，她虽然仍有些紧张，但还是笑了出来。小孩子并不受世间伦理的束缚，有时甚至会显得有些残酷。

高五十米、宽亦达到十米的巨大《门》已然打开，两人迈步踏入其中。

脚下突然形成了地板，风景随之骤变。

眼前出现了一片如同在白日阳光之下的明亮空间，放眼看去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舞台。不论是舞台本身还是不明用途的舞台装置，都是由透明材料制成。内部的实际空间远比从外面推测的广大，到地平线的距离恐怕起码也有十到二十公里。这正是极度单调无趣、他们已经十分熟悉的《幻影城》景色。

才刚刚通过的《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仁前天在出发与《九位》决死一战之前，为了预防不测和绊分头行动。他们留下了刻印魔导师集团《鬼火众》的幸存者、前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高位魔导师《无双剑》赛拉·巴勒德，一般而言已经算是十分充足的护卫力量。

然而，现在《幻影城》的内部却空空荡荡，找不到任何人的踪影。

「小绊！还有其他人，都在吗？」

仁环视四周，他已经来过这里许多次，但这还是头一次觉得这里如此排斥外人。

身为魔法使的梅洁尔比仁更早注意到异状。小魔女轻轻拽了拽仁的夹克。虽然装作刚强，但少女一直都忘了系好被海风吹乱的缎带。

「那里好像有人。」

在距离他们两公里左右的位置，倒着一个人。

虽然根本看不清长相，连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都无法判断，但仁还是知道了那是谁。

是仓本绊。她身下的地面扩散出一滩红黑液体，即使远远望去，也能明白那对于一个人而言是足以致死的失血量。

「直接跳过去！应该还有救！」

「生命圆环已经停了……可是、居然这样……」

心脏的鼓动急剧加速，胸口痛得仿佛被挤成了一团。仁无意识地狠狠磨起了槽牙。圆环魔导师能在类似回旋和振动这样的周期运动中发现《魔力》，梅洁尔所说的生命圆环停止就代表生命已经不再循环，也就意味着绊已经死了。

梅洁尔的魔法一瞬间便将他们带到了那具孤零零遗弃在地上的身体旁边。

低头一看，他们便彻底哑口无言。

栗色中发留至肩头的仓本绊是一位有着温柔下垂眼角的女高中生，相识后的好几个月都和他们围在同一张餐桌旁的她，如今瞪着如同夜幕之色的藏青双眼，苍白的脸颊上留有泪水风干的痕迹，已经化作土色的嘴唇一端淌出鲜明的血痕。

视线转移到她穿着高中校服的上半身，却见一只沾满血的手撕开了衬衫，惨白的皮肤完全暴露在外。胸罩搭扣被扯开，显露出丰满的乳房，只不过，血肉模糊的胸部并不含有任何能勾起情欲的要素。

仓本绊自己的右手，捅进了自己的胸口。两胸之间的皮肤、脂肪、肌肉都被捅穿，整只手都探进了胸腔深处。在她鲜血淋漓的手腕旁，能看到肋骨被惊人力量折断留下的白色骨片。

绊全身上下，唯独那只想必正抓着自己心脏的右手在活动。魔法正在操纵她已经心跳停止的身体，直接对心脏进行开胸按压。

「老师，我要用魔法强行『转动』生命圆环！虽然已经死了，但体内的血液还在循环，说不定生命圆环还能重新转起来。」

除去胸口以外，绊身体的其他部分也遍布创伤。右腿大腿上有一道子弹贯通伤，一般而言足以致命。左臂有两处复杂骨折，肢体扭到了正常关节无法实现的角度。左侧肋骨全部折断。全身上下还有数不清的小伤。

「我真是搞不懂。怎么会这样……不管是什么魔法，对死人和活人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从来没听说过已经死了的魔法使还能自己想方设法把自己救回来。喂、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可是能做到这一点的怪物，基本已经可以说是不做人了，绝对不会就这么死掉！」

圆环魔导师的认知投影魔法阵围绕着两位少女展开，梅洁尔扭曲的表情充满恐惧，手一直搁在绊的额头上。

绊的身体自己撕开了自己的衣服，空手对已经因失血而停止搏动的心脏进行按压，这毫无疑问是『未来』的再演魔术操纵下的结果。

就算要绝望要伤心，也该留到彻底没有复苏的希望之后。

她使用的再演魔术，会操纵相对于施术者处于『过去』位置的人类身体，某个人、或者可能就是未来的她自己，正在向她倾注『活下去』或『我想活』的意志。

仁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双眼。

「……活下去、……活下去、小绊。」

非常奇妙，如今这幅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光景所代表的本质，似乎在仓本绊这名少女以往的作为中就经常有所体现。她不断被干涉过去的魔法摆布命运，身为受害者却总是能顽强过度地整理好自己的心绪。现在的她，魔法就好像和人类的求生本能浑然一体，化作了某种罪业深重之物。

绊的口中不断淌出血丝，右手仍在按压心脏，强行将仅剩的血液输送至全身。

随后，她本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突然状似痛苦地抽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中漏出了濒死的虚弱气息。

「老师、绊她——！」

梅洁尔的声音很难说到底是在欢呼还是在哀叫。仁看到小魔女用力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仁此时终于注意到了。

《幻影城》的透明地板下，封存了好几个人。第一眼望去，都是浑身是伤的男人。仁的亡师托付给他的刻印魔导师《鬼火众》，就如同沉没于水底一般封在了他脚下的透明水晶中。

他正要向梅洁尔询问这几个人是否还有气，却注意到少女的表情满溢欢喜。于是他没有开口，只是将手搁在了喜极而泣的少女瘦小的肩头。

在脚下的更深处，还封着淡金发全裸魔法使《无双剑》赛拉·巴勒德。被神圣骑士团绝罚除籍的前骑士艾蕾诺尔·纳刚怀抱长剑静静沉睡。《魔兽师》神和瑞希以近乎被腰斩的状态封存在水晶中。

但是，《鬼火众》中少了两个人的面孔，以幼童的模样回到武原家的妹妹舞花也不在。

仁和梅洁尔在亚特兰蒂斯战斗期间，《幻影城》受到了袭击。

但这幅光景反而让仁搞不明白，袭击这里的想必是神圣骑士团，但他们却让最大目标仓本绊留下了复苏的可能性，实在是非常奇怪。

他在调查地面寻找线索时发现了那个东西。

脚下的舞台中，在封着瑞希她们的更深层、遥远的水晶之底，存在着某种巨大到会让人距离感错乱的物体。那是一头体高恐怕足有三十米，浑身覆盖长毛的巨兽。仁的脑海中浮现出初次来到《幻影城》时的记忆，这个拥有巨角和两条粗臂的『怪物』，在巴比伦再演时也是从《幻影城》深处睨视他们。

没错，他如今明确感受到了来自『怪物』的视线。《幻影城》就如同在展露愤怒一般剧烈震颤。

如同迎来了觉醒之刻，水晶宫中的『怪物』已然怒目圆睁。这头魔兽便是统率《幻影城》的意志，仿佛与整座舞台化为一体，地面和墙壁都发出阵阵低吟，似要表达对入侵者的深切憎恨。

第十二卷 真恶鬼 -Intro 2- 荆棘王座

仓本绊只能感受到黑暗和沉重，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浑身充斥着难以忍受的不适。可是不管再怎么等待，身体也还是丝毫动弹不得。空气凝滞成团，她努力呼吸，也没法让一丝气进入胸腔。

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但到了生命的最后却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连就此消散都做不到。

仓本绊仅仅十七年的人生中，失去了许许多多东西，被各种人用各种方式欺骗，使得她已经受够了生活中充斥的谎言。因为太笨，甚至连一副小孩子模样的武原舞花都骗了她。

她们在藏身于《幻影城》中时遭到上千名圣骑士袭击，随后绊向舞花求助，结果被夺走了力量。由于绊的错误，神圣骑士团完成了夙愿，让《神》降临于这个世界。舞花在六年前殉职之后，就成了『未来』再演魔导师的协助者，复生了自己的身体后就一直等待着背叛的机会。

在战斗中有两名《鬼火众》魔法使牺牲，朋友神和瑞希也身负濒死重伤。

她觉得就这么死了还比较痛快。以她身体的惨状，应该早就真的死了才对。然而剧痛和惊人的压迫感却还在持续，尽管已经停止了呼吸，却还是无法从痛苦中解脱。

悔恨使得她的心脏缩成一团。她不想留在这个悲惨的『现在』。如果是不久之前的她，说不定就有能力摆脱。但遵从一种自然法则的魔法使只存在一人的状态——也就是《神人》的权能，已经不再属于她。可是她却能感觉到，自己仍然可以驱使庞大的力量。她自己的资质虽然削弱了，但再演大系这一魔法本身却得到了足以弥补这一点的力量。

——她能清楚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本身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这个世界降临的新《神》，是再演大系之《神》。

魔法使，是从存在魔法的异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外来者。但专精于操纵人类的再演大系并不来自外界，而是属于一类被称作混沌因子、仅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魔法。

即使她想要哭泣，已经流了太多血的身体也不愿再提供眼泪中的水分。

——因为绊输给了自己，所以这个世界转变为了一种新的自然法则。这里将会成为一个温柔的世界，在救赎人类的自然法则下，由来自『未来』的干涉纠正一切错误。

直到今年春天为止都还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的绊，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承担引发世界翻天覆地变化的责任，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仁。

所谓的《神》，是为自然法则扭曲不全的魔法世界带来安定保障的事物，类似一种安全装置，因此它不容许发生会让自身停止的变化。如果想要彻底回到降临之前的状态，首先必须要破坏《神》。

<——《最后的魔法使》。>

脑中浮现出一段话，那是某人用魔法向她发来的信息。

通往『过去』的时间流，就仿佛从原野上的野兽小径变为铺装大道，轮廓变得极为清晰。可能就是因为身体已死，没有了视觉听觉带来的杂音，她的感觉才能完全集中在纯粹的魔法感应之上。

再演大系的魔法使，极端而言可以将世界认知为一本《书》，为了通过动作从世界中引出奇迹，理论上甚至可以将人类本身视作与魔法相连的《文字》。当一名魔法使抵达这一理论极限的领域时，便能将世界本身当作一本用《名为人类的文字》写就的《书》来掌握。这一与世界完全连通的图景，就近似于《神》眼中的世界。

绊明确在身旁感受到了信息的发送源。

操纵人类的魔法再演大系，要完成自己做不到的事就必须操纵他人的身体。这个正向绊传达信息的『某人』，也在《幻影城》的水晶地板下事先埋藏了一副已被改造成魔法扬声器的人体。

<——《最后的魔法使》啊，来我的所在之处吧。>

明明双眼双耳都已瘫痪，在充满苦痛的黑暗之中，她却感受到了存在于世界这本《书》中遥远过去的一名魔法使。

再演大系魔法可以知晓『过去』修正『过去』，但对处于自身『未来』位置的事物却无能为力。而对方既然跨越了这一基本法则，说明一定拥有超绝的技巧，想必只可能是『过去』的唯一魔导师，当初那位和绊一样的《神人》。

——这条信息是由『过去』射往『未来』的执念与诅咒之箭。

她虽然觉得非常恐怖，可一旦感受到人的气息，她就更加畏惧等待在这过于漫长的临终折磨之中。比起一直忍受这毫不间断的痛苦和不快，或许在魂飞魄散之前窥探一次他人的人生要更好一些。她害怕面对自己耻辱的一生孤独赴死。

因此绊将意识托付于通往『过去』的时间流。

不论何物都有最初的起始。

绊沿着世界这本《书》前往『过去』。再演大系每当在引发重大变化时，就会催生一条修正了『过去』的新时间流。包括这些分歧点在内，高速飞驰而过的历史就如同快速翻过以至于什么都看不清的书页，她记不下任何关键的信息。

就如同对于高空坠落的人而言、下落时的风景毫无意义一般，超过两万年的时间转瞬即过。绊的意识，落至了这个世界被称作《地狱》之前、甚至连魔法世界最初的《流浪者》都未发现这里的时候，来到了『她』的所在。

那正可谓是意识的自由落体。着陆之时，绊一瞬间取回了由于肉体死亡已经切断的五感。

绊的意识站在青草齐腰的原野上，前方似乎有一片幽深的森林。她能感觉到风和强烈的植物气味。另外，与绊的五感重叠的『她』，也正将世界看作一本《书》。

在《幻影城》底部留下信息的『她』，的确是再演大系的魔法使。魔法感官告诉绊，这一时期的《世界》上同样存在魔法消除，也有使用混沌因子的魔法使。而『她』，正是再演大系无数历史长河的源流，换言之，『她』是最初出现的再演魔导师，既然是最初便必然也是『唯一』。

绊利用魔法借用了最初的再演魔导师——《最初神人》的感官，眺望空旷无物的原野。

超过两万年前的『她』，就如同刻意为绊展示一样，使用魔法回顾了『她』自身的过去。最一开始，再演大系只是一种极具特色难以使用的魔法罢了。因此当『她』的魔法刚刚觉醒时，简直就像是蹩脚的模仿表演。

但『她』的本领马上便迅速进步，这都是因为再演大系是对『过去』使用的魔法。『她』的后裔、历代的再演魔导师们不断修正『过去』——就如同绊之前想让自己与仁不再会相遇一样——从而催生了众多化作新分支的时间轴。这一时间构造只会修正历史中不合施术者心意的部分，而不会将『过去』全部重写。因此从一切分支时间轴上的任何历史时点向上追溯，最终都会抵达同一名《最初神人》。『她』能够迎来干涉『过去』的无数大师，不论是多高深的魔法，她都有机会接受来自『未来』的辅导。

站在原野上的『她』清晰地开口道：

「你终于来了。你就是《最后的魔法使》吧？」

绊就如同偷窥被发现一样感到无地自容。但已经与太古再演魔导师的感觉完全重叠的绊，听到了『她』银铃般的声音。

「你不必羞耻。已经有数以千计的魔法使从『未来』与我接触，每个人都想要诱导我，使他们自己所在的时间流变得更有利，所以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再演魔术只能操纵肉体，无法直接控制感情和意志。因此『她』每当受到操纵时想必都会因自尊心受伤而焦躁，只能不断努力安抚心中的痛楚。绊恍惚地想到，这种魔法从历史的最一开始，就只是看似方便实际却尽是不便。

「今后恐怕真的会有许许多多条通往『未来』的时间流，因此我也留下了一个机关，如果将来真的出现再演法则的《神》，就让那时身在《幻影城》的『未来』再演魔导师来见我。『你』就是那个再演魔导师吧。」

是啊，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彻头彻尾被人操纵的人生——『她』低声言道，好像完全看穿了绊的所思所想。

绊无法像『她』这么从容地接受这一切，像这样被来自『未来』的陌生人用魔法不断操纵，简直是世上最糟糕的事。

但是，过着绊心中最糟糕的人生的『她』，只是遥望着翠绿的原野。没有人工痕迹的天然风景之中，却有无比巨大、似乎由水晶切削而成的壮丽建筑物，铺展在森林的另一侧。

向着天空肆意伸展的草丛中传出了喧响，声音的源头正在移动。于是绊知道了『她』身在此处的理由。一个幼小的男孩子正光着身子在她附近四处奔跑，似乎对远处令人惊异的建筑物毫不在意。

『她』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品味某种东西。

「这孩子没有继承再演大系的魔法，真的是万幸。」

绊仿佛感受到了无源寒风。

她意识到那座为风景带上一抹幻想色彩的水晶城堡就是《幻影城》。在原始世界中，唯有它与周围的环境完全割离。

绊已经筋疲力尽了。『她』也一样。

『她』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于是绊偷偷进一步追溯了『她』这一『文字』的历史。就在这片原野的大约五年前，『她』亲手将自己的女儿压倒在地面上，两手掐住了幼女纤细的脖颈。

扼杀自己女儿的『她』，身上有明显的再演魔术痕迹。为了不被掐死而拼命抵抗的幼女也同样处于操控之下。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她』作为《神人》比较有利的未来、和女儿成为《神人》比较有利的未来，两个未来的时间轴正在进行历史的代理人战争。

按照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受操控者无从知晓『未来』干涉者的想法。只不过，『她』通过绊的沉默猜出了她正在偷看。

「虽说是被操纵的，但毕竟杀了自己的女儿，却还能在新的孩子面前摆出一副妈妈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母亲非常过分？」

绊无话可说。从再演魔术历史操纵的结果衍生的遥远世界向上追溯来到『她』的所在之处，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自己也同样如此，直到死为止都会是未来人的提线木偶。绊已经受够了诅咒的锁链束缚下的人生，她知道这么做不好，但为了传达自己的心情，还是操纵了『她』的嘴唇开口说道：

「我已经不想生什么孩子了。我也会受到各种不同未来的再演干涉吧。」

再演魔导师历史操纵的最终目的，是要让《神》降临。而在降临之后，为了保护新的再演世界，她们还会继续不断受到操纵。绊回想起再演之《神》降临时的过程，就好像过去经历的一切都变成了早有预谋的悉心安排，好事也变成了坏事。杀死了亲生女儿的《最初神人》身心俱疲的样子，似乎就在暗示绊的未来。

就是『她』建造了神人遗物《幻影城》。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时代集中了成千上万的材料——《贤者之石》，也就是再演魔导师破坏未来的证据。这个原始的时代，就是如此这般被『未来』不断肆意操弄。

绊到头来总是会只考虑自己，可被绊操纵着发出声音的『她』说出一声「但是」，接着绊的话说道：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爱他。」

随后是一段激荡着爱意、达观、以及愤怒的沉默，仿佛要让绊好好品味。

『她』踏过草原，走向正光着身子抓飞虫的儿子。再往前便是《幻影城》，那是她利用《贤者之石》作为时间书签的性质，为了减轻再演干涉影响而制造的避难所。

绊借助《名为世界的书》眺望这幅光景。在逃避于他人的人生时，她也意识到自己马上就会死。按理来说，那副濒临死亡的身体应该早就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了才对。

绊不敢回到现实。但这次偷窥也越来越让她感到不安，对方把她引导至『过去』不可能没有任何意图。

正在摘蛇莓吃的小男孩感觉到『她』靠近，便转过头来。那一瞬间，视野中散出了橙色的《魔炎》。『她』天真活泼的儿子是一位魔法消除能力者。

绊的再演魔术遭到破坏，被『过去』甩了出来。由于魔法消除的影响，世界这本《书》中出现了无法观测《文字》的缺口。于是绊绕过缺口，从被赶出来的时间点往后稍微过了一段时间的地方重新开始观测。

在被赶出来之前，『她』对绊低声说了一句『我恐怕会在那里【幻影城】遭到攻击，然后死掉吧』。反正绊也会死，比起独自消散还不如看着别人一起死——她也知道这种想法很无耻。

当绊重新连接上『她』的视觉，眼前已是熟悉的《幻影城》内部风景。在刚才的魔法消除之后，『她』的体感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那个男孩子不在这里。《幻影城》的入口本身就是由魔法构成的，因此魔法消除者无法进入《幻影城》。『她』正踩着手编草鞋，走在和外侧造形相比显得无比单调的内部水晶舞台上。

绊很奇怪『她』为什么不和孩子在一起。再演魔导师逃脱未来干涉最切实有效的手段就是待在魔法消除者的身边，绊至今为止也总是因此而得救。

「《最后的魔法使》，你也有被『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操控吧。你是否有过这种想法：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操纵，就好像自己的心意也被牵动了一样，感觉特别不舒服？」

她忿恨的语气中表露出在孩子面前不会展现的愤怒。盯着自己掐死女儿的双手看，已经成了她的本能习惯。

「爱我的那个人的心意，是否也是受了未来的操控，只是为了生出后代而把他送到我的面前？都已经被这么无数次利用，事到如今如果我还爱谁，那也只可能是因为这对某人有利罢了。」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去爱。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对同样受到再演魔术束缚的《最后的魔法使》抱有兴趣。

绊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名男性的面孔。一旦开始怀疑自己是因为被某人操纵才喜欢上他，就觉得胸口挂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只不过，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绊并没有余力担心自己。《幻影城》中突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就在『她』的身旁。

《门》发出尖锐的声响打开了。

从虚空中突然出现的魔法之《门》另一侧，走出了一名男性。

『她』看到对方的面孔，全身绷紧了短短的一瞬。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再用《钥匙》了。那是我在无意识中被操纵着造出来的《后门》，我一想到有那东西存在就觉得不舒服。」

『她』嘴上带刺出言责备，但身体却用亲昵的距离感靠近了他。

「但是孩子——」他含混不清地向『她』解释，手中握着的便是绊十分熟悉的《幻影城钥匙》。能让持有者自由进入《幻影城》的《钥匙》，并非是基于《最初神人》自己的意图制造出来，这一事实让绊极为不安。

『她』放松地贴上了他的身体，毕竟她们本来就是会自然而然拥抱的关系。

一道冲击突然直达背骨，绊随即意识到这是痛苦。肆虐在胸中的激痛使得绊的身体剧烈痉挛，然后她才注意到自己只不过是被卷入了『她』的感受。

《钥匙》的尖端，深深刺入了『她』的胸中。

实在是过于轻巧就被刺中，一目了然是致命伤。绊也一同体验了每当想呼吸时只能吐出血块的苦闷。

『她』就如同要吊住最后一丝正急速淡薄的意识，发泄出自己的愤怒：

「你就这么杀了我，难道你恨我吗？」

双手涂满鲜血的丈夫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使劲摇头。说的也是——她嘟哝了一句，便将身体完全依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我早就知道，『他们』杀我的时候，一定会利用你……」

『她』的指头组成复杂的印记形状，仅用手指便完成了本来需要完整动作的再演魔术。

「我一直都在想……你应该愿意来陪我吧。」

《幻影城》的舞台如同突然化作了一汪水泊，《最初神人》夫妻迅速沉没于其中。将要被埋入水晶地板中的丈夫试图抵抗逃脱，他的身体急速膨胀、同时化作了怪物般的姿态。这一魔法便是混沌因子《魔兽师》极其高深的一种形式。

但『她』的再演魔术毫不留情地反过来利用了他自身的魔法。『她』的魔法将初始《魔兽师》的肉体改造为魔法机械，组装进了《幻影城》的构造之中。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出一句话，只是把以粗臂将『她』抱在怀中的丈夫最后的嚎叫当成了安眠曲，悄然瞑目。

——随后，『她』的感官就此断绝。可以进行再演观测的《代表人的文字》停止了变化。

绊不知该怎么评判刚刚遇见的陌生人的死。只不过她能明白，《最初神人》是想要让她看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用最后的力量送出了将她招来的信息。可是看过这一切后，绊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最后的魔法使』。

她实在是太笨，无法理解『她』不惜将自己的丈夫改造为魔法机械埋入《幻影城》中也要向绊传达的信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点，她直到昨天还不愿承认的糟糕想象恐怕都是事实。人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别人的操控之下想来并不现实，可绊还是觉得自己就如同是一个专门被人阅览受人改写的记号。她已经注定一生也无法获得不必怀疑身上是否有提线的单纯幸福。

所以，她希望能再多一点时间，带着这种毫无救赎可能的心情死去实在是太可悲了。如果自己不在这个世上，舞花就能成为《神人》，到时候肯定一切都会顺了她的心意，想到这里绊就觉得好不甘心。

如果这就是最后，哪怕是谎言也好，还是希望有人能让她觉得自己没有白活过这一遭。

——绊依然处于黑暗之中。

尽管已经见证了身处遥远过去的《最初神人》之死，绊的性命却还没有走到尽头。而且不仅如此，本来已经彻底冰冷的身体，又能稍微活动一点点了。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竟然复苏了。

绊强忍不适，驱动麻痹的身体做出僵硬的动作，以右手手指结成简略化的再演动作印记。当魔法完成时，《幻影城》剧烈鸣动。

那是封在舞台地面下的『怪物』正在咆哮，《幻影城》对绊的魔法做出了反应。如果一切都正如她用再演魔术看到的历史，这头魔兽便是《最初神人》的丈夫，被『她』最后的魔法改造为魔法机械，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经过两万余年的时光，当初在操控之下杀死妻子的他仍然活着。而只要是活着的魔法使，绊的魔法就能够加以干涉。

她与『怪物』的感官相重叠。他将他的妻子——一名美丽的黑发女性抱在胸前。『她』有着华美的容貌和上挑的眼角，绊认识这张脸——《最初神人》和将绊拖入魔法使们的争端之中的魔女、《染血公主》洁尔贝奴·罗素长得分毫不差。

『她』的琥珀色眼瞳瞳孔涣散，那是属于尸体的眼眸。在微鼓的胸前位置，简朴的外衣已被血染成一片污黑。

这具美丽的尸体动了动嘴角。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这位两万年前的魔法使嘴唇的动作就如同在说日语，所以绊能够理解。

<——《最后的魔法使》。>

接下来的话语，可能就是一直被未来肆意摆弄的『她』传递给绊的接力棒。

<——你可有选择去战斗？>

为了将绊引到过去，『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尸体变为魔法扬声器，这句质问或许就是对此的一种报复。『她』的战斗已经以死亡的形式结束，头生巨角的『怪物』怀抱着『她』彻底失去了人形。这仿佛就是再演魔导师和其周围的人注定的末路。

而绊还活着。因此她仍必须要在『未来』的魔法干涉下构筑自己的现实。就算受到再演魔术的改变，就算失败，也只能重新再来。

绊珍惜的东西，还没有全部被夺走。

眼前出现了一道光。光线的刺激太过强烈，痛得她想要紧闭双眼，但眼皮仍处于麻痹状态动弹不得。毕竟她的身体已经死过了一次。

随着她钝化的神经慢慢习惯了刺激，眼前本来只是一片纯白的景色渐渐取回了色彩和轮廓。

武原仁出现在了绊的面前。他是杀死她养父的仇人，也是救命恩人，亦曾如家人般一起生活，同时也是不愿意和她一同逃亡的男人。这名绊心中最爱也是最恨的男性，正窥探着她的状况。

「你还好吗，小绊？」

胸部爆发出剧痛。她仍倒在《幻影城》的舞台上，紧绷的右手上涂满了干涸的血渍。她意识到自己空手对心脏进行开胸按压，这才设法保下了一条命。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做过，因此这肯定也是受到了来自『未来』的操纵。有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也要让她活下来，这种感觉让她恶心。

但她还是不想死。

她不知如何是好，唯有流泪哭泣。

到头来，绊还是只能回到这个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在这个世界，她的软弱被人利用、最终使《神》降临，如今恐怕还会因为没有了用处而被人设法抹杀。

所以，绊只能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不顾一切地大哭。

绊不知道『她』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将丈夫拖进水晶地板之中，但她默默思索了自己在将死之时会不会也带上他。如果仁愿意对她诉说『喜欢』，这种未来会不会总有一天将他束缚，致使他们一同走向破灭呢。

活着就是一种诅咒。

但即使如此，世人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去爱。

第十二卷 真恶鬼 第一章 变化的世界

那一天，寒川纪子看到了奇迹。

她从小学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向外一看，便摘下眼镜隔着眼皮按摩眼睛。

因为她看到有发着白光、外形类似人的东西，从云层中落了下来。

校内广播刚刚通知了将会有核弹命中东京，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过于混乱而产生了幻觉。

班主任祖师堂静香老师还在讲台上，她们本来在准备明天文化节上的话剧，所以老师还穿的是运动服。

「寒川同学？感冒了吗？我看你怎么浑身是汗。」

「老师，窗户外面有UFO——」

「我倒是没看到UFO啊。」

「像人一样的UFO、就是外星人啊！发着光的外星人——」

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同班同学全都已经回家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显得极为落寞。

「老师我也不相信什么核战，不过NHK都这么播了，寒川同学也早点回家比较好吧？」

文化节的前一天本来就只上半天课，的确应该回家了。朋友鸦木梅洁尔最后还是没有来学校，副班主任武原老师也没有出现。看来那个小学生和老师一起私奔流亡到亚特兰蒂斯的新闻是真的。

梅洁尔的流亡采访给全日本带来了与魔法完全无关的巨大冲击，记者们朝小学蜂拥而来，负责应对的老师们个个都是身心俱疲的样子。

「照这副样子，真不知道明天的文化节会如何啊。」

祖师堂老师无力地靠在黑板上。自那场采访以来，虽然表现的不明显，但老师也很消沉。

纪子回到家才知道，飞在天上的人影并非是她的幻觉。

电视新闻上正在报道，全世界真的发射了好几十发核导弹，是「魔法使」保护了人类。

「不是吧，妈妈，这是真的吗？」

晚饭之前，纪子有些懒散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放的东西实在是太蠢了，她实在是没法坐直了认真去看。

电视画面上展示出了一张照片，上面映着正朝日本飞来的核导弹。接下来画面上又出现了原本预计会爆炸的时刻东京的上空。本来应该会遭受莫大的损害，但实际上一切都一如往常。

据说，不仅是东京和大阪这样的日本大都市，本该把全世界各个都市和军事基地都烧成灰的核导弹全都神秘地消失了。

「纪子，来帮妈妈削萝卜。」

母亲要纪子帮忙准备晚饭。既然核弹没有爆炸，那么今天的晚饭当然还是得吃，日常生活也还得继续。

这一个月以来有太多东西发生了令人惊异的变化。

日本列岛东南方向浮现的亚特兰蒂斯岛，居民自称是神话的末裔，实际表演了神秘的奇迹。流亡到那里的鸦木梅洁尔似乎真的是魔法使。纪子回想起那位有嗜虐癖好、意志顽固的少女。

纪子她们的生活到头来还是一如往常。如果真的有魔法她也想要，但仅仅是某个地方有魔法使，这点事还无法让她实际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改变。

「纪子！萝卜！」

「啊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

电视上，一名据说是魔法使的男人正在接受采访。画面中映出的男性身穿豪华刺绣装饰的长袍，的确很有魔法使风范。

<此种状况并非是我们的本意，但既然事已至此，我等《协会》会帮助日本摆脱困境。你们大可对我们多加感谢。>

画面下方打着『协调官贝尔尼奇』的字幕。那人用戴着一堆戒指叮当作响的手指抚摸自己的胡须，叼着雪茄气势十足地吞云吐雾。

「如果那些宝石全都是真的，魔法使还挺有钱的啊。」

母亲把萝卜和削皮器拿到了纪子这里。

「魔法使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呀，应该也有连件衣服都买不起的魔法使吧。」

纪子在今年夏天，曾捡回来一位『自称魔法使』，把她藏在自己房间的橱柜里。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总是不穿衣服的美女真是个可怜人，但如今想来，搞不好那人真的是魔法使。

结果，晚上的时候，纪子接到通知，第二天的文化节延期了。

由于家长对魔法使现身感到不安，学校接到了大量对会场安保工作的要求，短时间内无法满足，只能将文化节延期。御陵甲小学是一所私立学校，鉴于形势，文化节的入场审查颇为严格。由于今年的学生会选举上有戴着面罩的变态潜入，家长们的神经都极度紧绷。

纪子第二天来到学校，这件事已经成了教室里的热门话题。

「文化节据说挪到下周五了。」

「魔法使肯定会使用魔法吧！」

如今和亚特兰蒂斯刚刚现身、有流言说大家可能都会使用魔法的那个时候不同，每个人都在另一个层面上极为兴奋，因为现在已经在外面走一走就能碰见真正的魔法使了。

「车站前就有一个有点像是魔法使的人。要不要找他使一下魔法给我们看看？」

听着这些话大感无趣的纪子也接到了话茬。

「虽然好像并没有引发什么事件，但是和他们靠得太近会不会还是太危险了？」

朝她搭话的同班同学失望地和她拉开了距离，仿佛在提醒她注意气氛。

纪子前面的座位，今天也是空的。

在流言的热潮中，有一名女孩正将各人的反应记在笔记本上。那正是负责写文化节话剧剧本的天瑞岬。小个子的她和纪子对视了一眼，便合上笔记本走了过来。纪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岬为难的样子。

「虽说推迟了一个星期，但文化节话剧的剧本已经改得不成样了。那个白雪公主的『坏魔女』角色，还有谁能演得了啊。」

「说起来，鸦木同学是亚特兰蒂斯人，也就是魔法使。她还真的是魔女哎。坏魔女。」

铃声响了。就好像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一样，班主任祖师堂老师马上走进了教室。

「各位同学，我要点名了，大家安静——」

祖师堂老师的脸色比昨天更差。

纪子马上便知道了原因。

一位六年级一班的同学已经十分熟悉的少女，没等老师开口就自己走进了教室。一套仿佛和昨晚电视上的那位贝尔尼奇遥相呼应的豪华礼服长裙在她身后翻飞。

刚把名单搁在讲台上打算点名的祖师堂老师悄悄握紧拳头，对自己小声鼓劲：「加油啊。」

那位长长的黑发上系着天鹅绒缎带、如妖精般楚楚动人的女孩，站在了讲台上。在散发着无声压力仿佛在说『快点介绍我』的她面前，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祖师堂老师想要在黑板上写少女的名字，但才刚写了一个『梅』就浑身僵硬，没法再写下去了。

少女如颐指气使的公主一般朝老师投去一个『清醒一点』的眼神，随后满面笑容地向全班同学问好：

「大家好，我是从亚特兰蒂斯来的交换留学生，梅洁尔·武原。」

*

武原仁呆然仰望头顶的天花板。他本能地伸手捂住嘴，如果就让嘴这么张着，恐怕魂都会从嘴巴跑出去。

鸦木梅洁尔此时应该正在小学上第一节课，不对，现在她在亚特兰蒂斯的名字是，梅洁尔·鸦木·武原。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成了那种关系，也不是收养了她。梅洁尔声称『亚特兰蒂斯是公民至少有两个姓氏的国家』，市民代表豪森·O·吉莫利也附和道『这么说起来，我的O字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仁真心觉得那座岛应该就此沉没才好。

仁已经没法再在小学当冒牌老师了，那场亚特兰蒂斯流亡采访已经被转播到了全世界。一想起自己从魔导师公馆时代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他就欲哭无泪。

他起身检查了一下家具齐全的月租公寓房间中窗户和房门的开关状况。运营亚特兰蒂斯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应该非常有钱，他一说自己之前住的公寓遭到袭击已经无法再住了，怀斯曼就给他安排了这套据说正常房租每月二十万日元的两室一厅。

「怀斯曼安排的还真周全啊。」

木地板也是崭新的。他直接躺在了足有二十平米的客厅地面上。虽然才刚刚搬过来，但他已经开始怀念那个和妹妹舞花一起生活过的老旧房间。

舞花借助绊的魔法得到了再演魔导师的力量，和神圣骑士团一同离去了。仁身为兄长，总有一天必须问清楚她的真正意图。

仁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身边的人。

不止是舞花。仓本绊在苏醒之后，呼叫出《幻影城》的功能给自己进行魔法治疗，随后便催促他赶快离开。《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和前圣骑士艾蕾诺尔都被封在水晶地板中，从而保护她们的肉身。绊判断已经安全，便将她们解放了出来。但是，她们都还没有回到这个世界。

刻印魔导师中的精锐《鬼火众》融入了处于再演魔术影响下的现实。从今天开始他们就要以校务员和保安的身份潜入小学，代替仁守在梅洁尔身边。

让梅洁尔能够回到小学的，是仁的发小十崎京香。她是负责管辖魔法使问题的政府机构魔导师公馆的事务官，过去也是仁的直属上司。昨晚他与京香取得联络，报告击败《九位》。由于《神》的降临，相比之下这件事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但京香还是慰劳了他。随后还说今后继续保持联络，暗示还会有下一次工作。

仁的手机发出震动。一检查，发现有两条新短信。第一条是十崎京香发来的，说要好好聊聊昨天发生的『降临』，想过来一趟。另一条来自怀斯曼的王子护豪森，要求他进行定期联络。

考虑到危险性，尽管梅洁尔恳求他，也不该选择暂时回到日本。他们很可能甚至都等不到延期的文化节就必须得扭头逃亡。但是，这可能是梅洁尔去小学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由于全世界从核战争的危机中得救，媒体好像已经忘记了亚特兰蒂斯，新闻上全是魔法使的采访，以及满是断壁残垣的美国西海岸。

<魔法使是我们的新邻居。但是，魔法使们并不十分了解我们的文化。打个比方，如果有魔法使抱着邮局信箱和自行车坐垫舔个不停，那也只是文化差异而已。……好像是有点奇怪，但我们可不要害怕哦。>

这条在广告中插播的政府紧急通告，彻底模糊了常识和笑话的分界线。

已经几乎没有人还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魔法存在了。仅仅从公寓走到便利店的短短几步路，就能碰见身穿异世界装束的魔法使。

另外，自《神》降临以来，魔法消除的力量有了显著的削弱。

世界的的确确改变了。

*

圆环魔导师阿拉克涅·修嘉在短短两天里接连品味了天堂和地狱。

昨天早上，她还按照最高位魔导师《九位》的吩咐全权负责与这个世界的商务洽谈，将核武器卖往全世界。

按理来说，她们圆环大系应该占领亚特兰蒂斯，从那里向整个地球发起攻击。昨天，互相怀疑的《恶鬼》们发射了瞄准别国的核导弹，数百枚导弹交错于地球上空，世界已经进入了全面核战争。本该如此才对。

她浑身发痒，把手伸进衣服底下狠抓胳膊。如果挠一挠头皮，指间就会带下几缕已经变白的长发。

她从自己的根据地、涩谷的高级公寓中逃出来，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警察两方的身影都让她害怕，于是只得在山手线下的桥洞藏身。即使有魔法使现身，夜晚的涩谷人流量也不见减少。尽管《神》已经降临，很多事也还一如往常，这让她放心了不少。

夜晚的地下桥洞中只有几盏橘黄灯光，颇为昏暗。但是，路边走过的西装上班族、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像是做皮肉生意的年轻女子，他们的身体都时而会裹上明亮的橙炎。那是魔法受到破坏的证据《魔炎》，这说明搜寻阿拉克涅所在之处的探查魔术仍在继续投射。

「药……我得吃点药……」

她在舌尖炼制化学物质。微量的甲基安非他命止住了她的双手颤抖，无力的身体仿佛注入了燃料，头脑也一下子清晰起来。这几天里她没有正经睡过一觉。她摘下指头上戴满的戒指，塞进身上唯一的衣物、贴身长袍的口袋里。

「这帮人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我都说了只要安排我逃到中国，掏上百万日元都行！」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用魔法移动位置。但如今她不能找其他魔法使帮忙，因为魔法使会受到再演魔术的操纵。

圆环大系世界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原本也是魔法世界最大势力《协会》主流派的领袖。《九位》对在魔法世界研究《地狱》的她予以提拔重用，让她一手包办给这个世界的居民《恶鬼》低价销售核弹并管理资金。她赚取黑钱，再将黑钱洗白，经过投资经理的手将钱注入基金市场，利用股份占据信用优秀公司的所有权，制造容纳更大金融资产的平台。这全部都是阿拉克涅在这超过半年的时间里倾注心血完成的事业。

「到底在搞什么！我可是让你们这样的货色有机会为我效劳，怎么还这么没用！」

她在橙色路灯照亮下的夜晚道路上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决战之前，她得到的任务是让已经处于控制下的银行买断那些一旦发生核战争就等同于废纸的资产。提前做好安排，即使核战争造成的损害不足以破坏《恶鬼》诸国的通常经济活动，她们也能作为资产家在幕后继续活跃。为此她仔细研究了核战争可能的发展方式，做足了充分准备。

在《九位》从亚特兰蒂斯发射的二十枚核弹摧毁美国西海岸时，阿拉克涅已经成为了总资产超过两万亿美元的世界金融巨头。随后直到《神》降临为止的大约十分钟里，她都是世界经济的重要幕后操盘手。

只要《九位》不失败，她就能如女神一般掌控世界经济。不、即使万一失败了，赚来的钱也能成为东山再起的关键资本。

然而在《神》降临之后，再演魔术控制了阿拉克涅的手，擅自对着电脑一通操作。她不断运作资金以等同于做慈善的超低价转手卖出以粮食为首的各类大宗商品，仅仅半天便将她呕心沥血赚来的黑白资产吐得一干二净。她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违反自己的意志，接连让愚蠢透顶的交易成交。

等到电磁骑士团的残党回来，她一定会被追究责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落荒而逃的她只剩下了和毒品成瘾的魔女身份相符的孑然一身。

「你们《恶鬼》怎么还能乱都不怎么乱、像没事人一样吃自己的饭！都疯了吗！畜生玩意儿，那都是我的钱！……凭什么我要为了这帮废物——」

她的眼泪扑簌扑簌滚落。药还不够，她又在舌头下面炼了一点甲基安非他命。

药物使她兴奋过头，想要把脚边的杂草拔下来啃。自己身为魔法使，却只能在这帮《恶鬼》中间瑟瑟发抖，这一定有问题。问题必须要纠正。

「《九位》大人可是《三十六宫》，是《协会》里最大的人物！你们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路上的行人都躲着阿拉克涅，大都市对失败者严酷无情。

其实她知道《九位》总有一天会失败，这场赌博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一名年轻女性在桥洞出口附近偷偷看着阿拉克涅掏出了手机，肯定是在报警。

比起落荒而逃，直接过去把手机抢走大概能显得更酷一点。《恶鬼》女人看到阿拉克涅跑来，慌得把手机掉在了地上。她觉得自己赢了，随后唾液便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出。

但是，阿拉克涅和那女人之间突然闯入了一个矮小的身影。好歹也算是经历过一些危机的阿拉克涅顿时寒毛直竖。

那是一名最多只有十五、六岁，戴着耳机的少女。略微低着头，大眼睛却牢牢锁定阿拉克涅，像是在低声向自己确认什么一样开口说道：

「阿拉克涅·修嘉，因违反毒品取缔法，予以逮捕。」

阿拉克涅马上察觉到了对方的真正身份。对方是与她们《协会》战斗了一万年的魔法使集团——神圣骑士团，现在闯进《协会》的地盘日本，还摆出一副治安守护者的架子，实际上就是一帮外来入侵者。

「呵、你以为自己是警察吗？圣骑士的脸皮还真是厚得没有止境啊。」

阿拉克涅顺着桥洞中段的楼梯跑了出去。拜药物所赐，身体格外轻盈，感觉好像能就这么跑上月球。

她冲进山手线沿途的一座公园，来到了与明治大道相隔一个街区的阴暗环境，这才突然醒悟。

这里没有魔炎。没有魔法消除的影响，就没有东西能保护阿拉克涅不受来自遥远彼方的再演魔术支配。

只不过，命运已经派出了为她拉下帷幕的角色。

阿拉克涅想要穿过一台停在路边的卡车逃跑，却猛然注意到有一个全身裹着黑色铠甲的高大男人挡在了她的前方。

明明不远处就是涩谷警察局，这个男人却在肩头扛着一柄巨大的长枪。

<稍等，小姐。魔法消除好像弱了不少，我能向你请教一下原因吗？>

在阿拉克涅听来，对方细语一般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的耳中响起。

黑骑士像拎起一只猫一样拽出来一名本来瘫坐在他背后的小骑士。那是一名淡金发的少女，身上的装备破烂得就好像前一秒还在战场上。

「在下是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上级圣骑士琉琉·梅露露，请求圆环魔导师阿拉克涅·修嘉说明现状。请问今天是公元何年何月何日？」

<——口气太死板了，小姑娘。>

黑骑士松开了手中的武器，似乎根本不在乎阿拉克涅会不会攻击他们。和自称琉琉的少女相比，这个男人的身影明显偏淡。

阿拉克涅领悟到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明白自己命数已尽。神圣骑士团的王牌是一群超乎常理的战士，拥有以压缩空气构成的身体。

「圣灵骑士……」

将过去的英雄化作神音，不论被破坏多少次都能复生，事实上的不死骑士。

<按照如今的叫法，应该是圣灵骑士No.0003。在这个时代，我到底该怎么自报家门才好呢。>

*

武原仁是在击败《九位》的当天晚上联络到了魔导师公馆。他的发小十崎京香保证会为梅洁尔办理复学手续、以及安排《鬼火众》进入小学担任护卫，用以换取他手中的情报。

这个条件对仁而言非常理想。他必须为梅洁尔创造除了他身边之外的其他容身之处，考虑到她的将来，和同龄孩子们的人际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今天，小魔女满面笑容地从小学回来了。京香履行了约定，因此仁也允许她到目前正在居住的公寓来。

正在报道各地状况的电视新闻目前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来源，现在没有人拥有高质量的情报，最现实的选择就是通过数量来弥补。

<这里就是坠落现场。一伙发光的不明人物组成编队在新宿上空飞行，中途突然失速坠落——随后与现在画面中的大楼发生撞击。目前有五人重伤昏迷。据说这伙人浑身赤裸，推测是魔法使。>

新闻记者在新宿夜晚的繁华街上，指向一幢外层蒙着蓝塑料膜的大楼。随后有评论员暗示，魔法使的坠落有可能给地面上的一般人带来危险。

<至于全裸又有什么不对？没人能遮掩炼金魔导师的身体。没错，没有人——>

正在说话的黑人评论员也是全裸，因为有演播桌，所以勉强能遮挡住下半身。看来电视台也迅速招揽来了魔法使解说员。

仁朝正积极地做着家务的梅洁尔搭话。《鬼火众》没有回来，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似乎让小魔女心情上佳。而仁只觉得屁股发痒怎么也坐不安稳。

「京香姐今天可能会很忙啊。」

魔导师公馆掌管着国内治安问题中与魔法使相关的那一部分。自短暂的核战争以来，魔法消除变得异常薄弱，数不胜数的异世界人开始在这个世界引发小规模的混乱。

门铃响了。仁看了一眼钟表，和事先约好的时间分秒不差。

他打开大门，十崎京香便走了进来。她脱下厚重的冬季外套，仿佛理所应当一般递到仁的手中。

「哇，这房子还挺漂亮的嘛。」

京香已经很久没有补染的头发恢复了自然的黑色，就好像仁十分熟悉的那个记忆中的『京香姐』又回来了。脱鞋子的动作中带着的些许粗暴更是让他心生怀念。

「京香姐，你现在过的怎么样？有这么多魔法使，警察和魔导师公馆肯定都忙得一团乱吧。」

「没事、没事。案子虽然很多，但都是轻犯罪。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会说英语嘛，然后就和魔法使吵起来之类的，全是这种破事。《公馆》一出动就得见血，所以警察让我们老老实实待着别管。」

由于《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与美军关系深厚，《协会》魔法使将英语视作粗鄙之语。以至于有时候魔导师公馆也会被称为『lodge』。在魔法使看来，到处都是英语单词的日本城市肯定非常粗俗不堪。

京香感慨着月租二十万日元公寓的装潢，向屋内走去。

身上套着围裙的梅洁尔小声抱怨了几句『家里可没有酒』之类的话，抱了几份超市便当拿去微波炉那里加热。

「我觉得吧，京香既然要在晚饭前过来，就该提前打个电话啊。总该给人点时间准备吧，你懂不懂嘛？好歹也是个大人了。」

厨房里响起了拖鞋声还有各种手忙脚乱的动静，不知是在做什么。

京香刚在茶几边坐下，微波炉就嗡嗡地响了起来。由于才刚刚搬过来，虽然餐具厨具齐全，但家里没有储备的食材，只能热一热超市里的便当解决伙食。

京香两肘撑着茶几，牢牢盯住仁的眼睛。

「对了，你和小梅发展得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男人这种生物，难道不是被人说喜欢说个半年就会反过来喜欢上对方吗。」

「哎呀烦死了好歹京香姐你也该相信我吧！」

「小仁，这种状况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发小摘下银框眼镜揉起了眼皮。从她所在的位置，能够清楚看见正在厨房哼着歌的梅洁尔的背影。

「梅洁尔她、你看、在为人处世这方面、成长还是很快的嘛。」

「就是成长的方向有点无法挽回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好像觉得很耀眼似地眯起了双眼。梅洁尔还在十崎家生活的时候，京香总是喝得醉醺醺，几乎没有和小魔女好好说过话。

「不开玩笑了。小仁，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九位》？这里没有外人所以我跟你说，接下来她肯定要被亚特兰蒂斯引渡到美国，然后在那边接受审判。」

《九位》引发的一瞬间的核战争中，受害最严重的，就是被成为导火索的最初一波核攻击摧毁了西海岸各大主要城市的美国。虽然神圣骑士团伸出援手提供救助，但死者数量还是多得两天过去依然无法计算。

只不过，仁现在已经无权干涉对《九位》的处置。

「我只是想保护梅洁尔和周围的人，《九位》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接下来就是由王子护好好利用她，再往后就是送交国际法庭，用来制造结束核战争的平衡点。既然她打破了最低限度的规矩挑起争端，就应该做好了失败之后孤立无援的觉悟。」

他把《九位》的处置权卖给了亚特兰蒂斯，换取市民代表王子护豪森尽可能的协助。

「魔导师公馆现在怎么样？之前不是和神圣骑士团联手了吗。」

「《九位》倒台，暂时应该不会有核战了。神圣骑士团这种东西，如果不是美军介入，越是危险就越不能和他们搅在一起。」

也就是说，仅仅两天的合作关系已经解除了。仁和魔导师公馆都同样不知操守为何物。

「比起这个，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魔法使的涌入速度太快，管理部门已经忙到近乎瘫痪了。我们都跟《协会》说了停一下，但他们还是不断带魔法使过来，现在只凭魔导师公馆已经彻底应付不来啦——。」

京香似乎已经彻底倦了，把脚随意一伸，套着黑色长筒袜的腿慵懒地摆到了茶几下面。

「什么『应付不来啦——』，用可爱的语气说也没用啊。……魔法使脱离了魔导师公馆的管理，这可是大事啊。」

然而，京香就好像因为忙过了头、紧张的神经已经绷断了一样，一脸轻松地说道：

「光是昨天和今天两天，魔法使的入境申请就超过了一万件呀——按照《协会》那边的协调官的说法，排队等着入境的已经超过一百万人了。现在这样子，《公馆》绝对不可能包揽治安和行政两头。据说明年外务省要成立一个外事局——」

仁想要拿点啤酒出来，往冰箱走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根本没买啤酒。

实在是没办法，他只能拿房间里准备好的紫砂茶壶泡起了茶。为了招待《鬼火众》，在茶几边上搁着的托盘里摆了大量的茶杯。

「《神》降临之后，魔导师公馆也受到牵连了啊。」

京香摘下眼镜，啜饮仁递过去的茶水。

「不能说是『牵连』。涌入这么多魔法使，却没有发生很容易想到的最糟糕混乱状况，这都是因为再演魔术控制住了这个世界的魔法使，我们反倒应该感谢才对。」

但是京香的表情中却看不到一丝喜悦。

「喂，小仁。当初我们一起工作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如果魔法使能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把我们当作是一样的人，一切就都能变好。你还记不记得？……这大概就是再演大系所做的事。」

仁一瞬间无法呼吸。他喝了一口茶，冲散胸口堵着的郁结。

「你是说，再演魔术让魔法使们全都老老实实的，和一直在心中看不起、觉得和物件没什么两样的我们共存，这就是《神》降下的救赎？」

说起认为共存即是『救赎』的人，仁的妹妹武原舞花就是如此。成为再演魔导师和神圣骑士团一同消失的妹妹，现在不知正在哪里做些什么。

「魔导师公馆、专任官、还有刻印魔导师，可都不是为了给《神》的降临暖场才战斗的。」

「小仁，你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了所以不太明白。现在我们和《协会》的关系加深了，就算没有再演魔术帮忙矫正，魔法使们应该也会稍微配合我们收敛一点。——而且，战斗还没有结束呢。」

京香无心说出的话，让仁感到心脏深处的血液冻结成块。

「还没结束吗？」

「世界大概在那个时候死了一次，然后获得了新生。但是也就仅此而已罢了。」

房间中的空气冷彻如冰。也就是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斗争。过去那个正是因为没有《神》，人们才必须做出各种努力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今后，这个世界的再演之《神》会操控魔法使采取行动，如果只是傻傻地看着，一切事务都会被《神》夺走。

那样的话就意味着社会的运营会脱离人类的控制，世界将会成为《神》的囊中之物。

如果不保护好自己的工作，就只能将命运交给《神》来掌控。

之前的话题都只是闲聊而已，接下来才是正题。仁感到双手微微颤抖，已经不是为准备下次战斗而小憩的时候了，决战已经开始。在拥有无限射程的再演魔术攻击下，没有什么能保证安全。

京香的眼神取回了被魔法使们畏称为铁面女的锐利。

「虽然魔法使改变了社会，但运营社会的还是人。当下的胜负关键，就是要让国民觉得还能继续和过去一样的生活，说出『就算出现了《神》，也感觉不出生活有什么变化』。」

过去负责统率专任官的她，如今肩头担负着因《神》的降临已经死去的『旧社会』。他们在世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夺走了许多东西，她对此做出的反应让仁感到很开心。

「你真顽强啊。」

「小仁你也该稍微振作一点了吧。你已经老大不小了，很多事情都该好好思考一下了。」

京香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搁在茶几上。

仁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份不动产登记簿，上面记载着仁永远无法忘记的地址。在父母失踪、他们兄妹两人搬到小公寓住之前，那里就是武原家四口人居住的家。

父母下落不明已经过去了九年。也就是说，已经可以在法律层面上宣告失踪、由仁继承遗产了，所以他的发小带来了房屋产权书。

——叮。

因血淋淋的现实而陷入沉默的客厅中，响起了微波炉的鸣叫声。

梅洁尔端着盘子，啪嗒啪嗒踩着拖鞋跑了过来。装有烤肉、汉堡排和鸡块的大盘子热气腾腾。仁想要帮忙，去厨房一看，发现还放着重新装过盘的蔬菜沙拉和炒乌冬。

「把外面买回来的便当重新装个盘也算是下厨，你说是吧，京香？」

「啊、那当然了！这就是十崎家的味道呀。」

仁仿佛看见了他没去做客的时候十崎家的餐桌光景。他向把长发系成马尾的梅洁尔开口问道：

「难道要拿炒乌冬当下饭菜吗？」

梅洁尔跪着探出上半身，在一大盘蔬菜沙拉上豪爽地浇调味酱。

「这些蔬菜，我可是好好地重新切了一遍。」

小魔女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这种小细节，就是我和京香还有绊的不同之处。听好了哦？京香，这就是『好女人』和『其他女人』的差距，我要去当好女人啦。」

加上京香的份，茶几上摆好了三个人的餐具。

「这股挫败感……喂，难道我就输给了这么一个小孩子吗？」

「京香，马上要准备吃饭了。把你带来的东西挪一挪。」

仁打开电饭煲盛饭。里面的米饭也都是从便当盒里倒进来的，只是用电饭煲保温而已。

「我家的房子一直是京香姐帮忙管着的吧，真是谢谢了。」

他都没有意识到已经过了多少年。十崎理五郎在生前做出安排之后，这幢房子一直都由京香管理。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只觉得羞愧难当，也无比感激。

「你知道就好——总觉得，你看，小仁的周围总是一团乱麻，房子的事，要是不趁着现在搞定，说不定以后就没什么机会了。」

京香顺着当下的气氛，把面前的饭碗交给仁。

「本馆烧掉之后，《公馆》不是在警察厅租了一块地皮嘛。因为这个搞了一次组织整编，之前租小仁家房子的事务员调走了——所以呢，我就觉得，就算要处理，也差不多该让小仁你自己来决定了。」

小魔女说了一句『让我看看』，兴趣盎然地往信封里瞧。

「小梅也有兴趣吗。」

「当然有啦，这房子可是早晚有一天会变成我的家。」

「啊、对哦……」

仁低声喃喃自语。从信封里取出文件、正皱着眉头研究复杂汉字的梅洁尔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颊一下子染成了通红。

京香今天提出这件事，是因为眼下面临着与神圣骑士团的决战，之后说不定就不会再有时间处理日常事务。现在发生了《神》的降临这种前所未有的事态，他能够幸存下来的概率并不高。但即使如此，人只要还活着，就不得不经营生活应付各种琐事。

「必须得战斗啊。」

身处如同十崎家的餐桌重现一般的小小轮环之中，他仿佛又重新体会到了刚刚认识梅洁尔时的心情。仁不想承认自己的故乡是一个孩子要在此战斗并步向死亡的地方，他真心希望对方能够喜欢上这个世界。

「老师，怎么不说『我开动了』？」

就算获得了奇迹，世界还是没有改变。人终究只能和现实搏斗。

吃完晚饭后，京香回合同厅舍去了。

到了夜里晚些时候，在外面喝了一顿的《鬼火众》也回来了。刻印魔导师大多都短命，生活方式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住在隔壁的另一套房间。

第二天早上，梅洁尔背上新买的书包前往学校。被雇佣为校务员和保安的《鬼火众》们上班时间更早。

仁不放心让梅洁尔坐电车，便开车把她送到了小学附近。幸好这间月租公寓距离御陵甲小学只有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

仁送完梅洁尔之后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到了上午八点半，便前往约好的地点。

他要向豪森·O·吉莫利、也就是《魔术师》王子护豪森的代理人询问调查结果。仁之前已经委托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在他回到东京后监视他周边各个势力的动向。

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独眼男子遵守约定的时间等在便利店前的停车场中。他低着头装作正在抽烟，极力避免把脸面向大道。

那是惯使手枪的圆环魔导师《死神》贝尔纳。现在他的大衣内侧应该也挂着两把手枪。几名大概在附近的公司上班的白领男性从便利店中走出，口中正在谈论魔法使。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收银台附近站着一名异世界人，浑身都是叮叮当当作响的金属挂饰，伸长了鼻子正在嗅关东煮的味道。

没有人留意就在便利店外的贝尔纳。目前人们还只是通过服装来区分魔法使，像贝尔纳这种已经适应这个世界的魔法使，人们完全分辨不出来。

贝尔纳看到仁靠近过来，便丢下香烟踩灭烟头。仁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当初隶属于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参与了东京核弹恐怖袭击的男人共事。

「直到昨天为止，神圣骑士团有动静吗。」

「有四个魔法使上钩。你们的住所已经被摸清了。监视大约在你搬完家之后的三十分钟到一小时之间开始。」

「看来是再演魔术的实时监视。那间屋子是在临搬家前才决定下来的，也只跟王子护沟通过。要是一般的情报泄露，也反应得太快了。」

今天和贝尔纳碰头的地点，也是因为害怕暴露藏身地点刻意和住处保持了一定距离，然而现在看来都是白费工夫。

手枪枪手从大衣胸前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关于怀斯曼的状况，这张卡上有写。从信封里取出来三十秒后就会自燃。」

仁撕开信封，打开对折起来的信息卡。他还在《公馆》的时候，就很多次用这种办法从曾经当过专任官的王子护手中接收情报。在他迅速读完内容记在脑中后，卡纸便突然起火烧成了一堆黑炭。

亚特兰蒂斯现在正面临着生死攸关的政治困境。亚特兰蒂斯本来是一座具备核导弹发射能力的要塞，怀斯曼将其当作一种外交威慑手段。所以才会遭到《九位》占领，使用亚特兰蒂斯的核导弹对美国实行了核打击。摧毁了西海岸的核武器，全都属于东京核恐事件后流行起来的『怀斯曼商品』。

王子护当然要想方设法毁灭证据。然而，据说派去拆除导弹发射装置的工作人员全部受到再演魔术干涉浑身麻痹无法动弹。也就是说，再演大系在威胁怀斯曼，『如果不想让美国得到这些证据就乖乖配合』。

这是一封传达致命情势的急报。然而，这条信息本身也有可能是在再演魔术的操纵下写出来的。

「监视我房间的魔法使，真的是神圣骑士团的人吗？确定不是CIA雇员之类的？」

仁想要和贝尔纳面对面聊一聊。现在他只能想到一种手段能避免受到再演干涉的篡改，那就是保持发动魔法消除当面听取情报。

贝尔纳淡然地告诉他：

「自从亚特兰蒂斯现身以来，CIA就在警戒美军内部的魔法使同情者。CIA员工现在甚至被禁止跟任何魔法使单独见面。」

「我明白了。因为之前就有没能事先掌握亚特兰蒂斯动向的前科，CIA现在被怀疑是故意瞒报核攻击。专门负责谍报工作的组织可真是辛苦啊。」

美国的政府机构也到处都是同样的冷酷无情。这么看来，能够迅速调动魔法使的自然就是身为魔法使集团的神圣骑士团了。

而对于这个敌人而言，唯一的威胁就是仓本绊。

「这世道真是变得奇形怪状。」

他们眼看着那位魔法使抱着一大杯关东煮走出便利店，用了一个小魔法确认没有处于魔法消除影响之下，然后使用魔法转移离开了。

一名普通的魔法使，保持魔法使的行事风格买了一杯关东煮，这幅光景预示了光明的未来。那位魔法使不久之后应该就会学到，如果使用魔法，花费同样的时间甚至能去一趟遥远的关东煮名店。仁觉得，这样下去再过一段时间，很可能就会迎来各种各样的魔法使都能和梅洁尔一样在这个世界以魔法使的方式生活共存的日子。

他向一直在怀斯曼手下工作的手枪枪手问道：

「你觉得，再演大系的《神》降临之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吗？」

「——就算被操纵，人生照样还得继续。」

仁过去也和贝尔纳一样，寄身于名为魔导师公馆的组织，成为巨大社会齿轮的一部分。有无数人都是在这种不自由之中开辟属于自己的小小生活，尽管现在处于再演大系的支配之下，也没有什么本质变化。

贝尔纳消失了。在魔法消除变弱的如今，隐踪遁迹对于魔法使而言成了非常简单的一件事。

梅洁尔所在的六年级一班，要在文化节上表演以白雪公主为原型的改编话剧。

由于发生了太多事，日程被延期到了这个周末。

仁他们一伙人总算是在这一个星期里没有受到袭击，平安活了下来。梅洁尔每天都兴高采烈，一回到家就不停谈起学校里的事情。

随后到了文化节当天，仁久违地来到了小学校园里。由于是文化节，平时大多待在教室里的小学生们几乎全都来到了走廊和操场上，到处都是孩子的身影。

「哎呀呀，这可真是，大家都这么小，显得我好像变成巨人一样了。」

陪着仁一起来的，是一名大敞胸襟、在夏威夷衬衫上披了一件夏日短夹克的男人。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破坏》八咬诚志郎，纯靠精神力克服了冬天的严寒。

「你小子为什么在这个季节穿夏威夷衬衫？」

仁冷得把手缩在大衣口袋里。八咬优雅地拨了拨如贵公子般秀美的额头前垂下的一缕前发。

「作为这个世界的代表，我得比那帮家伙显眼才行啊。」

明明只是小学的文化节而已，操场上却满是身穿豪华长袍或礼服的魔法使。契机是御陵甲小学以交换留学生的名义容纳了梅洁尔，学校想要在文化节上接受来自亚特兰蒂斯的参观访问，借此机会转移大众视线，冲淡私奔流亡事件带来的不良影响。

结果就是这次文化节上到处都是魔法使。光凭本来就是警备人员的《鬼火众》完全不够用，把八咬带过来，也是考虑到让他帮忙监督这些魔法使。魔导师公馆把这场公开活动看作是魔法使是否能与《等同于物件的恶鬼》和平相处的试金石。

「这帮人怎么看都是《协会》的魔法使啊。这样子还怎么装作是亚特兰蒂斯的参观访问？」

「亚特兰蒂斯人的居民证反正也是随王子护的心情想印多少印多少，大概是怀斯曼卖给这帮人的吧。这算不算是当了一把票贩子啊？」

只要有人的活动，就会产生资金流动。只要再演魔术无法直接操纵人的意志，商业活动就会和以往一样继续下去。至少怀斯曼是这么认为的。

「呵呵呵。你看那帮人，他们看到我好像很震惊啊。」

八咬和身穿长袍的魔法使一样引人瞩目。

「是啊。不过比起那帮人，好像还是家长们更加震惊。」

本该只有家长和老师两类成年人的学校风景中混入了一堆魔法使，显得极不协调。

学生会长速水看到仁便朝他点头示意，随后好像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话才好，犹豫了一阵便跑远了。仁一想到这些孩子们都看到了梅洁尔在亚特兰蒂斯流亡采访里的冲击性告白，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真是幸好有这么一帮魔法使。在学生们看来，我也很显眼。」

一想到自己再也没法回来当冒牌老师，不知为何有些伤感。仁是为了监督保护梅洁尔才进入这所小学的，但他现在却非常想要见六年级一班的学生们一面。

可能是注意到了仁正抬头看着教学楼，和他打了许多年交道的八咬朝他搭话道：

「仁，好像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啊，为什么？」

「这是小学的文化节，让小学生开模拟餐饮店，就算他们敢做你敢吃吗。行了别摆出这副表情，没有就是没有。」

参加活动的人用的也不是钱，而是事先配发的小票。自由研究的课题发表、经典的鬼屋、还有话剧和唱歌之类的表演，这种程度就是小学生的极限了。

总是陪在八咬身边的秘书和护士现身了，两人都在略显下流的服装上面披了豪华毛皮大衣。

「我早就告诉你应该吃好早饭再来，八咬。」

「你是小孩子吗，八咬。」

以往总是贴在八咬身旁寸步不离的她们，今天也颇为放松。

由于《神》的降临，不止是魔法消除，被称作混沌因子的地狱特有魔术也全都大幅削弱。明明几乎失去了魔法能力，八咬却看上去并不在乎。

「对了，你不是专门盯准你班级的话剧来的吗？再不去体育馆，马上可就要开场了哦？」

走进体育馆，只见地面上铺了一层塑料膜，上面整整齐齐摆了许多折叠椅，一共大约有三百人的座位。仁他们进场时，座位已经全部坐满了，观众里有一半都是魔法使。

梅洁尔击败了《雷神》和《九位》这两位代表了圆环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在魔法世界中已经成为了众人瞩目的人物。

「真是鱼龙混杂啊。」

「这对我而言是好事。要是人太少，会有人注意到我的。」

仁和小学事先沟通过，学校建议他不要去参观教室里的表演。所以他决定这次也只是在没有座位的入口附近站着观看话剧。

八咬也很贴心地陪他一起站着。

「他们本来都是仁的学生吧？不去见一面吗？」

「我招呼都没打，突然就不当副班主任了。这会儿孩子们马上要上舞台，正紧张着呢，我哪敢露脸啊。」

这是他和班主任祖师堂老师商量过后做出的决定。其实比起孩子们，最大的问题是家长们敏感的神经，他不想再给学校添麻烦了。

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没有新的联络。仓本绊应该能够通过再演魔术得知今天是梅洁尔登台表演的日子。仁离开《幻影城》时绊对他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随后，班长寒川纪子从舞台一侧现身，宣布话剧正式开始。摘下银框眼镜、穿上华丽长裙的少女，看上去不再是往常那个认真的优等生，有点像是个大人了。

这座礼堂本来就是为个头不高的小学生建的，舞台没比地面高出多少。因此，从后排站着看过去，坐在前面的观众的后脑勺格外显眼。

帷幕拉起。

「是白雪公主吧。哎呀我都有点忘了，是什么故事来着？」

「要开始了，闭上嘴好好看。」

梅洁尔扮演坏王后登上舞台。故事的最一开始，是同时身为魔女的王后，在城堡地下向魔镜提问，『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

魔镜大概是不会说谎的性格，映出了白雪公主的容貌。完全是平白无故受到牵连触碰了坏王后逆鳞的白雪公主，正是刚才向观众们问好的寒川纪子。

白雪公主被逼入绝路，逃入森林深处，遇见了七个小矮人。仁周围的魔法使观众们，全都目不转睛地紧紧注视着舞台。

「这种事，在魔法使的世界里就是家常便饭。」

一名四方脸、下巴蓄着胡须的男人站在了和八咬相反的另一侧。他就是负责协调这个世界与《协会》之间关系的协调官贝尔尼奇。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既然《九位》已经倒台，梅洁尔殿下未来将会在圆环大系担任重要的职责。不要告诉我你不明白。」

仁无言以对。他的确打算将来让梅洁尔回到故乡，但从未想过要让她一下子就去承担什么重要职责。

「……别胡扯了。让梅洁尔连个盟友都没有就回到圆环世界，怎么可能有好下场，这你难道不懂吗？你们难道想让她去当平息圆环世界那帮人怨气的牺牲品？」

这个一直傲慢地轻视《恶鬼》和《地狱》的男人，没有再多说。

舞台上，在森林里和七个小矮人快乐生活的白雪公主，某天突然被人往嘴巴里强行塞了毒苹果，倒地昏厥。

「这个故事里的什么『王后』和『白雪公主』之间的关系，与《九位》和梅洁尔殿下的关系有些相似啊。『王后』就是要通过威逼弱小的『白雪公主』，来巩固自己的权威。」

有一天，一名浪迹天涯的王子偶然路过，来到了昏倒过去如同死了一般的白雪公主身边。随后，他在白雪公主唇上一吻，倒下的公主便奇迹般地苏醒了。

如此一来，白雪公主便带领七个小矮人和王子，向王后的城堡发起进攻。害人者和被害者，必然要为了生存而激烈冲突。

「白雪公主是这种故事吗？这不成了武打剧了——哇、这看上去不像是演的啊。难道他们打算真的打一场决定谁赢谁输吗？」

八咬悠哉地评论道。

以小学生的标准而言，这出话剧改编得实在有些过于现实了。仁大致能猜到这副惨状的元凶到底是谁，肯定是梅洁尔大发牢骚说自己才不要没有战斗过就输给剧情安排。

「不不不、……不是、……这、……那帮家伙到底在搞什么？白雪公主可不会拿出这种『力量就是正义』的觉悟！」

梅洁尔王后和寒川白雪公主，各自都手持毒苹果，小心翼翼掂量彼此的距离。

毒苹果的道具似乎就是没熟的半绿苹果。梅洁尔扔出的毒苹果命中了寒川的额头，发出一声钝响。即便不使用魔法，习惯了战场的小魔女动作照样十分利落。

差点痛得蹲下来的寒川白雪公主强挺着身体扔出苹果，很能忍痛的梅洁尔却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貌似是太大意了，正好被打中了胃部的痛点。

梅洁尔把事先准备好的血浆往手上一抹，发出凄惨的嚎叫。

「……你居然能打败我，夺取『全世界最美女人』的宝座。……你、……你、你要继承我流的血，变得更加美丽，征服这个世界！」

坏魔女留下一句壮绝的临终台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白雪公主赢了！」

扮演守城士兵的孩子们丢下武器，发出欢呼。

观众里面，家长还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魔法使们一齐沸腾了。

「吊起来示众！」

经常把小小的争吵发展为命案的魔法使，连欢呼的方式都这么惨不忍睹。

贝尔尼奇在禁烟的体育馆里吐起了烟圈。

「胜者有这个权利。」

「这里禁烟！严禁烟火！」

甚至坐在座位上的魔法使们都站了起来高声大叫。

「加冕！加冕！」

「女王！女王！」

舞台上的寒川纪子俯视着完全搞错方向的沸腾会场，彻底被吓傻了。

其他误以为这场话剧就是这么安排的观众，也开始加入『女王！』的高呼。

「白雪公主，接下来该怎么办？」

家长则明确分成了顺着气氛一起拍手的、和一脸困惑的两派。如果观众只有孩子们的家长，这场话剧虽然多少有点玩得太过火，但还是能够以笑谈收场。然而一旦混入了完全不同的异世界秩序，演员和观众就全都变得有些浮躁不安。

「妈、妈妈！」

寒川白雪公主哀叫起来。

但是，仁在这篇混沌中看到了某种活力，能让他感到人们必定能够顽强地生存下去。

「加油啊，寒川！」

就在此时，舞台上亮起了一道光。仿佛有投光器打在了身上，白雪公主全身沐浴着金黄的光芒。这无疑是魔法。明明有这么多魔法消除者，本该被破坏的奇迹却清清楚楚地发动了。

在魔法面前，孩子们一时间失了神，家长们似乎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对，为什么能发动？魔法消除又变得不稳定了吗？」

仁觉得心脏仿佛已经停搏，连忙向身旁看去。

在这短短一瞬间，八咬诚志郎就将自己的衣服变成了一堆破烂。他的魔法《破坏》会毁掉观测到的一切物体，极度害怕魔法消除的《破坏》发挥出来了一定力量，这就证明了魔法消除一时间被削弱到了极限。

把熄灭了的雪茄还叼在嘴里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大惊失色。散发出玉米味香气的雪茄，尖端的一截也被《破坏》吞噬了。

坐在后排的魔法使们连连咳嗽。他们刚才的欢呼声诱发了《破坏》的魔法攻击，使得喉咙受到了损伤。

喧闹的观众一时安静下来，舞台上走投无路的寒川白雪公主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似乎单纯是忘了台词。

白雪公主如同打算同归于尽，扑倒在王后的身体上。这幅光景，看上去简直像是王子用吻唤醒公主的那一幕重演。

梅洁尔发出一声不成形的尖叫，忘记了表演，一下子抬起上半身。

本该已死的王后，就这么突然复活。

「王后活过来了！」

在舞台上扮演王子的兵藤直树高举双手，自暴自弃地喊道：

「白雪女王万岁！」

扮演树的佐藤泉美也加入进去高呼万岁。无可奈何的舞台人员、道具人员、还有其他负责表演的学生们、甚至连写剧本的天瑞岬都集中到了舞台上。

舞台的角落里，班主任祖师堂静香老师也小小的嘟哝了一声万岁。

观众席再次沸腾了。

家长们也被场中的热量煽动，响亮地鼓起掌来。在奇迹与斗争中生存的魔法使，或许反倒能够理解两名彼此憎恨的魔女突然和解。在不给人余地思考细节的欢乐中，许多东西都化作了浑然一体，和谐地存在于此处。

「啊哈哈、这可太胡来了。」

八咬笑得流出了泪，一边大笑一边高声鼓掌。

如果能像故事中那样迎来不讲道理但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没有人知道照这样下去这股喧嚣会走向何方，但即便如此，仁还是觉得这是一个完成了阶段性目标的『幸福的世界』。

不受他的控制，舞台落下了帷幕。

快乐的故事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对于仁和梅洁尔而言，下一个阶段大概也同样迫近到了眼前。

*

「啊、小梅的话剧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十崎京香瞧了一眼手表，喃喃自语道。

这一周，她忙得不可开交。

当初在《九位》手下全权负责商业活动的圆环魔导师阿拉克涅·修嘉被逮捕了。据说是在涩谷被圣骑士控制，然后带到了警察局。

阿拉克涅顽固地保持沉默，很容易想象，她拥有的情报会是足以震动国际情势的大炸弹。

因此京香向恼怒而无奈的警察申请审讯阿拉克涅。以外务省和自卫队为首的一系列机构都经手过一遍后，才终于轮到了她。这表明魔导师公馆在日本政府内的地位已经大大降低。

在警察厅内租得办公场地的魔导师公馆，拥有独自的审讯室和拘留所。为了不让犯人使用魔法逃跑，设施中安装着二十四小时起到魔法消除作用的监视摄像机。

京香走进狭小的审讯室，只见一名白发魔女垂头坐在受审席上。魔女阿拉克涅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在嘴巴里合成毒品嗑得神志不清，魔法消除很难对嘴巴里面使用的魔法起效，每当受到审讯时她就会像这样逃离正常的世界。

「把头抬起来。」

脑袋晃晃悠悠转个不停的阿拉克涅，只有空虚的眼神对京香的声音做出了反应。

围在魔女身边的，有京香、《公馆》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以及已经五十余岁头发掺白的警察干部——警察厅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

「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那就听我们说就好。没问题吧？」

曾经是公安特务间谍的清水健太郎从身后一把揪住阿拉克涅的头发将她的脸抬起来。身为警察干部的他愿意屈尊来干这种事，是因为想亲眼见识一下魔导师公馆的工作方式。

「被逮捕然后送到警察这里来，对你来说已经是不错的下场了。虽说魔法消除减弱了，但封口的刺客还是很难送进警察厅。所以，想必你是打算就待在这里保命，然后指望情势发生变化，出现能容纳你的势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闭上嘴什么都不说，就能提高情报的价值，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京香牢牢凝视阿拉克涅涣散的茶色眼瞳，随后，她刻意放慢语调在对方耳朵边上开口，让被毒品影响了判断能力的人也能听清楚。

「全部都是你的误解。你已经没有任何未来可言了。」

日本政府已经接到了《九位》对美国西海岸的攻击造成的损害报告，目前已知的死伤超过了三十万。她们一般人能想到的『核攻击』的最糟糕形式，就是一枚核弹头在大城市中心引爆，然而《九位》的做法远比这更加无情。她是在大城市中心区域周边以包围之势同时引爆至少三枚核弹，集中了全方位爆压的中心区域，一切都会被热量与压力抹平，地表之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生存，绝对不可能存在任何奇迹。这是完全不打算占领、纯粹以灭绝地球原住民为目标的决绝手段。

「《九位》做的太过分了。美国受到了如此明确的杀意威胁，绝不会让这件事轻易收场。你是直接相关人员，没有丝毫可能撇清关系。」

尽管《神》已经降临，京香她们地球人类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她们眼中看到的不是奇迹，全部都是现实。比起神明，她们真正害怕的还是同类。自从文明发祥以来，她们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

「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有效的抑制手段，十年之内，必然会爆发全面战争。你懂不懂？对于再演大系而言，《神》降临之后的世界上如果存在一个过于强大的超级大国，就难以维持平衡。因此，它现在故意创造了这么一个不平衡的局势：有许多国家几乎毫发无损，却有一个国家受到了自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损害。」

客观而言，日本倒可以说是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协会》做了那么多背信弃义之事却还能轻易和日本政府重归于好，理由就是利益。《协会》协调官贝尔尼奇，以『致歉』的名义，没有经由魔导师公馆，直接向日本政府赠予了高纯度黄金、白金、稀有金属铯和钯各五吨，按照目前的市场价格合计价值约八千亿日元。

由于金额过于庞大，政府直接越过魔导师公馆做出了决定。最初还有过争论，认为这些有可能是用魔法技术炼制得来，然而马上政府就意识到了这份礼物的真正意义。是用魔法炼制的还是采掘出来的根本不重要。魔法世界数以亿计，各自都存在扭曲的自然法则和魔法。如果各个魔法世界上都存在和地球一样的自然资源，就意味着魔法世界的自然资源数亿倍于整个地球。

仅仅是处于《协会》影响下的世界，就最少也有超过一千个。而这个世界重要到连《协会》的最高权力《三十六宫》都会亲自现身，可以预见到魔法世界会为这个世界不惜投入大量资源。如果日本放弃这个机会，贝尔尼奇他们就会把无限的矿产资源带到别的国家去。

「再演大系为了制造下一次战争的火种，刻意不平等地散播『救赎』。它就是要引发战争，彻底破坏现有的秩序。」

《神》降临之后，日本几乎只有受益，美国遭受了建国以来最大的悲剧，中国则由于美国施加的压力减轻将势力范围扩展至了太平洋。魔法使同时也是传说故事中恶魔的原型，京香十分怀疑日本这次得到的金山会不会急转直下全部变成最毒的毒饵。

毒品使得阿拉克涅视线失焦，嘴角涎液横流。但现在不需要清水抓她的头发，她也在好好听京香讲话。

「你明白了吗？你现在身处历史的分歧点，所有的朋友都已倒台。未来十年之内，这个世界爆发战争的时候，如果不摆清自己的位置，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也看到武原仁的下场了吧？在比『那种状态』还惨的情况下，你一个人真的能活下去吗？」

京香身为魔导师公馆的战斗指挥官，为了判断敌人的战力规模和一切可能的增援，养成了从最大角度考虑战略的习惯。她眼中看到的永远是『最糟糕』的状况。而且事实上，现在一切魔法使都的确已经处于再演魔术的影响之下。

「再演大系希望人们不要依赖既有的秩序，而是去依赖《神》给予的奇迹。为了实现这一点，它会把世界逼入极限，让人们『为了活下去』而选择向《神》寻求救赎。」

阿拉克涅两眼放光，听着京香说的话连连点头。毒品降低了她的判断能力，对于京香来说反倒更方便了。

「再演大系……都是一帮坏人……全都是他们的错。」

「你要想活下去，就只有一条路：与我们合作、把《九位》——不、把古勒菲拉·特里亚彻底拉下马。」

传说中的恶魔其实只是魔法使而已，所以京香她们这样的『人类』也能提出恶魔的交易。

「你骗我！」

「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生存的手段，我洗耳恭听。」

世界一如既往地残酷。让《神》降临的那些人，绝对不可能满足于这种没有改变的状态。

「再演大系引发的最终战争，必然会大肆使用核武器。要引导历史让人类心甘情愿服从于新秩序，就要引发一场足以让世人彻底否定降临之前的世界的惨烈战争。如果世界因科学而灭亡，再因魔法而重生，世界想必会迎来一个科学的信徒如果不接纳《神》就会受到迫害的社会。」

「你就是在骗我！错的是再演大系！我们还有《九位》大人，都是被那些家伙操纵了！」

京香盯着阿拉克涅的眼睛，向她重申道：

「你自然可以这么想，不去正视现实。但是，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再演大系射出了第一波核弹，承担这个责任的是圆环大系。你应该能够想象，在『最终战争』后的新世界里，圆环大系会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吧？」

精神不稳定的阿拉克涅想要用指甲挠京香的脸，在她身后保持监视的警察干部清水抓住魔女的胳膊，反顶关节，将她的脸按在了桌面上。由于药物作用她还在挣扎，结果发出一声闷响，阿拉克涅的肩关节脱臼了。

惨叫声响起。京香突然想到，虽然确认死人的尸体基本算是自己的日常业务，却很少有机会听到活人的惨叫。

「在这个世界，外来征服者经常会把当地原本存在的土著信仰在神话里贬低为『恶魔』。」

阿拉克涅因为极度的紧张在桌子上吐了出来，泛黄的呕吐物中混着血丝。京香的胃部也涌出了不适感。

「只要世界还受到再演大系支配，你们圆环大系就会永远被扣上反派的帽子。在让世人相信没有《神》的拯救就无法生存的神话里，你们会扮演恶魔受到人们世世代代的唾骂。新神话会得到广泛接受，这个世界的信仰，原本就是神圣骑士团当年向我们不知神为何物的祖先传教才开始的，本身就充满了捏造的谎言。」

然后到那时，日本与《协会》结交利用其财力的现行秩序也会遭到解体，在神话中她们估计会被安排成贪得无厌应受惩戒的无耻官吏角色。

阿拉克涅浑身沾满了呕吐物，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京香。

「我们才不是那种东西！」

「如果的确是再演大系故意如此诱导，那么或许圆环大系真的有那么几分冤枉。但是，再演大系并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要如何才能制裁它呢？」

形势是绝望的。但正因为如此，京香才要向视线中灌注力量，让自己不要屈服于身体中涌出的绝望。

「用你的手，亲自把古勒菲拉·特里亚拉下马吧。你要在接下来的法庭上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清楚。我们要想活下去，就一定要避免《九位》已经播下火种的核战争，然后把它引发的矛盾和问题一个个解决掉才行。」

随后，胁迫时间不得不结束了。阿拉克涅夹在毁灭的命运和背叛故乡最高领导人的不义之间左右两难，因精神压力呕吐不止。

由于审讯走向了非理性的方向，沟吕木没有出场机会，便离开房间回去做他自己的工作了。他面临的形势也同样危急万分。

随后，来到警察厅走廊上的清水终于张开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嘴巴。

「刚才的『不平衡』和对战争的预测，是真心的吧。你当真是这么考虑的吗？」

「纯粹是威胁而已，只是为了动摇魔法使的意志罢了。」

让《神》降临的人，或许是厌恶京香她们的意见，所以故意诱导了贝尔尼奇，让《协会》和日本政府之间建立一条跨过《公馆》的直接交流渠道。

「——只不过，历史上，确实有许多魔法使积累了庞大的财富，借以挑动当时的政治局势。」

再演魔导师受到《恶鬼》的魔法消除阻挡，无法直接观测她们，所以就如这般间接向她们施加困难。但京香觉得，如果对方认为她们这群官僚只是一个冥顽不化的组织，那这就是《神》自身的傲慢。

清水误解了她的言外之意。

「如果你是指贝尔尼奇那件事，相关部门直接越过魔导师公馆接受赠礼，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副局长阁下今日拨冗前来亲自出面，让我感受到了希望。面对再演大系，最有效的策略就是要维持不间断的沟通交流，如果产生怀疑就马上验证清楚。只要我们能挡下这些间接的压力，同时再演大系又无法直接操控我们，那么我们应该就有可能获得胜利。」

人情世故极其复杂，也没有什么逻辑可言。然而这种混沌，同时也使得只有生活在当下的人才能清楚把握实际状况，从而能够形成信息防壁，搅乱投射自『未来』的魔法。

京香她们的现实，并非是应当受《神》拯救的《地狱》。不论生活有多么残酷，正是在那残酷之中一定存在真正的救赎。

「但是，想要消除政治活动中的错误，根本是痴人说梦。」

「尽管如此，只要《神》和奇迹为了实现目的不会手下留情，我们就决不能走错一步，否则社会就将迎来一次毁灭。」

她想起了自己那位一直在直面痛苦答案的发小。武原仁不断与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和庞大的敌人冲突，克服众多九死一生的危机挣扎求生。如今她们也已经处于黑暗中心，不愿服从于所谓『拯救世人的秩序』与之抗争，几乎被不安彻底压垮。

「我们现在——我们人类现在，恐怕在经历一场考验。」

这是必然的。问题是，考验的究竟是什么？

*

文化节结束后的星期六，仁回到了自家的两层小楼。

这里的玄关虽然已经没有了鞋箱和家具，但依然以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熟悉氛围欢迎他的到来。他初中时离开这里，阔别九年，如今终于回到了当初和家人一同生活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越过玻璃窗，射入铺着白色瓷砖的玄关。

「我回来了。」

口中自然而然便吐出了这句话。

「欢迎回家。」

他带着一起过来的梅洁尔，从他身后探出脸来应答道。

在仁和舞花两兄妹搬走之后租住在这幢房子里的一家人，好像并没有做在墙壁上按图钉之类的事，受到悉心照料的房子，几乎和仁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只是空荡荡的，好像时间都静止了。

仁出生的这个家，脱下鞋子穿过玄关，就分成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和前往内部深处的走廊两条活动路线。沿着走廊前进，便来到了客厅。在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式客厅一侧推开木门是铺了木地板的厨房，打开另一侧的推拉门则连通着一间和客厅同样规格的房间。厕所和浴室都在房间的另一头。

梅洁尔也脱下鞋子进入了屋内。

「初次拜会，我叫鸦木梅洁尔。」

少女打了一声招呼，就好像这里除了仁之外还有别的人一样。

围绕着他们的空气仿佛透出了一丝温暖。

仁和梅洁尔一同走过了漫长的路程，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对比起来，现在小魔女自然而然陪伴在他身边的样子简直就像一种幻觉。

「你看吧，我就说了，真的什么都没有，看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试着在脑海中搜寻过去残留的些许记忆，回想这处旧居当初的模样。母亲不怎么喜欢电视，因此电视搁在了客厅的角落里。武原家的中心是被炉。一进入玄关的第一个房间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摆着没怎么用过的唱片机。明明是榻榻米房间，却铺了地毯还摆了一张沙发。沙发还大得要命，要想进出壁橱还得专门把它挪开。

他一声叹息，内心深处悬着的某块重物也随之凋落了。他肯定一直都把某种重要的东西遗留在了这个父母不在后不得不搬离的家。

梅洁尔一甩厚重的羊毛裙，转身朝他说道：

「我虽然一直都跟老师在一起，却从来没听老师谈起过自己的爸爸妈妈。」

「的确。」

「就连舞花也是，直到《泡泡》出现为止老师都没提过。」

被她这么一说，仁又重新反思了一遍舞花的事。

「给你们添麻烦了。是我做的太失败。」

「老师就是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憋得太过火了。应该拿我好好消解一下郁闷才对。」

他望向这个天真烂漫的小恶魔的眼睛，她捂住自己平坦的胸脯，如同在说『有事就来找我商量』。

他不知该怎么办，迷茫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

「梅洁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房子早晚会变成我的家』。你真的打算要这幢房子吗？」

仁从京香那里拿到的文件就是关系到这幢房子的产权。他的父母失踪是在九年前，法律上，要宣告失踪，需要失踪人下落不明七年，成为拟制死亡状态，然后才能开始办理财产继承。虽然接下来还有公示催告等一系列手续，不过这幢九年来一直由十崎理五郎和京香父女管理的房子，最后还是会继承到仁的名下。

「老师你愿意给我吗？」

「你到目前为止都没怎么和钱打过交道，但今后总得开始关注这个问题。《鬼火众》里面也就只有虎坂井对钱有概念，要是我死了，就必须得拜托你来管理这些事情了。」

如果他们和怀斯曼关系恶化，就会被赶出现在居住的月租公寓，到那时候，考虑到寻找新住处的困难，还是使用这幢房子最为方便。

今后想必会十分忙碌，要办理遗产继承手续就只有趁现在了。而且，目前日本政府还不承认亚特兰蒂斯是一个国家，仁就算流亡过去，国籍也依旧属于日本。但如果亚特兰蒂斯今后继续提高国际地位，继承手续就会变得十分繁杂，所以要赶在那之前把一切办妥。

「什么嘛，原来是这个意思。」

「另外，还有这个。」

仁掏出结实的匕首，插入客厅角落的榻榻米缝隙，正好是当初放电视机的位置。随后，他拿刀刃当作杠杆，小心注意不伤到榻榻米，将它撬了起来。空出大约能伸进一根手指的缝隙后，伸手用力一扯，榻榻米就被整个掀开。

榻榻米下面是木地板，为了防潮铺了一层旧报纸。他撕下几张昭和年间的报纸，看到木地板中有两块表面有切痕。沿着切痕打开精心处理过的地板，里面贴着一只老旧的塑料袋。那是垃圾处理开始收费之前一直卖得很好的六十升容量大型蓝色垃圾袋。

他剥下严严实实裹了好几层的胶带，展开折叠起来的塑料袋，其中是一个笔记本。

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东西，但大概是由于一直没有接触空气，看上去崭新如初。打开没有封面标题的笔记本，其中是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下的父亲的笔迹，一丝不苟的严谨楷书让仁感到十分怀念。

「这就是京香的便条上提到的那个、老师的父亲留下的东西吧。」

梅洁尔从仁的身后瞧了过来。

如果是经常用水的厨房那倒另当别论，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去查看客厅的地板下面，也就只有搜查别人家的人会这么做。看样子，之前的租客果然没有碰过这个东西。

笔记本的第一页中夹着一张便条。

<请将这个笔记本和监察资料一同送至警察厅，自称是『魔导师公馆监察部、武原』的相关人员即可。十万火急。>

仁对监察部这个单词有一定印象。为了防止政府机关中的异形之物《公馆》对国家露出獠牙，对其一向都实行着严密的监视。这个负责完成这一工作、在《公馆》内部也神秘莫测的部门，就是仁父亲当初隶属的地方。

「既然京香姐愿意告诉我，就说明她已经看过这东西了吧。也就是说她应该已经知道我爸是监察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监察、是什么意思？」

「就是调查自己人的间谍。我当初听说他是与魔法有关的研究人员，不过这么看来，实际上干的工作应该完全是内部监察。」

在笔记本最后，日期最近的一段记载里，父亲调查了十崎理五郎，嫌疑内容是勾结外国势力。京香的父亲当初负责统率专任官，他也在仁的父亲失踪第六年的秋天殉职。

笔记本上罗列着父亲整理报告文档所需的原始零散情报，其中有许多探查专任官行动真实意图的线索，很难拿到台面上来讲。仁就仿佛是突然与一位十年不见的老朋友不期而遇，感到了一股无法坦诚说是兴奋的微妙情绪。

「老师知道了父亲的过去，却好像不怎么开心啊？」

他心头没有涌出愤怒，理由之一就是，有嫌疑的是十崎理五郎。父母失踪之后，当时还是初中生的仁和舞花将自家的房子租出去，靠租金在外面的小公寓生活。长大之后他才意识到，理五郎一直都在通过这种形式，在金额上加以改动，从而给他们提供援助。不管父母失踪的元凶是谁，这背后一定都有极其复杂的隐情。

「爸妈刚失踪的时候，我是非常恨的。但是，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已经感觉离自己很遥远了。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这是不是太冷血了？就算真的有人杀了我的父母，现在的我搞不好也已经是比那些人更坏的恶人了。」

这么多年都对此一无所知，让他的心中再次挂上了重负。和梅洁尔、绊、还有京香在十崎家团团围坐的餐桌，如今想来仿佛都是幻觉。正是因为实在是有太多事情都瞒着他，所以他才能看见幸福的幻影。

「这种事情实在是不该说给你听。」

「但是，愿意告诉我我很开心啊。」

「我爸妈肯定是爱我们的，所以才为了不把我们卷进去就这么消失了。可是，就算是这样，九年也实在是太长了。」

既然处于受到监察立场上的京香愿意告诉他，就说明这个笔记本应该已经没有多少情报价值，到现在已经成了单纯的遗物。而既然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信息，就说明父母已经把工作和家庭彻底割离，也不希望他们去寻找敌人报仇。

「老师，你太累了。老师如果不好好休息一下，一定会崩溃的。」

「你怎么一副好像把我看穿了的样子，话说的这么斩钉截铁？」

「我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

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学女生看透，他就感到无地自容。

「老师好像不相信嘛。嗯、这样的话……我就猜一猜老师心里一直在想的事情吧。这个我还蛮有自信哦。」

少女在他的正面抬头注视他的眼睛，柔软的脸颊变得比临上战场前还要僵硬，淡桃色的嘴唇微微颤抖不停。

「老师一直在心里，把自己必须完成的责任、和能够好好休息的归处，明确分成了两部分。然后呢……老师觉得是自己归处的人，是绊。而我是责任、是『目的地』，和我在一起是工作，是『战斗』。因为是在战斗，所以老师绝对不会让我看见自己软弱的地方。」

梅洁尔一直牢牢盯着他的眼睛，麦芽糖色眼瞳深处蕴藏的孤独和对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渴仰，如同引力一般束缚住了仁的心。当初她刚刚作为刻印魔导师孤身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一段时期只能依靠仁一个人。

「老师在绊的面前就能放心撒娇。把工作排除在外以后，老师真正能感到舒适的地方，就是绊的身边吧？」

被她这么一说，仁仔细品味，意识到对家庭的留恋的确使得自己内心深处一直空着一道缝隙。在这幢房子熟悉的气息中，自己一直以来都避而不见的潮湿情感，仿佛又重新复苏。

「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吗？我觉得自己一直都还挺关照你的啊，我真的没想让你感到不安。」

「但是，老师和我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从来都不喝酒。可只要绊做点下酒菜，你就喝得兴高采烈。」

她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她低下头颅。仁一直觉得还是个小女孩的她，现在拿出了全身心与他当面对质。

仁讨厌没有意义的人际关系摩擦，在梅洁尔面前他想做个诚实的人。

「不是『工作』那么简单。你应该算是、我的梦想吧。」

「……梦想、是什么意思？」

由自己亲口说出来，就觉得猛烈的羞耻化作热量直涌上了脑门。他发现自己说不定其实相当软弱。

「人要是丧失了梦想，就会变成另外一个自己。虽说是有理由的，但我毕竟杀了太多的人。梦想能让我不要忘记，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弱小的普通人而已。」

「老师只要有梦想就能活下去吗？」

「梦想以外的东西，大概可以靠战斗赢来。」

若要重新回顾自己被鼓动起来参与战斗的理由，仁是因为想要成为即使家庭出现空白也能拯救珍贵事物的英雄一般的人物，才战斗至今。他不想承认这是一个会把小孩子当作弃子的世界。他是一个尽管梅洁尔自己不愿意也不断向她伸出拯救之手的傲慢男人。

「如果老师觉得心底对我有愧，就给我跪下。」

仁感觉按着对方说的做才是诚实的表现，便遵从了梅洁尔。

高傲的少女，以一副好像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站在他的面前。

「老师你——」

她的膝盖打颤，似乎有些使不上力。毕竟她在短裙下面只穿了一条黑色紧身袜，可能是太冷了。

「——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其实是个烂得出奇的人渣。」

「啊？不是——」

「老师不是说我是『梦想』，然后又说除了『梦想』以外的东西可以靠战斗赢来吗？这不就等于说除了我以外的东西都能靠战斗赢过来？」

仁正要反驳，脸上便掠过一道刺人的热量。他意识到是少女的小手全力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只见梅洁尔喘着粗气，麦芽糖色的眼瞳因兴奋几近融化。搞得他实在是分不清楚少女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无法控制心中嗜虐的爱意。

「老师就是个大烂人。」

「我——」

这次则是在保持互相注视的情况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老师被说是人渣心里是不是特别不甘心？还是说、被小孩子打耳光气得要命？」

「不是的——」

仁的脸上第三次刮过麻痹一般的冲击。

「还是说老师就是想要我惩罚你？」

每当柔软的手掌拍过仁的脸，少女慈爱的眼角就更加柔和一分。

明明是被毫不留情地扇耳光，他却仿佛受到了洗涤，心中的郁结都变轻了。他感觉自己似乎理解了右脸被打还要递上左脸的心情。

非要说想不想受到惩罚的话，他的确是想要受罚。如果受到自己可以承受的惩罚，然后再有人告诉他这样就能偿还过去的罪孽，那一定能轻松不少。

「老师你这是什么表情？」

少女稚嫩的脸上布满红潮，为了给烧得通红的身体降温，她解开了两颗上衣纽扣，露出白璧无瑕的脖颈。

如果在梅洁尔眼中与仁的关系近似于男女之爱，那么她肯定很害怕头一次损害他们之间的关系。然而她却还是如同将命运完全托付给他一样，将未经修饰的感情朝他倾泻过来。

被打过的脸颊虽然痛如刀割，但同时也给予了他一种仿佛得到解放的感觉。鸟啄一般的甜美痛楚之下，隐藏着深厚的信赖。

「够了，你不用承受这些难过的事情。我现在哭不出来，纯粹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就搁在仁的膝盖上。那个时候父亲肯定想象不到儿子居然会长成这种大人。

一个监察人员销声匿迹，九年毫无音讯，还活着的可能性必然是零。仁的父母已经死了。

娇俏可人而又透着蛊惑气质的魔女红着脸，好像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朝他贴近过来的少女汗津津的皮肤像被焖熟了一样冒着热气。

「老师也用力打一打我吧。这对老师和我来说非常重要。」

小魔女在榻榻米上跪下来，闭上眼睛，简直像在索吻。

仁脑中一片混乱，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手看，吓得悚然颤抖。他确信自己如果输给了少女的诱惑，一定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如果我打了你，之后会怎么样？」

「我会狠狠咬你，让老师好好意识到我的存在。所以呢，我也想让老师狠狠咬一咬我。」

梅洁尔现在刚刚打败《九位》，失去了目标。所以才显得好像如此幸福，同时却又非常不安。

孩提时代生活的这个家如今空荡无物，仿佛在让他从现在开始让一切重头再来。

孤独无依的两个人、只剩下空壳的家。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像过家家一样在这里生活下去。他们目前的现状就是过家家的结果，所以接下来将会抵达的终点，要么是毕业，要么就是把过家家变成生活。

「这个家，虽然我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对你来说还是第一次来。」

「是啊。」

「我总是把你带到这种『第一次』的地方来。包括小学里的很多事也是这样。包括战场。当然也包括这里。每当你来到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地方，看到你开心的样子，对我而言就是莫大的救赎。」

仁尽可能轻柔地抱住跪坐的梅洁尔。还没有长开的小胳膊环住了仁的后背。小魔女一次又一次发出短促的喘息，像是在强忍哭泣。她柔嫩的手掌颤抖不已。

「老师，之前演完白雪公主，我发现，坏魔女虽然做了坏事，但也不是非死不可。就算坏魔女活下来，看剧的那些人还是很开心。」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互相伤害，然后互相牢牢捂住对方的伤口，成为彼此的疮痂。所以仅仅稍一挪动身体就会感到疼痛，这种关系飘渺而脆弱。

「所以我觉得，我们其实都是有权利获得幸福的，对不对？」

为母亲完成复仇的梅洁尔的心，已经不再受罪人刻印的束缚。仁很开心，但也正因为此，他不想再由自己束缚这位能够比他走得更远的少女。

「我的任务，是要向你展现崭新的世界。所以，这话你听起来可能觉得南辕北辙——我想让你从我这里毕业。要是继续现在这种暧昧的关系，让它变成你的新生活，我觉得这不足以回报你给了我梦想的恩情。我想让你好好毕业，把你送进更加广阔的世界。」

「因为我们是大人和孩子，所以要这样？」

「我已经和你一起生活了半年。与其说是『因为是大人』、或者『因为是男人』，更根本的是，『因为是有人性的人』，所以我想这么做。」

他不想因为父母的事去战斗。虽然是家人，但他还是衷心恳求不要事到如今还给他一个去恨别人的理由。如果仁要找到敌人报仇，梅洁尔绝对会想要帮忙。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小魔女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已经从你这里得到太多太多东西了，所以我想把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全部做好。在那之后，如果你能让我看到你获得我根本无法想象的幸福的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仁和梅洁尔虽然完全不同，但唯独有一点很像。

两个人都有些笨拙，不擅长流泪。

第十二卷 真恶鬼 -Interlude 1- 神之锁

「神啊，我唯独不愿成为沉重的枷锁。担负了未来的我们心中的愿望，会束缚住现实中来临的未来。我深知这是一种自私，但我还是无法忍受这种结局。」

一名黑甲骑士瞪眼注视着告解祭坛，他正在坦白人生罪孽的嘴唇略显僵硬。他所处的教堂宏大壮丽，铺着红毯的典礼大道两侧各有二十排席位，每一排都有近乎百列座椅。

面对巨大的管风琴献上祈祷的骑士突然转过身，因为大门在他的身后打开了。

一名身穿闪亮黄金铠甲的金发男子踏着大步走进了教堂。

「犹格！犹格啊，你难道打算独自一人前往最后一刻吗。」

这位黄金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如一头雄狮般在教堂中昂首阔步。

《黑骑士》犹格抬起右手制止这名穿过教堂大门朝内部大步走来的男子。

「我马上就会被封存为第三《圣灵骑士》，而你要肩负起在那之后的神圣骑士团。光荣的引导之手《黄金右手》啊，忘记我的存在吧。如何置身于教主和信徒之间才是你该担心的事。」

米海尔无视这句话靠近犹格。以静谧为尊的教堂中设置的尘埃状小型魔法构造体消除了他的铠甲发出的声响。

「《圣灵骑士》仪式，会夺走被封存的骑士的性命。当初一同寻求《极点》、获得十五条完全索引归来的同伴即将赴死，能否请你至少不要吝啬，给我一次告别的机会。」

他们是被称为《初始十五骑士》的神音大系英雄。为了追求索引型魔术的极致——《极点》，有百人一同踏上旅途，最后只有十五名幸存者各自带着一种强大无比的魔法归来。正是这些魔法让刚刚起步的神圣骑士团得以掌握神音大系的权力。

「我们当初寻求《极点》，真的是为了未来吗？」

「你这个人就是太过多疑了。」

「是因为有来自『未来』的启示之『声』引导，我们才能到达《极点》。放眼整个《协会》，『启示者』的魔法或许才是最强的魔法秩序。如果由那种魔法令《神》降临，或许确实能够支配一切。然而，难道我们真的应该相信一群试图从『未来』改写过去的人，是拯救世人之《神》亲派的使者吗？」

犹格轻挑嘴唇，摆出一个笑容。但他的眼神依然透着锐利。

「莫要忘记，我们并不了解『未来』。知晓『未来』是什么光景的，只有那些自称是《神》的使者的『声音』而已。」

米海尔对他露出苦笑。

「如此疑心重重的《圣灵骑士》，后世的骑士若想召唤阁下，恐怕需要相当高的觉悟。你身为英雄，要引导力量与睿智的朝圣之路，却总是发表不虔诚的言论，这样恐怕会被后人当作异端。」

「米海尔，数千年之后，我们或许真的会成为历史中的伟大朝圣者。但是，我们又有哪里伟大了？我们去寻求《极点》，只不过是因为神音魔术无法超越寿命实现不死。我们只是因为想要永远活下去才出发探索，事实就是如此，不会改变。」

神音大系是《协会》最高意志《三十六宫》之一，并且占据了白宫二位的高位。然而，尽管高度发达，由于自然法则的性质，还是有无法实现的奇迹。犹格他们是受到了贪婪和嫉妒的驱使，才完成了探索之行。

「我不会忘记。神音世界希望看到的，就是《圣灵骑士》的秘术。最高位魔导师们明知仪式的最后被封为骑士的人不得不死，却还是寻求了活祭。」

神音世界作为高度发达的魔法文明，物质丰盈，教堂庄严雄伟。然而她的英雄们脸上却刻着深深的苦涩。

「那些『启示者』会将活人当作祭品。不愿表露真身、只凭引导的『声音』无限向他人要求牺牲的东西，真的会是『神圣之物』吗？」

*

上级圣骑士琉琉·梅露露紧咬嘴唇，缓缓抬起眼帘。

「我应该只拜托您传给我魔法而已。」

琉琉还只是一名力量远远不足的骑士，为了获得与一线魔法使战斗的能力，她向身为《圣灵骑士》的《黑骑士》犹格请求传授魔法。

自从带着《黑骑士》犹格归来以后，她在团内的立场就非常微妙。因为贵为《初始十五骑士》的犹格，以自身意愿选择了与琉琉同行。

受到《初始十五骑士》的承认，是成为圣骑士将军的基本条件。圣骑士将军是神圣骑士团的精神体现者，因此要求必须与骑士团的始祖、也就是《初始十五骑士》怀有同样的志向。琉琉在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中的直属长官、圣骑士将军《至高之人》安洁洛塔，也是得到了《黄金右手》米海尔的推荐才能有现今的地位。

<是小姑娘你说来不及训练了想要耍手段偷懒，既然如此就该做好觉悟承担相应的风险。>

圣灵骑士的躯体一般都由压缩空气构成。这名化作魔法生物的古代英雄像是闲得无聊一样旋转手中的长枪。《黑骑士》犹格本身是一名强大的魔法使，不是还不到十六岁又经验匮乏的她能对付得了的。

「永恒的引导之手啊，您是否对教我魔法这件事感到不满？」

前线基地内的简易教堂，简朴得根本无法与刚才传递过来的记忆中的大教堂相比。从攻陷公馆本馆的那个胜利的日子开始算起，她有足足一个多月没能回到这个世界。在那之后的形势风云突变，使得她归来后仍被禁止参加战斗。

「以我的力量，还没有资格和《圣灵骑士》缔结契约。但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在与仓本绊的战斗中损失了大量前线指挥官，目前我应该算得上是宝贵的战力。」

她实在是太过焦躁，以至于会迁怒于支撑骑士团初创期的伟人。

琉琉的身旁，有一个与她极为相似的半透明人像。那是神音大系高位魔导师会使用的复制自身的技术——《波影化身》。

她的《化身》表面如同一直有水滴落入水面一般不停波动。《圣灵骑士》就是将这种《波影化身》通过仪式变成除本人以外的人也能召唤的状态，两者属于同一类存在，所以能够用魔法让两者发生共振。通过这种方式，圣灵骑士可以将知识和技术传递给《波影化身》，从而间接将《黑骑士》的魔法移植到琉琉身上。

<由绝对不会灭亡的老师向『未来』传递文化与技术，这是一件好事。所谓的传递文化，不就是要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历史教给对方吗？>

将过去的英雄与天才的《波影化身【魔法复制品】》作为《圣灵骑士》保存下来，不只是考虑到战斗能力，更是希望他们能成为理想的教师。为历史增光添彩的巨匠伟人们受勋成为《圣灵骑士》，就能向召唤他们的骑士传道授业。琉琉她们就是以这种方式继承魔法、以及魔法背后的文化史和技术史。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无法相信蛊惑后世骑士的人物会受勋《圣灵骑士》。」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滑落到了No.0003。要不是当时那个年代组织还没有这么顽固不化，我恐怕根本不会被选上。我可是专门为了把『骑士团很可疑』这个事实传达给『未来』，才放弃了这条命。>

琉琉好歹是学过历史的。在《初始十五骑士》的时代，骑士团的黎明时期，神音大系世界中还存在反骑士团派。超过一万年前，他们由《极点》带回来的《圣灵骑士》秘术，便是骑士团扫清反对派的契机。在那之后骑士团构筑了坚不可摧的团结意志，进而成功从《协会》独立。

她刚才看到的记忆，正是发生在神圣骑士团初创期的对话。

「是您救了我，让我得以从魔法设施的崩溃中生还，还有如今对我的指导，我都是心怀感激的。但是——」

琉琉在崩塌的《幻影城》中抓住的神音乐器，让这名《黑骑士》化作了实体。那正是一切的源头——巴比伦再演的策划者仓本慈雄尸体手中握着的乐器。

「让仓本慈雄——马克·费尔杰的灵魂腐化的，也是您吧。」

犹格打破了在帮助完骑士后大多会自行解体的《圣灵骑士》惯例，逃脱《幻影城》之后也依然在她身边保持活动。

<小姑娘你这口气，简直像是把我当成恶人了啊。>

她是一名圣骑士，选择了高举神意大旗实现正义的人生。曾经，她有一位真心尊敬的人。

「因为您的蛊惑，因果流转，间接致使有人错失了神之正道。那个人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在神意面前透明无瑕，她本该担负起神圣骑士团的下一代。」

她的脑海中掠过艾蕾诺尔堕落后的样子，心头涌上一阵悔恨。

<拯救世人的《神》都降临了。神意已经实现，却还不满意，这难道不是贪心不足吗？>

「您的意思是，既然骑士团夙愿圆满，我就不该再为珍视的故人而惋惜？」

<我是怀疑的骑士。……哪怕那些『声音』的策谋扭曲了『未来』，只要是最初期的《圣灵骑士》，就能一直占据分歧发生之前的历史原点。小姑娘，我身在此处，就是要在历史开始演进时，将你们拉回思考并烦恼的怀疑中。>

由于琉琉中断了魔法传授，她和《黑骑士》之间空出了微妙的距离感。就像是要填补这片情绪的空缺，圣灵骑士朝她递出了枪尖。

<我等皆为凡愚，不解神意，唯有敬献虔祈，是为跋涉苦海、寻求至高意志之旅人。>

这是神圣骑士团世代相传的启程圣句，圣骑士习惯在踏上漫长旅途前吟诵这段圣句。她将剑与《黑骑士》的长枪交叠在一起，接上了后半段：

「我等祈愿交承，罪责相继，终得窥见神意，故为甘愿献身、誓守无上圣谕之骑士。」

在这个《应许之地》，琉琉她们的祖先遇见了尽管被奇迹抛弃依然不断祈祷的原住民，从他们虔诚的姿态中看到了神意。启程圣句，同时也是讲述神圣骑士团历史的歌谣。她不免心生动摇，或许可以相信，只要能吟诵同样的祈祷，就可以跨越时代和立场共享同一片根基。

<神意，宿于生命。>

「神意，引导正义。」

她和圣灵骑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人之命，即是献于正义之一刃。亦即正因众人结为『我等』，故神意在我等路途前方。」

这一段则是圣骑士同僚彼此确认，与同伴一起奔赴死地的旅程本身即是向神的祈祷。据说正是在骑士团初创期、包括《黑骑士》在内的初始十五骑士出发前往探索《极点》时，首次吟诵了这一段圣句。

「——为什么是『正义』？」

<我觉得这句的意思很明确啊，难道在这个时代出现了其他的解释吗？>

「如果，神意是宿于生命、引导正义之物，那么或许、我们献上剑刃的对象不一定非得是正义，也可以是『生命』……」

《神》已经降临，神圣骑士团今后将开展拯救《应许之地》的事业。同样也是普通人的她们要背负的责任极其沉重。

琉琉的肩头承担着未来，她们神圣骑士团有不容逃避的责任，要让这个世界脱胎换骨。

「您不愿回答我吗？」

《黑骑士》看到她焦躁动摇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轻骑士就该自己品味迷茫。接连不断回答问题，我们也是会累的。>

明明神意已经达成，却还斩不断心中的迷茫，实属无能。她与心目中的同伴生离死别、与艾蕾诺尔分道扬镳，她们战斗的基础建立在无可挽回的牺牲之上。然而历史的起点、初始十五骑士却教唆她要怀疑，这就如同在说『你们的战斗是错误的』，否定了她们至今为止的奋斗和牺牲。

琉琉紧闭双唇，教堂恢复了寂静，连物件的声响都悉数消失。

她握拳按住痛苦得仿佛绞成一团的胸膛，从内心深处翻出祈祷圣句——正是因为人会犯下错误，所以必须要遵从神意。

「神啊、神啊……请保护我不受疑心的腐蚀。」

这个世界上存在人与神的斗争，唯有等同于自然法则本身的神才会是正确的——神音大系对比人与自然秩序，得出了自然绝对正确的结论。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相当于是在维护《协会》目前『魔法使即是与神和世界对峙之人』的魔法使世界观最古老的一种样式。

她意识到神圣骑士团的时钟已经停摆了太久，仿佛当神音大系首次得到永恒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以祈愿的名义产生了扭曲。

琉琉感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呆然伫立在原地。似乎越是将心寄托于神，就越是必须承受孤独的重压。

眼前的《圣灵骑士》恐怕没有阻止仓本慈雄策划巴比伦再演事件，但他说出的话却让她无法置若罔闻。

<『未来』的骑士啊。长年累月的繁多祈祷，难道不会成为肩头沉重的枷锁吗？>

第十二卷 真恶鬼 第二章 选择战斗

仁刚回到东京的时候，觉得能让梅洁尔演完文化节话剧就谢天谢地了。因为事态随时都在变化，东京极有可能成为激战之地。

然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却还是没有什么大动静。他们依然暂住在月租公寓里。

魔法使融入一般生活造成的摩擦日益加剧。他们异世界人是神话中描写的各类神只的原型，却随着《恶鬼》人口的增加被赶入了阴影之中。现在就如同是为了发泄这股郁愤，魔法使们在全世界各地到处游览。

异世界人一天比一天大胆。他们说出了『真正的历史』，与这个世界的宗教人士陷入激烈的文化冲突。如果不是再演大系保持着对所有魔法使的干涉，肯定已经发生了不少流血事件。

至于仁，则是除了要和亚特兰蒂斯市民代表王子护豪森保持定期联络以外，基本和无业游民没有区别。

「没想到居然会空出这么多时间来，我还以为状况会很快发生改变呢。」

到头来，《幻影城》里的绊在这半个月里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既然对方不主动打电话，他觉得有必要直接亲自去一趟那座浮在亚特兰蒂斯近旁的魔法遗物了。

刻印魔导师集团《鬼火众》的头名虎坂井雷伊朝仁搭话道：

「王子护老板到底在做什么呢？」

虎坂井还在上高中，因此没有去御陵甲小学当校务员。他对这个世界的地理还不是很了解，正将教科书里的世界地图册在茶几上铺开仔细研究。

「那家伙现在据说在新加坡。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因为亚特兰蒂斯那件事已经被怀疑上了，美国政府好像委托他去对付中国，他没法拒绝。那家伙貌似在西海岸受到核攻击之前把资产全部转移到美国之外了。」

怀斯曼大本营的转移目的地便是新加坡。然而，局势在新加坡附近迅速激化，就好像要故意拖住怀斯曼、使其远离战斗的正中心绊和舞花一样。

「中国不想和美国全面开战，没有出兵控制台湾。但另一方面，中国提出要在美国海军无法出动的情况下填补空缺，担任保护东南亚海运航路的军事力量。」

若要进攻台湾，需要考虑的问题是近在眼前的冲绳美军基地还完好无损。因此中国选择扩展在东南亚的军事和经济影响力，走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线。仁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从中国南部海岸到南海海域的箭头。

「哦，就是这一片啊。这是这个世界的国家之间的政治问题吧。看来王子护老板他们会很忙呀。」

「每个国家都注意到魔法消除已经衰减得今非昔比了，因此都会保留能够信任的人手预防国内魔法使的暴乱，形势复杂的外部案件都会尽可能交给外包人员处理。怀斯曼嘛，就是那个最理想的工具了。」

这个世界的军队现在都忙于守卫各自国家的边境线和经济。因此舞花和绊的决战，会以魔法使为中心展开。

「怀斯曼虽然早就被盯上了，但是这跟留下会导致事业崩溃的把柄是两码事。如果这家公司倒闭，王子护他们就会失去先行者优势，所以现在对他们而言是重要关头。」

目前的形势还不至于算是剧变，因为《幻影城》中的绊还没有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王子护老板比起再演魔导师之间的争斗，更看重自己的公司。这我倒是能理解，可是连咱们也一直干等，这也没法让状况有任何好转啊。」

虎坂井雷伊是向往这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为了被贬为刻印魔导师故意犯下罪行的怪胎。表情总是笑嘻嘻的，但眼神正如罪人身份一般阴暗锐利。

「接下来也就只有去《幻影城》找她谈谈了。」

仁他们只是普通人类而非超人，没有能力孤身阻止历史的动荡。只不过，他们还是有权利以性命为赌注参与这场大型竞争。当变化爆发的那一刻来临，他们或许也能闯入漩涡的中心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虎坂井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看样子已经有点看不清状况了。

「老大你就以这种状态等着，不觉得不安吗？」

「我简单跟你讲。现在既然竞争的中心已经限定在魔法使的范围内，胜负就完全取决于舞花和绊这两个再演魔导师谁能活下来。消除已经变弱，魔法消除者大概已经没法再抵挡火力强大的高位魔导师了。现在这就是一局棋，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再演魔导师手指中的棋子。」

虎坂井这人，事情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安身之计，就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哎呀你好好听就是了。换句话说，现在有两名能够独自管理一个阵营的超强魔法使，也就是仓本绊、还有舞花。」

「在餐桌上摆碎报纸也太寒酸了。」

「那就用钱来？……这样吧，绊当初是《神人》，大概是魔法使里面最强的，算是一万日元。接着呢，舞花在《幻影城》里没有解决掉绊，所以她作为再演魔导师的实力可能还和绊有一定差距，这一头算是舞花的阵营，先放个五千吧。然后，舞花这边有神圣骑士团帮忙，这帮人差不多也能干五千元的事。这么一来，绊和舞花这两个阵营，各自都是合计一万元，基本算是平分秋色。」

话题突然变得庸俗起来了，不过有了具体数值，感觉有了一丝分析局势的味道。仁又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千元纸币。

「怀斯曼和王子护还有亚特兰蒂斯，全部加起来的存在感差不多相当于一张一千元吧。把它放到舞花和绊中间来。王子护他们纯粹是跟着钱跑，当绊和舞花任意一边的棋子都有可能。日本政府和魔导师公馆……也加起来算是一千好了。」

「《协会》要怎么算？」

「他们目前也在被『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操纵，但是《协会》说自己并不想和再演魔导师扯上关系，还没有参与这场赌局的可以先不算进来。至于《联盟》和艾丽瑟·邦施坦因、我暂且保留意见。如果非要在舞花和绊之间选一个，艾丽瑟应该会帮知晓性格和为人的绊，但我不敢保证。」

与神圣骑士团和《协会》一起并称为魔法世界三大势力的魔法使集团《联盟》，对再演大系怀有深刻的仇恨。如今再演之《神》降临，其议长艾丽瑟肯定正无比狂怒，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会如何反应。

也就是说目前，《公馆》与怀斯曼的动向，足以左右两名再演魔导师的竞争局势。

「和这帮人摆在一起的话，老大的存在感差不多也就是一百元吧。」

仁觉得很妥当，便从零钱袋里取出一枚百元硬币放到桌上。

「你和《鬼火众》差不多就是五十元，平均每个人一枚十元硬币的感觉？」

「是啊。……不过，还有其他牵扯进来的人吧。首先就是艾蕾诺尔·纳刚，……仓本绊能活着，那女人得有一半的功劳。……老大算一百元的话，她起码也得是五百吧。」

仁看了一眼零钱袋，里面并没有五百元硬币。

「那就把艾蕾诺尔换成一百元硬币，放到绊的一万元旁边。我就降到五十吧，这样更合适一点。」

「那我就是十元，其他《鬼火众》五元？」

仁继续逐个列出牵扯进来的要素。

「《雷神》还活着，也并不是无法行动，必须得把他算上才行。」

「那《雷神》就是一百元……艾蕾诺尔五十，老大十元。」

比起一万元的绊、五千元的舞花和神圣骑士团，仁的十元硬币也太过穷酸了。虽然混在大钞里实在是厚颜无耻，他还是觉得带着一群人的首领起码也得是五十元硬币才行，要不然太没面子。

「虽然只是随便聊聊而已，但我就算再不值钱，存在感只有十元也太让人伤感了吧？」

「我们可是五元和一元好不好。」

茶几表面投下了一个影子。

「老师，我说你们，拿钱当玩具玩，很开心吗？」

小魔女以冰冷的视线俯视两个男人，梅洁尔不知何时已经回家了。

「……啊、不是、那个……对不起。」

「老师，道歉就省省吧，赶紧把钱收拾好。」

仁连忙把摆了满桌的钱收回钱包里。他正要一把将所有面值十元以下的硬币抓起来，突然想到自己这一伙人的性命就如同是这些小额硬币一样，于是便郑重地一枚一枚收回了零钱袋。

「老大……你这副样子，真的和十元硬币很配。」

耳畔理所当然一般响起拖鞋的啪嗒啪嗒声，小魔女走向了厨房。看着她明明是冬天却还是穿着短裙的背影，仁忽然想到，自己现在简直像是个被小孩子包养的软饭男。

「对了，梅洁尔，你不是还有作业要写吗。做饭这种事就交给我来吧。」

不管怎样，到头来，在绊和舞花的对局中，仁只不过是一枚十元硬币而已。如果不发生有能力介入的事件，他们就无法采取行动。那幅由大钞和硬币铺出的局势图，表明了在舞花和圣骑士保持等待的情况下，只要绊不行动，其他的势力就都不能主动出手。

明明现在有了充足的时间让他舒缓心神，他却产生了严重的闭塞感。

「老师，作业我在课间休息时间就写完了。」

梅洁尔兴高采烈地从冰箱里取出白菜抱到水池那边，看来今晚要吃火锅。

仁估计她切好所有原材料大概需要三十分钟，便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我去打个电话，和魔导师公馆联络一下。」

「这有点太没节操了吧，我们现在吃饭靠的可是怀斯曼的钱。」

仁就是想要当一个骗子。他相信王子护就是期待这一点，才给了他来到东京后在当地自行决策的权利。

「刚才不是已经整理过状况了吗。绊和舞花不可能和解。我所处的地位，只不过是与怀斯曼关系密切的一枚十元硬币罢了。所以要去接触魔导师公馆。那帮『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只要给他们运作的时间，就会安排让怀斯曼和《公馆》发生冲突搞成两败俱伤。」

「王子护可不信任老大。鼻子太灵、擅自跑出狗屋捕猎的猎狗，可算不上是好狗。总有一天会让猎人觉得害怕然后被宰掉的。」

「不对。」

厨房里传出一个可爱的声音。梅洁尔手里拿着萝卜和削皮器走了过来，看来是打算让闲着的人帮忙削萝卜。

「即使不信任老师这个人，但大家都知道老师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所以只要老师还和我在一起，就能放心和老师打交道。」

仁一声都不敢吭。怀斯曼的确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与他加深合作。

还是个孩子的魔女捂住胸脯说道：

「我觉得吧，老师因为是个烂人才能生存，也就是说老师的工作就是当一个烂人。所以呢，老师你就使劲烂下去吧，没关系的。」

少女显得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契机可能是之前被她抽了几个耳光，也可能是因为她求仁打她却没有得到回应。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变得对我不怎么留情面了。」

对于仁微小的抵抗，少女回应他的笑容彻底褪去了虚幻感，充满了坚定的自信。

「这当然是因为，我们已经非常了解彼此了嘛，老师。」

小魔女的成长，实在是令人目眩。

和魔导师公馆取得联络后，进展非常顺利。

仁在逮捕《九位》时，自称是亚特兰蒂斯的安保负责人。因此他回到日本，名义上是以亚特兰蒂斯治安管理人员的身份前来访问。他带着自己的名片拜访警察厅，然后便进入了《公馆》在合同厅舍内租借的办公场所。

「阿拉克涅说出什么东西来了吗？」

仁从监控室里观看正在拍摄审讯室的摄像机影像。《公馆》向他提出了一项工作委托，他暂时没有给出答复。从《公馆》的角度来看，不能让他这样立场不明确的人与阿拉克涅直接接触。

这个充满显示器和各类器械的房间里，环绕着一股如同空气带刺的紧张感。显示屏上排列着对审讯室、走廊、紧急楼梯间出入口等位置的二十四小时监控画面。京香也在这个房间，和得到短暂缓冲期的仁不一样，公务员在这动荡的形势中应该十分忙碌。

「完全没法交流。她的毒瘾也起到了不好的作用，把她搞得疑神疑鬼。她可能怀疑自己如果没了利用价值就会被杀。」

「啊、这个嘛，真是天大的误解。」

旧《公馆》时代，倒是真的有时会把没有利用价值的魔法使引渡给《协会》，这就相当于间接处决，因此遭到警戒也是合情合理。

「要委托给我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仁不愿受到再演干涉影响，没有仰赖王子护的判断，选择擅自推进局势。这是一步可能会被视为背叛的险棋。

「我方要将阿拉克涅引渡给亚特兰蒂斯，希望您负责护卫。」

根据她刻板生疏的语气，仁推测这里正在受到窃听。

「我可没听说亚特兰蒂斯向日本提出过引渡要求。」

「那是自然。我方并未从亚特兰蒂斯市民政府处收到请求。」

「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以他个人的感情，不论是对亚特兰蒂斯还是对怀斯曼都没有什么忠诚心可言，但是他没有自由到能够放弃责任。

「如果是要秘密向我个人提出委托处理阿拉克涅，那我不能接受。但如果能向亚特兰蒂斯方面说明情况，我便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极为冷酷，还有些不够慎重。

「阿拉克涅本来是由神圣骑士团引渡到日本政府，魔导师公馆认为此事含有重要的意义。既然圣骑士正在接受武原舞花和『未来的再演魔导师』的援助，那么他们就是在事先知晓『未来』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的前提下，不要求任何回报就送出了阿拉克涅。最初，我们认为这可能是希望阿拉克涅成为审判《九位》的重要证人，但现在过了两个星期，我们已经重新审视了她的价值。」

「也就是说阿拉克涅本身可能其实是应该远离的危险物，是吧？或者是，神圣骑士团知道把她留在自己手边也没有意义——」

仁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也不够慎重，闭上了口。如果今后发生更加严重的灾难，对承担核攻击责任的《九位》的审判本身都有可能无法开展。

京香也十分清楚，在神意的名义下圣骑士会变得多么残酷无情。

「我们也已经在适当范围内用尽了手段，但还是看不到她会开口的迹象，无法判断她的正确价值。但圣骑士却通过把她移交给我方，向《公馆》卖人情，营造了我们并未和神圣骑士团公然敌对的氛围。总之，《公馆》希望把这个看不到内容的宝箱，以『可以期待里面有什么东西』的价格卖给亚特兰蒂斯。」

简而言之就是京香已经放弃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阿拉克涅的情报价值，打算止损。目前看来，这或许是一场把阿拉克涅这个点燃引信的炸弹互相推让的炸弹游戏。

「《公馆》这是打算把责任推给亚特兰蒂斯吗？」

「阿拉克涅最终必然会引渡至受到《九位》核攻击的美国。至于是从日本直接引渡过去、还是通过亚特兰蒂斯，对于魔导师公馆而言都不成问题。」

魔导师公馆也希望和亚特兰蒂斯建立关系。

而仁心中想的是，他们现在在这里决定阿拉克涅的命运，却甚至都没有通知她本人。过去仁曾经认为对个人命运漠不关心照常运转的社会不合情理，然而现在他却站到了加害者一方。

京香也是践踏者一方的人，甚至连当初苦不堪言的舞花都是。背负了痛苦的他们，如同在报复这个世界一般，亲手选出会遭遇不幸的人。

他默默回想梅洁尔在文化节上的话剧，那个美好结局是多么理想但不切实际。

「……武原先生，您有什么意见吗？」

在职场上，他们的立场相差太远，京香询问他的口吻完全是在对待陌生人。

「魔导师公馆和警察协作之后，不是已经和这种事保持距离了吗？」

一说出口他就觉得难堪，这完全是在暴露自己的幼稚。他感到血涌上脑门，浑身都在发热。

「想必是再演魔术的干涉，让您这样的『魔法使』在我们面前说出这种话来。大概再演大系真的很不想让审判《九位》的法庭成功召开。」

这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再演魔术本来就是极其容易受到魔法消除影响的魔法，无法直接操控这个世界的居民，而且说到底仁根本就不是什么『魔法使』。不过，他很感激发小照顾他的自尊。

「只不过是按照这个世界的惯例实行审判而已，再演大系就这么讨厌这件事吗？」

「您可知道，自从《神》降临于这个世界的那天开始，魔法使造成的重大犯罪就几乎绝迹了？魔导师公馆认为，这是因为『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讨厌无法控制的事态。他们过于习惯盘外招，『害怕与人类的意志和野蛮正面较量』。所以，便希望在《九位》的审判开庭前决定胜负。」

受到京香的斗志挑拨，仁的心头也有所触动。假如换作是魔法使，此时就必须怀疑这种意志是否也是再演大系在背后作祟，的确是值得同情。

「我会和王子护联络，让他尽可能把《九位》的审判提前到再演大系做出布置之前。必须怀疑自己和他人的意志，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

这话说得好像他要管魔法使的闲事一样。一想到背后的根本原因和那个小魔女有关，尽管让他内心的自我矛盾又加深一层，他也觉得可以接受。

他和已经走过了漫长旅程的发小四目相对。

「你不觉得，我们就好像正在经历考验一样吗？」

「您有什么疑问吗？」

「面对考验，我们交出的就是这种答卷，实在很难说令人满意啊。」

他们在成长为大人之前都受到了伤害，但即便如此，这也不足以成为将无法消除的痛苦播撒给这个世界的正当理由。巨大的变革来临时，他们无法给出一个温柔的答案。

京香的视线微微动摇，发小正在想的肯定是藏在仁旧居地板下的那个笔记本。仁慌忙补充道：

「我不是在说我们的父母，跟他们无关。包括仓本慈雄、洁尔贝奴、葛兰、王子护、还有《雷神》和《九位》，我和这么多魔法使战斗下来，就觉得，到头来，我们拼了那么多次命，都是为了那个自己过去选择下来的答案。」

当初，仁的敌人们，由于对这个世界怀有不满，为了改变它而将自身的性命与命运化作子弹试图杀死世界。

现在，《神》降临了，仁他们又要被旧世界的遗物逼上绝境。

「这次，或许轮到我们真正为了自己去『使用』这条命了。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战斗的理由，真的就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就行了吗？」

一说出口，他就产生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结果最后，仁还是没有和阿拉克涅本人面对面就离开了合同厅舍。

这实在无法说是一份有人情味的工作。

他过去一直都是只要对方是敌人就能毫不留情抹杀，因此面对『曾经是明确的敌人』的阿拉克涅，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冒出什么人情味来。

厅舍外面是霞关的官厅街，相当于这个国家的正门大堂。高楼大厦林立的街道和皇居的景观，让他不由自主绷紧了后背。

都市的风景，就如同一只会适应居民需求的生物。因此，如果他们就此改变，过上依存于《神》和奇迹的生活，他面前的东京街道总有一天也会彻底舍弃目前的姿态。

仁停下脚步背靠附近的墙壁，保持对周围最低限度的警戒，从外衣口袋里取出手机。

他拨打王子护的手机号码，在第三次呼叫音正好结束的时候接通了。

<仁，《公馆》要办的事是什么？>

手机中传出口音怪异的日语，背景中断断续续响着不管怎么听都只可能是枪声的爆破音。

「委托我护送阿拉克涅。准确地说，是想把阿拉克涅的人身、连同附带的风险和责任一起转交给亚特兰蒂斯。」

他们今天事先联系过，说好如果《公馆》提出有利可图的工作就接受。

「那件事如何了？状况有什么变化吗？」

亚特兰蒂斯想要拆掉核导弹发射口毁灭证据，却遭到了再演大系干涉的妨碍。由于这个阿喀琉斯之踵的存在，怀斯曼的活动受到了严重束缚。

<还是在被干涉，完全没有进展。要是调查人员进来，亚特兰蒂斯就会被扣押为物证，那就全完蛋了。所以嘛……行吧，我们『买下』阿拉克涅。>

「你要接收她吗？如果圣骑士是为了算计《公馆》把阿拉克涅放出来，那么同样的陷阱对怀斯曼应该也有效。那帮家伙会来找茬的哦？」

<我们要顺应实际情况，巩固与《公馆》之间的关系。接下这份工作吧。>

王子护当机立断。

<是让你护送到亚特兰蒂斯对吧。具体手段就交给你自己判断。但是，怀斯曼没法派出人手。被卷进仁的战斗里面去的话，除了有自保能力的高位魔导师以外其他人都得死光光。>

方针就这么轻易决定下来了。仁在回到厅舍接收阿拉克涅之前，还有一句话想问。

「你认识我父亲吗？」

仁的父母还在《公馆》的时候，王子护还是现役的专任官。

<他我当然认识啦，魔导师公馆的监察官呗。>

「这件事除你以外还有多少人知道？」

<仁的父母失踪的那个时间点，当时所有的专任官都知道。毕竟统率专任官的长官的好朋友就是监察嘛。>

王子护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仁虽然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也知道当时的专任官都有谁。《公馆》在东京的某座寺庙里摆着所有已死专任官的牌位。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那时的所有专任官都知道』，也就是说，殉职之前的舞花也知道？」

妹妹知道母亲是刻印魔导师，这么看来，她可能在专任官时期就知道父母已经死了。说不定还有了犯人的线索，所以直到她死为止都一直被指派去负责危险的单独侦察任务。

<你可能不知道，舞花当专任官的时候，一直都紧张兮兮的。因为她对周围的警戒心太明显，所以总是让她负责危险的单独行动，当时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这样。舞花当时也很辛苦啊。」

身为兄长的仁，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妹妹与『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做交易。再演魔导师能够窥探『过去』。九年前父母失踪的时候，一共有九名专任官，除去《鬼火》东乡以外，全部都是魔法使。舞花说不定是觉得，靠再演魔术就能知道杀死父母的凶手。

王子护没有问仁要不要报仇。

只不过，仁的直觉告诉他，这位自己最初的老师知道杀死他父母的究竟是谁。因为这个男人曾经告诉他，要排除一切感情，让自己成为『为自己效劳的工具』。

最糟之下，永远还有着更深更广的黑暗。面对这种现实的永远都是人的自身。

既然过去的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那么最后能够收拾残局的也就只有自己。

从通知《公馆》愿意接收，到实际开展行动，只过去了三天。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谈妥，让仁感到非常惊讶。

只不过，各类手续办得很顺利，代价就是引渡的手段要『符合这个世界的风格』。日本政府不批准他们使用魔法转移来移送阿拉克涅，因为政府对奇迹抱有根深蒂固的怀疑，认为『无法判断是否切实完成了引渡』。

因此，仁这天上午便乘上了护送阿拉克涅的直升机。从东京到亚特兰蒂斯的直线距离约是四百公里，完全处于直升机的航程范围内。至于海路，则是由于亚特兰蒂斯的上层甲板比与海面相接的吃水线高出了将近百米，被判断为存在较大危险。

「这么说来，这次好像还是头一次有魔导师公馆的人正式踏上亚特兰蒂斯。」

《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坐在直升机的副驾驶位置上，显得格外兴奋。

直升机上一共乘了五个人。仁在后排座位上长叹了一口气。

「沟吕木，为什么是这个人员安排？」

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坐在仁的左侧。这是一位留着栗色长波浪卷发、容貌雅致、有如贵妇一般的女性。只不过，今天她神色疲惫，化妆都无法完全掩盖黑眼圈和变得粗糙的皮肤。

「我觉得还挺妥当的啊。她是依靠痛觉和触觉使用魔法的《圣痕大系》高位魔导师，在目前魔导师公馆能够派出的战斗人员里最适合担任护卫。毕竟在《神》降临之后，魔法消除的效力的确下降了不少。」

沟吕木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如果直升机在大海上受到魔法使袭击，只凭魔法消除无法护得一行人周全。但仁还是无奈得抱住了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乘员里有四成是瘾君子也太怪了吧！」

《荆棘姬》欧尔嘉·杰曼瞳孔涣散，呆然仰望着直升机内狭小的天花板。肌肉时而不受控制地痉挛，每次都会让她把拳头握得发白。和他们护送的阿拉克涅一样，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全身冷汗狂冒。也就是说，直升机上的五个人里，有两个都毒品成瘾。

沟吕木转过身，把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给仁。

「那要不试试提到六成？」

仁的手中摆着一支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里面的东西和阿拉克涅在口中炼制的药物一样，正是让阿拉克涅本人和《荆棘姬》变成现在这副怪样的元凶。

「好~」

身穿深蓝连衫围裙的欧尔嘉发出一声乖巧的叫喊，抓起那支注射器。至于另一边的阿拉克涅好像已经彻底停止思考了。

「呼——、呼、呼——、呼——！」

「不行、这我真的受不了……」

直升机上，前排坐着警方派出的驾驶员和沟吕木，后排则是仁和《荆棘姬》以及受到护送的阿拉克涅。仁夹在欧尔嘉和阿拉克涅两个嗑嗨的毒虫中间，魂都要被吓散了。

「我还是头一次觉得女孩子的体温这么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看是武原君你在工作的时候杂念太多了吧。」

「我求你把工作对象稍微当个人看好不好？」

「我确实是把这看作是『人』体实验啊。」

阳光照耀下的闪亮海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另一端。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在内部听起来也照样非常震耳。

戴着遮阳镜的警方驾驶员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而且我还想问，为什么连《荆棘姬》也沾上毒品了？」

「因为兴奋剂类药物带来的兴奋作用能让感觉更加敏锐，有助于利用发动机驱动的拘束衣引出魔法。进入药物高潮状态才会张开的感觉领域，开辟了崭新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就是嗨【high】 speed mode。」

「你这双关哏完全过界了吧！」

欧尔嘉嘴里不停重复念叨着『好~』、『好~』，掀起裙摆，用拇指揉蹭浮出一层艳汗的大腿。她的大腿根内侧集中了不少注射痕迹，表面有一大块紫色的淤痕。

「我要堕落了！再这样继续下去，我真的要变成怪物了！」

欧尔嘉突然恢复正常，以清晰的口吻大叫道。《荆棘姬》并不是单纯的瘾君子，她是为了赎罪来到这个世界的苦行者，追求充满苦楚屈辱的工作才成为了专任官。

「我就说这种配置有问题吧。我求你了，好好监视外面行不行。」

乘坐直升机前往亚特兰蒂斯需要超过两个小时，在此期间有很大的可能性会遭到敌人袭击。

在过去那个靠魔法消除就能轻易封杀魔法的时候，魔法使的攻击几乎不会造成什么威胁。即使想要依靠魔法击坠直升机，魔法消除也不会让机体受到严重损伤。然而，以现在这种被削弱过的消除力量，即使有仁、沟吕木、驾驶员三人份的魔法消除，也不足以完全抵挡魔法。

明明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却只有仁一个人感到胃疼。然后，他害怕的事态，就在三十分钟后发生了。

「敌敌敌敌敌、敌人来了。」

《荆棘姬》在直升机后安设的魔法构造体感知到了高速飞行物，自行破裂。既然通过魔法手段设置的警报机关没有受到影响，就说明敌人是没有魔法消除能力的魔法使。

「有几个人？」

仁探出上半身越过《荆棘姬》的身体，朝窗外望去。

天上有六个穿长袍的、还有三个全裸。也就是说，袭击他们的是《协会》势力的魔法使。

「主动迎击吧。」

直接击杀敌人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一不小心逮捕了一、两个人，审问出背后的关联，肯定会导致日本政府与《协会》的关系发生裂痕。很可能就是再演大系出于这个目的诱导这些人这么做。

仁打开直升机舱门，强风立即灌了进来。

「《荆棘姬》，就交给你了。我没法靠自己在天上飞。」

欧尔嘉浑身痉挛。

沟吕木为了避免带来魔法消除影响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警告道：

「你之前作证说，仓本绊承认了再演大系是《地狱》特有魔法混沌因子的一种。这和目前的状况，都符合我的理论。过去这个世界存在复数的自然法则扭曲和《神》，处于彼此交缠的复杂状态，所以才会存在复数种混沌因子。然而，随着降临，这个世界的《神》得到了选择。在这种状况下魔法消除遭到削弱，就说明它也是混沌因子，将来也必然会渐渐彻底消失！魔法消除这种现象现在已经濒临死亡了，你一定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现实就是，过去一直保护着这个世界的居民的魔法消除，已经削弱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武原君，嗨速模式在用药之后只能保持十五分钟的稳定。」

在灌注强风不停晃动的直升机内，欧尔嘉斜眼瞪着手中的注射器。

「我的手好抖，没法打针呀。」

她抬起头，朝仁投来一个仿佛静待痛苦降临的眼神，随后战战兢兢地开始掀自己的裙子。

不妙的预感使仁大惊失色。《荆棘姬》将注射器交到仁的手中，在他面前亮出大腿，以沙哑的声音乞求道：

「请快一点！还是说，你就是要让我难堪？」

媚色难掩的大腿一片湿滑，皮肤表面遍布汗滴。在轻微的机舱震动和螺旋桨的声音中都能听见她的喘息，微微张开的大腿内侧仿佛绽出了些许期待。

欧尔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放荡台词的小姑娘一样屏住了呼吸。她本来是个会因疼痛和苦楚而兴奋的受虐癖好者，然而现在她说不出话来，就说明这并非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她知道是药物让自己变得不正常。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拒绝药物。

「我居然被迫对着一坨会说话的大便、好像谁都可以一样张开大腿……我、我……」

悖德的气息呛得仁喘不过气来。

「你到底是用什么花言巧语骗她打了第一针的！」

她捂住了脸，这代表了《荆棘姬》欧尔嘉·杰曼的羞耻之心。

仁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他豁出去把针头扎进她都没有消毒过的大腿，自暴自弃地注射药液。一道长长的炽热吐息撩拨他的耳朵。欧尔嘉紧握着裙摆的手一下子松开，无力地瘫软下来。仁战栗于隔着厚实连衫围裙布料传来的活生生的触感，迅速带着注射器把手拔了出来。

随后她从座位上站起，将身体探到机舱之外。

「我要堕落了！我、就要这么堕落了！」

她毫不犹豫，没带降落伞就冲着蓝天一头栽下。

——握着仁的手。

「为啥啊啊啊啊啊！」

仁手里拿着注射器还在发呆，就被她这么一下子拽出了直升机。

「你为啥要抓着我的手往下跳！」

对已经疯了的人要求理性也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在最后关头只靠左手抓住了舱门的仁，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发出哀嚎。

在飞机螺旋桨引发的强风下，欧尔嘉苍白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说『好·朋·友』。

挂在仁右手上的她，不知从何处又取出了一支注射器，湿润的眼瞳朝他投来愉悦的视线，将灌注了药液的针头伸向仁毫无防备的右臂。

「啊啊啊啊啊啊、你白痴吗！不要在这种地方搞什么伙伴意识！！」

仁欲哭无泪，只能赶在被打药之前，将自己甩了出去。

甩向天空。

在重力的牵引下头朝下脚朝上坠落的世界，就是单纯的一片苍蓝。

尽管正以猛烈的速度坠落，仁还是瞪大了眼睛，不是为了和敌人战斗，而是因为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被同伙害死。

就在此时，深蓝色的布料如扑面而来的风暴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连忙把捂在脸上的东西扯下来，只见眼前的《荆棘姬》欧尔嘉和刚才相比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荆棘姬》脖子下面的身躯都包裹在缠了无数皮带的拘束衣中，身体的各个部位嵌入了铆钉一般的金属零件。在身体后方背着的巨大外置发动机的牵引下，拘束衣和那些金属零件会破坏她的肉体，依靠痛觉引出魔法。

新款的拘束衣《荆棘》，皮革被涂成了醒目的亮蓝。

「这是啥意思？因为是高速样式所以是蓝色？就是因为这种蠢到家的理由吗沟吕木！！！」【译注：日本的交通信号灯是红、黄、蓝三色，蓝灯代表通行，也可以引申为踩油门加速。】

话音刚落，仁周围的世界就静止了。异变的源头便是《荆棘姬》。圣痕大系的《化身》《假寐化身》会放大施术者的体感时间，而『体感』的加速，对于认知直接与魔法相连的魔法使而言，与时间本身的加速并无多少差异。

那是配合着兴奋剂带来的神经亢奋、由欧尔嘉的体感催生出的爆发性的加速————

已经减缓了一部分坠落速度的欧尔嘉，拽着仁的手强行急速上升。

她不是在空中飞行，而是踩着云朵向上跳跃。仁的眼睛看到的景象，仿佛是在气体支撑不住欧尔嘉的体重向下凹陷之前、她就已经踏出了下一步。实际上，大概是《荆棘姬》精密控制了大幅加速的自身与周围环境之间存在的《时间断层》，她正在踩的其实是这种时间分界面本身。

「不要就这么直愣愣往上跑，会被魔法消除影响的。」

直升机的高度在海面上方大约三百米。

《荆棘姬》的移动扰乱了周边的气流，在斜向上飞驰过天空的她背后，空气使光线发生了屈折。蓝天和波光粼粼的海面之间，所有被高跟长靴踩过的云朵，都像是被挖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我可没听说过《假寐化身》还有这种效果。」

他意识到了这种现象的真相。现在，虽然欧尔嘉附近的时间相对而言等同于放大了数千倍，但他们感受到的外界气温还和加速之前一样。当一段空间离开《假寐化身》的生效范围时，时间压缩解除，本来加速的时间会骤然减缓。此时，由于受到欧尔嘉的体感温度影响，在不同时间流速的分界面上，热交换会严重失常。简而言之，被吞入《化身》范围再吐出去的空气，会带上惊人的热量升至极高的温度。

据仁所知，《假寐化身》过去并没有能力用这种方法制造超高温。会给环境带来巨大变化的魔法，向来都会受到共享地球环境的六十亿人的魔法消除影响，无法正常运作。

「魔法消除到底弱到什么地步了啊？」

仁紧紧抓着欧尔嘉那身不适合这把年纪穿在身上的亮蓝拘束衣，几乎是用双臂搂住了她的腰。皮革紧勒着盆骨发达的圆润腰身，上面安装的粗钢丝嘎吱嘎吱刮着他的脸。现在他如果被甩开，脱离这个时间压缩环境，真不知是会被烧成灰还是会被空气撕碎，总之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有活路。

由于时间流速的差距，盯着直升机飞来的敌人，看上去就像是在空中一点点蠕动前进。九名魔法使组成了三个三角队形，担任危险的先锋位置的三个人全身赤裸。

「我、我、我看到了白光，光、……光啊——」

沉醉于毒品效果中的欧尔嘉在飞驰中把手指探向了拘束衣左腰位置安装的操作盘。她向由手机改造成的拷打指令器输入口令代码，正要按下实行按钮的时候，仁抓住了她的手腕。

「要是召唤出大型魔法生物，魔法消除抵消不掉，会把直升机也卷进来。如果你能控制时间压缩，就降到十倍速。由我来解决。」

他从外衣内侧挂着的皮套里拔出手枪，拉动滑块上膛。

以他们经过的轨道为中线，身后的云层都由于热膨胀被挤开成了两块。就仿佛异世界的自然正在侵蚀这个一切都变成慢动作的世界。

「妈的，我还是头一次在女人腰后面开枪！」

依靠在毒品作用下已经超越极限的体力，欧尔嘉腰上挂着仁，依然保持全力在空中疾奔。在时不时就会被高跟长靴狠狠踢到的情况下，仁还是设法瞄准已经靠近到五十米左右距离的敌人射出了子弹。

本来就已经超过音速的子弹，在《荆棘姬》的时间压缩世界中放出，一旦进入时间相对缓慢的外侧世界，就达到了超乎常识的速度。

甚至都没有必要靠近到子弹的正常射程距离。仁射出的九枚子弹，被摩擦热融解蒸发的同时，在恐怖的角动量支持下向着目标直线前进。

单纯的速度与质量击落了九名袭击者。即便是魔法使，也很少有人拥有完美抵抗超高速攻击的能力。他的目标根本没机会对攻击做出任何反应。

「行了，解除加速吧。」

从加速中的世界看着外界受到子弹冲击的人体以慢动作碎成块实在是太恶心了。

欧尔嘉就像是断了电一样呆立在仿佛时间冻结的世界里。

仁将手枪塞回枪套。这副抱着欧尔嘉腰的姿势开始让他有些难为情了。

尽管《神》已经降临，世界还是充满了暴力。这个最无可奈何的部分没有改变，预示了进一步的剧变。『未来世界』的某些人，正试图通过再演魔术诱导出的暴力修正现在这个世界的轨道。

「刚才那帮人大概也不觉得自己是被再演大系利用了，估计还认为自己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瘾君子的视野是很狭窄的。嗑嗨了的人会做各种疯事怪事，甚至把自己搞得神志不清，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

《荆棘姬》不回应他。

再演魔术就像是一种毒品。一旦屈服于它，就会被自己本来没有的力量带跑，不需要思考也能活下去。即使这么做可以带来比挣扎抗拒更好的结果，但那终究是如同沉溺于毒品一般的生活。

不会受法网制裁、不会给身体留下明显副作用、充满整个世界的毒品。

*

移送队伍出发大约三小时后，抵达亚特兰蒂斯的沟吕木向警察厅提交了击杀数名魔法使的报告。

移交阿拉克涅的任务虽然平安完成，但京香仍强烈感受到有如脖子被渐渐绞紧的恐怖。这次袭击的背后显然有再演大系操纵的影子，而且她能想象，当事人恐怕并不认为自己这一伙人是受到了操控，大概还觉得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参加了袭击。

发生这种不明道理的袭击让京香坐立难安，不论如何详细调查也还是会留下不协调感，更让她感到心烦意乱。

集中在大型会议室里的警察干部们也接到了通知，但他们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危机感。

京香正和警察干部一起，参加商讨今后魔法使对策的会议。会议中讨论了一般国民要求安全保障的小规模游行，以及该如何制裁大量的轻微犯罪。大人物们忙于应对眼前的问题，针对再演大系只得出了『看起来像是在救人』的模糊结论。

「支配着目前状况的正是再演大系。我认为，不论状况如何变化，我们也应该时刻考虑要如何与这个新降临于我们身边的自然法则打交道。」

只有二十多岁的京香，在坐着一堆警察高官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毫无疑问，至少在这个领域，她已经是日本最顶尖的专家之一。

一直在等待护送结果的清水健太郎要求京香进一步发言。

「十崎事务官，你确定袭击是受到了这个再演大系魔法的影响吗？我的意思是，是否有什么理由让你如此确信这一点？」

「仅仅九人的战力，没有选择偷袭而是直接发起进攻，这让人很难认为他们真的期望成功。考虑到当下的局势，袭击方面按理来说应该能够预测到有魔导师公馆专任官负责护卫，如果要进攻应该选择出其不意或是波状攻击、采取更加复杂的手段才正常。」

对于再演大系而言，这次袭击即使失败也同样能产生效果。如果袭击者被逮捕暴露出《协会》人员的身份，就会使双方的合作关系出现裂痕。目前虽然《九位》倒台，但魔法使们依然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持蔑视态度。即使有协调官贝尔尼奇等一派势力开始适应『与魔法使和谐交流』的时代，但如果反对派的活动占据上风，他们也难以采取行动。

「这次袭击本身，恐怕就是再演大系传递给我们的信息。现状虽然维持着平稳，但对魔法使而言，被迫与『根本不是人、只是等同于物件』的我们共存，想必是一种屈辱。这些天，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用再演魔术压制了本来必然会发生的暴动。反过来说，『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只需要稍稍放松干涉，就能轻易在世界各地引发魔法使暴乱。」

由于魔法消除的阻挡，再演大系还无法直接操纵这个世界的居民。但是对于魔法使，使用间接的手段动摇其心神并没有多么困难。

再演大系将人类当作工具、意图篡改世界的图景，亲眼见过许多人拼上人生战斗的京香，认为这是对奋力生活并抗争的人们的亵渎。

一名警察干部出言揶揄道：

「问题是警察又能怎么管呢。你说这是操纵人类的魔法，魔法使犯罪本来就很难找出物证，相关法律条文也不够齐全。再说，嫌疑犯在未来，这也没法逮捕呀。」

再演魔导师从未来布下棋局，自以为是考验世人的神明，本质上不过是一帮欺诈犯。他们散播怀疑的种子，趁着混乱操纵历史进程。

警察中与《公馆》关系最为深厚的警备局清水副局长代替发言影响力较低的京香回应道：

「虽然魔导师公馆方面的意见是这样，但针对再演大系这个集团，警察没必要冒着动摇依律定刑原则的风险也要取缔他们。犯罪本身也无法根绝，警察至今为止都一直在和不可能根绝的东西抗争。」

「不好意思，容我多言一句。我们这个世界的居民过去拥有的魔法消除能力，正在急速丧失。一旦完全失去面对魔法时自卫的手段，异世界犯罪者所熟悉的规则将会进一步威胁到市民安全。面对这种状况，即使不能动用法律，也必须展示坚决的意志，否则无法守卫一般人的生命安全。」

这就是京香所在的魔导师公馆的正义。

「我想和各位谈一件在各位听来可能有些抽象的事。」

京香还是开口了，在这个实务家商议讨论的地方，故意提出了不合时宜的话题。因为如果接下来魔法消除继续衰减直至完全停止，或许就会由于再演干涉的审阅网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想谈的是，《神》降临之后，针对这个与我们也切身相关的『拯救世人的秩序』，已经开始与魔法使接触的人类对这种现状的认识。换句话说，我们人类的整个社会，正不得不面临新的自然法则带来的危机。」

「在魔导师公馆看来，这种问题属于实务的范畴吗？」

公安外事科长似乎有些不满地想要打断她的话。京香现在正对一群工作是保护国家安全的人，提出人类社会整体危机的话题。

「再演大系这一魔法秩序已经强加于这个世界，如果魔法消除能力停止，魔法世界社会的存在形式，马上就会吞食我们的社会。马上。」

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没有《神》和奇迹才是《地狱》。反过来说，既然现在已经发生了降临，这里已经可以算作是名为再演世界的魔法世界。

「不管人类如何认知，自然法则都会运营这个世界。牛顿发现万有引力之前，苹果也在不断落下。同样的，就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控制人类救赎人类的自然法则』也会默默使用我们不了解的规则不断『救赎』世人。」

京香为了向不熟悉魔法这种概念的听众解释清楚，缓缓说道：

「就如同科学理论也只不过是不断做出推论和实验验证的结果，在魔法世界，也同样只有神才知道真正正确的自然法则。在『救赎世人的秩序』的世界里，『拯救世人免受其他世人危害』的方针，其背后的逻辑是，『人类的智慧不足以得出正确答案』。一旦其成为自然法则，人类就只能不断重复推论和实验却无法靠近真相，作为个体无法再得出任何『正确』。」

都是精英人士的警察干部们理解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人甚至会变得无法确切表达自身意志？如果失去『人是指能够作为认识主体进行活动的个人』这一前提，就无法针对具体行动追究责任，法律向人问罪的基本根据也将崩塌。这将是依靠法律运转的社会系统自身的存亡危机。」

仅据京香所知，魔法世界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无法完全信任地球人和法律，仍然使用着挑选刻印魔导师的神前审判这种原始的系统。

「《降临》之后，人类的意志和伦理，或许已经开始从根本上远离人类自身的掌控。将来某一天恐怕会需要重新审视人类本身的定义。」

问题实在是过于庞大。但即便如此，这个问题代表了她们这些官僚安身立命的前提总有一天将会崩溃，她们所有人都是密切相关的当事人。

但警察和《公馆》不同，不是消灭敌人的组织。听完这番话的清水副局长给出的回答也体现了这种差异。

「关于再演干涉的威胁这一点，我明白了。但是，正常来说，我们首先应该招揽一位再演魔导师担任参考人。另外，逮捕的魔法使嫌疑犯到底是主犯还是被当作工具利用、抑或只是冤枉，还需要一部明文法律作为衡量标尺。」

「目前就先在这些方面努力吧。」

她没有再提出异议。

就如同在与《九位》的战斗中她怂恿了怀斯曼的浅利凯兹，这次她也已经在背后做好了安排。她将一份工作交给了和仁一同前往《幻影城》的沟吕木京也。她已经打定主意，在社会创造出必要的处理构造之前，即使超出自己的职务范畴，她也要把现状梳理清楚。

「虽然这种处理办法在魔导师公馆看来可能还是不够快，但毕竟我们的工作是沉下心来应对眼前的问题，我们并不擅长跳跃式的行动。」

和想要看到更进一步、心态急切的她相比，这些累积了多年经验的警察干部反应迟钝但也相对稳重。并不是说谁好谁不好，这就和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居民之间的关系一样，只是『不一样』罢了。她认为让『不一样』的东西在同一个框架下通力协作，就是社会的力量。

「若能继续按照过往的严密方式工作，一贯的规则带来的可信度会让整个组织获益。我认为，目前这是针对再演干涉的有效防御策略。」

但清水健太郎却表现出了让京香感到意外的热血。

「这件事最让人愤怒的地方在于，『操纵人类拯救人类的自然法则』，会增加冤罪的数量。如果把被这个所谓再演法则操纵视作丧失神志，认定为没有责任能力无法问罪，那么我们刚刚引渡的阿拉克涅，除了违反毒品取缔法以外、其他罪状也都是冤罪。」

『魔法使会被操纵』的世界，逮捕的嫌疑犯背上无辜罪责的案例会比今天更多。清水内心深处无法表达的真正郁结，也不知是当初作为学生间谍的经历，还是今年夏天将旧友作为恐怖分子射杀的记忆。

这是一个专门负责处分异世界人的京香她们从未深刻思考过的切入点。

「就算出现了《神》，冤罪也绝对不会消失……」

京香一下子理解了他的情绪。自然法则为了带来幸福驱使人类行动，就会提高法律从业者犯下失误致使冤罪的风险。而在再演秩序的世界里，不幸抽到下下签的牺牲者不会有任何昭雪的机会。

其他警察干部也用叹息或透着疲倦的手势表达了少许赞成之意。有几十年工作经验的他们十分清楚自己无法不犯错误，也无法不造成冤罪。

他们深信人类一定会犯下过错。然而，她却奇妙地能够理解这一点，觉得这是一种很有人类特色的标准。

她认为，对于在心中某处依然寻求着社会正义的她们而言，这就是对夺走这一机会的《神》发起抗争的理由。

神的秩序，和人类在漫长历史中积累得来的伦理截然不同。

正因为如此，不论神是否存在，只要人还继续拥有自己的意志，就绝对无法彻底摆脱自己犯下的错误。

*

抵达亚特兰蒂斯之后，阿拉克涅的引渡手续十分顺利地完成了。

王子护不在场，亚特兰蒂斯没有余力搞多余的小动作，所有工夫都用在了统筹协调麾下的魔法使上。

宽阔的上层甲板强风轰鸣，一位人生中饱受磨耗的熟悉面孔在那里等待着仁。

浅利凯兹是当初为这个世界的魔法使挺身而出的英雄《近神者》葛兰的双胞胎弟弟。他还是穿着那件熟悉的脏兮兮黑大衣，缩紧身子抵御海风的寒冷。估计这些日子都没剪过头发，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寒酸。

看来很难指望凯兹主动开口，因此仁先出声说道：

「你还是一如既往被人随意使唤啊。」

「一个每次见面都会变得更加可疑的男人，少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跟我说话。」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明明也经历过一定数量的困境，虚张声势的时候却一点压迫感都没有。

凯兹目前担任的《亚特兰蒂斯治安负责人》，是之前仁随口捏造的。不过，凯兹被提拔到这个岗位确实理所应当。由于参加了对《九位》的讨伐，他的名气又大了一分。王子护不在的时候，怀斯曼必须要管束好这些召集起来的『亚特兰蒂斯市民』，需要一个能镇住场的人物。而且凯兹和绊见过好几次面，比起其他魔法使，可以期待他对再演魔术的耐性。

「我只听说要管好这个女人，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悦地朝护送阿拉克涅的直升机撇了撇留着显眼胡茬的下巴。有严重毒瘾的魔女虽然被放到了甲板上，但看样子根本没法自己站起来。

「幸好是你在这里。」

仁是真心这么认为。浅利凯兹是一个放弃战斗选择逃避的男人，所以他肯定不会杀阿拉克涅。

「拜托你不要让那家伙被人弄死。虽然她也算是把我折腾得这么惨的元凶之一，不过如果就这么死了我还是会睡不好觉的。」

「我会用魔法治好她的毒瘾。」

「你真是长出息了啊。想想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那副样子，根本无法相信你能说出要去治别人这种话来。」

凯兹的眼神依然散漫，但这个过去只会和世界怄气的男人，视线中已经蕴含了少许力量。跨越了与《九位》战斗这一关的凯兹，已经不能再单用一句『除了哥哥的才华一无是处』来概括了。

「少扯淡。别以为我永远都和过去一样，我可不像你。」

「相似大系的魔力弦也不连了，看来我们的难解之缘也总算是差不多要结束了啊。」

会连接起相似事物的相似大系银弦，过去好几次自然而然地连接在仁和凯兹之间，但今天并没有。他们两个饱受磨耗的男人，虽然看上去貌似什么都没变，但所走的道路已经明确分开了。除了因为还是个孩子所以成长迅速的梅洁尔以外，他们也明显不再是过去的模样。

仁产生了一种仿佛被抛下的感觉，略有一些寂寞。凯兹都试图用魔法治疗阿拉克涅了，仁却还是只会把袭击者全部杀光。

尽管随着《神》的降临世界开始变化，这股呛人的苦楚却还是一如往昔。

「武原君，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听到远处传来的这个声音，陷入微妙气氛的仁和凯兹躲开了对方的视线。魔法学者沟吕木穿过一望无际的平坦甲板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不是都说了还不能去那边吗——」

一名矮个子的女仆追在沟吕木身后。身材高大剃着精干短发的沟吕木，如果不是穿着白大褂，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个学者。而那个追在魔法学者身后、娇小得仿佛会被海风吹跑的女仆，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和他们有同样的性别。

这个捂着短裙前摆奔跑的少年，据说叫琉华·艾拉德·玛那。

「……话说，那个内裤是你的喜好吗？」

「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吐出这种话来，《恶鬼》。」

气氛尴尬起来了。

琉华似乎对凯兹怀有彻底的信任，带着纯真的笑容以两手捂住裙子。在寒冬有如刀割的狂风中，光腿穿迷你裙实在是努力过头了。

「那可不是我的喜好。」

跑过来的沟吕木无视凯兹，对仁开口道：

「武原君，你现在是亚特兰蒂斯的人对吧。帮我跟怀斯曼联系一下，魔导师公馆要委托你们、不、委托你一项任务。」

沟吕木的白大褂随风狂舞。既然刻意现在才说，就说明这件事不能在警方的驾驶员面前提起。

「我们希望你破坏圣灵骑士《极星追寻者》。狩猎时间到了，《沉默》。」

仁后背一紧，这项委托，是魔导师公馆——十崎京香下出的一步狠棋。

「这么搞没问题？《公馆》不是和警察有协作体制吗？真要这么做，可就要跟圣骑士开战了。」

凯兹完全没想着要插话，只是装作跟自己毫无关系默默后退。这家伙貌似有了点出息，结果还是这副见事就跑的做派。

而沟吕木是一个和常人的顾虑完全无缘的男人。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至少有四位正在运作的《圣灵骑士》。核恐事件时你遇到过的《一眼怒拳》都迦；与安洁洛塔·尤蒂娜缔结契约的《黄金右手》米海尔；貌似参加了三千年前巴比伦的《极星追寻者》；而抓捕了阿拉克涅的，据她本人所说，是身穿黑色铠甲的第四位《圣灵骑士》。」

「东京有四个吗。如果真的开战，以现在的魔法消除强度怕是挡不住啊。」

「所以我很想尝试一下在没有其他圣骑士的地方接触这些《圣灵骑士》，尤其是《极星追寻者》。《她》是仓本慈雄想要拯救的圣骑士，明明在当初的巴比伦就应该死了，却还被封存为《圣灵骑士》，是个『死过两次的人』。《她》应该是与一切发生的契机相关的重要人物。」

「……而且贝雷诺·涅罗的神音乐器也已经到手了，是吧。」

当初仓本绊在东京国际展览中心击杀骑士团参谋贝雷诺·涅罗时，魔导师公馆回收了他的神音乐器。这件乐器已经作为《极星追寻者》与贝雷诺的契约道具出现，可以认为它是《极星追寻者》的召唤器。

「没错。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成功唤出圣灵骑士。根据其原理，同一位圣灵骑士无法在同一个时间轴上同时出现复数个体。但反过来考虑，只要你能破坏掉现在正在活动的《极星追寻者》，我们就能够召唤她。」

在神圣骑士团重新召唤之前先召唤出来并加以拘束，就是在圣灵骑士身上吃了不少苦头的《协会》发现的唯一有效封印对策。

「把她叫出来之后，如果她动手大闹怎么办？」

「圣灵骑士每一次召唤都会重置记忆，所以，你不觉得只要能顺利交涉就有可能钓出情报吗。」

「我说你，再怎么说这也实在是太过火了。」

在这种魔法消除变弱的情况下，如果失败，搞不好召唤她的人会和使用的设施一起被炸上天。

「《极星追寻者》就是关键啊。我听说，那个圣灵骑士，对仓本绊的再演魔术有完美的耐性？」

沟吕木过于激进的构想使得仁忍不住挠了挠头。

「那倒是，如果从她身上找到能避免再演大系威胁的办法就能一下子逆转局势了。可是这不就跟抽签一样纯属赌博吗？」

「你好好想想，我们的世界有可能被再演大系完全改写，魔法消除也正在急速失去力量。然而，虽然现象很复杂，但只要它还是人为的灾害，核心就应该非常单纯。就好像用锤子敲碎一个玻璃杯，碎片的形状和溅出去的模式极其复杂，但核心也只不过是用锤子施加了冲击力而已。只要再收集一两块拼图，应该就能找出单纯的真相。那么为了得到这些能够带来真相的碎片，难道不应该拿出一切手段吗？」

「这就是赌博，你希望它是真相，但也有可能和你期待的相反啊。」

「没有确切保证，那你就看有没有其他方面的吸引力吧。说不定还能在解开世界法则转变之谜的同时，顺便解开仓本绊把《极星追寻者》误认为母亲的芥蒂呢？你这次没带上鸦木梅洁尔，就是打算要去那里一趟吧？」

沟吕木的背后，就是那座巨大的水晶都市。

《幻影城》漂浮在亚特兰蒂斯旁边的海面上。早晨透明的阳光经过复杂的折射，在它周围投下了万色光斑。

和它一比，亚特兰蒂斯就只是一座巨大的单调构造物罢了。

他这些天一直在等绊自己出来，已经等得超过忍耐极限了。哪怕没有这次的护送任务，他也打算近几天就准备好来到这里的移动手段。

然而，真的到了眼前，他又觉得没带梅洁尔过来让他感到心虚。所以，他向还在附近的凯兹喊道：

「喂！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别想把我卷进你那不正常的世界里头去！」

这个颓废的男人哼笑一声鄙夷地答道。仁听到自己被和怪人疯子相提并论，只觉得十分遗憾。

「只是我附近有不正常的人而已，我可没有那么疯。」

「就是因为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出卖，所以才会沦落到和一帮底层怪人混在一起。别想把我也带到你那脑子有病的世界里。」

凯兹这种人不会利用别人也不会激怒别人，他这么说单纯是因为他更喜欢遇事就跑。但回顾仁自身的现状，他说的确实没错。

「这话倒是没错，可是被你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爽呢。」

就在仁打心底里感到烦躁的那一刻，他的胸口伸出了银色的魔法弦。会连接相似事物的相似大系银弦，终于又将他和凯兹连上了。

上一次仁穿过《幻影城》的大门，是靠梅洁尔将他带到了入口处。

这次则是利用了刚在亚特兰蒂斯加好油的直升机。

入射的阳光，今天也将《幻影城》装点得七彩缤纷。巨大的城堡内有不少瞭望塔、城墙、连廊，仔细一看都布置在可以作为防御设施利用的位置。甚至还有一片足以让上千名士兵列队的宽阔中庭，可以用来集合从《幻影城》内出发的兵力。直升机就降落在了这片区域。

《门》是打开的，就像是对他发出了邀请。

他穿过魔法入口，只见前方拦着一名全裸门卫。

「你总算来了。你是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她碧绿的眼瞳十分认真地注视着仁，其中感受不到任何敌意，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

「抱歉，我走错门了。」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是个总是全裸的魔女。凹凸有致的美丽肉体确实惹眼，但由于她太过堂堂正正，感觉不到任何情色氛围。

雪白的乳房在她随意交叉起来的胳膊下面傲然摇晃。仁把视线往上挪了挪，只见赛拉以伶俐的美貌对他露出微笑。

「不选吃饭也不选洗澡，那就是选绊喽。」

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这次过来是要谈非常严肃的事，然而却像是被卷入了小品中的一幕，反倒让他紧张起来了。

赛拉潇洒地转身，淡金发丝飞扬。每当她迈出大步踩在榻榻米上，上翘的臀部就气势十足地随之摆动。

「……榻榻米？」

一直在看赛拉的仁这才注意到，《幻影城》内部本该是一望无际的巨大水晶舞台，现在却变成了不管怎么看都是和式房间室内的模样。过去大得不知道有多少平方公里的广阔空间，现在只剩下了六张榻榻米的大小。

「这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才注意到？」

这些天一直都留在这里保护绊的赛拉似乎有些震惊地转过头。

这幅室内的景象让仁感觉似曾相识。茶几就是仁公寓里的那张，房间角落里的电视机是仓本家的，墙纸和布满叉子刺出的小洞的沙发都照搬自十崎家的客厅。

「这就是『家』吗。」

赛拉规矩地坐在茶几旁，开始准备茶水。

「说出来你可不要笑，她也不想看到头顶上的《神之门》。」

仁最后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虹色巨大魔法阵——《神之门》就在水晶宫的顶端。召唤了《神》的魔法装置，至今还没有消失，仍在持续运作。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凭我一个人的魔法消除没法破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梅洁尔过来让她试试用《螺旋化身》能不能破坏掉。」

「你去问她本人吧。绊就在里面的房间。」

《幻影城》本来是《神人》创造用来辅助再演魔术的舞台装置。对于曾经是《神人》的绊而言，这里可以任由她随心所欲掌控，换一种空间布置只不过是小事一桩。

「对了，我去东京的这段时间里，神圣骑士团有没有攻击过这里？」

房间里的推拉门打开了。

一位少女腰间挂着收入鞘中的长剑，走进了这个房间。她略微带卷的褪色金发长至肩头，身穿红色运动衫。艾蕾诺尔·纳刚，过去曾是号称最接近圣骑士将军的年轻一代最强圣骑士。

艾蕾诺尔的视线首先投向了仁的手边，看到他并没有准备伴手礼后，才开口说道：

「你说袭击的话，到昨天为止应该有过很多次。不过，现在已经有了拒绝魔法转移的防御手段。」

「小绊已经连这种事都能做得到了吗。」

「她也很拼命啊。毕竟和有政治利用价值被放过一条生路的亚特兰蒂斯不一样，再演大系应该是希望绊死得越快越好。」

既然绊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如果不主动发起进攻，就总有一天会被击溃。而且大家都知道需要打败的人是谁——武原舞花。

「武原仁，你能对自己的妹妹动手吗？」

艾蕾诺尔叹了一口气，看到仁和赛拉都坐着，自己也端正地坐了下来。

「非得动手不可。而且首先，在我眼里舞花六年前就死了。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问你，当初怎么样暂且不论，现在的你怕是没法杀一个小孩子吧？」

她纯净的表情染上了苦恼的阴霾。

艾蕾诺尔是一位清高的少女，也正因为此，她的决心非常沉重。

「这次的事，是神圣骑士团的罪过。既然如此，由我来收拾，便是贯行人之正道。」

向过去的组织判罪的她，眼神如圣人般透明无瑕。仁自己无法彻底割舍魔导师公馆，所以对她的毫不犹豫感到怀疑。

「如果你又要搬出『是神意如此寻求』的道理，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艾蕾诺尔的话语，正因为纯真无垢，反而尖锐得刺痛了他的心。

「我听说，神圣骑士团布下陷阱，通过威逼的手段，使这个世界的人们选择了再演之《神》。如此的行径，自然不该原谅。」

连仁也感受到了本来没有义务为这个世界拼命的她胸中的义愤。

「你会死的。」

他没法淡化这一认识。光是神圣骑士团这一个敌人就已经令人绝望，而这次还有舞花，背后甚至还有操纵绊使《降临》化作现实的『未来再演魔导师』。

「这场战斗关乎圣骑士的大义，并不是敌人强大就能退缩。」

持剑少女的样子没有丝毫慌乱，有如踏上刑场的殉教者。

「你的这种想法说不定就是再演大系利用干涉布下的陷阱。」

受到鼓舞的感觉让他突然胸口发热，眼皮之下似乎也涌出了热量。

「如果是对方主动邀请，那就堂堂正正上前。不表达自己的想法，又如何能动摇对方呢。」

赛拉将茶杯递到他面前。由于上半身前倾的姿势，重力牵引下的脂肪使乳房摇得如同白晃晃的水球。

仁长叹一口气，用右手捂住了眼睛。

「莫要哀叹。我本来就并不期望你能与我同行。」

「啊！？哦、……你说什么来着。不是、我有在好好听，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别的事——」

「武原先生这种时候脑子里也都是胸吗。」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仓本绊已经坐在了房间的角落，和他们分别时一样环抱着双膝。当初沾满血渍的校服外套应该是清洗过，已经变干净了，但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多少活力。

「小绊，你感觉还好吗？」

心脏如同爆炸一般狂跳，因为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气息，不知不觉间她就出现在了那里。在还没确认清楚是她的一瞬间，仁本能地寻找了能当作武器的东西。自从与《联盟》议长艾丽瑟·邦施坦因初次见面的那次以来，他还是头一回感受到如此大的压力。

因此，他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搭话，却需要努力强装镇定。

「神和没事吧？混沌因子似乎都削弱得很厉害，那家伙的身体再生了吗？」

绊微微点了点头。她虽然看上去疲惫不堪，但眼神并没有之前那么严厉。

「抱歉这么久都没有联系。我一直在思考，但是怎么也想不清楚，就在这里看了很多东西。」

有一道和《幻影城》外侧类似的虹光在她手中回旋，绊略显涣散的眼神一直望着那道光。

「那光是什么？」

「用再演魔术制造的、类似偷窥镜一样的东西吧……」

绊当初还是个会大声喊疼的普通少女，现在已经在使用明显非常高级的奇迹。她的身旁就放着仁之前交给她的狙击枪。

「我是在确认之前一直逃避掉不愿去看的东西，我想知道在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仁过去一直希望绊能拿出这份努力。但是如今真的看到她有了与能力相称的心志，反倒让他感到非常揪心。

「仓本绊，房间又开始扭曲了。」

艾蕾诺尔指了指茶几。房间中的家具像是受到某种东西侵蚀开始变化，墙壁上出现了漩涡状的阴影，仿造出来的家庭风景如同生物一般蠕动。绊似乎很头疼地叹了口气。

「是『未来魔法使』的干涉。《幻影城》中埋设了反击魔法，所以攻击收敛在一定范围内。但一旦击中了就会连我也受到支配，所以我就把《幻影城》里的东西当作诱饵……因为这个，周围的环境不太稳定，对不起。」

绊右手中的光不断变化为立方体、三角锥、球体等各类立体形状，这似乎就是控制《幻影城》的魔法构造体。绊现在的魔法水平，已经能在日常生活时单手应付『未来』的干涉了。

「再演魔法，就是把所有人按照自己的心意战斗过的历史，像用丝线连接起来一样，制造出『意义』。在我们看来世界虽然是一本《书》，但它毕竟是自然诞生的东西，本来并没有什么『意义』。直到我们去阅读发现，《书》中才会出现『故事』。」

绊所说的世界观，简直就像是神俯瞰世界的视角。但她现在疲惫不堪，怎么看都不像是『拯救世人的秩序』的领军人物。

「所以，带着这种印象操纵远方的陌生人的时候，感觉并不像是在操纵别人，只是好像在按照自己思考的『故事』编辑世界而已。」

绊投向手中虹光的眼神不含任何感情。

仁一想到她在这两个星期里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就感到如坐针毡。

「就算无所不能，也没有必要背负起所有事情。小绊要是想一个人把世界如何如何，那就会变得比葛兰和《九位》那样的人还孤独。」

应该和绊负着同样责任的武原舞花，现在正和圣骑士联手干自己想干的事。如果舞花能那样，绊应该也能活得更加轻松一点才对。

「但是，是我让舞花小姐当上了再演魔导师。」

「舞花的事，我也同样有错。如果我早点察觉，或许就能阻止她和圣骑士联手。」

绊绷紧了脖子。

「拜托你不要再老是顺着当下的气氛说只是听起来好听的话了！武原先生的意思就好像是我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可是我有这么大的力量，还那么任性的话，就会像伊利斯阿姨那样招人恨然后被杀掉啊，武原先生是希望我死吗？」

从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仁因《公馆》的任务磨耗了心神，就只会依赖绊，在她面前满口都是天真的话。梅洁尔是寻找自己的赴死之地，绊是想取回自己的家庭。过去那个他们的归处，是因为将问题延后才能成立。

但是，那段轻松舒适的日子，对绊而言是致命的时间损失，使她在《降临》时遭受了悲惨的体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里只有一片残骸。父母失踪之后一度失而复得、治愈他心灵的温暖餐桌，最终留下的凄惨废墟。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我们还是别这样了。」

自从那个如同家人般围坐在餐桌旁的幻象破灭之后，仁和她就经常激烈冲突。只不过，绊已经累得没有力气跟他吵架了。

「……我好难受。」

绊像是吐苦水一样喃喃道：

「我睡不着觉。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想，再演之《神》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然后就挣扎着醒过来。……为什么我还活着呢。是未来的某个人又想操纵我做什么坏事吗。」

她在心脏已经彻底停搏的情况下，被『未来』的魔法强行控制对心脏实施按压，这才活了下来。如果要思考其中的理由，只有可能是『想让绊继续当提线木偶』。

「武原先生，你这次来，是想让我战斗吧。」

「对。」

如果回答其他的答案就是说谎。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梅洁尔指出仁眼中的『归处』是绊。但主要要办的事还是请她战斗。

「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也有很多魔法使被『未来的魔法使』借舞花小姐的手操控。我也在尝试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魔法覆盖掉。」

「小绊你不是神，这种问题你不管思考多少年也不会得出答案。」

绊现在是世界的两极之一，恐怕也是现存的最强魔法使之一。但这『最强』，是为了通过再演大系让《神》降临而刻意准备的『最强』，导致她并没有本该在修炼和学习中养成的觉悟。

「我们已经见过很多『厉害的魔法使』，其中难道有哪个靠战斗获得幸福了吗？武原先生，我求求你理解一下，如果哪天连我这种人也不得不去战斗，那就说明真的要彻底完了。」

「我们见过的也只不过是魔法使中很小的一部分，靠战斗获得幸福的人肯定也是有的。像伊利斯和葛兰，我们也只是了解了他们的一小部分而已。如果是小绊，说不定就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不可能啊。武原先生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魔法是什么样的魔法吗？靠那种魔法获得幸福，就等同于要变成拿别人的不幸当下饭菜的人啊。」

再演大系是世界上最傲慢的魔法。操纵大量的人改变世界，也可能得不到正确的结果，甚至只是一遍遍积累庞大的罪过和失败。

「所以你才不愿意吗。说的也是。」

仁觉得他就好像在镜中看着自己的罪行。他为了救梅洁尔被魔导师公馆开除，为了开辟自己的容身之地利用敌人把自己的欲望强加给他人。肯定有许多人被卷入仁的行动中遭遇不幸。

「在小绊看来，我这样的人说能够获得幸福，是不是显得很不可理喻？」

「这种问法让我怎么回答啊。武原先生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满嘴都是谎话。」

绊的阴暗眼神就像是一直在窥视无底深渊。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仁没能告诉她自己杀了仓本慈雄，那时的他大概就是以类似这样的表情将必须说出来的事强压在心底。

「那你就不要白白浪费我的失败经验呀。如果把现在必须交出的答案往后拖，小绊真的会错过时机彻底无能为力的。」

「既然你这样那我就明说了。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因为最初的时候就不对劲。我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缘分。」

面对她死心的表情，仁只觉得心痛难忍。为他们至今为止的隔阂给出答案的时候终于来了。

「一句没有缘分就够了吗？小绊你难道不是应该更严厉地生我的气吗？」

她视线低垂，使着力的脖子绷得十分僵硬。

「我没法原谅你。……但是、但是、当初我们不是就跟家人一样吗？在我的认识里，家人就只有爸爸和武原先生你们而已啊！」

绊气的是这个不如意的世界。这和仁当初想要成为英雄的根源是类似的。

所以，即使轻率且不负责任，他还是想让绊露出笑容，他不希望绊将来变成像他这样的大人。

「你生气的话，就好好对我发泄吧。能不能在我面前更任性一点呢？」

他想要变得更加温柔。他过去太窝囊，无法确定是否如果温柔地活下去就能变得更好。

「别说什么让我任性了，武原先生难道是想当我的爸爸吗？不可能。二十四岁的男人，当十二岁和十七岁女孩的爸爸，这怎么可能当得了啊。这世上哪有只比自己大七岁的父亲？」

「我不是想当父亲，是想当类似英雄的……不对、那也是我在失去家人希望有人拯救我的时候想到的，大概本质上就是类似『父亲』的东西。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舞花才那么急着要自立呢。年龄相近的哥哥恐怕不可能当得了父亲吧。」

「也就只有武原先生觉得有可能当得了。」

她呢喃的声音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我不可能对武原先生任性的。因为你其实喜欢的是小梅吧。」

「我和梅洁尔不是那种关系，怎么连小绊都说这种傻话。」

绊端坐着抬头朝他看来，明明说了那么傻的话，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问题根本不在于喜欢不喜欢吧。」

「问题就在这里啊。武原先生难道没注意到吗？」

头顶上就是当初在水晶宫殿顶端的虹色巨大魔法阵——《神之门》，他们却在谈恋爱话题，实在是毫无现实感。

而且旁边还围着绊的两个女性朋友，真是如坐针毡。

「你应该拿出点担当来。神虽然不会干涉男女关系，但说真的，看到她这么消沉也是会难过的。」

「是男人就该把事情说清楚。」

「不是，我真的没把梅洁尔看成是那种对象啊。」

这是仁的重大失误，他十分恼火，怎么会把这么单纯的问题拖了这么久。

「我只是不愿意让梅洁尔得不到幸福。说白了就是希望自己的战斗能有回报。小孩子不得不赌上自己的全部去战斗这种事本身已经糟糕透顶，要是连这个都被人利用受人践踏，那这个世界真的就是地狱了。」

绊轻轻闭上眼睛听他讲。

「我是想让她能超过我向前进，然后获得自己的幸福。」

梅洁尔说，她是工作，而绊是仁的归处。仁无疑是在那个小魔女的身后看到了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但从仁周围的角度来看，就会整理出不同的结论。

「不论是梅洁尔还是小绊，我都希望你们能过上更加平稳更加心安理得的生活。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比我更优秀的人，当然应该有权利获得幸福才对。」

如果能够实现，仅凭这一份回忆，仁就能为自己战斗至今而感到光荣，不必如同他杀死的敌人那样受愤怒束缚，能够与至今为止的人生共存下去。

「我只是，想在我身边发现一些东西，能让我觉得自己战斗到现在有意义。」

然而，他觉得已经算是推心置腹的坦白，换来了绊面色柔和的反击。

「这种对象，当然只能有一个人才行啊。」

虽然作为魔法使已经有了惊人成长，但绊终究还是绊。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冲突才毫不留情，让他觉得仿佛有刀片刮削自己的胃壁。一旦和她谈起人的感情，仁几乎从没赢过。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那还能等下去。可是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人承受着同样的爱，女孩子会心累得受不了的。」

这话说得好像如果只照顾一个人就能顺利一样。换句话说，归根到底还是仁『无法成为父亲』。一位父亲可以一起照顾两个女儿，但一个男人不能同时牵住两个女人。仁知道绊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男人，他自己也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女性的包容。身为夺走了绊父亲的当事人，仁要想成为绊的『家人』，只能通过『男人』这一条途径。

「武原先生太自说自话了。」

「的确。」

那个时候，每当工作结束，他就会回到绊为他制造的容身之处。所以当她不在，他的生活就又变成了单调的杀戮。是她用丝线将战斗间隙的生活连接起来，编织出能让他心安理得活下去的意义。

「就算你拒绝让我当类似家人的暧昧角色，就算我作为男人也不合格，可我还是想帮小绊。我觉得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下一次。恋爱和这是两码事吧。只要好好活下去，就总能获得幸福。」

「你要是觉得为了帮别人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也只会让周围的人心累。」

每当仁说出一句自己的信条，他就发现自己的人生到头来就是肆意妄为，而这种自由似乎也随着话语走到了尽头。

「如果我想要让自己获得幸福，那即使在『恶人』里我也会落到最恶劣的那一档。如果拿自己当作战斗的理由，那我就和王子护没有区别了。」

他说出口，才思考了一下『那么为什么要战斗呢』，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仁而言，不断战斗下去就是既定事实，他只是在不断替换理由罢了。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的黑暗，仿佛探出长舌舔到了脖颈。

「……这样啊。我也是，无法想象自己都做了这么恶劣的事、要如何才能获得幸福，我们只有这一点是一样的。受到攻击，然后看形势要么逃跑要么还手，反反复复就是这样。真讨厌啊……我真的一点也想象不出战斗结束之后要怎么办。」

他们是以卑鄙怯懦的方式活着的同类。但区别是，学会自省的绊足够温柔，能够流出发自真心的泪水。

「真不甘心啊……我明明一直都在用同样的理由责备武原先生不正常，结果我也一样……」

一直默默旁听的赛拉，轻轻在绊面前放了一杯茶。

「不要害怕，人就是要知道自己的愚蠢才能更好地前进。你还是个孩子而已，正是应该丢脸的时候。」

仁朝她转头看去，全裸魔女露出微笑的一瞬间，可能是因为被她自己的台词搞得精神亢奋，摇晃的乳房上冒出了一堆鸡皮疙瘩。

「真是够了拜托你穿件衣服好不好，气氛都被你毁干净了。」

他脱下外套，硬是塞给莫名其妙陷入自我陶醉的赛拉。

「我们果然是没有缘分。我已经完全没法想象战斗结束后和武原先生一起悠闲度日的样子了。」

绊盈着满眼泪水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还是太勉强自己，脸颊显得格外僵硬。

「我们就不该认识，最起码也不该把关系搞得这么好，我们就是因为做了不该做的事才这么痛苦。这种关系难道还不叫没有缘分吗？」

虽然有了身为魔法使的觉悟，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少女，想要骗自己只是因为没有缘分才变成这样，而不是由于外在的恶意。

但是，正因为此他才觉得不能逃避。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能再次笑着围在餐桌旁，那一定是在踏出前进的一步之后。

「不是什么缘分的问题。操纵小绊的身体按压心脏的，还有操纵小绊干其他事的，都是别人的意志。别人向你投来恶意，你却放弃抵抗全部当作缘分的问题的话，那就真的要任人摆布了。」

绊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涌出一丝血色。

仁知道她藏青眼瞳中渗出的热量究竟是什么。

是愤怒。

「我们只能站在各种隔阂上，一天天活下去对不对？但如果其实你根本无法原谅『那些人』，那我就去揍他们一顿。」

「什么『揍一顿』……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的人，要怎么去打他们？」

泪滴从绊的眼中滚滚淌落。

「我去和舞花战斗。如果能让圣骑士方面没有再演魔导师，这种局势下和《协会》、怀斯曼和《公馆》保持合作就还有获胜的机会。」

「这次可是要兄妹残杀啊。而且，真要这么做的话『未来』肯定会全力干涉的，关键的时候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这种时候还能顾虑我，就是小绊厉害的地方。还有能不忘记生活这一点也是。」

只有二十四岁的仁，能传达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现在，他要在无法解决的痛苦之上，厚着脸皮活下去。

「我选择了战斗。我有许多机会能够回头，但我总是不断选择同样的回答。」

「武原先生根本不适合这样。你其实绝对应该找份就算努力过头也不会让任何人不幸的工作，整天忙忙碌碌，偶尔和家人一起放松一下才好。」

仁觉得绊更不适合她现在的角色。只不过，他这张告诫她要变强又不断教会她何谓恶意的嘴巴，实在是说不出这句话来。

大概是因为去过武原家旧居知道了父母的事，现在一想到要和舞花战斗，内心深处就刮起了狂风。

但不管怎样，一个人独自不断与周围的各种无可奈何冲突，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所以如今，仁想要尽可能回报绊给予过自己的救赎。

第十二卷 真恶鬼 -Interlude 2- 终结的开端

她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魔法。

她倒是想过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还挺好玩的，但是升到小学六年级后就不再真的相信这种可能性了，即使身边出现了自称魔法使也是一样。

然而现在，寒川纪子眼前的风景，简直就像电影中的一幕。

「不不不不、这也太过分了吧。」

放学后的回家路上，纪子忽而心血来潮抬头仰望晚霞，结果看见天上飞着一条龙。

那条如同翻滚长蛇的物体，就飞在冬日飘忽缭绕的薄云上方。

她揉了揉眼睛，幻想依然残留了一会儿，随后一点点包裹在橙色火焰中消失了。

到家之前，她还在角落里看到了连着人类躯干的七彩蝴蝶。还看到一位魔法使，大概是觉得东京的冬天太冷披着一件毛皮斗篷，藏藏掖掖地掏出一个泛着淡光的球体拿来取暖。公寓底下停放自行车的地方，有一群小妖怪在转自行车踏板玩。

这些不可思议的景象，全部都在被除她以外的人扫过一眼后就燃烧消失了。

她毛骨悚然，加快脚步跑回了家。

「明天开始该怎么办啊……不，如果我是突然觉醒了类似通灵能力的东西……」

她放下书包来到客厅，发现母亲正在沙发上小睡。因为肚子里有将会成为纪子弟弟妹妹的小宝宝，母亲最近经常休息。

纪子把晾在二楼阳台上的衣服收回来，随手将内衣丢进篮子里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全裸着从屋顶降到这个阳台上的记忆。

「又想起讨厌的事了……」

把她剥成全裸带到屋顶上的『那人』，也自称是魔法使。

当她收完衣服，便想起来自己有一个能够商量这些事情的对象。纪子知道一位自称魔法使的手机号码。

她向鸦木梅洁尔发出一条短信，对方回复她『我马上就过去』。

窗外红黑色的晚景，接下来只会越来越暗。

纪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突然对别人说什么『自己能看见奇怪的东西了』，真不知会不会被对方当成脑子出毛病。

「不对，不管怎样今天还是得拒绝，毕竟都这个时间了。」

「也花不了多少工夫，没关系的。」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她把篮子都掉到了地上。

「为、为啥！为什么！为什么啊！？」

这个同班同学才刚刚给她发了『马上过去』的短信，现在就已经在她身后了。

「你的『魔法消除』停止了。原来还有这种事。」

对方特意向吓得一时半会儿喘不过气的纪子解释道：

「我不是说过我是『魔法使』嘛。我们圆环大系的魔法使，只要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或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可以随便移动过去。」

对方若无其事地告诉了她天方夜谭。

「鸦木同学，难道、你在很久以前就是魔法使了？」

「是啊。」

她觉得面前的少女不可能不用这种力量干坏事。

「你至今为止都用魔法做了什么坏事？」

纪子刚问出朴实的疑问，就感到全身一阵麻痹。

「哎呀，魔法真的对这个世界的人有效了啊。」

「别高兴了……救命。」

纪子踉踉跄跄站都站不稳，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床上。

「而且、这种事、一般而言、难道不是应该、装模作样地不告诉我保守秘密才对嘛！」

「为什么我用自己的力量还要介意？你专门告诉我魔法消除停止了，就是想让我这么做吧？」

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瞳兴奋得染上了一抹湿润，伸手抚过无力爬起的纪子的脸颊。这位同班同学有着扭曲的嗜虐癖好。

「之前因为魔法消除一直不能做的事，现在的话到底能做多少呢？」

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梅洁尔摸过的地方掠过了一阵刺痛。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虽然已经做过不少了，但毕竟用魔法弄痛你还是头一回嘛。」

「我觉得，痛就是痛，和用不用魔法没有关系！」

梅洁尔的手指从纪子的脖子滑到胸口。透过衣物传来的如同挠痒一般的刺激，让她的皮肤阵阵痉挛。

「噫！」

眼泪要掉出来了。

「鸦、鸦木同学，你作为魔法使，这么做不对啊。难得会魔法，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这就是魔法的正确用法啊？」

「莫名其妙有说服力好讨厌啊啊啊！」

纪子满眼泪花，挥舞好不容易能动了的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她意识到和过去一样的明天已经不会再来了。

「我是想让你用身体明白什么叫魔法，不过这么玩，只是把道具换成魔法而已，感觉一点都不新鲜。……我问你，你想到自己是在被魔法玩弄，会觉得心跳加速吗？」

「如果是更有梦想的方式确实会心跳加速不会疼的那种——」

她紧闭双眼，为了忍痛屏住了呼吸。

她都做好了觉悟，但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到来。睁开眼，只见这个看来真的是魔女的同班同学也在床上坐下。

对方将食指伸到了纪子的面前。

「舔舔看。」

「舔了舌头就会痛？」

「我不是说了要让你明白什么是魔法嘛。」

纪子战战兢兢地舔了一口。有一股草莓味。

「哇、怎么回事，好甜哦。」

她抬起上半身，刘海落回了额头上。她觉得难以置信，还没来得及震惊，便又舔了一口。

这次梅洁尔的手指变成了柠檬味。

「你看到的东西是魔法，让你痛的也是魔法，让手指变成草莓味的还是魔法。好玩吧。」

虽然显得有点势利，但刚才还很恐怖的东西，现在的确带上了一抹鲜艳的色彩，感觉有些让人喜欢了。

「魔法还挺……厉害的啊。」

食指又一次伸到了鼻尖前，纪子自然地一口含住。

「唔、黄瓜味。」

「……是西瓜好不好。」

娇小的同班同学似乎非常受创。

她意识到对方像这样用魔法创造味道，是不想让她追问没有回到学校的武原老师的事。既然他们一起流亡到了亚特兰蒂斯，他应该也与魔法有密切关系。

「怎么了？」

但纪子没有提出疑问，而是像婴儿一样用力吸吮她的手指。她好歹也知道，武原老师对梅洁尔而言是非常珍惜的宝物。

「你就这么喜欢手指头吗？」

「唔呃啊【不是啦】。」

昨天为止的现实已经崩塌，今天有新的规则成为了常识。虽然爸爸妈妈好像还没注意到，但世界其实早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刚想到这里，房门就打开了。

「纪子——怎么回事、动静这么大——」

从床上爬起身来的纪子，正用趴跪的姿势含着坐在同一张床上的梅洁尔的手指。她慌忙抬起身子坐好，涎液仿佛恋恋不舍一般在纪子的嘴唇和梅洁尔的手指之间拉出一道银色的丝线。

目击到这一现场的母亲，默默关上了房门。

「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十二卷 真恶鬼 第三章 真恶鬼

仁过去受到敌人袭击，一般是在家或负责安保的地点，又或是在准备进攻的停顿时间被敌人抢了先手。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生存并重整阵势，是一项重大的课题。

但从另一方面讲，在移动中就很少受到攻击。护送阿拉克涅时受到推测是《协会》反对派的魔法使袭击，是非常少见的案例。

对仁而言，移动的时间——尤其是在魔法消除削弱之后——就是整理情绪的时机。在封闭空间内握着方向盘的时候，他就觉得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寒川的魔法消除已经停了吗。」

然而今天，听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梅洁尔说出这个消息，他的心情还是黯淡了下来。

寒川失去魔法消除能力，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居民都是魔法消除者』的前提已经完全崩塌。如果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世界各地，那么很快全世界的魔法消除都会停止。

这就是『终结的开端』。他们所有人都会失去魔法消除的保护，处于再演魔术的支配之下。到那时就彻底没有回旋的可能性了。

「停止了、有这么糟吗？这个世界不就是因为魔法消除才被叫成《地狱》吗。」

「因为要阻止再演干涉的话，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时间限制。」

仁受够了魔法出现在这个世界后也还是没有解决的交通拥堵，一打方向盘拐入一条小路。夜晚国道上的车流量，就算这个世界变成了魔法世界也还是不见减少。

从行车道上看到的风景中，虽然多少有一些奇装异服的人很是扎眼，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变化。可是一旦魔法消除停止，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仅仅是消除变弱，就已经导致连繁华街的角落和屋顶上都潜藏着魔法生物。

魔法使们时时刻刻都在释放大量魔法生物，因为如果他们亲自行动受到了魔法消除，甚至有可能导致突然死亡，所以他们明知这么做对其他人不负责任，还是要小心谨慎。

「你觉得我们赢得了吗。」

他心头涌上无法抑制的恐惧。再演魔术的强大支配，导致用魔法移动位置已经成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说不定魔法转移会受到操纵，直接转移到敌人团团包围的陷阱中去。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不仅数量压制还能放心利用魔法的舞花一伙，局势只会越来越不利。

副驾驶位置上的梅洁尔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真不像老师啊。我们之前每次不都是不清楚能不能赢吗。」

小魔女在出发前洗了个澡，换了一身相当单薄的衣服。她把之前戴着的围巾和身上的厚大衣都脱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怎么穿的这么少？」

「汽车里不是有暖气吗。老师更喜欢女孩子露得多的样子吧？」

小恶魔注意到仁的视线落在全无遮掩的颈根处，灿烂地咧嘴一笑。

梅洁尔的身体完全被座椅包住，对比起来显得更小了。仁心头一惊，最近梅洁尔一直积极帮忙做家务，他都快忘了她还是个小孩子。

「我把衣服放到后座去。」

梅洁尔把膝盖上的大衣和围巾，丢到了放着《剑》箱的后座上。

「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

「因为、人家难得换套新衣服，结果老师都不好好看一眼。」

大概是为了搭配高度及膝的长靴，都十二月了，裙子还是很短。

「这鞋子好看吧？」

梅洁尔在车内扑腾了几下腿。

汽车正开往魔导师公馆所在的樱田门中央合同厅舍2号馆。京香要求他前去与《公馆》会面商议。今天他护送完阿拉克涅，刚用魔法回到东京，就收到了联络。他在电话中告诉对方已经和仓本绊接触过了，但详细内容还没来得及讲。

这次的战况远比过去要糟糕得多，但也十分单纯明确。不论是我方的行动意图全被敌人掌握，还是敌人绝对不可能暴露任何破绽，其根本原因都是有再演大系支援。

要打破这种死局，就必须要让身为再演魔导师的绊加入战线，否则不可能有任何机会。绊在《幻影城》中张开的阻挡袭击的防壁，舞花应该也有能力办到。

既然出现了魔法消除完全停止的人，就说明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迅速开展行动。

「你真打算要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们首先要破坏圣灵骑士《极星追寻者》，相当于刺杀，这过程中肯定少不了见血。」

正如沟吕木所说，《极星追寻者》拥有的情报的确非常有吸引力。但原因不止如此，《她》应该也拥有能让过去一直误以为那个圣灵骑士是自己母亲的绊在底谷挣扎的心解开纠结的话语。一直盘踞在绊内心深处的问题——家人，或许能由《她》引出答案。

「先不管这个，老师和绊聊过了吧。你们谈了什么？」

「你这副表情怎么好像你理所应当有权过问一样。」

他绝对不想让梅洁尔一起奔赴这次的决死之地。小魔女本来是因强行安上的罪名成为刻印魔导师，然而一旦走上战场，是不是无辜就不重要了。战场这种地方，什么惨事都有可能发生。

「之前《协会》那帮人没有盯上你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但自以为正义的人可不会管这些，上来就会要你的命。『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对根本不在自己眼前的对手不会有任何仁慈，你忘了他们对美国西海岸怎么做的了吗？」

美国西海岸核攻击导致的伤亡，目前已知的伤者约一百五十万人，死者约十二万人。若将之视为恐怖袭击，惨烈程度空前绝后。这正是敌人已经设计引发的悲剧。

「车里有烟味。老师，你要在车里抽烟就记得要喷除臭剂。」

「被你身上洗发水的味道盖住了，我都没注意到。」

纯真的魔女坐在座椅上，像浑身发痒一样扭动身体，黑色长发都被座椅表面蹭乱了。

「老师，你现在很难办对吧。」

配合身高把座位调低了的梅洁尔，像是要刻意把精致的喉咙展示出来一样抬头朝仁看来。

「我呀，就是想成为老师人生中最『不如意』的东西。如果老师觉得现实不如意感到痛苦，我就要为了老师变成更加不讲道理的东西。」

趁着红灯汽车停下的间隙，梅洁尔把小手伸了过来，和仁搁在换档杆上的手叠在一起。

「正开车呢，很危险。」

「和『不如意』的东西打交道，肯定得需要一点爱吧？」

仿佛就是因为这样，人身边才需要有其他人的存在。

「还在不如意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带到不得了的地方去了。」

「我觉得吧，家人就是自己离不开、但又没法称心如意的东西。」

「啊，说起来，你在学校的那个名字是搞什么？武原梅洁尔是什么鬼？」

「现在才问这个？」

信号灯一变蓝，仁就踩下油门迅速起步。

他握着换档杆的手上，依然乘着少女手掌的温度。

两车道的道路略显狭窄，在冬季的夜晚没有多少行人，但仁还是无法冷静。

「总之，你先把手拿开。」

在昏暗的车内，每当看到对面驶来的汽车前灯，他都感觉莫名紧张。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梅洁尔开始这样频繁地牵他的手呢。

「只要有人牵着我的手，我就哪里都能去。」

仁心想那你还是干脆待在家里等着吧，但犹豫的是该怎么把想法说出来。他想起绊对他和梅洁尔关系的怀疑，叹了一口气。

「真的不是那样。」

就在此时，仁的后背感到了一丝寒意。

「手拿开！」

他用力拨开梅洁尔的手，再把手从换档杆上抽回来。紧接着，他刚才还握着的换档杆从内侧裂开了。不止如此，导航仪、手刹、后排座位，两边座位中间的所有东西都被一分为二。

车体被纵向切开的汽车无法保持直线行驶失去了控制，下方传来沉闷的零件坠地声，仿佛内脏从剖开的肚子里滑落。

「是魔法攻击，怎么就在城里面这么搞！」

失去平衡的汽车已经化作了在路面上奔驰的棺材，仁直接放弃驾驶松开油门，拉下手刹让车体撞上路边护栏。在上下左右激烈振动的车内，他只希望不要撞到路边行人就能停下来。

挡风玻璃前闪过了一对满脸恐惧尖叫着躲开汽车的小情侣。

他确认汽车不会打旋堵住狭窄的道路后便踩下刹车，速度已经降下来的汽车下方响起犹如肺被榨干一般的金属嘶嚎，车体两侧溅起火花，骤然减速导致惯性几乎要将人体从车中甩出去，幸好系了安全带又被拽了回来。

仁搞清楚状况时，正用全身力气紧抓着方向盘。车子停下来了。他向副驾驶一看，梅洁尔面色惨白，整个人已经瘫了。

「是从路下面攻击的，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仁趴到她身上帮她解开安全带，随后抱起不断重复急促喘息的少女下了车。

后方传来响亮的喇叭声。行驶在后面的汽车也都马上减速刹车，但仁的汽车毁坏的样子显然不太正常，没有人敢靠近过来。他的汽车就在前轮往后一点的位置弯折，半个底盘拖在地上，整个后轮都不见了。

来到车外他才彻底明白攻击是怎么回事。车道上有一条细长的裂口，魔法攻击就从道路下方的下水道贯穿路面切断了汽车。

「该死。幸好没有上高速。」

如果在高速路上碰到这种攻击就真的要变成大惨剧了。

「梅洁尔，能站起来吗？马上攻击又要来了！」

两条八米宽车道的道路两侧设有护栏，仁他们周围的行人虽然以市中心的标准并不多但也有二十余人。在这么多人的眼前切开一辆车，在过去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拯救世人之神已经降临的《应许之地》的历史上，已经没有你们的位置。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是时候退场了。」

仁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一名大约高中生年龄的少女站在车道上，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他也记得这仿佛疾恶如仇的眼神。将白金色软发在一侧系成马尾的发型也曾经见过。

「你不是神圣骑士团吗！要拯救这个世界的话就稍微顾及一下袭击的地点好不好！」

身穿骑士甲胄的少女，从腰间拔出在二十一世纪的城市显得一点也不协调的长剑。

「我是上级骑士琉琉·梅露露。你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吗？」

与梅洁尔最多只差三、四岁，容貌稚气未脱的少女，绷紧了表情说道。

周围的人们注意到琉琉的剑似乎是真品，顿时发出尖叫纷纷逃离。

「你打算在这种到处都是人的地方动手？」

「夏天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要是来圣骑士这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仁感到手心渗出了汗。《神》降临之后的魔法消除，恐怕不足以彻底消去琉琉的魔法。

他强装镇定，晃了晃全身瘫软的梅洁尔。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发动了魔法消除。就好像刚才一直有什么魔法阻止她醒来一样，小魔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老师，要跳了！」

在仁中断消除的同时，地面上浮现出圆环大系的认知投影魔法阵，磁力弹起了他们的身体。随后他被比至今为止体验过的更加清晰的加速感向上猛拽，怀里抱着梅洁尔飞上了天。

——明明街道上还有不少市民，他们按理来说应该正在承受市民的魔法消除。

「现在如果不了解魔法还没仔细关注，消除就会弱到这种地步吗？」

他悚然颤抖。

本来应该染透半边夜空烧得如同大火灾的魔炎光芒，今天看上去最多也就相当于一堆篝火。在不成规模的橙光照射下，琉琉抬头朝天空中的他望来。

下一瞬间，一道冲击击中了仁的胳膊，疼得他以为骨折了。

仅仅是牵制用的魔弹，就贯穿了他的消除防御。他凭借战斗经验判断，这种威力的魔弹他过去眼睛一瞪就能同时烧光几十发。

「抱紧了！」

梅洁尔直线加速贯穿夜空，刚才他们所在的位置掠过一只鸟形概念魔弹。

梅洁尔所属的圆环大系，拥有已知魔法世界最高级别的火力和较高的机动力。他们擦着高楼大厦的屋顶飞驰而过，拖出一串烟花般的魔炎。

「变得方便使用魔法的可不只有你们！」

圆环大系魔法使把电子当作《魔力》操纵，擅于驱使人工闪电或是等离子体这种高威力魔法，但由于会发出亮光也非常显眼，容易被观测到引发魔法消除。

梅洁尔集中的电荷击穿了绝缘气体命中琉琉，一旁的路灯受到波及瞬间碎裂。

尽管魔法发出落雷般的轰鸣、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闪光，也依然几乎没有受到消除影响。

「别光想着从正面战斗，既然没有魔法消除就想点能赢的组合手段。」

仁还是不放心圆环大系脆弱的防御，迄今为止都是靠他的魔法消除来弥补这一弱点，但现在魔法消除已经渐渐变得不适用于高位魔导师了。

琉琉受到高电压雷击却毫发无伤。圣骑士使用的神音魔术中，有一种名叫《光环》的强大泛用防御魔术。

「连我一个人都赢不了，就这样还打算与神圣骑士团战斗吗？」

虽说是夜晚，但毕竟是东京市区，周围随时都有上百人，一切魔法都受到了感知。《光环》也在承受着消除作用，却几乎连一点减弱都没有。

他们在一幢十二层楼房的屋顶着陆。仁俯视地面上的琉琉，从这里看去，包裹在魔炎中的少女骑士只有和手机差不多的大小。当初对他而言算不上是像样对手的琉琉，如今已是明显的威胁。

仁把梅洁尔从怀抱里放下。

「不要再冒多余的危险了。与其这么胡来，还不如用魔法逃跑。」

「不行，魔法转移没起作用。被某种魔法封住了。」

有可能是舞花用再演魔术封锁了梅洁尔的转移魔术。既然如此，眼下这种状况，牵制对方创造逃跑时机的同时，或许也是一个顺便模拟演练与安洁洛塔对战的好机会。在《降临》之后的世界，也得尽快摸清有效的战斗策略。

「抱歉，我也要试试消除，你帮我确认一下能把《光环》削弱多少。」

仁拜托梅洁尔帮忙测量，然后发动魔法消除，将视线集中于保护着琉琉的防御魔术附近。

「老师，烧的速度大概是刚才的十倍，但是按照这个势头，恐怕还是没法完全消除那个强度的魔法。」

琉琉与他们的距离很远，按理来说应该不足以对话，但她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了他们的耳边。

「看来，你们是想拿我这个正合适的弱小对手试验战斗方法吧。」

三个月前的少女骑士明显弱于仁，但现在她的行为却全都充满了自信。

「我劝你们最好认清现实。」

琉琉的手中，握着当初巴比伦再演中仓本慈雄曾想要发动的神音魔法道具。圣骑士为了在战斗中稳定发动强大魔法，经常使用可以自动演奏神音乐曲的八音盒。她趁仁还在犹豫要不要靠近的时候演奏了神音。

尽管他正在发动魔法消除，大魔术还是即将发动。再者，这种八音盒本来就带有『无声神音』的技术，能够对抗魔法消除。现在仁的消除能力根本无法阻止敌人使用魔法。

「拉开距离！」

琉琉高高举起神音乐器，仿佛要撕碎仁的警告。

「已经晚了！」

以少女骑士的八音盒为中心，周围的冬夜寒风急速收缩。仁即便发动魔法消除也无法停止风势，于是他干脆停止消除确认状况。

「梅洁尔，我们撤。」

风缠绕上了魔炎，却依然持续压缩。仁知道是什么魔法会在过程中产生这种现象。

梅洁尔抱着衣衫单薄的肩膀，呆然远望下方的街道。战斗经验不够丰富的小魔女还没有适应仁的魔法消除失效的状况，这导致了致命的行动迟缓。

凝聚的气流解开时，地面上出现了一名半透明骑士，身上的装备比琉琉的骑士甲更加古朴。仿佛从历史画中走出的重装骑士，就这样出现在了二十一世纪的东京。

「就她这种水平的圣骑士，怎么能独自做到这种事……」

那是依靠魔法由气体构成身躯的过去英雄《圣灵骑士》。

「连这种魔法都能在有这么多人的地方用出来了吗……？」

梅洁尔还没有认识到危机有多严重。仁摇了摇少女的肩膀。

在只拉了一道铁丝网防止有人坠楼、空荡无物的屋顶上，仁突然转身，望向本应没有任何人的背后。

和以白为主色调的圣骑士制服截然相反，穿着漆黑甲胄的《圣灵骑士》伫立于夜风之中，手中悠然提着一柄长度和自己身高相当的长枪形状神音乐器。

他一瞬间就移动到了大楼的屋顶上。

<小姑娘，刚才那个不是召唤术式。那个乐器里面的魔术不是用来重新构筑我的身体，只不过是把我叫到这里来，再加上一点辅助魔术罢了。>

仁听着过去的英雄说没用的闲话，感觉自己就像是面对猛虎的老鼠，几乎忍不住要瑟瑟发抖。神音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本来需要知道代表跳跃目的地的神音才能发动。这名骑士之前肯定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却能一瞬间从街道上转移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突破了这一限制。随后，圣灵骑士报上名来，验证了仁的恐惧。

<忘了自报家门了。我是圣灵骑士0003号，《黑骑士》犹格。我也没想到，我们这种东西居然能堂堂正正出现在有这么多魔法消除者的地方。>

仁心想最起码也得抢占先手，从外套下拔出手枪朝圣灵骑士开火。

「别管我你先跑！看来我也判断错了形势。」

圣灵骑士的No.0001到No.0015，被称为《初始十五骑士》，是当初打下了神圣骑士团的根基、名留魔法史的大英雄。冷静下来判断的话，与这等水准的敌人战斗，如今的他和梅洁尔一起行动也只会拖后腿。

「老师……要是被这家伙打中的话……」

「我没法挡住他的攻击，但如果我和你一起行动，他肯定会首先盯上负责机动的你。我在这里争取时间，你去呼叫支援。」

他正面临久违的状况——不得不把自己的实力当作零来考虑。但他还是自然而然下定了决心。

他走上前去，将梅洁尔挡在身后。枪口对准《黑骑士》扣下扳机，发动魔法消除。

仁的大脑产生了错觉，觉得《黑骑士》的身影似乎成了一块从夜景中切割出来的空白。这说明他的魔法消除没能贯穿对方的防御魔术，因此子弹自然无法伤到对方分毫。更糟糕的是，既然已经有人的魔法消除完全停止了，仁的消除也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弱。

夜晚的城市中响起枪声，明明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骚动，警察却还是没有来。

《黑骑士》犹格甚至都没有摆出防御架势。

每一发射击，都如同是在动摇他自己的信心。过去，仁将魔法消除和子弹组合起来，让众多魔法使畏之如虎，称他为《沉默》，对他另眼相看。他训练多年，积累无数经验，觉得自己也算是有所小成，能够拯救一些人。可如今新世界来临，他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无力得根本无法想象要如何改变世界的模样。

连实力的冰山一角都未显现出来的圣灵骑士，让他感受到了与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对峙的那次之后最严重的焦虑。手心湿漉漉的满是汗水，后背出了太多冷汗，衬衫都贴在了皮肤上。

目前身在日本的最高位骑士安洁洛塔过去就是他无能为力的绝望级敌手，但比起眼前的黑骑士，她至少还有机动能力不够出色这个弱点。

他听到他想要保护的少女颤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老师，我不会承认这种结局的。」

「就算你能放出可以击破他防御的魔法，但你觉得那样又会把多少无辜的人卷进来？我可不想让你变成杀人魔。」

而且《黑骑士》要回避梅洁尔直来直去的攻击估计一点都不难。

他还发动着魔法消除，因此没有回头看可能正在准备魔法的梅洁尔。他知道小魔女一定在生气，又补充了一句安抚她的情绪。

「我的魔法消除不是还相当于其他人的十倍吗。既然没有跌到和其他人一样的强度，说不定我的消除还有可能恢复。」

<这倒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道理，不过这种程度的消除对我是没有用的。>

在仁的眼中变为白影的《圣灵骑士》利落地横扫手中的长枪。

屋顶上的陈旧混凝土地面碎作粉末，同时，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掠过地面朝他逼来。虽然速度不快，但显然威力不同寻常。

「就是你教给仓本慈雄这个魔法的吗。」

仁还记得，就在一切的开端巴比伦再演，那个神音乐器的上一任主人也释放过同样的攻击。

「老师！」

梅洁尔大声哀叫。仁咬紧槽牙，是白白送死、还是到最后还依靠只是个孩子的梅洁尔，他把两者放在天平两端比较，最终还是得出了答案。

「梅洁尔，上面！！」

他中断魔法消除，向后一跳。

仁的身体带上了强烈的向上加速度，梅洁尔用磁力将他弹了起来。

一眨眼过后，他便从夜空中俯视下方的街道。他刚才所在的屋顶上扬起了灰色的尘土。如同发生了地震，整个街区的建筑物都在微微晃动。由于刚才的魔法造成的荷载，大楼已经塌陷了一块。

他没有时间品味浮游感，有高速魔弹从他脚下盯准他身后的宝物飞来。

命中前的一瞬间，他粗暴地抱住梅洁尔小小的身躯替她挡住攻击，紧接着后背便传来爆炸般的冲击。

清醒过来时，他正躺在地面上。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被魔弹命中后昏迷了短短的几秒。

「你没事吧，梅洁尔。」

他一爬起来，就浑身发疼。四周满是碎石断瓦，道路皲裂，已经没有丝毫都市中的生活气息。

他头晕脑胀，但还是首先在漫天飞舞的粉尘中寻找小魔女的踪影。

他听到稚嫩的咳嗽声，松了一口气。

夜空中白光闪烁。

他抬头望去，距离地面五十米左右的空中，有闪动的光源不断向周围投射强烈的光线。这颗光球似乎是由魔法构成，在激烈的魔炎缠绕中渐渐淡去。

他刚才所在的大楼露出了一个惨烈的缺口。幸好这是一幢办公楼，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应该没有人还在里面。仁确认了至少在肉眼可视的范围内没有尸体，他只能在心里祈祷但愿真的一个牺牲者都没有。

靠在大楼外墙上的小魔女浑身都是尘土，但还是难以遮掩她脸上无畏的微笑。

「动静这么大，这回总该有人报警了吧。再过多久，这个世界的警察就能过来帮我们呢？」

似乎是梅洁尔发射了刚才那颗魔法照明弹。

《黑骑士》落在了地面上。如果一定要和这个或许是仁见过的最强的骑士决一胜负，他希望至少能拿到放在汽车后座上的《剑》。而且琉琉也绕到了他的背后。现在他被逼到了受人碾压的一方，如同面临一场对他勇气的考验。

「就算警察来了也不知会如何，只能看一步走一步。我是真没想到，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魔法消除就弱到了这种地步。」

《黑骑士》扛起一挥便打塌一截大楼的长枪状神音乐器。仁和梅洁尔夹在琉琉和圣灵骑士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没办法，毕竟魔法消除也是『这个世界的魔法』中的一种。迄今为止有许多『这类魔法』串线在一起，只是法则本身单纯有效的魔法消除在表面上展现出来了而已。现在再演干涉把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固定在了再演大系的频段上，平常并没有有意识使用《魔法》的魔法消除者，自然就会失去能力。>

仁不知道这个《圣灵骑士》为什么这么喜欢在战斗中说多余的话。不过，这个骑士说的东西和沟吕木的理论很相近，甚至还比他更进一步。神圣骑士团黎明时期的骑士是如此认识混沌因子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频段对不上的串线状态？用再演魔法将世界法则固定……」

<我是实体化之后才学到的这些词，应该没用错吧？>

「《黑骑士》大人！」

琉琉出声指责《黑骑士》不积极战斗。

<我死前的专业领域就是这个，让我痛痛快快地讲嘛。>

「都到这种时候了，您怎么还把受封圣灵骑士说成是什么『死』！」

少女骑士只想赶快前后夹击把仁和梅洁尔击毙在这里，然而《黑骑士》没有行动，她也无法动手。

<不管是《圣灵骑士》还是《神之门》，这些东西就是在我的时代开发出来的，你让我把它们当神圣的东西看待我也办不到呀。>

这名《圣灵骑士》颠覆了仁心中圣骑士是铁板一块的印象，而且，他说的话大概就是关键的信息。

「频段对不上……？」

仁还无法从中得出能够逆转现状的具体策略，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从理论上理解了这个世界目前古老规则已经死去的现实。

《黑骑士》挺起手中的长枪。

<差不多该认真点了，要不然大概会惹『那帮人』不高兴。>

圣灵骑士从昏暗的视野中瞬间消失。

现在的魔法消除无法封锁加速魔术和位置移动魔术。他也没有时间对梅洁尔发出警告。

然而，已经做好觉悟迎来迅速死亡的仁，身边只是刮过了一阵夜风。

他听到兵器激烈碰撞的沉重声响。倒卷而起的风涡中心，就在仁的背后。当他回头朝琉琉所在之处望去，便看到了出乎预料的情景。

被神圣骑士团除籍的骑士艾蕾诺尔·纳刚，正举着出鞘的长剑朝琉琉当头劈下。

《黑骑士》从一旁伸出长枪，挡住了艾蕾诺尔的斩击。

「为什么？姐姐？」

「抱歉，我是想把《黑骑士》阁下引过来。」

持剑歌姬的蓝瞳充满确信，紧紧盯着自己的目标。

艾蕾诺尔挑起长剑，《黑骑士》的长枪也一同向上卷起。歌姬对着正要调整重心的超常骑士，高举亮起蓝光的左手。

那道蓝色圣灵光是魔术乐器，她以精妙的手指动作弹奏神音，将《黑骑士》连同他周围的空气一起弹开。

「我一直确信神圣骑士团要在和平表面下的阴影中战斗，但看来你们并不这么想。」

琉琉并没有察觉到艾蕾诺尔话语背后隐藏的凶狠。

「琉琉，带我去见安洁洛塔·尤蒂娜。」

「您应该没有理由去见安洁洛塔大人。」

正因为曾经是对方的部下，面对这个因对神圣骑士团的正义提出质疑而受到绝罚的歌姬，琉琉的态度极为复杂。她的语气和表情在困惑、愤怒和亲切之间反复摇摆。

「作为一名骑士，作为一个人，我要去制裁安洁洛塔·尤蒂娜的罪行，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艾蕾诺尔的声音斩钉截铁。

琉琉嘴角溢出愤怒，眼神饱含不甘，开口好像要反驳歌姬，却似乎犹豫不决，再次咬紧了牙，将视线投向《黑骑士》。

《黑骑士》自然是毫发无伤，但却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

「您已经被开除教籍，要是去见其他人，只会以异端身份被审判处决而已。」

艾蕾诺尔没有丝毫动摇。

「如果在变革的风暴中还不高声宣讲，我的话又要何时才能传到神圣骑士团的诸位心中？」

「姐姐，您是被那个仓本绊操控了。」

「琉琉，如果你既不听我的话，又不跟我战斗，那就闭上嘴把你的乐器交出来。」

为了方便移动，神音大系魔导师会事先准备好发出目的地神音的乐器。艾蕾诺尔是在让她交出回到据点的魔法道具。

仁趁机向梅洁尔投去『快跑』的眼神。在这段时间里，敌人的注意力不在仁他们的身上——至少肯定忽视了还是个孩子的梅洁尔。

但她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小魔女的眼中含着觉悟。仁终于察觉到，梅洁尔本来在打败《九位》之后一时间失去了战斗理由，所以，希望他们现在的这种关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少女，想要把帮助失去战斗能力的仁当作新的『理由』。

他的心脏骤然缩紧。

「那个仓本绊操控姐姐，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她只是把您当作传声筒而已。」

「怀疑，难道是用来逃避现实的吗。哪怕全世界都已经是某人棋盘上的棋子，你的心依然还属于你自己。」

随后，因艾蕾诺尔而一时静止的局势再度流转。

「琉琉，我才想问你，你为何要杀他们？你接到的圣务，难道一点都不让你觉得有愧吗？」

命运得到的缓冲期结束了。仁全力朝梅洁尔冲去。

「我们跑！」

小魔女已经错过了三次逃生的机会。第一次是仁判断失误，第二次是她经验不足，第三次则是因为打败《九位》之后他们没能理清彼此的生存方式、从而产生了小小的意见不一。

他抓住还没有对危机有严肃认识的少女的手，拔腿狂奔。

「跳啊！随便往哪儿，人越多越好！！」

梅洁尔终于意识到仁一而再再而三选择逃跑意味着什么，使出彻底放弃战斗的高速飞行让他们离开琉琉和《黑骑士》的身边。

他们两手紧紧交握，梅洁尔在脚下生成魔法阵，仁连同少女的身体一起被磁力弹上了夜空。

「艾蕾诺尔！我知道自己没这个脸，可还是求你了、帮忙挡一下！」

他的叫声也一瞬间便被甩到了身后。

飞翔在空中的梅洁尔身周激烈喷出魔炎。

他们转眼间便上升到了相当于雨云所在的高度，在这里已经无法分辨夜晚城市中的一幢幢建筑物，地面化作由路灯、楼灯、车灯构成的一片光海。

「真美啊，老师。」

在来自地面的繁星照耀下，少女紧绷的面孔终于放松下来。

但仁还是无法抹去心中的恐惧。战斗经验告诉他，他应该留在琉琉的所在之处才对。魔法消除施加在魔法攻击的发射地点，比施加在命中地点要有效得多。

神音魔导师最经常使用的魔弹，是一种被称作概念魔弹的魔法跟踪弹。以其为基础衍生出了一种难以回避的魔术，以魔法制导强能光线，在巴比伦事件中击坠了以《大气泳者》为首的许多飞行魔导师。

「跑的越远越好。现在还不能用魔法转移吗？」

「好像还是不行。……不过，这样也好嘛。」

他们在高空中飞翔，比风更加自由。脚下就是铺展至地平线的东京夜景。

然而他一低下头便瞬间窒息。

少女单薄上衣的腹部位置，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那是魔弹的制导信标。

他没有通知梅洁尔就发动了魔法消除，随后确认有没有成功。双目直视的魔法消除连这种东西都没法破坏的事实让他大惊失色。

于是他再一次发动消除，试图靠直接触摸破坏制导信标。

就在此时，他的侧腹处划过一道冲击。

因为他想要消除魔法正牢牢盯着信标，导致他清楚看到了梅洁尔腹部烧出一个大洞的全过程。

这就是检测到异类魔法大系便以光速贯穿、号称《导引光剑》的神音魔术。

只有在魔法消除几乎失去作用的情况下才能实现、从一公里以外发出的魔法狙击。

他们在重力牵引下开始坠落。

仁除了抱住失去意识的少女以外无能为力。

他并不会使用魔法。

所以，只能就这样坠落而死。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最后未免太过平淡。他全身发软，使不上力。

他停止了魔法消除，因为这是梅洁尔获救的唯一希望。不管是少女自救也好，绊出手介入也好，还是其他的某个人帮忙，都需要魔法。

武原仁无法引发奇迹，这就是现实。

随着加速，夜景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他自由落体，撕开大气，划过暗夜。比来自任何方向的风都更加强烈的气流激烈拍打脸庞。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简直就像是在空中飞翔。

他在孤独的夜色中嘶声怒吼。

眼前的美景，触动了他还不想死的生存本能。他强行抬起本已失去力气的身体，将姿势调整为正面迎接气流。伴随着空气阻力让身体微微悬浮的感觉，他坠落的速度稍有降低。

他如同跳伞一样在空中滑动。虽然略有减速，但他们两人还是在继续坠落。能够争取来的生存时间最多也只有一秒、或是两秒——

哪怕只是将恐怖延长了几个瞬间，他也无所谓。怀抱着小魔女的仁不允许自己不尽己所能。

在他们与地球之间，出现了如同花蕾绽放一般的圆形魔法阵。那是圆环大系的世界认知投影。

魔法引发的磁力让他们的身体急剧减速，冲击几乎折断了他的脖子，他只得死死抱紧少女的身体。她腹部的伤口洒出大量温热的液体，不用看伤口状态也知道伤到了动脉。

小魔女的血浸透了仁的衣服，把他的胸前都涂成了黏糊糊一片。并且，她的生命依然正在外溢并渐渐凋零。

他心急如焚，死死盯着与他一同走来的少女。

她温热的吐息中也透着血腥味。

「谢谢你、老师——」

小魔女的气息失去了足以震动声带的力量，但她颤抖的嘴唇还是深情地描出话语。

「谢谢你让我到最后、还能做我自己。」

他们如同飘零的树叶，伴随着魔炎的橙光，缓缓从天而降。

「梅洁尔……梅洁尔、」

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不断呼唤她的名字。他抖得合不拢牙关，但还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就在她的身旁。

两人刚以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和刻印魔导师身份相识的时候，他们就为了保护这个城市的光明和普通生活东奔西跑。

圆环大系的魔法阵依然在他们与地面之间不断调节下落速度。

他已经能从空中清楚看见街道上的行人。仁相信梅洁尔还在用魔法维持生命，为了保护少女不受行人的魔法消除影响，他调整姿势用身体挡住下方人群的视线。

当他们降落到高层楼房屋顶的高度时，舔舐着他们身体的魔炎密度骤然提高。

圆环大系的魔法阵数次破损又数次恢复原状，那就是仍在持续使用魔法的梅洁尔生命的标志。

就在此时，一道猛烈的磁力横着将他们打飞。

仁想都没想就护住了小魔女的身体。他们坠落到了紧邻的高楼屋顶上。他一边肩膀着地，发出一声不祥的声响。他承受着坚硬混凝土的摩擦，尽可能减少梅洁尔受到的冲击。他的脸刮过地面，好几次撞到了额头。

他们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刹住势头。周围是完全陌生的大楼屋顶，视野内只有通往顶层的出入口和一座蓄水塔，没有任何人能伸出援手。

「梅洁尔？」

这里没有光源，只有来自大街上的微弱光线，他看不清怀中少女的样子。

但凭借触感他也能明白，她已经累得一动不动了。

出血越来越严重，止血魔法根本没有起效。

「啊……、啊……」

仁像个傻子一样，只是从喉头挤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流泪。

不过，最后横向弹飞他们的磁力很不自然，必然是再演大系介入造成的。让梅洁尔的生命维持魔术中止的，肯定也是再演魔术。已经达到体力极限的她，现在也没有力气再用一次魔法了。

有某个正在监视他们痛苦挣扎的人，操纵梅洁尔使用了魔法。

仁忘记了眨眼，瞪着眼睛弹起身来。他必须要救她，一个孩子受伤了，一个应当得到拯救的生命正要流失。有人将他们藏到了寂寥冬夜的大楼屋顶，让他们找不到任何救援。看似是这世上的一切都已经抛弃了她，但背后必然有人正在操控这一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叫救护车。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脚下的街道方向响起了救护车的警笛声，在他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本以为是救星的警笛便远去了。远处有一座高高扬起灰色烟尘的大楼。

他打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他不知道这里的地址，只能照着对方的指示描述大楼的特征，从而确定位置。但对方告诉他，由于附近有一幢大楼发生了大规模火灾，救护车会稍微晚一点才能到。

他挂断电话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枪打坏了屋顶入口处的门锁。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将少女引向死亡。

连他最后的祈祷和求生的努力，都要被再演大系的干涉夺走。

梅洁尔会死在这里。

「是你干的吗，舞花。」

他踉跄着抱起梅洁尔仿佛变轻了的身体。

裙子中伸出的腿鲜血淋漓，他能听见红黑液体渗透衣服重重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宛如火焰渐渐熄灭，他的感情似乎渐渐归于平静。

他的腹底涌上一股想要毁掉一切的冲动，紧接着就如同全力狂奔过后一般，激情退潮，只留下微微颤抖的刻骨哀伤。

他打开屋顶的房门，沿着紧急楼梯向下。因为根本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他没有浪费时间期待电梯能够运转。

他默默祈祷着哪怕能快一秒也好，迅速跑下只有紧急照明的昏暗阶梯。鞋子落地的声音尖锐地回响在楼梯间内，几乎让他头痛。

非常奇妙，他没有回想起和小魔女之间的快乐回忆，只是怒不可遏。但是这股愤怒并没有寻求发泄出口，只是静静地化入血液在他体内循环。

小魔女一贯怀着高傲的自信，认为自己能够完成刻印魔导师的百人讨伐。仁也一直相信如果愿意付出牺牲、尽最大的努力，就有充分的希望。

但现在，她遇到如此绝境，全都是因为『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想杀她。他们害怕她会使用的绝对破坏魔术《螺旋化身》，想把她逐出历史的舞台。

梅洁尔被迫参与这场对手作弊的无望竞争。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冷漠无情、只存在机会的旧秩序已死，如今只要再演秩序希望谁死，那人就必然没有活路。

仁怀抱着少女，顺着阴暗的阶梯，一路下降直通深渊。

终于抵达了一层。他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分钟，只知道过去的时间足够让他心中某种浑浊的东西凝固成形。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带上了血腥味。

他无视撞上其他人的可能性大步穿过走廊，反正他已经不觉得还会有什么明天了。

停止运作的自动门挡住了他的路。他用手枪打出一个洞一脚踹破玻璃，警报响起，但连一个保安都没出现。就在他将枪口对准大门处更厚的玻璃门时，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闯入了他的视野。

「《沉默》！阿琉夏家的女孩伤得很重吧。」

是他刚才拜托挡住敌人的艾蕾诺尔·纳刚。她应该是看到了《导引光剑》和坠落的梅洁尔身上冒出的魔炎。她坚守仁义，担心梅洁尔便赶了过来。

仁积蓄过度的感情要在短时间内降到能和别人理性沟通的温度，使得他脑中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艾蕾诺尔一挥发出白光的剑，将大门处的厚实玻璃斩断。

「还活着吗？」

「最主要的伤口是腹部的贯通伤，关键是动脉破了，需要马上止血。」

他只能挤出事务性的话语。

「仓本绊！如果你正在观测这里，就拜托帮忙支援！！我要用魔法移动位置，请你解除『她们』的转移封印！」

艾蕾诺尔取出神音乐器将之奏响。

于是，再演棋手操纵下的命运，发动了最后的陷阱。

风景瞬间变换。

他们出现在了一片巨大的空间，像是某处设施的内部。宽至少七十米，长也起码有八十米，双坡屋顶的最高处大约足有二十米高，主体框架和屋顶的钢材都暴露在外。屋顶上安装的高功率投光灯照亮了他们的所在之处。地面是清水混凝土。有点像礼堂，但更像是一座巨大的仓库。

先不论这里是什么建筑，首先可以明确的是肯定与神圣骑士团有关。

因为有上千名骑士整齐列队，如同阅兵式一般迎接他们的到来。

骑士队列如同摆好的棋子，在仁的正面留出了一道宽约五米的空间，有两位人物就在这道空隙的另一头。

其中一位是高挑的黑发美女，在一众全副武装的骑士中穿着唯一的轻装。那就是统率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圣骑士将军，《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

另外，在她身旁如女王一般站立着的，是一个装扮简单、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那就是他成为再演魔导师的妹妹，武原舞花。

等到仁和艾蕾诺尔都精疲力竭，梅洁尔还负了会在战斗中拖后腿的濒死重伤，然后才用魔法将他们引诱过来。这是仁迄今为止最想破口大骂的绝境。

「准备的还真充分啊。」

使用了位置移动魔术的艾蕾诺尔，为了抑制情绪将声音压得非常低沉。『未来的再演魔导师』篡夺了她对魔法的控制，将他们带到了这里。

「所谓陷阱，自然要按照没可能逃脱的标准布置。」

位于建筑物另一头的安洁洛塔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发自触手可及的距离。

仁将梅洁尔的身体放在地上。被血浸透的裙子和淌过红线的长筒袜，让他意识到小魔女也是由血与肉构成的。

梅洁尔遇到这种事，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如果为了自己的欲望牺牲弱者就是『恶』，那创造了新世界的安洁洛塔在他看来就是邪恶。

「自夸就省省吧。是你们把梅洁尔害成这样？」

仁看都不看已经拔剑的圣骑士阵列，径直朝等在他正面的安洁洛塔和舞花走去。

圣骑士将军自然而然踏前一步，挡在了舞花身前。

「梅洁尔·阿琉夏从《憎恶女王》伊利斯手中继承了弑神的魔法。不论她是否愿意，这都会吸引对《应许之地》的存在感到不满的人聚集到她的身边。」

安洁洛塔·尤蒂娜不说疑问句。不论是什么没有答案的困难问题，她都会如同全知一般做出断言。

「因为『可能』会这样，所以你就要先杀了她？」

「为了保护秩序而事先排除具有重大危险的人物，是一种合理的措施。你要明白，所谓魔法使的生存方式，就是要接受秩序，在秩序的基础上构建人性。」

《至高之人》的脸上依然浮着深怀慈悲的微笑。她为了世界和神意，可以拿出无限的残酷。

「背负了沉重枷锁的『未来再演魔导师』直接给出了启示，要将《螺旋化身》从历史中除去。拯救世人的法则如此追求，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便做出判断，我们应当尊重这一决定。」

她冠冕堂皇地断定。

「什么拯救世人的神，这纯粹是欲加之罪！」

他紧咬的牙缝间漏出喘息。

按理性考虑，他没有理由将梅洁尔留在身后，去靠近安洁洛塔她们。但他空无一物的手掌紧握成拳，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逼近。

即使其他人都不知道，武原仁也知道。小魔女不断不求回报献上好意的对象武原仁知道。

「少给我胡说八道。」

梅洁尔极少想要使用《螺旋化身》。她自尊心过剩情深意切随心所欲，但也会好好倾听别人的话。她尚显稚嫩的手将来一定能够抓住美好的未来。

「少在这里胡扯！你又懂什么！」

这只是无力之人的咆哮。

他感到有人对自己投来含着杀气的视线。本能让他感到了危险，全身汗毛倒竖。

一发魔弹飞来，从侧向猛烈击中仁的侧腹。仿佛将身体挖去一块的冲击使他肌肉痉挛，但他还是踉踉跄跄地设法稳住重心。他向骑士阵列看去，不知是这一群沉默不语的骑士中的哪位射出了这发魔弹。

在意识模糊的剧痛中，仁哈哈大笑，奋力张开双臂，抬头向打下强光的天花板望去。

「是谁？是谁看我不顺眼想让我闭嘴？报上名来。是谁动的手？是谁不敢开口保持沉默？这就是你们想要创造的得到救赎的世界！」

这就是自认应当保护秩序的再演魔导师和神圣骑士团造成的冤罪。

「什么神会拯救世人，都是鬼话连篇。」

眼泪几乎满溢而出。

艾蕾诺尔留在梅洁尔的身边，弯着腰没有动弹——是再演干涉封住了她的行动。仁想要回头看小魔女时，脖子也一阵痉挛无法转动。再演魔术会对与施术者本人关系密切的人物难以起效——足已突破这种耐受性的强大魔法，正不断倾注于他的身上。

「就算有神，人做的事难道就变对了吗！看看你们这副怂样。不管干了什么丑事，只要闭上嘴不说神就会帮你们擦屁股是吗？这只是用所谓神的正确掩盖人犯下的错罢了！」

他想要干呕，弯腰吐出一口唾沫，落在地上的几乎是一团血块。

他抬起头，发现安洁洛塔距离他比预想的更近。

「迷茫的人便祈祷吧。对自身的正确没有确信的人，不准向他射击。」

圣骑士将军离开舞花，主动向他走来。

仁领悟到自己会死在安洁洛塔手中。比千名圣骑士的杀意更加具体鲜明的死亡预感束缚住了他的脚步，但他还是无法松开握紧的拳头。

如果魔法消除还有效就好了。如果真如《黑骑士》犹格所说是没有对上正确的频段，那他好想再重新找对频率，取回堪称魔法天敌的力量。

他发动魔法消除。

安洁洛塔根本不在乎他的抵抗，依然面露闪耀夺目的微笑。

「你为何要认为『这个世界的悲剧无法停止』是一种既定的前提呢。」

「世界不会改变。你以为过去已经重蹈过多少次覆辙了？」

对方的脚步向他逼近，要与他针锋相对。《至高之人》出于信仰的欢喜坚定不移。

「你所知的残酷世界已经不复存在。《神》降临后的两周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饿死。」

他不相信。

安洁洛塔以透明无瑕的视线注视着他，有如从巅峰俯视芸芸众生。

「三年之内，这个世界的所有战争都会结束。再演秩序毕竟无法直接操纵人心，要彻底消除隔阂还需要时间。但是，憎恨的源头——贫困，可以通过配给资源和安排劳动迅速根绝。」

「少说梦话了。能实现才怪。」

他感到胃部一阵翻腾。

对方就如同在质问他，再演法则下的世界和他所知的现实世界，到底哪个更好。

「这不是梦话。应急所需的资源会由魔法世界提供。魔法使本身就可以制造出无限的资源，不会有枯竭的那一天。」

对方如同在告诉他，这就是幸福的所在之处。他本应挺身保护的珍宝即将死去，此时若看到饵食就兴高采烈，那便和家养动物无异了。

「哪有那么简单，问题哪是这样就能解决的！」

「如果你的意思是，地球太过拥挤所以必然会引发争端，那么这一点，也可以在『未来』将生活圈扩张至宇宙，从而得到解决。」

仁一瞬间跟不上对方说的话了。

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当作现实讲述的安洁洛塔，是一位无可非议的伟人。

「只要有魔法使协助，在宇宙中生活也很简单。只要和魔法共存，就能在任何人面前打开康庄大道，通往你所知的科学无法达成的未来。」

安洁洛塔是正确的。理论上讲，如《九位》这般的高位圆环魔导师，利用其无限的寿命、生命维持能力和推进力，甚至可以凭肉身冲出太阳系。

「拯救世人的自然法则已经降临的如今，这个世界将会自然而然实现这一切。目前一些人在感情上觉得存在道德问题，这些将来也都能取得妥协，因为再演世界会逐渐寻找出能够包容这些问题的崭新社会道德。如今的自然法则就是拯救世人，因此人们对自然和世界的探索，必然会得出顺应法则的真相。」

这就是神圣骑士团在一万年的战斗中提炼得出的战斗理由、明确的救赎愿景。然而即使如此，正确无法阻止他的愤怒。

「我不知道这些说起来好听的事能不能实现，我只知道再演魔术现在正在束缚人类。你说我要如何相信你们？」

「拘泥于矮小之物、忽视更大的悲剧，人不该追求这种自由。曾是专任官的你应该非常清楚，在拥有不受限自由的魔法使眼中，这个世界的居民根本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至高之人》的身后，存在着圣骑士团的历史。骑士们通过安洁洛塔，看到了一切都与《神》相连的富足世界。这一幻视让他们知晓自身的渺小、对伟大愿景报以崇敬。

「受到救赎之人的数量，就是绝对的正义。拯救世人之神现身，会让几十万亿、几百万亿人不必白白死去。在如此多的人命面前，没有谁可以无动于衷。」

即使如此，仁还是没有停步。他要继续向前，直到拳头能够触及的距离，直到子弹能造成致命伤的距离。

神圣骑士团的祈愿历史尽头，存在着名为《至高之人》的非凡灵性。

「所以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人类不论多么聪明，都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仁在周围的骑士们身上深深感受到了对打倒邪恶实现正义的期待。

没有办法能够拯救一切，能让一切都得到幸福的世界永远不会到来，所以他们才贯彻信念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然而，如果再演世界能让一切谋得生路摆脱贫苦，他根本无法想象以他的区区信念要如何才能实现更胜于安吉洛塔的愿景。

但仁还是无法屈服。

「那又怎样。人类不管做没做出正确的选择，都会犯下过错。」

「所以人类才需要能把悲剧抑制到最小限度的《神》。」

仁和安洁洛塔同时停步，双方的间隔已经缩小到了两米，再踏前一步就是互殴。

少女苍白的脸色仍烙在他的眼帘内侧久久不散，赤黑的愤怒在他心底升腾盘旋。

「就算是这样，只要梅洁尔没法活，我就要让它见鬼去。」

安洁洛塔黑发微动，静静拔剑。处刑的见证人、一千名圣骑士哄然喝彩。

仁没有拔出武器。他腋下挂着手枪，腰间插着匕首，但不管哪件兵器都不适用于这场战斗。

「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没有一名骑士对你射击，你诱出了千名骑士的软弱。以这份失败为食量，得到救赎的世界将更加坚定强韧。」

他如此行动，既没有胜算，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他只是想痛打这个装模作样的安洁洛塔。既然如此，装模作样又有谁不会呢。他从外衣胸前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悠然点燃一支烟。

「笑？不用你说，我也会笑的。」

他刚刚嘲讽地挑起嘴角，一道冲击就在他脸上爆开。魔弹直接冲破了他变弱的魔法消除，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

他眼前一黑，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已经做好了一击就被如字面意思打碎的觉悟，但他还活着，只是被打飞了出去。

他想起了要让东京从废墟中重建的恐怖分子国城田，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偏离常轨主动求死的葛兰和东乡的身影。

他们每个人，在迎来最后一刻之前，是否都受到了这股冲动的灼烤？仁已经没有未来，他大可就此躺倒在地，但他还是强忍四肢疼痛爬起身来。

他重新发动了一次魔法消除。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他茫茫然地期待，或许下一次，他的魔法消除就能准确对上那个《圣灵骑士》透露的所谓『频段』。

感觉像是被车撞了。他承受不住第二发魔弹的冲击，一下子摔倒，半个身子磕在地面上。

就好像每尝试一次，魔法消除反倒会更弱一分。

但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梅洁尔也会死，他决不承认这种结局。

可是他看不见东西了。绝望之上又叠加了一层绝望，几乎要瓦解他的意志。

他留意到撕破空气的声音，完全凭借直觉在地上一滚。有势大力沉的利器割开了他的脸颊。他判断下一招的走势，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又滚动身体躲过了一次安洁洛塔的斩击。

无法捕捉到丝毫痕迹的魔弹将还没爬起来的仁一下子掀飞。他知道接下来会是这一招，但即使全力抵挡，他如今的消除还是防不住安洁洛塔的魔法。

他在浓郁的黑暗中渴求氧气拼命喘息，想起他以前也曾被这种无力感折磨过。上初中时，为了避免魔法消除烧掉舞花的身体，每天的生活都如同窒息，那时的他也根本看不到未来。

和今天相反，导致仁选择战斗的那些日子里，他耗尽全力只想停止魔法消除。

「你不选择服从，又不放弃没有胜算的战斗，这样只会延长自己的痛苦。」

仁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他本以为安洁洛塔随时都杀得了他，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在被带到这里之前，他们的行动也并非完全受到支配，只是在关键的节点受到了致命的操控。说不定是绊在用再演魔术帮他妨碍对方。

他感到彻骨的凉意。仿佛他的生命明明在此处、可决定他命运的选择却是在遥远的地方做出。

「你们就这么需要《神》吗……我在没有奇迹的世界活下来，战斗到今天……就算没有什么神，我也从来没承认过这个世界是《地狱》。」

每当他感到被魔法削去血肉的疼痛，就重新尝试一次魔法消除。他接连被魔弹命中，好几根肋骨和左臂都已折断。

每次呼吸，都要被血腥味呛住。

父母失踪后与妹妹相依为命的日子，总是与失望紧密相伴。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不被自己烧光，学会了如何停止魔法消除。

世事无常，如今，想要从他手中夺走重要东西的，却是舞花和魔法。

视野中重新有了光。

淤肿的眼皮间狭小的视野里，在他十米之外的安洁洛塔看上去好似变小了。再不想点办法，对方就会用大型魔术将他彻底击溃。

他长长吐出一度停止的气息。

一次又一次重复，仿佛一遍遍回想呼吸的方法。

你们就这么讨厌这个世界吗。

震怒使他浑身抽动、双目圆睁，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都绷得发麻。

已经沦落为异世界的这个世界，为了转动巨大的齿轮可以将梅洁尔献为活祭也不觉得有丝毫惭愧。明明就连魔导师公馆这样的组织，当初都要仁去当冒牌老师跟在少女身边，好让她过上孩子该有的生活。

小魔女寻求人与人的联系而伸出手来，世界却毫不留情将她一把甩开。

他无法爱上再演法则的世界。当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觉得感情从理性的束缚中得到了解放。

啊——一切的一切，都全部烧成灰吧。

「对我来说，现在，这个世界就是《地狱》——」

他再次发动魔法消除。一股仿佛某种东西牢固嵌合在了正确位置的奇妙充实感涌现而出。魔法，没有触及仁的所在之处。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后退了一步。

「射我啊，你在做什么？」

仁的怒火已经饱和，采取的仍是激进行动。

但唯有一个决定性的变化，击倒他的魔法没有飞来。

明明身处室内，周围却刮起了强风，这是《圣灵骑士》出现的前兆。仁面向风源所在的位置，凝聚视线。他能感觉到这样就足够了。

风止，屋内恢复了和之前一样的静寂。

圣骑士将军脸上的微笑旋即消失。

周围实在是太过平稳，于是仁解除了魔法消除。

瞬间，风景幡然变色。

他身陷强光的漩涡，几十枚鸟形魔弹如暴风过境击中了仁的身体，然而它们反倒像是被坦克装甲弹开的子弹一般破碎飞散。此时，残骸发出的不是魔炎的橙光，而是波长更短的黄光。

周围绝不是一片静寂，反倒正是概念魔弹轰炸的最高峰。

他本能地再次发动魔法消除，屋内立时回归风平浪静。

魔法消除可以追溯时间产生作用，刚才这种现象在他停止消除的状态下还是破坏了魔弹。但他至今为止从未见过消除能上溯以秒为单位的时间破坏战斗中的大火力魔法。

也就是说，现在仁甚至在被击中后才发动魔法消除也能破坏掉大部分魔法攻击。

「这就是对上频段的状态……」

现在他应该也在承受着集中火力，无数不久前被琉琉攻击时让他不得不拼命逃跑的那种魔弹，如今连一丝微风也掀不起来。

骑士阵列重回寂静。

仁朝背后回过头。如果是魔法封住了梅洁尔身旁的艾蕾诺尔的行动，那么他肯定能将之破坏。

保持着不自然僵硬姿势的歌姬跪倒在地，随后，她在喘息间挤出话语：

「阿琉夏家的女孩就交给我！」

艾蕾诺尔自己肯定也对神圣骑士团有话想说，但她还是优先拯救梅洁尔的性命。

魔法使和魔法消除的力量此消彼长，因此，在魔法消除更强的如今，仁也可以与安洁洛塔对等一战。

他拔出插在腰后的匕首，此时，之前一直都只是充当人墙的骑士一齐行动。他们意识到了仁的魔法消除有多么危险，要保护自己的领袖。

虽然魔法消除效果激增，但仁毕竟只不过是个人类，没有力量斩杀一千人。

所以他停止了魔法消除。

如果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被神圣骑士团和舞花杀死的原因，真的是仓本绊在幕后干涉的话——

仁重新获得的魔法消除应该已经将此处布置的魔法破坏得千疮百孔，对于绊而言会是绝佳的机会。理论上，魔法消除在施术者身边比在目标地点更加有效，现在仁就在武原舞花附近，身在远处的绊可以利用他打开局面。

结果绊真的在他脚下送来了一个细长的箱子。扑通一声落在地上，箱盖自己打开了。

数以百计的骑士脚步有如浪潮，安洁洛塔以怜悯的视线望向即将被人海吞没的仁。

「我还在想会是什么支援，充其量也不过如此。」

但仁十分熟悉这只箱子。

「不，这支援再好不过了。」

这就是他之前放在汽车后座，一直没有机会取回来的手提箱。其中装有一柄剑。

仁一脚踩在提箱盖上，将其中的物体弹到空中。他受到强化的消除能力追溯时间，在比他实际发动消除更早的时间点就已经解除了封印《剑》刃的成形魔术。

他踏前一步，凌空抓住在魔炎之中重现真正姿态的神人遗物。顺着势头，无比沉重的黑刃斩向了冲入兵刃距离的骑士。

一记横扫，便连同防弹防刃的护身甲、将三名骑士的躯干一起斩断。鲜血泉涌，散落如雨。

仁为了不被包围，自己主动冲进了集结为纵队向他逼近的骑士阵列。神人遗物《剑》拥有削铁如泥的锋锐，目标如何防御都没有区别。再加上他自身的技巧，不管黑刃挥向何处，轨迹上的一切都会一刀两断。

「啊啊啊啊啊！」

他奋力大叫，鼓舞自己快要产生恐惧的心胆。

大力划出弧线的高速刃锋，在空中留下阴影般的残像。骑士手中的剑和人肉也没有本质区别。在几乎不用警戒魔法的仁看来，圣骑士刻意留出魔法射击空间的阵型纯粹就是难以收缩包围的失败品。圣骑士的基本战术是神音魔术的集团作战，个人的剑技远不及师从剑鬼东乡永光的仁。

《剑》上沾了太多脂肪，仁一度停止魔法消除使成形魔法起效，再发动消除，重新出现的黑刃就取回了如同刚刚研磨过的锐利。

每有人朝他攻来，他就切断对手的四肢或脑袋，若是强敌就稳妥起见朝躯干下手。

他还是没能成为英雄。不论世界如何变色，仁还是没有改变。旧世界随着死亡蜕变为异世界，人们都一点点变成异世界人，只把他留在了原地。

从相对角度来看，就如同是他从『世界』中脱轨。

「安洁洛塔！出来，你要拿部下当盾牌跑到什么时候？」

仁心想只要找到她就要给她来一枪，用骨折的左手摸了摸外套左侧，发现枪在刚才被魔弹击倒的时候弄丢了。

若没有魔法强化就无法造成大规模破坏，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不可能打败在场的所有人。

骑士们拼上自身的信仰和生命朝他正面扑来。

「包围！他体力总会用尽！」

「他左胳膊有伤，从左侧进攻！」

耳中只有想要杀了他的指挥和怒吼，以及脚步和装备的响声。他完全看不到人墙的另一侧。他迟早会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法集中注意，然后落入敌人手中，被从四面八方刺穿。这次没有梅洁尔帮忙把他带到空中。

仁只能继续拼死抵抗，擦着骑士的剑锋躲闪，切开他们的血肉前进。

他也明白，只要不发生奇迹，他就无法抵达安洁洛塔的所在之处。最后会赢的终究还是骑士们的数量和奋不顾身。

但愤怒还是不断驱使他向前。

他的眼帘之下，依然印着重伤倒下的少女失去血色的脸庞。

「就算是这样，她的命也不轻贱！就算没有世界的未来那么伟大，但在我眼里也一点都不轻贱！」

自腹底沸腾而出的愤怒，仿佛给疲惫不堪的肌肉带来了无限的活力。他觉得自己还能战斗。

他还是头一次在战斗中如此沉浸于浑身上下的热量，或许是错觉，似乎有某种不明的力量在推动他的后背。

堪堪割开他皮肤的钢铁，和无数想要拽倒他的手，都不含丝毫畏惧。他清楚这是危险的征兆。不论反复迷茫多少次、最后总是会集中于打倒敌人这一个焦点的《沉默》武原仁，即将崩溃。

就在此时，一道枪声穿透了设施内的空气。

一根支撑建筑物屋顶的钢构件脱落，坠至骑士阵列的密集之处。人墙哗然散开，混凝土地面被震碎，扬起一片烟尘。

仁立即停止魔法消除。

枪声再度响起，仿佛在仁胸腔中唤起了激烈涡流。

又有五根屋顶的钢构件接连掉落，发出巨大的轰响。上溯时间而来的魔法消除撕碎魔法掀起铺天盖地的《魔炎》，黄光烧灼每一寸空气。钢材如雪崩般撞击地面，防御魔术已被烧光的骑士中有许多人被十多米高度掉落下来的钢材砸中，其余骑士本能地与不幸者的尸体和呻吟的重伤者拉开距离。

随后，骑士们连忙寻找引发惨剧的元凶。

灰白尘土散去，设施角落里，保护着梅洁尔、正与一部分骑士交战的艾蕾诺尔附近，出现了一位在场所有人都认识的魔法使。

时间在一瞬间冻结，正因为她是事态的核心人物，很多人都认为她不会亲身赴险。

仍身穿高中校服的仓本绊，投身跃入了明显没有生路的陷阱中心。

「去把小梅治好。你会治疗魔法吧？」

在提出质问的绊身前，之前射中梅洁尔的琉琉·梅露露被无形的力量按着跪倒在地。琉琉的喉咙中绞出不甘的嘶吼：

「……魔女！」

这个少女骑士在再演魔术的操控下将绊带到了这里。既然已经做出觉悟闯入此地，绊就不会手下留情。

「对不起。但是，我已经决定了，如果真的有必要，不管多过分的事我都会做。」

终于挺身面对受诅命运的她，已经获得了能够做出这般断言的强韧。

「是你让她受的伤，就负起责任治好她。我也可以用魔法控制你来做，但这样的话可没人知道会对周围造成什么牵连。」

琉琉有针对绊的再演耐受性，然而只要曾是《神人》的绊愿意使出全力，阻力也不过相当于风暴前的一张窗户纸。

《黑骑士》犹格也一同转移了过来，这名黑甲圣灵骑士替琉琉上前一步。

<我来吧。我的魔法比那个小姑娘强。>

接受圣务的当事人琉琉顶撞道：

「您不是骑士团的始祖之一吗！启示下令要抹杀她，您却去救她。您难道打算背弃神意吗？」

骑士团初创期的英雄、应受崇敬的《骑士》无视了琉琉的制止，在梅洁尔身旁蹲下。

随后，他用食指敲击仰面躺卧在地的少女的肋骨，如同将骨骼视作乐器，演奏出了带有节奏的声响。

<主要的伤口都堵住了，应该不会死。至于流失的血，现今的骑士装备里应该有配备造血魔法吧？>

这是将神音送入对方体内引发奇迹的魔法治疗手段，浸透神音。

<好了，那边的《真恶鬼》小兄弟，这下子如果你往这边用魔法消除，这个治愈魔法可就要没了。>

现在的仁只凭视线就能将《圣灵骑士》烧得烟消云散，但这样也意味着会失去梅洁尔的生命。《黑骑士》是在用治疗梅洁尔换取一片安全地带。

仁接受了这笔交易。

「行。只要梅洁尔还活着，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绊抱着还不习惯的狙击枪朝仁身边跑来，本来陷入一片混乱的骑士队，如同为她空出道路一样自然而然后退——不，是被迫后退。

琉琉似乎是摆脱了再演魔术的控制，拔出剑来便冲出去要刺穿绊的后背，但只跑了三步就再次被魔法捕获，跪倒在地。

<别去了，小姑娘你要是被牵连到，只会死得像虫子一样。>

骑士团历史上的伟人《黑骑士》的声音，仿佛渗入了混乱嘈杂的设施中每个人的耳朵。

<其他骑士也一样，不想死的就来我身边，我宽恕你们。三个超高位魔导师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真恶鬼》，这种战场你们这些半吊子去帮忙也连个障碍物都算不上。>

没有人还打算阻止绊，甚至也没有人还向仁发起进攻。如果对手只有一个《恶鬼》，靠数量压制还算是有效手段。然而有再演魔导师参战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骑士们都清楚她在《幻影城》的所作所为，被操纵着白白死于同僚之手都算是幸运的了。

「我还是来了。」

在生死的漩涡中心，绊显得似乎有些为难。

「没问题吗？来到这里，可就只有战斗一个选项了。」

如今绊扫清郁结的表情透出一股英气，刺得仁眯起了眼睛。

「确实，但我感觉找到了战斗的理由。你看，我们虽然好像没有缘分——」

随后，这个头脑有些笨的少女断言道：

「——但是，牵绊、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过于做作的台词让一伙人都尴尬得无言以对。拿自己名字当哏的绊看到拼上一辈子勇气的段子无人捧场，羞得浑身都红透了。

「……谢谢。」

仁觉得一定得说点什么才行，一开口就觉得鼻腔深处涌出了热流，搞得他也觉得难为情了。他感觉自己又取回了某种心里承认已经失去的东西。

「感觉……就像魔法一样。」

绊在仁面前展现出真的是久违的笑容。

「武原先生以前、曾经对我说过吧，喜欢上某个人、努力获得回报，这种微小的奇迹积累起来，也可以算是一种『魔法』。我只要相信魔法就是这种东西，就能好好当一个魔法使。」

「小绊会成为这样的魔法使的。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答案，真的。」

这是从利己角度出发但也十分温柔的答案，很有绊的作风。

一众骑士已经不再是挡在舞花和安洁洛塔身前的障壁。

自从《神》降临之后，局势便迅速进展成为绊和舞花两位再演魔导师的冲突。决定时代走向的最初决战将在此展开。

安洁洛塔并没有天真到会顾虑下属的性命，她只是吝惜手牌，错过了使用人命的关键时机。

舞花也出现在了前线。

因为她必须来到能看清战况的地方。对再演魔导师的有效防御手段，除了魔法消除，就只有借助同样的再演魔术的力量。

舞花立起右手食指绕起了圈。仁非常熟悉，这就是妹妹在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绊，你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布下了陷阱吧，可你还是等到了这个时机才出现。」

「我一直在犹豫。不过，可能我这么久以来在等的，就是能够真心意识到如果眼看着武原先生死掉我就再也无法获得幸福的那个时候。」

这是只有能够独自改变战局的强者才有权拥有的傲慢，现在的绊确实有这个资格。

她温柔的眼神中含着坚强的觉悟，宣布道：

「我虽然原谅不了武原先生，但我还是必须要有他才能喜欢上魔法。我已经决定要更加厚颜无耻地活下去了。」

她确实变『强』了。她出现的时机也的确是完美得近乎无耻。

她抬手按住丰软的前胸，仿佛在倾听曾经亲手触碰过的鼓动之声，从而确认自己的生存。

下定决心的她散发出的氛围，让仁的后背汗毛倒竖。

她没有握枪的左手与胸口之间诞生了一团光芒。

安洁洛塔就在此时迅速一挥手。

「鼓起勇气战斗吧。不遵从使命的再演魔导师，是救赎的敌人。」

一直在待命的骑士们同时发起冲锋。对方的目的是以绊无法全部操纵的人数实行饱和攻击。

绊胸口的光芒急速构成了一块石板状的魔法构造体。

「不对哦，要『用』他们的是我。」

安洁洛塔也一瞬间变了脸色。

「《戒律石板》——」

仁认为提剑冲锋的大量骑士足以造成威胁，所以他冲向了安洁洛塔，如果他将圣骑士将军逼入近身战，就能吸引其余骑士前来支援。

然而安洁洛塔像是脚面在地上滑行一般后退，躲开他劈下的《剑》。仁发动魔法消除破坏移动魔术，《至高之人》没有任何犹豫再次向后跳跃拉开距离。

「不用担心。」

但绊信心十足地这么说，于是他停止魔法消除，回头朝绊望去。她正面浮现出一道幻影，足有人体躯干大小、状似一本翻开的《书》。

「神音观测者、《广域支配》——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我能用再演魔术掌控半径百米以内的所有神音魔导师。」

不知道有这种魔法存在的仁，被过于夸张的技法震得说不出话。绊把刚才用再演魔术构成的《石板》，强行插进了那本代表世界的《书》里面、化作了整整一页。

如同被神之手捕获，如海浪般涌来的骑士全部停下了脚步。再演大系魔法使将这个世界整体观测为由人类这种文字写就的《书》，绊强行在这本《书》中插入了伪造的一页，跳过了用施术者的动作引出魔法的程序，同时成批量使用了大量魔法。

舞花面前也浮现出了同样的《书》本幻影。

「我来把《石板》打碎吧。看这样子必须得帮一把了。」

安洁洛塔则做出了严酷的判断。

「现在仓本绊应该为了控制《石板》动用了全部能力，请你集中精力完全封锁住她的其他行动。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在清楚自己可能会被操纵的前提下志愿参加任务。」

安洁洛塔本人所说的话，就相当于哪怕所有骑士都受到支配朝她群起而攻之，只要她把所有人都杀了就算安全。只要舞花能保护好这个足以名留魔法史的天才不受绊的魔法控制，就总有解决办法。

骑士们的肉体受到支配拔出剑来再度冲锋，只不过这次目标是他们应该保护的圣骑士将军和舞花。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闭上了和梅洁尔同样色彩的眼睛。随后，以满溢慈爱以至于超脱人性的微笑面向自己的下属。

「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你们的血肉构筑的道路尽头，便是救赎的所在之处。」

鲜血喷溅。安洁洛塔放出的魔弹击碎了冲在最前的骑士，魔弹的威力残留在空中仍未消解，紧随其后的骑士身体也跟着四分五裂。

安洁洛塔能依靠机械装备同时听取五道神音，以五条线程同时发动魔法用出更高等的神音魔术。这种命中后威力仍会持续的魔弹是只有她才能实现的魔法之一。

「神意与我等同在！」

「安洁洛塔大人，请给这个世界带来荣光！」

骑士们坚信自己将成为未来的基石，冲入《至高之人》的魔法以身殉道。安洁洛塔仍带着微笑，不停击毙被绊操控的同伴。

绝对的支配力与坚定不移的意志激烈冲突。

「武原先生！」

为了维持魔法无法移动的绊哀声大叫。仁从绊的身前冲了出去再度追击安洁洛塔。他发动魔法消除，不顾一切冲着目标全力狂奔。

《至高之人》超然不群的美貌恢复了少许带有人性的灰暗。哪怕是对安洁洛塔而言，现今仁的魔法消除也是严重的威胁。

如果她用手中那把失去魔法的剑抵挡仁挥舞的神人遗物，只会被连钢带肉一起砍成两截。所以安洁洛塔几乎是有些夸张地不停与仁拉开距离。仁很遗憾弄丢了手枪，如果现在开枪安洁洛塔绝对无法抵挡，《至高之人》也得死在他的枪下。

「你也是冲昏了头脑啊。离没有防备的仓本绊这么远真的好吗。」

仁无视对方话语的挑拨，继续缩短距离。安洁洛塔在脚下使用魔法的一瞬间，早已预判到的仁集中视线击碎了移动魔术，而她的脚已经浮在空中，距离落地为止的短短一刹那，就是她慢下的决定性的一拍。

仁毫不犹豫对安洁洛塔柔美的身躯斜向劈下一斩。她的军服和内衣裂开，皮肤上刻下了一道伤痕。

「……碰到你了。」

《至高之人》如同神意的凡胎化身，就算受伤也未在脸上显露出分毫痛苦。

「啊啊啊啊啊！魔女去死吧！！」

但一直盯着安洁洛塔的仁没有看见身后。他切断消除转头一看，被操纵的骑士队伍中冲出了一名少女。义愤填膺的琉琉·梅露露对绊的再演干涉具有的耐受性，还是让她从广域支配中获得了自由。

艾蕾诺尔冲了出来试图挡住曾是自己部下的少女骑士。

仁看到这幅光景，立即大叫道：

「要防的不止她一个！全力放个大的出来，把这附近的人全都扫开！」

神圣骑士团还藏着一张王牌。《公馆》魔法学者沟吕木委托仁抹杀的圣灵骑士——《极星追寻者》，完全免疫绊的再演魔术。

安洁洛塔肯定事先安排好了绊出现在这里时的应对策略。她最有效的招数就是利用绊的魔法对《极星追寻者》无效这一点出其不意。能不能诱出这一招纯属赌博，但既然安洁洛塔不惜牺牲这么多骑士的性命也要封住绊的活动，说明必然是在这个时机，否则她的部下就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仁向后跳开一步，注视着安洁洛塔，单独闭上右眼发动了魔法消除。

紧接着，艾蕾诺尔施放了大魔术。猛烈爆炸的威力使发动着消除的仁后背也感受到了强风。

积在地面上的尘土席卷而起，白烟淹没了视野，刺得他忍不住想要闭眼。

仁停止魔法消除。

头顶上落下了少许黄光的碎片。艾蕾诺尔引发的爆炸气流碰到了『某个物体』，而仁感知到了这一点气流紊乱。仁依靠上溯自『未来』数秒后的魔法消除余波，让『那个物体』散出了少许《魔炎》。

「原来在那里。」

仁抬头望向魔炎的源头——上方的屋顶。

在投光灯造成的强烈背光中，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完全倒立徐徐降下。那是一位身穿古式甲胄的女性，体表沾了尘土，身周缠绕着魔炎。《极星追寻者》在这之前一直都用魔法让自己保持透明。

《她》的歌声唤出奇迹之力，有某种不可视之物从绊的头顶上方倾注而下。

伴随着震撼耳膜的轰响，碎裂的白色混凝土地面爆出一片烟尘。但在烟尘的另一侧，绊还好好地活着。迅速赶到的艾蕾诺尔以《光环》守住了绊的身周。

「《沉默》！」

仁用力张开闭着的右眼，将视线集中于飘在空中的《极星追寻者》，发动魔法消除。

「圣灵还存在，《沉默》！」

艾蕾诺尔高声示警。但发动了摧毁奇迹之力的仁，已经看不见《极星追寻者》的身影了。

「你在我面前，还要东张西望？」

一道猛烈的冲击打中了仁的后脑勺。他回过头，却并没有看到安洁洛塔。他扫开烟尘，寻找圣骑士将军的踪影。

又一发魔弹贯穿了仁强化过的魔法消除，为了破坏他的感官盯准了头部。安洁洛塔这样的天才迅速找到了应对他魔法消除的方法。

他绝对不可能同时对付《极星追寻者》和安洁洛塔。因此他毫不客气地向艾蕾诺尔求助。

「小绊就拜托你了！安洁洛塔由我来对付。」

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安洁洛塔，原因肯定是刚才《极星追寻者》使用过的那种透明化魔术。魔法消除无法破坏完全隐蔽的『无法感觉到的魔法』。

「小绊、安洁洛塔在哪？就算操纵不了她也应该可以找到位置吧！」

「啊、好！那个人的《文字》，现在增加到两个了，有一个是《化身》！」

神音大系存在用魔法制造自身复制品的高等魔法《波影化身》。安洁洛塔生成了《波影化身》当作可消耗的魔法炮台。

「等一下……本体在武原先生的左手边附近——」

让绊来帮助自己，虽然不太道德，但确实让人心底非常踏实。

仁做过许多蠢事，伤害过许多人。但是，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与他战斗过的孤独英雄们没有的东西。

「找到你了！」

依靠绊指出的大方向和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做出判断，仁挥出了《剑》。

他全力的高速劈砍静止在了空中。那一刻，由于被仁确切认知到了存在，隐蔽魔术被破坏，安洁洛塔的身影突然出现。然而她却用手中的剑牢牢接住了之前一直只能躲闪的《剑》。

「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剑》能劈金断石的真正原因，不止是锋利和重而已。」

「难道是剑的材料强度？你当场就能把它提到不靠魔法挡住《剑》的地步吗，也太能胡来了。」

就在此时，仁在与他剑锋相抵的对手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协调感。

绊透着恐惧的话语让他不妙的预感变为了确信。

「武原先生、安洁洛塔小姐的《文字》……从《书》里消失了。」

但是，据说从《书》中消失了的安洁洛塔，确实存在于仁的眼前。

在他还没找出这种偏差的真相时，便有冲击突破了魔法消除击中他的鼻尖。

这次的魔弹并不是安洁洛塔之前使用的魔弹，但他以前也体验过这种感觉。这是艾蕾诺尔过去也使用过的无形魔弹，在命中时才会化作实体，导致消除难以起效。

安洁洛塔并不是神音歌手，却突然开始使用以歌声为媒介的神音魔术。而《极星追寻者》和艾蕾诺尔一样也是神音歌手，并且，安洁洛塔的《文字》从代表世界的《书》中消失了。

这是仁也只在文献中读到过的秘术中的秘术。圣骑士的分身《波影化身》与《圣灵骑士》从魔法角度上讲是同一类物体，因此可以通过特定的程序彼此融合。这种名叫《半圣灵化》的强化魔术，会强化融合后的《波影化身》，同时也会把强化带给施术者本人。

「安洁洛塔把《极星追寻者》吸收了！我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吸收圣灵骑士借用能力的魔法大概只传给圣骑士将军。」

看不见的魔弹再次让仁痛得脑袋发麻，他被打得背过脸去，同时安洁洛塔用入耳式耳机听取神音释放出来的复合魔弹又追击命中了他的腹部。

他垂下头停住脚步。安洁洛塔从他正面后退一步，调整好了呼吸。

《至高之人》无疑正打算在极近距离发动大魔术。

就在仁不愿给对方这个机会拼死向前踏出一步时，眼前充满了刺眼的光芒。光与热照射仁的全身，即使魔法消除能减弱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的威力，凭借积累单纯的热量还是能够将目标点燃。在高温之下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他，头顶上又有爆炎以骇人之势轰下。

「想得美！」

在直接承受了分别来自神音歌唱和复合魔术的两种大魔术后，仁还是嘶吼着强行抬起身体。安洁洛塔已经创造了充分的准备时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必杀一击。他将《剑》刺在地板上，视线牢牢锁定安洁洛塔，勉强将骨折了的左臂举到身前，用右手扶住。

安洁洛塔的全力一击来临。他折断的左臂承受了几乎要翻折一百八十度的负荷，强烈的冲击波推得他鞋子没法踩住地面向后滑退。他死咬牙关忍耐左臂的剧痛，狠下心把折断的手臂进一步捅向魔法的源头，将这种痛感也当作击碎魔法的工具。

地狱般的几秒钟结束，力量的洪流停歇。他长呼一口气。十二月的寒风从侧旁呼啸而来，拍打他劫后余生的残躯。

在魔法消散、陷入昏暗的世界里，安洁洛塔的脸上仍然满溢温柔。仁感觉自己已经不知道所谓的慈悲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了。

「都到了这种地步也只有这么一点实质伤害吗？照这个样子，一般的高位魔导师恐怕都没法造成任何有效打击。」

背后爆发出只可能是屋顶塌陷的巨响。强烈的震动穿透皮肤直抵肌肉，地面晃得他站都站不稳。设施的照明灯连同屋顶一起报销，现场的光源只剩下了星空。

仁害怕魔法消除影响到其他人不敢回头，但可以推测攻击范围内的人显然也不可能有多轻松。

「一定要小心！现在安洁洛塔吸收了《极星追寻者》的性质，小绊的魔法对她已经彻底没有效果了！」

他觉得自己绝对是发出了值得留意的警告，然而身后却没有传来战斗的紧张感。

安洁洛塔的慈爱表情依然毫不动摇，仿佛体现了神音世界上万年来的业果。

「你不回头，是害怕魔法消除波及到仓本绊她们吗。」

《至高之人》双脚微微浮起，如风一般滑过地面绕到了绊所在的方向。

刚才还能够消除的移动魔术，在叠加了一层神音歌唱后就无法完全烧尽了。仁不得不随着安洁洛塔的移动转过身，随后他眼中的光景给他带来的震撼超越了惊愕，甚至让他产生了不可理喻的兴奋。

整座设施，除了几处惨烈的残骸以外，连建筑物的基本形状都没留下。这座原本大概是飞机机库的设施之外，正常考虑应该是驻日美军基地。然而，按理来说应该十分平整的基地地面，现在一眼望去就如同是一帮小孩子疯玩过的沙坑，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和堆积的土坡。

只有仁的魔法消除覆盖到的范围成为了安全地带免于蹂躏。机库内的其他地方，地面凹陷，墙壁和屋面千疮百孔。至于最后的冲击波，光是余波就在地面上撕开一道最短两百米、直通夜幕尽头的裂口。从正面承受超高位魔导师的攻击，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尽管如此，也不代表战斗已经结束。

既然这里位于美军基地之中，马上就会有后备的骑士或是驻日美军赶来。

仁一停止魔法消除，安洁洛塔的身上便散出黄色的魔炎。仁用魔法消除承受了刚才的全部三发大型魔术，《半圣灵化》的安洁洛塔如何暂且不论，与之融合的圣灵骑士《极星追寻者》肯定受到了魔法消除影响。

安洁洛塔已经迫近到了能对绊发起攻击的距离，艾蕾诺尔反射性地挡在绊面前想要保护她，结果当即被弹开，坚固的《光环》一瞬间便遭到击破。仁紧随其后补上歌姬的位置，面对安洁洛塔。

他希望至少能完成沟吕木委托的破坏《极星追寻者》的任务。现在，安吉洛塔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肯定也是在苦战。因此，现在一定要抓住机会给她造成决定性的损失。

他为了让艾蕾诺尔和绊都能听见刻意提高声音。

「刚才的大魔术后，你的《半圣灵化》基本解除了吧？」

听到这句话，身经百战的圣骑士艾蕾诺尔眼中恢复了活力。绊似乎是找机会确认过，对他摇了摇头。看来安洁洛塔的《文字》依然不存在于《书》中，代表她仍保持着和《极星追寻者》的融合。

仁挤出全部体力朝安洁洛塔逼近。只凭右臂单手挥舞极重的《剑》，他撑不了多少时间。他的握力也越来越不可靠。

但他已经锁定了目标。安洁洛塔在使用《半圣灵化》之前，曾接连瞬间生成《波影化身》当作一次性炮台使用，但得到强化的现在她却没有这么做，显然是有不能让《波影化身》被轻易破坏的理由。

与圣灵骑士融合的，终归是安洁洛塔的《波影化身》，而不是她本人。融合的核心应该在《化身》身上，只要能破坏《化身》，大概就能连带着一起消灭《极星追寻者》。

因此仁继续不断释放魔法消除。过去与仁战斗的《雷神》克雷彭斯为了不让强化过的超级反射神经受到魔法消除破坏，刻意将肉体动作限制在自然法则允许的范围内。但安洁洛塔没办法隐藏自己的魔法强化。

「你也已经撑不住了吧。神圣骑士团虽然擅长集团战，但魔法使的实力差距不是总能靠数量填补的。关键时刻圣骑士将军的担子还是太重，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跟得上你了。」

仁不再挥舞沉重的《剑》，而是专心于拉近距离试图将对方拖入缠斗。安洁洛塔终究是魔法使，若排除魔法，是仁实力占优。

之前由于安洁洛塔能够突破魔法消除的压倒性魔法威力，仁在近身搏斗中也难有胜算。但对方的这种绝对优势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艾蕾诺尔在仓本绊身旁拄剑等待。她判断安洁洛塔会寻找时机使用《波影化身》逆转局势，和安洁洛塔本人拥有相同能力的复制品正处于不可视魔术的隐蔽之下，必然会在特定时机现身刺杀绊。

在神经快要崩断的极限紧张氛围中，《至高之人》依然没有表露出任何消极的态度。

「所以《圣灵骑士》才要分担圣骑士将军的负担。正因为同样经历过神意的考验，过去的英灵才会向后世之人借出力量。」

仁不知道，安洁洛塔口中宣扬不屈之魂时，内心里是否存在常人的苦楚和忍耐。

他听到绊发出大叫。

同一个瞬间，安洁洛塔下定决心与《恶鬼》近身接触，挽动剑尖朝仁的腹部削来。

艾蕾诺尔像脚下装了弹簧，立即敏捷地采取了行动。但她毕竟是看到动静才能做出反应，无论如何第一步都会慢上一拍。

而仁强忍恐惧，将后背朝向了安洁洛塔倾注必杀意志的一击。他感觉到刃锋已经擦到了外套，奋力压制快要发狂的本能，大步朝绊的方向冲去。

稍加整理的话，其实是非常简单的策略。

现在能保护绊的，有绊自己、仁、和艾蕾诺尔三人。

攻击方是安洁洛塔和《波影化身》，相当于两人。但是，安洁洛塔只要是与仁之外的对手交战就必然能够取胜。

而最终的成败取决于绊的生死，在这种条件下，安洁洛塔想要获胜关键就在于能不能束缚住仁的行动。

因此仁为了不被束缚在原地，转过身去逃避了与安吉洛塔的战斗。而艾蕾诺尔迅速赶到帮他挡下了紧跟在身后的追击，她虽然敌不过安洁洛塔，但总能抵挡几秒。

随后获得自由的仁向绊刚才喊出的位置伸出骨折的左手，那里存在着透明的《波影化身》。

「配合的很好啊。可根据我接到的报告，你们好像并没有合作战斗过。」

安洁洛塔在第一击被艾蕾诺尔挡下的时间点，就领悟到了这一瞬间的攻防所代表的成败。

「我也不好多讲，只能说，武原仁和仓本绊是同类。」

在这几个月里染上了人间烟火气的艾蕾诺尔，发出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叹息。

仁与绊靠着现场的氛围心领神会，决定由绊做诱饵、由仁击破安洁洛塔的王牌。至于艾蕾诺尔成功配合上了他们的行动，则属于是意外之喜。

「两个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活下去的人，偏偏又特别重视自己人，而且有自知之明。那么两个人联手面临考验时会如何做也就显而易见了。」

艾蕾诺尔如同听惯了罪人忏悔的圣职者一般面色柔和。但她说的话其实相当于『我早就看穿这两个人要算计敌人活下去』。

仁想要确认战果，朝绊使了个眼色。能看得见状况的绊明明只需要点点头，结果她却红着脸似乎有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他只好姑且当作方向准确，把腰扭到极限将左手向前刺出。几乎让他失神的剧痛带来的魔法消除，轻易贯穿了安洁洛塔的《化身》。

「…………啊啊、真的是疼。」

感觉越是强烈，魔法消除的强度就越高。构成《化身》的压缩空气由于魔法被完全破坏，化作了四散的强风。

这次，战斗终于跨越了一个阶段。局势已不再混乱，安洁洛塔陷入了完全的劣势。

一千骑士，现在只剩下了《黑骑士》犹格保护在身后的大约四百人。

安洁洛塔瞥了一眼这位不配合的圣灵骑士。而《黑骑士》对安洁洛塔散发出的冰冷氛围完全视而不见。

<和这种对手战斗，这些人派不上用场的。叫别的帮手吧。>

据仁所知，神圣骑士团是一个指挥官极少撤回决定的组织。但《黑骑士》却明显在指责安洁洛塔的失败。

<就算有大义名分，用不合理的战斗方式导致失去这么多骑士，难道就合乎神意吗？>

但是，两名高位圣骑士却在仁面前展现了他不知道的平衡感。

「那就换个进攻方式吧。」

安洁洛塔令仁震惊地轻易采纳了提案。

她用食指敲了敲耳内的小型耳机，似乎是切换了无线电频率，看样子像是在听基地内的其他部队汇报损害情况。

随后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擦去额前的汗，发布了简洁的新命令。

「配备火器装备的队伍，全部集中瞄准《真恶鬼》开火。现在魔法对《真恶鬼》无效。」

她请求了支援。当然仁可躲不了子弹。

设施残骸中还活着的骑士们也开始行动。安洁洛塔的简单命令，会经由留在安全地点的司令部人员转变为具体的作战方案。

这里若是美军基地，外面肯定也有骑士。而且更关键的是，虽然美军应该是想要借用再演魔术的力量谋求方便才让圣骑士租用基地，但既然刚才的大魔术摧毁了基地设施，美军士兵也不会视而不见，应该已经出动了。

仁零零星星听见了骑士们的说话声。

「没有《魔导师克星》也罢，神音爆炸的风险可以容忍。」

「与现场士兵配合，一定要将《真恶鬼》射杀在这里。」

战场的酷寒让仁不由得感到畏缩。

「真是饶了我吧……」

看这架势，狙杀了大量魔法使的仁，估计也要死在枪下了。

后排的骑士开始释放鸟形魔弹，这是要逼迫仁两害相权。如果他继续发动消除，那么假如绊和艾蕾诺尔的防御魔术也被他破坏，他们就只能一起被持枪的援兵射死。如果他不发动，那就等于被封印住了魔法消除。

在魔弹齐射命中之前，仁放弃了用消除来解决问题。

「小绊，能用魔法逃走吗？我想带上梅洁尔撤退。」

绊摇了摇头。用魔法逃脱的手段仍被封锁，除非他们能解决掉舞花。圣骑士方面只需要保护好舞花，然后不断从后方支援火力，就能将他们逼入绝路。

但仓本绊眼中含着坚定的决心。

「但是，这陷阱要坑的是谁还不一定呢。我应该有办法，交给我吧。」

随后，绊再次唤出再演大系的幻影《书》。紧接着，她把手伸进张开的那一页，抽出了一道石板形状的光。又是之前让《至高之人》安洁洛塔为之瞠目的高等魔法《戒律石板》。

她的手指间迸出火焰，看上去像是在往《石板》上书写复杂的文字。随后，她又将《石板》塞回了书中。

将施术者书写的一页强行插入世界这本《书》中的《十诫石板》绝技，却一眼望去好像没有引发任何变化。

「小绊，你做了什么？」

魔弹已经飞到了他们的周围。为了应对绊的魔法保持严阵以待的安洁洛塔也很可能马上加入攻击。

「没事、要来了、来了！」

绊紧盯着《书》，用力握紧了拳头。

最终，一位被魔法转移召唤而来的人物，出现在了仁一伙人和骑士队伍之间。

自从《降临》以来就没有见过面，仁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有着蜂蜜色的长发，一副纯真少女的容貌，但真面目其实是在五百年间战斗不断的超高位魔导师。魔法使集团《联盟》的议长艾丽瑟·邦施坦因出现在了此处。

艾丽瑟似乎正在用餐，手里捏着一块手握寿司，离送入口中只有一厘之遥。

她眼珠转动，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惨状，叹出一口气来。

「我正在吃饭呢，怎么就把我叫到这么吵闹的地方来了。」

当然，刚刚接到新作战命令的骑士们肯定没法及时应对这种不可预测的突发事件。魔弹也打在了艾丽瑟身上。

艾丽瑟是混沌大系这一魔法世界的最高位魔导师，小小的魔弹就算撞大运也没法对超高位魔导师造成实际打击。

只是，她手里的寿司碎了。她抓起溅到脸上的米粒，用指甲刮下粘到头发上不好摘取的残渣。

「你们所有人，都要代替我的晚饭，让我舒舒服服吃完这一餐。」

艾丽瑟的影子中出现了无数如昆虫一般带有触角的《魔力》。她是吃人的夜之女王。

她在魔导师公馆今年秋天召集知名魔法使举办的会议上，坚决主张要歼灭再演大系，也是再演大系的敌人。

不断现身的自主运转《魔力》朝圣骑士们扑去。神圣骑士团不止与《协会》是宿敌，与《联盟》也是颇有历史渊源的敌对关系。现在，《联盟》的议长艾丽瑟，被传送到了圣骑士的重要据点，并且受到封锁无法离开，那么首先要挨打的当然就是神圣骑士团一方。

之后就是地狱般的光景。

有的身上长有几十条节肢长足、有的如蛇一般扭动、有的带有复眼——拥有动物或昆虫各类特征的《魔力》，如气泡一般从阴影中冒出，无穷无尽地化作实体。

仁没有发动魔法消除救这些骑士的性命。

艾丽瑟最恨的两名再演魔导师，利用魔法的封锁，不让这些异形进入自己附近三米之内。被吃掉的全是受到牵连的圣骑士。

但是，还是有一个人，向着把弱者一点点做成绞肉的无情《魔力》之海踏出了一步。

那是伤痕累累的艾蕾诺尔。

「安洁洛塔·尤蒂娜，解除魔法转移封锁，让骑士们撤退吧。要是不管《导师》艾丽瑟，自主运转魔力甚至会开始吃外面的人。现在的魔法消除强度太低，整座基地的人都会死的。」

一人一剑来到此处的她，向圣骑士将军毫不退缩地说道。

仁感到自己因战斗兴奋和理性对策而麻痹已久的感情急速恢复，因为他发现梅洁尔现在正躺在圣骑士阵地的附近，顿时无法抑制浑身的颤抖。

安洁洛塔凭借她坚固无比的《光环》护佑，使自主运转魔力无法靠近。虽然身在惨剧之中，她如同世界中轴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仓本绊为了自己的生存可以做出任何事来，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她的邪恶。」

「这就是生命的本质。」

两名宗教家持剑相对，这同样也是支撑神圣骑士团的两大原理之间的冲突。

「面对这等惨状，你还要说神意宿于生命吗。」

正是因为保护生命需要正义，所以神圣骑士团奉行正义让《神》降临。

「正视生命的这些所作所为才是神意。正义，是对生命的养育教导引出的结果。」

为了生存单纯地选择了悲惨正确答案的绊，在自身无可挽回的罪行前静静伫立。

艾蕾诺尔的质问，正如她活着走过的道程一般沉重。

「身为神圣骑士团引导者之一的您，会将今日的战斗称作正义吗？对那个阿琉夏家的幼小女孩做的事又算是什么？今后，神圣骑士团是否还要如那般犯下无穷无尽的杀孽？」

「她的死必不可少。」

「那么，篡夺也是必不可少吗？这个世界的人们可曾期盼过再演之《神》的世界？以世界毁灭来威胁，真的合乎神意吗？引发核战争诱导一无所知的世人，难道不就等同于神圣骑士团篡夺了这个世界的《神》吗！」

艾蕾诺尔以剑拄地艰难站立，喝斥的声音蕴含着哀痛。

「神圣骑士团篡夺了这个世界的《神》，我要对其发起批判。请把《神》交付给这个世界来选择！请把这个世界的《神》还给这个世界！」

本来交错在战场上的怒吼和号令声，不知不觉间都安静了下来。为了让所有人听见艾蕾诺尔和安洁洛塔的对话，老狯魔人艾丽瑟刻意中断了攻击。

尽管被身受绝罚的艾蕾诺尔反过来斥责，安洁洛塔也没有做出带有情绪的反驳。

骑士们向他们的将军投去殷切期盼的视线。

冰冷的夜晚空气将安洁洛塔吐出的气息化作白烟。她必须给予牺牲了朋友和弟兄的部下们如此做的意义。必须要让他们认同，置身于历史的洪流之中，其生命与奉献将成为伟大之物的基石。

「我等在这个世界战斗了一万年。这个《应许之地》，就是我等的第二故乡。我等深爱《应许之地》，热切盼望出现《神》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们。正因为如此，再演之《神》才会现身。」

安洁洛塔·尤蒂娜是奉献出性命的骑士们心中的支柱。因为神圣骑士团就是由无数同胞的牺牲积累而成，祈愿交承的链条浸满了鲜血，是一般骑士不可独自承受之重。

「混沌因子即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渴求的『救赎形式』，因此法则模糊，不属于索引型和魔力型中任意一种。然而，唯有再演大系与其他几种不同，拥有完整的索引型魔术法则性质，诸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安洁洛塔本人，即是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魔法史结成的业果。

「因为再演大系，就是我等扎根于这个世界的神音魔导师渴求的『救赎形式』。这并非是篡夺，我们作为这个世界的居民向《神》祈祷，与世人一同喜悦，一同欢笑，这其中并无可耻之处。」

她的嘴边依然洋溢着无尽的慈爱。

圣骑士的战斗历史，比地球人类史中最古老的文明历史还要长。在这个世界扎根居住如此之久的异世界人，真的不算是『地球人』吗？仁不清楚答案。

其实不管是谁都不清楚答案。

骑士阵地鸦雀无声，因为安洁洛塔的视点太过高远。仁心想，这些骑士恐怕都没有想过自己是『地球人』。因为他们是魔法使，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拯救不受奇迹宠爱的人们。

在这如同自我质问一般的空白时间中，一个状似布袋的东西朝仁抛了过来。他慌忙用身体当垫子，接下这个从十多米高空飞来的物体。

它柔软但又沉重，为了抵消如同车祸般的冲击，他怀抱着它一起向后摔倒。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手。

那是梅洁尔受伤濒死的身体。

他确认了一遍，冲击没有让伤口裂开。虽然细不可闻，但梅洁尔确实正在呼吸。

将梅洁尔抛给他的，是顶在骑士阵列先头、正在保护后辈不受自主运转魔力所伤的圣灵骑士，《黑骑士》犹格。

<叫得真响亮，继承下一代的年轻骑士啊。『这个』就交给你们了，权当奖励吧。>

随后，《黑骑士》又抓住一个身边人的脖子根。

「什么、您要干什么！」

他抓着发出尖叫的琉琉·梅露露的铠甲脖颈处，轻松地将她提了起来。

<小姑娘你，应该稍微珍惜一点自己的缘分。>

随后，他将连人带装备肯定超过六十公斤的琉琉单手抛了出去。

这次没有人敢去接这团炮弹一般的金属块。她就落在仁一伙人附近，在地上连滚带弹，《光环》的防御被地表如锉刀般刨了个干净，滚出好几米远才总算停了下来。

但她微妙的不得志还没结束。同样在她落地位置附近的安洁洛塔根本没注意她，而是抬头望向了星空。

《黑骑士》在抛出琉琉之后也一眼不瞧，朝自己头顶望去。他转起手中长枪形状的巨大神音乐器，显然进入了备战状态。

夜空中的星点密密麻麻——不，填满天空的不是星辰，而是数以百计纷飞交错的各色光芒。

<接下来，真正的『试炼』才要开幕，这不正好是应景的烟花嘛。>

打开再演大系幻影《书》的绊发出警告：

「是魔法……数量非常多……从很多很多地方，全都瞄准了这里。」

明明应该掌握了庞大的情报量，可绊的说明却有些没抓住要点。

一目了然，那就是从远处发射的魔法炮击。

身在这个世界的魔法使全都知道神圣骑士团与美军的关系。而现在，在这里发生的大规模战斗，告诉了本来还心有顾忌的魔法使们，魔法消除已经失去了阻止他们的力量。因此，附近一带的《协会》系魔法使纷纷对有深仇大恨的圣骑士发起报复，所有魔法攻击都集中到了此处。

仁向安洁洛塔提议：

「撤下所有骑士，我就用魔法消除把那些魔法全部消灭。」

这源头数以百计的集中魔法炮火，就是神圣骑士团一万年的战斗带来的负面遗产。

圣骑士结下的仇怨实在太多了。

安洁洛塔清晰地断言：

「我不会和仓本绊的同伙谈判。」

于是，过去一段时间里被迫与等同于非人之物的地球人类共存的魔法使们放出的冲天猛炎，吞没了这座基地。

第十二卷 真恶鬼 -Outro- 炎

仁放任魔法炮击迫近到了极限距离。

而由于安洁洛塔拒绝妥协，他错失了发动魔法消除的最后机会。

然而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一片树荫中，能看到附近的飞机跑道，似乎还在基地内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过，肩头梅洁尔的体重和温度让他松了一口气。

「舞花，是你吗？」

之前由于舞花的封锁，他们无法用魔法转移逃出机库。那么既然现在仁移动了位置，那就只可能是施加封印的人亲自动的手。

他稍加留神，发现变成幼童身体的舞花出现在了他的附近。他们保持能听见声音但无法触碰到彼此的三米距离，站在路灯照亮的宽阔道路上互相注视。

「果然马上就明白了啊。谢谢你没有用魔法消除，要不然马上就会被发现。」

「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不会有问题吗？」

舞花似乎很无奈地笑了笑。

「我来这里，抛开了很多必须要做的事。其实，我本来应该在那个《黑骑士》擅自说出太多东西前就控制住他。……但是，人不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就死掉，对吧？」

还是魔导师公馆专任官时，舞花接到探索《协会》大本营附近地点的命令，结果因公殉职。妹妹当时并不知道那里正在进行核试验。

「安洁洛塔说的再演大系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吗？和沟吕木的这个世界有好多神的理论差不多啊。」

仁小心不触碰到骨折的左臂，单凭右臂将梅洁尔放躺在草坪上。

可能是在《公馆》时代也听沟吕木讲过，舞花立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沟吕木先生是对的，神圣骑士团的高层也是这么认为。神音世界的人的确扎根在这里留下了大量后代。仔细想想，也没有人调查过这个世界是怎么判定『地球人』的。」

梅洁尔平稳的呼吸让他放下心来。小魔女身上的衣服太过单薄，他又将自己破破烂烂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当他站起来时，手中已经握住了恢复成铁棒形状的神人遗物。只要他发动魔法消除，《剑》就会取回黑刃。如果他在这里杀死舞花，神圣骑士团就会失去再演魔导师。

刚才，是舞花将他们从战场移动出来，也就相当于救了梅洁尔。他欠了舞花的恩情。

他感到口干舌燥。

舞花装作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继续说道：

「再演之《神》并不是一种很稳固的法则，大概就是因为『是扎根在这个世界的神音世界人的愿望创造了再演大系』。」

仁无法动弹。眼前的舞花，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从他妹妹的魔法碎片中诞生的复制品。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梅洁尔面前，他无法狠下心来就这么杀了她。

舞花像是在试探他一般，将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的企图告诉了他。

「这种自然法则的影响力并不强，如果没有一个与《神》相连的增幅器，再演魔法就无法稳定下来。据说，这个增幅器，要放在一个『整个世界真的再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地方』。」

妹妹抬头注视着仁。他刚刚还怒斥为了『预防』要杀死梅洁尔的安洁洛塔，现在却在想着要杀死幼童外表、并且还是他血亲的舞花。

「哥哥你，如果真的想毁掉现在这个世界的话，就只能到安放增幅器的地方『来』。只不过，一旦到了那里，就再也没法回来了。」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清楚地迫近到了眼前。

那就是旅途的终点。

「那个叫增幅器的东西，是要由你去放吗？」

「我想、应该是吧。」

「我说，要不然，你就不要再帮神圣骑士团了好不好？」

「这可不行。」

仁向前踏出一步。在《幻影城》艾蕾诺尔问他有没有觉悟杀死妹妹的时候，他的回答是要动手。

舞花要参与的任务，目的是要让再演大系的支配力更上一层楼，但只要仁杀了她，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还有，你可不能想着要杀我呀，哥哥。你和安洁洛塔战斗的时候，周围全都是圣骑士，小梅却没被杀，你觉得是为什么？」

仁强忍住想要回头看躺在地上的小魔女的冲动。

「你难道要说是你用再演魔法操纵了『过去』之类的鬼话吗？」

「就是我啊。是我保护了小梅。不过啊，吸引圣骑士注意力这种程度的再演魔法，反正针对的是『过去』，不管什么时候用都来得及，所以我『现在还没用』呢。」

舞花这么说，其实是想要给他一个『为了救梅洁尔所以没办法』的理由，这样就不用兄妹厮杀，能在这里好好谈一次。

「爸爸妈妈失踪之后到底怎么样了，哥哥你想知道吗？」

「这个不用你说，之前我在咱们家的房子里找到老爸的笔记本了。」

舞花隐约露出了像当初一样、仿佛在说『真没办法』的表情。仁当年从来不会用『老爸』这种随便的称呼叫自己的父亲。

「但是，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啊。」

「我害死太多人了。我大概已经制造了几十个像我们这样的孤儿。不管爸妈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没法只把自己当受害者。」

舞花早就知道母亲是刻印魔导师。仁觉得妹妹战斗的理由应该就与之相关。

「你是因为想要知道爸妈的事，才为了窥探『过去』变成再演魔导师的吗？」

「在我死过一次之前，我一直耿耿于怀。谁让哥哥你根本就不去调查。」

对仁来说，『过去』就是逝去的过往，无法再取回手中。他没心思像舞花那样对奇迹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哥哥真是太薄情了。」

「我还想说总是什么都不讲就跑掉的你任性妄为呢。难道你以为我从来都没担心过你吗？」

基地的另一头，遮天的炎火炙烤夜空。警铃蜂鸣，大量消防车正在聚集而来。他还能听见重火器的射击声，另一边还在继续战斗。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因为这么私人的理由导致如今发生这么多事，实在是对不起其他人。

「我呢，其实挺能理解圣骑士想要一个拯救世人的神的心情。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但临死前还是祈祷了。如果真的有谁能救我，那肯定很棒啊。……只不过向我发出声音的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我想帮他们办成这件事，就用魔法活过来了。」

「就算是这样，那你倒是和我联系一下商量一下啊。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做决定，就别这么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了。你每次都是这样，非要等到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才跟我开口。」

仁预感到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和妹妹这样说话了，两人心里都已经决定好了属于自己的答案。在向着双方都心知肚明的结局进发之前，他们为了斩断留恋，才在这里面对彼此。

「真不可思议。哥哥明明是为了治好我才冲进魔导师公馆，结果我死了你却还在战斗。……作为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保护秩序，结果辞职跑出来了还要继续战斗。哪怕变得好像个孤家寡人依然要继续战斗，到最后世界都死了——」

妹妹像是抛下了什么负担一样笑了。

「——哥哥你现在的样子，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

仁死死握住《剑》咬紧牙关。如果不这么做，无处宣泄的愤怒就会让他挤出呜咽。

「哥哥你呀，就是对『魔法让人不幸』这件事的复仇者，世界被魔法杀掉之后你才会头一次变成真正的自己。所以你绝对无法从战斗中逃脱。」

「哪有人会盼着世界变成这副样子。」

「哥哥，你知道为什么魔法使把像你这样的人叫做《真恶鬼》吗？」

由于深夜的昏暗，舞花微微反射着灯光的眼瞳，看上去仿佛带着一抹湿润。

「魔法使们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想要拉拢魔法消除者。所以呢，他们就去接触像哥哥这样能停止魔法消除的人，想要让这些人帮忙传达有魔法是多么方便。但是，结果总是不顺利，最后魔法使们都被杀掉了。」

仁的心头再次涌现出屡次品尝过的苦楚。

「虽然很值得同情，但的确是会这样没错。就算能看见魔法，我们和魔法使还是不一样。所以，我们真正看重的，大概还是靠魔法无法得到手的东西吧。」

「果然吧，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能停止魔法消除所以是天敌。而是像哥哥这样，在十分了解神与奇迹的前提下，仍然要挑起战斗的，才是《真恶鬼【真正的奇迹天敌】》。」

「既然这样——」

正因为曾经在同一个孤独的房间里生活，仁忍不住要向妹妹抛出质问：

「既然这样，那你想要的东西，靠魔法、靠奇迹，真的得到手了吗！」

舞花就好像要稍微出一趟门一样，轻描淡写地转过身去。

「再见，哥哥。你之所以发动了那么强的魔法消除，肯定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决定了，要让我们做出选择。接受魔法，还是拒绝魔法。人，又到底是什么呢。」

仁发动了魔法消除。

但他晚了一瞬间，舞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舞花最后的话，意思是下次见面就是以命相搏。他领悟到，这次就等于是他们的诀别了。

于是暗夜之底，只留下了仁和他珍惜的宝物。

他想带梅洁尔去医院，又在犹豫是不是该找魔法医生。他不禁为之战栗，为什么受伤的女孩子，会显得这么小呢。

但光是能确认小魔女还活着，他就觉得沉甸甸的空气从胸中缓缓散去。

他抱起披着他外套的小小身体。

「老师……」

他都已经做好了可能再也看不到她麦芽糖色眼瞳的觉悟，但少女还是抬起了眼帘。

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好让她安心。

「很难受吧。你可以再躺一会儿。」

但少女无力地笑了笑，脸颊在星光照耀下纯白无瑕。

「老师，你这不是浑身是伤嘛……不早点叫醒我，就是这种结果。」

「笨蛋。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可能让你硬撑。」

也怪他把梅洁尔带到了会被卷入危险的地方。自从他们相识开始身边就总是冲突不断。

「……老师可是个恶人啊。」

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但是，我也是共犯……所以、老师就算明白了自己是个『恶人』，也只不过是从没自觉的罪犯变成有自觉的而已。从一开始，就一直是。」

「共犯？」

小魔女外套下的手悉悉索索动了，看起来像是捂住了胸口。

「是啊。……我觉得吧，恋爱，就是绑走女孩子的男人、和女孩子变成共犯的时候开始的。」

少女伴着略显困难的呼吸坦荡地说道。她细微的气息化作了绵毛般的白烟。

随后小魔女说了一句『我稍微休息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梅洁尔说的话并不正确。身为成年人的他应当负起的责任，与还是个孩子的梅洁尔份量并不一致。但是，本质上，他们所在的社会就是靠共犯关系成立，任何事物都不是独立的。即使《神》降临之后也是一样。

他们之间的联系，比他一直以来认为的更加深厚。

仁保持抱起少女的姿势，低头看她的脸。只要她能活着，他就觉得自己没有输。

他用右手微微抬起少女轻盈的身体，如同将她担在了右肩上。他调整了一下位置，不让肩膀直接碰到她腹部的伤口，看到短裙的布料叠了起来，便帮她整理好。

他环视基地，寻找回家的道路。

他找到了安洁洛塔的大魔术余波在地面上造成的裂口。如果顺着裂口的方向走，说不定就能离开基地。

针对神圣骑士团的魔法炮击仍在继续，或白或黄的发光魔法炮弹击中设施引发火灾，烧红了半边天空。

不知绊和艾蕾诺尔是不是还在那里。仁想先告诉前来向他伸出援手的她们，自己平安无事。

他发动魔法消除，将视线投向设施的所在之处。于是，现在建筑物应该包裹在了破坏魔法的《魔炎》之中。为了让她们知道这是刻意发出的信号，他停止了两秒消除，又再次发动。然后反复停止消除再发动，让《魔炎》明灭闪动。

「我就在这里。」

这个信号，应该能让绊她们明白仁不会再回到设施。带着濒死的梅洁尔闯入激战实在是等同于自杀。

他停止消除，沿着地面裂痕继续前行。

市区的各处都有魔法炮击的火光射上天空。魔法使们终于从《地狱》的恐怖中解放，迫不及待想要给《恶鬼》展现他们的力量。这既是神话的复活，也代表世界无法再维持秩序，此刻便是决定性的溃灭开端。

*

市区里，身在家中的人们纷纷透过窗户望向屋外。

远处如同升起了几十团搞错季节的夏日烟花，照亮了夜空的一角。隆隆的地鸣摇动树木，人的体内似乎都在嗡响。

那一片距离街区并不远的地方，已经亮得如同白昼。

寒川纪子本来正在准备明天上课要用的教材，看到窗外刺眼的纷乱闪光之后，就被牢牢吸引在了窗台边。

许多附近的居民集中到了外面的小道上。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异常状况。

雷电、黑云、火焰、以及强光变换着出现照亮夜空，世界失常般的异变，让大人们都惶恐不已。许多外面的人掏出手机打电话，大喊警察怎么还不来。

纪子不安地从二楼的卧室看着这幅光景。

「快点结束吧。」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天空中的光还是没有消失，众人的紧张渐渐突破了忍耐的极限。甚至出现了有的家庭因为害怕那些光飞到这里来，带上孩子开车逃离。

纪子想要给还没回家的母亲发短信，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

但是，正好在她回到窗前时，一道巨大的火柱喷涌而起，贯穿了天空中的光幕。

粗大的光柱是明亮的黄色，如火焰一般激烈翻腾，扬起无数橙色的火花。

随后猛火唐突地消失，就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

「哇、这个、有点厉害……」

纪子情不自禁叫出了声。看着这幅景象的所有人都丧失了言语能力。以那道火柱出现的位置为起点，各种妖光怪火都像是被抹掉了一样，夜色又恢复了往常的黑暗。

随后，又有零零星星的光点飞出，就如同雨开始下后越来越激烈，光雨的势头也越来越强。

「又冒出来了！」

这次，当黄色的火柱扬起之时，一切不寻常之物都缠上了炎火，一切异变都被烧尽。

纪子把头探出窗外，怀着期待注视刚才还让她感到不安的那个方向。为了等待下一次火柱，还从衣柜里取了一件羽绒服披在身上。

再下一次，黄色火海抹过地面，洗刷了整个低空。街道上完全没有发生火灾，只有各色光团和黑云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仰头注视着火柱的众人皆沉默无言，仿佛看到了救世之神。

他们并未察觉到那是他们本来曾经拥有的东西，只是沉浸于炫目的『力量』所带来的昂扬与畏怖。

第十二卷 真恶鬼 后记

『圆环少女』，终于走到了第十二卷。

最近这几卷，如果想要避免对先看后记的读者造成剧透，后记就会稍微有些难写，这一卷的内容也是如此。不过，自从第八卷进入系列的第二部分以来，后记就从来没有好写过。

话虽如此，但毕竟难得有这么些页数，即使我感觉不太好办，也总得写点有意义的。所以我想，这次我就写点和正篇内容相关的东西吧。

想以未受干扰的状态读正篇的读者们到这里就可以先把书合上了，请读完正篇后再来看后记吧。

这次，书中包含了一些如同颠覆了过去故事的情节，不过这种情况在『圆环少女』这部系列里也出现过好多次了。

到了第十二卷终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虽然是按照预定计划，但还是让人感觉好漫长啊。真的过去了很久，这都是很多很多人帮助我的结果。请容我再次致谢：

感谢插画师深游老师、历代担当编辑老师、校对老师、营业部的各位工作人员、一直在挂念我的家人、为我声援的零售书店、还有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的照顾。

以轻小说主人公的标准而言立场不坚定得实属罕见的仁，也走到了一个非常了不得的境地。明明不是悲剧、却让主人公身心一同如此这般沦落不停的故事，我觉得应该也很少见吧。

女主角们和其他周围的角色，都大多不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全是一帮活蹦乱跳不断冲突的吵闹人物。话是这么说，但包括所有还在表面舞台努力的人、还有已经退场的各位，我身为创作者都是爱着他们的。

看到我这样不停回顾过去，我想应该已经有读者明白了。

下一卷第十三卷，将会是系列的最终卷。

仁和他身边的人的各种故事、以及这个世界的未来，都会在最终卷里给出最后的答案。当您手里拿着这本书的时候，我应该写作正酣。

那么，下一卷，我们冬季再会。

第十二卷 真恶鬼 插图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Intro-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这里是获得救赎的世界。

林立的居住楼向清净的蓝天探出尖顶，都市景观与自然达成了舒适的和谐。

她透过魔法道具观察世人，每个人都带着快乐的表情，满足于自己的生活。

这是一个幸福的世界。大规模纷争早已根绝，不公不义没有任何膨胀的机会。人类社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和丰饶。

「愿神赐福。」

《大审判官》在一座冠绝群峰的高塔顶端俯视地表。此处建在连接众多魔法世界的《中央门》正上方，是这颗星球与这个世界的中枢。但是，她向这个美丽世界投去的视线，却包含着一股忧愁。

因为，经过了漫长岁月之后，如今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空间本身时而会发生震动，她们称这种现象为『波动』。

「《神》啊，您就是人类必不可少的半身。人类迷茫之时，正是因为有您的指引，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有您阻止犯下过错之人，人类的所作所为才能让世界正确运转。」

《大审判官》闭起继承自《开门始祖》的暗夜眼眸，静静献上祈祷。两千米高塔的最上层，是一处半径约有二十米的圆形大厅，充满了透过大面积落地窗射入的阳光。大厅中央摆放着一本翻开的巨型书籍，那是再演魔术的圣器，亦是《神人遗物》。

《遗物》发现了『波动』的起点，自动翻开了对应时代的书页。刚刚让这个『现在』产生波动的，是再演之《神》降临的《开门始祖》时代衍生出的分支历史之一。

十万年前，《开门始祖》所处的时代，全人类拥有六十亿人口。而现在，《大审判官》所处的时代，已经有三百万亿人类过着富足的生活。由于在《开门始祖》的时代再演世界得以成立，使得人类的生存空间扩张出地球及太阳系，最终形成了跨恒星系文明，如今人类的足迹甚至已经扩散至银河系中心。

抬头便可以看见一道巨型构造体横贯整个蓝天。过去曾经有过一段时期，离开行星引力圈最有效率的方法是使用轨道电梯。通过圆环魔法技术固定下来的星环轨道，会永远以和地球自转同样的周期保持回旋。如今它已是被淘汰的遗迹，但同时也是记录了『新魔法世界』技术进步的年轮。

《大审判官》一直苦恼于这种会对《神》保护下的世界造成威胁的『波动』。她们再演魔导师的职责就是修正『过去』，保护『正确的历史』。

这次的『波动』持续了三分钟，结束之后，《遗物》的书页也停止了震动。

大厅角落里悬浮着的一扇白门中，出现了一位老龄男性。

「《大审判官》大人，这次的『波动』规模未免有些太大了。」

大厅中设置了利用相似大系转移技术制造的《相似门》。由无数《相似门》组成的信息物流网，能够一瞬间将情报和物资送至数千光年之外，这便是魔法文明的大动脉。除此之外，圣痕大系的时间控制、圆环大系能够产生的无限能量、完全大系的强大遮蔽技术，她们的文明就是有效利用了这些魔法发展至今。

而操控人类的再演大系，则负责控制魔法使为这个社会贡献力量，正是整个文明的神经及内分泌系统。

「迅速平息社会的混乱吧。《舞者》的数量足够吗？」

再演大系是以动作为索引引发奇迹的魔法。她们一向都是投入大量的《舞者》、也就是再演魔导师，以人海战术干涉『过去』操纵历史。

老人苦恼地摇了摇头。

「新生儿中再演魔导师的比率正逐年下滑，使得混沌因子针对再演秩序的干涉也在渐渐变强。」

「毕竟，尽管再演世界已经成立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但法则的根本还是没有改变。」

十万年前，就在《神》降临之后，为了补强再演法则使之得以稳定运作，一道《增幅器》安装在了极限未来。一名再演魔导师作为《神》的巫女，在全宇宙中只有一名人类的世界，永远向过去持续投射魔法。再演大系即是『能够无限让过去重来』的救赎形式，对其而言，最接近《神》的《神之座》，即是在人类这一物种都已灭绝的极限未来。

由于有来自遥远『彼岸』的魔法支持，这个世界才能作为再演世界完好成立。她们继承了『过去』完成这一伟业的人们跨越时间的祈愿。

《大审判官》的眼神带上了一抹坚毅，向使者发出指示：

「增强对『过去』施加的压力，首先朝增加再演大系魔导师数量的方向干涉。」

地球上会诞生名叫混沌因子的特殊魔法，以回应居民祈求的『救赎』形式。再演大系就是其中之一。但由于它是一种只会干涉人类、没有人类就没有意义的不正常规则，作为一类自然法则较为弱小。所以尽管《神》已经降临，再演魔导师的诞生概率依然十分低下。另外，对『过去』的干涉会产生新的历史分支，这些新的历史也会对拥有同样起源的『过去』发起干涉，引发无限连锁反应，导致干涉的结果也无法保证稳定。她们的『过去』，就是一座建得远比预先计划更加巨大的高塔，一直处于地基濒临塌陷的状态。

因此，她们征集了比任何历史都更多的再演魔导师，向『过去』施压。

她们为了保护安全且正确的世界不断修正『过去』，而当她们出现失误时，处于更『未来』位置的后裔们会帮助她们修正失误。这是一场一旦放弃、一切就都会付之东流的永恒圣战。

《大审判官》默默注视窗外的层层流云，她在为了接近《神》所在的极限未来而建造的《时之巴别塔》顶端抛却私情静心祈祷。

「《神》啊，我们的所做所行，必定正确无误。」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第一章「再演世界」

再演大系从『未来』施加的干涉正不断持续。

没有人亲眼看见《神》的降临，但每个魔法使都感受到了降临造成的影响。

浅利凯兹也是受害者之一。自从再演大系的世界来临，他的身边就火药味不断，总是有来自相似世界的刺客、或是《协会》的魔法使出现，想要挑战在世人眼中击杀了兄长英雄葛兰的他来赢取名声。

就算他想要躲起来等待热度消退，可他的藏身之处总是马上就被发现。拜之所赐，现在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过的是自从流浪汉时期以后就再未经历过的艰苦露宿生活。

凯兹躲在阴暗的下水道里，在地面上用石块画下周围的地形图。他使用的相似大系魔法，是在『相似的事物』之间提取魔力。他使地面上的地形图与周围的空间『相似』，这样一旦有人进入这片空间，他就能通过观察地形图得知。

「凯兹大人明明是非常厉害的魔法使，却很擅长这些小伎俩呢。」

一名短裙女仆装扮的少年抬头望着他，其存在有如黑暗中的一道光芒。凯兹是在一度回到故乡相似世界时捡到了这个名叫琉华·艾拉德·玛那的少年。琉华是相似世界过去的最高位魔导师《不死王》斯赛拉米斯的几百个孩子之一，也是斯赛拉米斯的残党向他派出的舍身刺客。

「这种手段只能起个心理安慰罢了。」

凯兹反而是十分厌烦不得不做这些琐碎的布置。这些都是他在得到兄长的魔法才华前，在与尘埃渣滓无异的生活中培养出来的技术。

「凯兹大人是很厉害的，越是像现在这样被逼到绝境就越是光芒四射。」

一只蟑螂从他的脚边倏地一下溜过。以十二月的寒冷，昆虫的动作也应该相对迟钝一些才对。不过已经有使用火焰的魔法使追他追到了地下，这附近的气温也比正常状况更高。

「先吃饭。」

凯兹从穿了将近二十年的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块饼干，在左手前方设置了一道黑色板状魔法墙。这是一道复制墙，一块饼干穿过一次就会复制成两块。

转眼间一块饼干就变成了一大把的份量，凯兹将这些饼干塞到琉华手里。

「太厉害了，凯兹大人！简直就像神一样。」

两手都捧满了饼干的琉华灵巧地用嘴巴衔起一块吃了起来。凯兹一把抓了大约五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没有带饮用水，但不论如何下水道的水实在是没法喝。

凯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少年，他甚至无法判断他的人生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再演魔术从『未来』诱导的结果。凯兹隶属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告诉他，由于他和仓本绊有较为密切的关联，他对再演大系魔法拥有较强的抵抗力。而『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对于有抵抗力的魔法使，则会操纵其身边的人进行间接诱导。也就是说，虽然凯兹自己没有被操纵，但琉华有可能正在被利用。

「凯兹大人，嘴巴里好干。」

琉华吃得脸颊圆鼓鼓的，女仆装上掉了一堆饼干渣。

「我才不会变成『那种人』……」

凯兹突然浑身一抖，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与他多次连起相似弦的男人——魔导师公馆的武原仁。和凯兹自身类似、被世间的各类重压消耗折磨的仁，自从遇见一个小学女生后社会地位就不停向下沦落。

对于三十五岁的凯兹而言，人生已经没有了重头再来的余地。而且他本来就没有好好开始过自己的人生，实在是不想还没什么经历就白白糟蹋掉这条命。

「怀斯曼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管我？」

他的雇主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也彻底受到了『未来』魔法干涉的束缚，高层管理人员遭到支配，怀斯曼的血液——资金流停止了运转。如今，除了少数有能力拒绝魔法干涉的个例，所有人类都已处于操纵的影响之下，这就是随着《神》的降临最终到来的再演大系世界。

凯兹嚼着饼干，恨恨地瞪向满是污垢的地面。他当初以罪人的身份堕入这个世界，在最底层匍匐挣扎才活到现在。如果结局就是现在这样，那就是说他这半辈子绕了一大圈，最后却又回到了这个与他十分相配的地底。

就在他刚好填饱肚子的时候，地面上画着的地形图出现了变化。碎石集中起来，组成了一个高度相当于小指第一关节的人体形状。这说明已经有人侵入了地形图描绘的范围之内。

「站起来，装不进衣服里的食物就扔掉。」

敢一个人追过来的魔法使，都不会好惹。对凯兹而言，躲、逃、跪，是他最为熟练的三大生存法门。不遭遇敌人就不会被攻击，能逃掉就没必要牵扯进危险的战斗，下跪求饶则是最后的王牌。

地形图上的人形碎石径直向凯兹他们的所在之处靠近过来。自从被再演大系盯上之后，躲就从来没有成功过，他没有任何办法能躲过来自『未来』的监视。

「给我点饼干，拿来造点人偶。」

凯兹从琉华手里抓过一把剩下的饼干，用两手揉碎，沾了一点下水道里的污水。恶臭浑浊的污水和烤点心混在一起，迅速化作人类的外形。相似魔术在《相似的事物》之间建立关联引发奇迹，比如人偶就可以用来和魔法使交换位置实现位置移动，人形的物体对凯兹他们而言是极为重要的魔法道具。

凯兹又唤出复制墙，开始复制泥糊糊的饼干人偶。

下水道开始震动，一位光是逼近过来就使得地下构造难以支撑的魔法使已经就在他们附近。

「快跑。」

他脸上冒出的冷汗淌到了脖子。

突然一道热风扑面而来。

「本人于阁下并无夙怨，只是这帮再演大系的人物，似乎为了支配这个时代，哪怕靠蛮力硬来也想要些好用的棋子。」

从黑暗中朝这边走来的魔法使仿佛披着由光制成的外套，身穿银黑铠甲的骑士释放出的光芒甚至将排水渠里的污水都映得闪闪发亮。

凯兹面对这个明显强于自己的魔导师双腿颤抖不已。再演大系为了排除会妨碍自己的人，从『未来』使用高强度的再演魔术控制了这个时代的超高位魔导师。

「叫我《雷神》克雷彭斯。」

挡在凯兹面前的骑士如此宣布。

克雷彭斯附近的一切可燃物全都开始燃烧，甚至连浮在污水上的垃圾都一瞬间干燥、点燃、随后化作灰烬。

「凯兹大人……他真是《雷神》克雷彭斯的话——」

琉华也知道这个名字。《雷神》克雷彭斯是圆环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无疑是这个《地狱》中最强的魔法使之一。

凯兹身为相似魔导师的魔法感官感知到了《雷神》的身体中溢出的魔法。『未来』为了突破再演耐受性而向《雷神》倾注了大量再演魔术，所有这些魔术都属于同一类魔法，因此这些再演干涉本身表现出了『相似之物』的性质。

「等、等一下！我可以解除操纵你的魔法！」

凯兹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是如这般将刺客从再演干涉下解放，然后低头求对方饶命。

然而他鼓起全身勇气的提议都没能让《雷神》动一动眉毛。

「这对其他人应该会很有吸引力。但是，从『未来』改写这个时代的那些人，似乎是打算将这个时代里会损害到他们利益的人赶尽杀绝。被选为杀手的我，身上施加的魔法基本不会中断，即使暂时获得解放，也会马上被重新安上枷锁。」

来自『未来』的魔法干涉之丝提起克雷彭斯的右臂拔出剑来。圆环世界最强的骑士如同在测试凯兹一般凝聚起视线。

「这段时日里，我杀的净是一些弱小无趣的魔法使。阁下至少不是单纯的阴沟老鼠，这也算是我最起码的安慰吧。」

受到再演魔术操控的《雷神》身上的光芒迅速膨胀，几乎要填满整个下水道。热气烘得凯兹无法呼吸，他只得用大衣衣袖遮挡住脸。

圆环大系魔法的火力和已知魔法世界的大部分其他类别魔法都不在一个层面。

「别！你要是杀了我、怀斯曼会——」

「若你要说自己有活下去的价值，就证明给我看，英雄的弟弟！」

下一瞬间，等离子爆炸将下水道完全吞没。

✝

东京正处于巨大的混乱之中。

明明是光天化日之下，世界却到处都是爆炸的轰鸣和地震般的摇动。东京都中心政府中枢机关所在的官厅街上，中央合同厅舍二号馆紧锁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嘎吱作响。

武原仁身在魔导师公馆在警察厅租借的办公室中，默默注视旧文明步向崩溃的实时过程。

过去，从异世界来访的魔法使们把这个世界称为奇迹灭绝的《地狱》，将仁他们这些感觉到魔法就会将之破坏的当地居民侮蔑为《恶鬼》。地球的科学文明，是在依靠魔法消除赶走魔法的前提下发展而成的。

因此，当再演大系的《神》降临、魔法复活的如今，过去的秩序就将崩溃。这个世界渐渐失去魔法消除能力，也就会变得无法阻止异世界人。

就在仁的周围，正有大量政府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向魔导师公馆职员提出疑问。因为警察和自卫队都已动员起来维持治安，但收效甚微。对于政府而言，和魔法使相关的案件充满了陌生之处，只靠一点点口头建议只会搞得手忙脚乱。

「魔法消除已经停止的自卫队员无法单独对抗魔法使。还有，千万不要将坦克之类的兵器交给消除已经停止的队员驾驶，如果已经发生这种状况就马上远离，一定要马上！」

凌乱地散布着各类文件的桌面上，有大约十台电话接连响个不停。被相关人士简称为《公馆》的魔导师公馆，是掌管这个国家魔法使问题的非公开政府机构。过去主要负责与魔法使相关的治安维持，以及与名叫《协会》的魔法使集团间的外交活动。

大楼本身突然猛烈摇晃。

「怎么了？」

面积不小的办公区域中的荧光灯，有两根掉下来摔碎了。仁感受到了明确的生命危险。

当初在白日的东京根本不可能正常发动魔法，然而现在窗外的景象已经与神话无异了。

过去一直受到魔法消除压制的异世界人从昨晚开始在东京各地引发了暴动，到现在魔法使暴徒的总人数推测已经超过了一万人。但相对于规模而言，暴动造成的死者异常之少，背后显然有再演大系的诱导。

荧光灯和文件掉落在地的声音让《公馆》的一般工作人员吓得不敢出声，他们还没有忘记三个月前公馆本馆烧毁时的惨烈现场。

仁向他当初还在魔导师公馆工作时的同事们开口安慰道：

「这里还有一些魔法消除者。不用担心魔法攻击。」

听到曾是《公馆》战斗人员专任官的仁这么说，他们稍稍松了一口气。

按照妹妹舞花的说法，再演大系就是拯救这个世界人类的自然法则。因此它不会造成『没有意义的杀戮』，最起码得是有资格成为更美好世界牺牲品的人，才会被再演大系盯上。

重新有了活力的办公室中，出现了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干部——警察厅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

「武原。讯问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我们希望你也能在场。」

他本来额上就多有白发，最近这几天似乎忙得没时间回家，整张脸难掩疲态。此人已经年逾五十五，在即将从警察干部位置上退休的年纪，不巧卷入了这变革的惊涛骇浪。

仁坦诚地道谢。

「感谢您愿意收容我们。」

昨晚在美军基地的战斗之后，仁没有回到暂住的公寓。现在这座合同厅舍已经成了他唯一能够确保安全地与同伴汇合的地方。

和《公馆》一同创建了应对魔法使犯罪新体制的清水以令仁颇感意外的随意口吻回答道：

「在这种都不知道能信任谁的时候，就更是不能抛弃熟悉的人脉。」

警察干部纵然也是为了活下去，但终归是站在官僚的立场上采取行动。不过仁还是感受到了同样经历过绝境的男人之间奇妙的联系。

对仁而言，最后的决战恐怕就要开始了。

魔导师公馆一直以来都会不经审判，在暗地里处理不遵守这个世界规则、行迹恶劣的魔法使。

因此，哪怕是到了在警察厅租用地盘的如今，《公馆》依然拥有独自的审讯室和拘留设施。由于审问对象大多是魔法使，公馆的审讯室构造很有特色。室内会不留死角安装大量摄像机，有可能用魔法逃离的目标会受到魔法消除者隔着摄像机的束缚。而另一方面，当有必须严格避免受到魔法消除的参考证人时，笔录和录像则会全部由审讯室和与审讯室隔着一道单向透视玻璃的监控室中的非魔法消除人员完成。

「『她』已经在审讯室里面了。」

一名将染成红铜色的头发用发簪束起来的美女背靠入口旁边的墙壁朝他说道。这位是负责统率所有专任官的事务官、《公馆》实质上的战斗指挥者十崎京香。

「小梅已经在监控室里等你了。审问我就交给小绊和艾蕾诺尔啦——」

京香摘下眼镜挂在衬衫的胸前口袋上。她长长叹出一口气，经过精心化妆的脸上少了一分紧张感。她的经验也让她清楚，如果不抓住能放松的机会好好放松，精神一定会在某些地方紧张得彻底绷断。

「京香姐你也辛苦了。」

「这是工作，能有什么办法。啊对了，这次我没法进去，之后记得跟我汇报。」

京香是《公馆》的事务官，也是比仁大一岁的发小。另外，为他提供了那张餐桌的也是她。以之为契机，许多无可替代的东西才聚集到了仁的身边。

京香的视线微微从他身上挪开。自从《神》降临以来，她就为了保护旧秩序不断与步步逼近的新世界这种凡人无可奈何的敌人战斗。她本来就承担着与职务不相当的重荷，如今她身上的工作已经不是一个人能背负得了的了。

仁想要给一直都对他伸出援手的京香带去勇气。

「再演大系肯定也快要不行了。只要他们逼近极限，就一定会出现松懈，我们就能抓住机会找到打开局面的办法。」

把体重全部倚靠在混凝土墙壁上的京香像是要给自己鼓劲一样高举双臂舒展身体，短短一瞬间毫无防备的肢体动作，仿佛让她又变回了那个仁过去仰慕的邻家大姐姐。仁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将衬衫顶出优美曲线的前胸吸引，慌忙挪开眼睛。他的发小见状，露出了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

「武原先生，能不能请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前上司瞧？」

放松的对话带上了一丝奇妙的温度。

仁面前的金属门另一侧，就是专门用来监视审讯室的房间。由于这次的审讯对象是受到魔法消除就会消灭的『由魔法构成的人』，因此京香无法参加这次重要的对话。

这次谈话或许会重要得足以左右人类的命运，他在进去之前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变红。

他推开房门，眼前便是墙面全是清水混凝土的单调监控室。左侧墙面上嵌着一大块单向透视玻璃，从这里能够看到隔壁审讯室的场景。除此之外，房间里就只有三把简朴的椅子，以及一张摆着录像器材和笔记本的桌子。

已经有一名小学女生等在了大约只有七平米大小的监控室里。

「老师，你走进来的时候怎么一副特别坚决的表情？」

少女歪着头一脸疑惑，长长的黑发上系着的缎带随之一同摇摆。鸦木梅洁尔是一位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正与仁同居一处的魔法使，有着麦芽糖色眼瞳的她意志顽强，同时又带着妖精般的机灵可爱。

仁压低声音不让隔壁审讯室听见，向她问道：

「你肚子上的伤口治好了吗？」

他们昨晚受到了神圣骑士团这一魔法使集团的袭击，少女毛线裙装下的光滑腹部被对方的魔弹射穿开出了一个大洞。现在梅洁尔能健康地对他说话，在他看来就已经如同是一个奇迹。在六年级小学生中个子都不算高的她将小手搁在肚子上，仿佛在进行不可言说的挑逗。

「魔导师公馆出了一大笔钱，从《协会》招来了魔法医生，没花多久时间就帮我治好了。老师你才是，胳膊不是骨折了嘛？」

仁用力拧了拧左肩让她放心。魔法使医生可以完成现代医学拍马难及的高难度医疗，仁的骨折这种小伤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完全恢复如初。

「老师，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小魔女贴在仁的身边轻声说道。尽管在这紧张的关键时刻，少女还是讲究地洗过了澡，身上透出一股肥皂的香气。

「说起来，感觉还挺奇妙的。当初《巴比伦事件》的核心人物，现在基本上都集中在这里了。」

「好像还真是。不过，这么看来，真的很多东西都『改变了』呢。」

小魔女自然地握住了仁的手。他感到一种仿佛呼吸与她协调一致的奇妙安心感混着温暖的气息裹住了自己的全身。

接下来的审讯，目标是一位在昨晚的战斗中『捕捉』的魔法使。与监控室只有一道玻璃之隔的审讯室中，有一位身穿骑士甲胄，全身半透明的女性。她是人称《圣灵骑士》的魔法生灵。对于策划了《神》之降临的神音大系魔法骑士团神圣骑士团而言，即使遭到破坏只要重新召唤就能复活的《圣灵骑士》组成的军团就是他们的王牌。

他们透过单向玻璃看到的昏暗审讯室中站着的《圣灵骑士》个体名为《极星追寻者》，正在逐渐掌控整个世界的再演魔术唯独对她完全无效，身上充满了谜团。

这位奇异的骑士主动向审讯者开口道：

<你应该有很多事想要问我。无妨，那就开口问吧，荒野上的巡礼者。>

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将褪色金发修至齐肩长度的十六、七岁少女。艾蕾诺尔·纳刚，这名神音魔导师过去以敌人的立场与他们相遇，经过坎坷的命运，如今已经成了和他们共同战斗的伙伴。

少女骑士轻轻低头向『她』致意。过去曾被赞誉为神圣骑士团年轻一代最强的英才，言行举止亦谦谨有礼。

「感谢您的协助。」

《极星追寻者》回应了一个柔和的微笑。在狭小室内面对面的『她』和艾蕾诺尔，在某些方面散发着相似的气质。

<年轻的骑士啊。所谓《圣灵骑士》，就是每当被重新召唤就会失去先前召唤记忆的异邦之人。但即使如此我也能明白，如今这种状况显然是非同寻常的机缘。>

的确是奇特的机缘。仁他们昨晚在战斗中破坏掉了『她』的身躯，然后当《公馆》用事先得到手的神音乐器重新将『她』召唤出来时，『她』的态度却变得非常配合。艾蕾诺尔似乎也无法完全相信不久之前的敌人。

「请告诉我们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操纵一切魔法使的再演魔术唯独对您没有效果？」

身披旧时代骑士装束的『她』，曾经好几次利用这项特性将仁他们逼入困境。

「根据我们所知的历史，您应该在三千年前彻底失败的真正《巴比伦》中就已经死了。而《圣灵骑士》的仪式最后也会夺走人的性命，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关键是，《圣灵骑士》应该都是由其所处时代的英雄和大魔导师受勋，但我对您的了解却仅限于是《巴比伦》的殉教者之一。」

听到艾蕾诺尔的质问，『她』交握双手闭上眼睛。这如同在自省的举止，让仁意识到身体曲线被铠甲遮住的『她』应该只有二十岁出头而已。

「——《极星追寻者》，您到底是什么人？」

波浪卷发透出光泽、神色中带有清洁感的『她』，以和艾蕾诺尔颇为相似的清澈声线，如同歌唱般开口述说道：

<在我生活的历史上，你所说的『真正的《巴比伦》』是以成功告终的。我的确生活在这个时代三千年前的『过去』，但并不是这个时间流的『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丝毫没有掩饰，轻易揭露了秘密。

<再演魔术对在这个时间流中受到召唤的我无效，是因为我不是这个时间流上的人。只要再演魔女们还是只能对『过去』投射魔法这一点不变，她们要如何才能捕捉到在三千年前就已分离出去、与这个时间流的『现在』并不相连的历史呢？>

审讯室和监控室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严肃认真的艾蕾诺尔以沙哑的声音替其他人表达了感想。

「……不可能。我在骑士团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事，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从不同的历史中召唤来的《圣灵骑士》。」

按照『她』的说法，除了仁他们所处的历史——包括魔法世界和地球历史在内——以外，还存在另一个不同的时间流。仓本绊说过，她当初用再演魔术改变历史的时候，可能就是破坏了一个类似这样的其他未来。但是目前，众多再演魔导师拼上自己所处的『未来』的存在，不断干涉『过去』创造出新的历史分支。这说明，『分支出去远离这个世界的时间流』或许并没有遭到破坏，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视角看起来像是如此，实际上还在某个地方正常运转。

<你们觉得很不可思议？荒野的巡礼者啊，这难道不是魔法的基础吗？神音大系使用声音从世界中引出《根源有》——用这个世界的概念说就是《索引》。所以想要引发火苗，就奏响代表《火苗的索引》的神音。先有《火的索引》这种自然法则，然后才能存在火，世界是按照这种顺序成立的。世界从诞生开始就存在《索引》，然后才能存在『物』。按照索引型魔法的原理，自然就是这样一种秩序。>

秉持自己的信念脱离神圣骑士团的艾蕾诺尔面色苍白地接着说道：

「但是，《圣灵骑士》是把唤出『代表施术者自身的神音』的《化身》魔法，变成不管是谁都能召唤的东西——」

神音大系中存在名为《波影化身》的魔法，能以魔法的形式唤出《代表自身的索引》。而将本来只有施术者本人能够召唤的《波影化身》转变为任何人都能召唤的状态后，就成为了《圣灵骑士》。一直以来很多人都是如此相信。

<没有本体，却单独创造出本质上是一种镜像的《波影化身》，这件事本身就存在矛盾。所以实际上召唤《圣灵骑士》需要『本体』的碎片，在受勋仪式上才要夺走骑士本人的性命。《圣灵骑士》本质上是一种经过简化的《唤出代表此人的唯一个体的索引》。和《火苗的索引》类似，世界上从一开始就存在代表那个人的神音，接着那个『唯一的个体』才能在世界上存在。即使再演魔术改变历史，让时间流发生分支，不同世界上的索引依然是相同的。>

《极星追寻者》以如同婉转风铃的澄澈声音继续吟唱道：

<荒野的巡礼者，你刚才是问我『到底是什么人』？现在，你也差不多该明白了吧。>

艾蕾诺尔哑口无言。

<我是活在神圣骑士团与再演大系彻底断绝关系的时间流上的神音魔导师。>

所以，『她』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三千年前就在真正的《巴比伦》死了。但她还是作为《圣灵骑士》出现了在了这个世界，她是来自不同时间流——来自不同历史的拜访者。

因为这个缘故，她才能无视再演魔导师向自己所处的时间流的『过去』投射的再演魔术。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仓本绊和『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手中这一版本的《书》中记载的人物。

<在历史改变造成的一切时间流上，《圣灵骑士》都是共通的。《圣灵骑士》的索引，属于神音大系的自然法则。即使再演大系让时间发生分支，神音大系的自然法则也不该随之发生变动，否则就太不正常了。>

「可以了，艾蕾诺尔小姐。接下来交给我吧。」

审讯室内的另一个人开口了。在室内的角落里，用来写笔录的桌子前，还坐着一位身穿高中学生校服的少女。

一直低下头听两名神音魔导师对话的她，终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抬起头来。

有着深夜天空般的藏青眼瞳的仓本绊正是一位再演魔导师。她稍稍俯下带着柔和眼角的双眸，紧张得无法安放的手指摆弄起了栗色的发梢。

「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这个世界经历过的任何一段历史中的任何人，应该都会作为《文字》出现在我的《书》里，但我找不到这个人的《文字》。即使管理着《代表世界的书》，对《另一本书》中的登场角色还是无能为力。」

绊似乎有些头疼地只用嘴巴挤出了一点微笑。在被卷入这场争端之前都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子过着普通生活的她，带着痛苦的神色扭动脖子，紧握成拳的右手如同要按住心脏一般死死抵在两胸之间。

「你——」

当她面向《极星追寻者》提出问题的时候，肩头的发梢一瞬间抖了抖。

「——认识一个名叫仓本慈雄的人吗？」

仓本慈雄是绊的养父，也是死在仁手下的魔法犯罪者。

仁的心头涌上了苦涩的记忆。这个监控室和单向玻璃另一侧的审讯室里的所有人，全部都与已经成为《神之降临》事先布局一部分的《巴比伦再演》有关。还有正在房门外的十崎京香，当时，在她的指挥下，武原仁和以刻印魔导师身份堕入这个世界的梅洁尔一起冲入了魔法遗物《幻影城》。那时他想要救刚刚认识不久的仓本绊，与艾蕾诺尔·纳刚为敌。而事件的幕后主使仓本慈雄的目的，则是要利用绊，推翻这位《极星追寻者》在真正的《巴比伦》死去的历史。

「你可曾见过一位名叫仓本慈雄的人物？这个人是否抵达了代表你所在历史的《书》，在真正的《巴比伦》出现救了你的命？」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言，绊的问题中包含的诅咒太过沉重。绊从小一直以为养父用魔法展现出的『她』就是自己的母亲。

<我未曾见过这个叫『仓本』的人。>

「那么，名叫马克·费尔杰的人物呢？」

这次则是艾蕾诺尔向召唤自另一个时间流的《圣灵骑士》发问。

《极星追寻者》闻言似乎有些羞涩，吞吞吐吐地答道：

<……这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随后，『她』的嘴角绽出了纯真的笑意。

难以忍受的苦楚扭曲了绊的表情。马克·费尔杰是仓本慈雄的本名，活在三千年前的《极星追寻者》认识绊的养父只可能有一个理由。『她』变成圣灵骑士的那个『过去』，就是仓本慈雄成功牺牲了绊达成《巴比伦再演》完成愿望的历史分支。

<你怎么哭了呢。>

眼前的『她』自然流露出的笑容，披露了绊的养父得偿所愿后的历史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的幸福，对绊而言却称得上是残酷，在『一直误以为是母亲的人』面前，绊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我没哭。」

艾蕾诺尔照顾她的情绪，将手搁在了绊颤抖的后背上。

她肯定想要放声大哭，但实际上还是牢牢挺着身子站在原地。

绊终于知晓了过去一直相信是『普通』的事物所代表的真相，一瞬间展露出了经过淬炼的坚定眼神。

「我一直在逃避，觉得只要逃下去，最后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但是，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存在。」

仓本慈雄眼中的幸福《历史》里，没有绊的容身之地。不止如此，他连绊心中认为是家人象征的姓氏『仓本』都抛弃了。

绊对给了她类似母亲的回忆的《圣灵骑士》没有口出怨言，只是默默压制心底刮起的风暴。她已经足够强大，懂得如何忍受无处宣泄的痛苦。

仁拿起监控室这边的墙壁上挂着的话筒，审讯室中通过音响传出了他的声音。

<小绊，你感觉怎么样？能继续吗？>

仁和梅洁尔之所以要在监控室中待命，本来是为了提防《极星追寻者》。假如对方翻脸发难，仁可以在这个房间用魔法消除能力轻易破坏《圣灵骑士》。他是现存已知的唯一能自行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的《恶鬼》。可能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尽管神降临之后世界秩序向再演法则靠近，却唯独他的魔法消除反而变强了。

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她』向音响投去了谨慎的视线。

<房间里的这面镜子，果然是能从另一面看到这一面的吧。从这个房间还有各种器材来看，《应许之地》的人们也达到了非常高的技术水平。>

仁开始感到好奇，在可以算是古人的『她』看来，如今的世界是怎样的一副光景。真不知她是在这个世界看到了什么才愿意协助他们，甚至不惜与神圣骑士团对立。

「我们至今为止已经与《你》发生过许多次冲突。如果你现在愿意协助我们是因为你生活在另一个不同的历史，那么为什么在这之前你要与我们为敌呢。」

『她』隔着话筒给出的回答，可能属于神圣骑士团的常识，却是仁头一次听说的事。

<《圣灵骑士》这种东西如果不被召唤就和死人没有区别，所以我们不会表露内心的想法。以前的《我》虽然遵从了这个时间流上的神圣骑士团的命令，但大概也是在等待机会。如果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我应该是会尽力避免对你们造成伤亡的。>

《极星追寻者》当初曾一击摧毁艾蕾诺尔居住的小公寓，但攻击却没有杀死任何人。《幻影城》中再演之神降临的那一次，『她』也是绊的威胁之一，但『她』虽然击穿了专任官神和瑞希的躯干，却没有直接伤害绊。

<我生活的历史上，神圣骑士团以《巴比伦》为契机，与『启示者』们拉开了距离。之前的《我》应该是被这个时间流的神圣骑士团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受到了监视。>

在得知内情之后，她过去的行动似乎就带上了另一层含义。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长官《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总是将『她』带在自己或亲信的身边。本来，免疫骑士团最大敌人仓本绊的再演魔术的『她』应该是最适合担任刺客的人选，安洁洛塔可能是为了不给绊知道真相的机会，刻意将这个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历史的《圣灵骑士》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于是绊最终还是成为了《神》降临的导火索。她听到这些话，眼神无比空洞，仁也能理解她心中的厌恶感，但即便如此，还是必须把一些事情都确认清楚。

「正在协助神圣骑士团的再演魔导师告诉我，说她要去安置一个能让再演法则稳定下来的增幅器。你知道该怎么阻止她吗？」

仁提到的这个再演魔导师就是他的妹妹武原舞花。

<你是说《增幅器》没错吧。这是与《神之门》成对的魔法装置，为了稳定再演法则安装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存在的未来』。在我的时代，《降临》计划的最终阶段也是要安装它。>

既然连『她』都知道，就说明这件事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计划完毕，并经过了充分的验证。无法指望对方自己走向失败。

「安装它需要什么条件？我没听说过有向『未来』时间移动的办法，效果这么夸张的大型魔术，肯定需要某些条件。」

<安装增幅器要牺牲一名活着的再演魔导师，所需的大型魔术预计的使用者是全世界唯一的魔法使——唯一魔导师。因此，在如今有两名再演魔导师存在的情况下，如果另一名再演魔导师仓本绊拒绝，魔法就无法成立。我想，这个时间流上『未来』的魔导师应该已经预计到这一点，肯定施加了不少干涉，让仓本绊具有理性无法抑制的想要摆脱再演大系的冲动。>

房间内发出一声闷响。绊握紧拳头锤打了自己的大腿，她的膝盖似乎在不停地颤抖。按照《极星追寻者》的说法，绊对再演魔术发自内心的厌恶也是『未来』魔导师计划的一部分。她无言以对，只能垂下头去。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触碰到了绊内心的痛苦，『她』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低下头。

<非常抱歉，我应该斟酌一下用词。>

「……没事。……反正现在不管怎么说，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错的是那些人，我们只要找到舞花小姐阻止她就行。」

她被强加在身的职责中没有任何希望。『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视她如齿轮掌控她的命运，连人生的起跑线都是别人设定好的，如今她身上拥有的只有自己无法承担的沉重责任。

仁虽然不在那个房间，但艾蕾诺尔连同他的那一份心意一起，紧紧抱住了绊。

「『最后的魔法使』，如果你的神真的是《拯救世人之神》，那又怎么能容许如此的傲慢？再演之神也该拯救你才对，若非如此又算是什么神呢。」

不论是深无止境的恶意，还是绝望之底的希望，一切都以近乎于残酷的方式密切相关。

面对《神》的降临和新世界的到来，他们只有无能为力地承受洪流的冲刷。但仁同时也认为，这种状况或许就是人类真正接受考验的时刻。

名为『普通』的地基已经烧作灰烬，一切都将从这片荒野上开始。

✝

在这种状况下，寒川纪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到了学校。

她在新闻上看到了魔法使的示威游行，但她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她不想连自己都随着世界发生某种变化。

而且，她很担心朋友鸦木梅洁尔有没有好好来上学。御陵甲小学还没有停学，但今天实际到校的学生不到一半，大家毕竟还是很害怕魔法使。

然后，今天的课上午就宣布结束了。现在，纪子正乘坐电车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空荡荡的电车车厢内，低头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窗外澄澈的冬日天空中飞着几匹天马，超现实的风景让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自从进入十二月以来，她周围的环境就一个劲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她已经无法想象明年会变成什么样的一年了，她也不知道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会如何，对母亲怀上孩子自己将要变成姐姐这件事更是毫无心理准备。

塞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同班同学天瑞岬发来的短信。

<我刚才看到了好厉害的东西，但是照片上拍不出来。班长也试一试吧。>

正好电车到站，暂时停了下来。纪子打开手机上的摄像头，对着远处小小的天马拍照。

仿佛从童话中跑出来的纯白天马，完整地保存为了图片文件。

「这不是能拍出来嘛。」

童话般的光景反而让纪子闷闷不乐，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好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间车厢也是，明明是大冬天，却有三个半裸的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魔法使。他们正在吃炸鸡店已经开始售卖的圣诞节套餐，虽然违反了电车乘坐规则，但没有人去提醒他们。纪子并不是为了装模作样，只是她真的不喜欢这种打破规则的行为。

「那个、不好意思……」

纪子朝他们开口说道。

「请不要在电车里吃这种东西。」

半裸的皮肤上刻着精致刺青的男人们一齐朝她转过头来。

就在她感受到危险的那一刻，到达下一站的电车打开了车厢门。正要朝纪子逼近过来的几个男人，被一群突然涌进车厢、数量达到十几人的魔法使撞倒在了地上。

「搞什么鬼……？」

不论是那几个男人还是纪子，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群身穿长袍的魔法使，简直像在搬家一样，把各种各样的大量行李带上了电车——包括花瓶、餐具、日用品、用途不明的青蛙图案游泳圈、将近十个小冰箱、甚至还有搁在推车上的大型家具。

最后走上电车的，是一名身穿白色兔女郎套装的魔女，可能是考虑到圣诞季，还披了一件圣诞老人风格的红色外套。

「我之前拜访这个世界的时候，光是穿着泳衣走在街上就会被逮捕，看来现在总算是到了一个好时代了啊。」

栗色的长发垂过胸口、碧蓝的眼瞳光彩焕发的她，身材也很完美，完全就是理想的兔女郎——如果不考虑她是用这副打扮大摇大摆走进了大白天的公共电车这一点。

和魔法使打过几次交道的经验让纪子修炼得极为敏感的变态雷达全力发出了危险信号。

「不要看我，我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

身穿白色兔女郎套装的魔法使如同在炫耀由高跟鞋和渔网袜全副武装完毕的下半身一般，踏着大步朝纪子走来，盯着弯腰畏缩的她开口说道：

「你不用害怕，我是一名巫女。」

纪子连忙躲开对方的眼睛，这个青天白日下的兔女郎巫女，两手夹住纪子的脸，强行把她的视线掰了过去。

「你是在怀疑我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吧。」

「太近了。兔子耳朵都刮到我眼镜了，好疼。」

连妆容都很完美的她，不知为何迅速帮忙扶正了纪子的银框眼镜。

「我的宗派，巫女服只需要大致上是白色的就行。」

「什么意思嘛你这莫名奇妙的坚定眼神！我可是不会被说服的，我才不会接受这么蠢的理由！」

纪子想要在周围寻找能帮得上自己的人，结果只能找到那几个早已逃到车厢外的半裸男人。

「小姑娘，你运气太差了。那帮家伙是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

车门偏偏就在这时闭上，电车再次发动。

车厢中只剩下了纪子和这个所谓的天盟大系战斗旅团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哎？」

「我是天盟大系的巫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前来这个世界寻找爱的存在。」

「爱？」

这个兔女郎装扮的女流氓两手紧紧握住纪子的手，她的体温的确传来了全身心的真情实意。但这个电车车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间活动密室，内部只有纪子、一群如同搬家一样带着一堆行李的魔法使和这个假兔女郎。

纪子紧紧闭起双眼，祈祷这只是一场噩梦。

「变态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够多了。变态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够多了。变态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够多了——」

她猛然睁开眼睛。

玛蒂尔达一脸担忧地从饱满的胸前山谷中抽出一条毛巾。

「你出了好多汗。真可怜，是精神错乱了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间，纪子已经重新坐在了座位上，旁边坐着的女流氓正在给她擦汗，附近有十几名身穿白色神官服的魔法使将她团团包围。

一名白发长须、颇有威严的老者来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正是这群魔法使的代表。

「异世界的幼童，你不清楚事情经过，自然会感到混乱。」

纪子想要逃避现实，想象了一下这个老者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她试图说服自己相信一个童话般的设定：这群人其实是圣诞老人，像搬家一样的大批行李是准备的圣诞礼物，自己是因为一直都是一个乖孩子才能见到圣诞老人——但是她失败了。

「我们是从魔法世界之一、天盟大系世界来到这里的神官旅团。正如那位巫女所说，我们正在寻找爱的旅程之中。」

恐惧使她全身渗出汗液。她无路可逃，即使电车到了下一站，也不会有人敢踏进这个堆满了家具和各类道具甚至还有双轮推车的车厢。

「我们必须拯救我们卷入战争中的故乡，但要停止纷争，就必须把目前正在这个世界的《控制爱的魔法构造体》带回去。卑鄙的《协会》以此为条件，我们这些身负使命的大神殿学徒也不得不绑上了他们的战车。」

「我不懂啊！就算你跟我解释我也完全不懂什么《协会》啊！」

身穿兔女郎套装的女流氓抢走了纪子放在腿上的双肩书包，擅自在里面翻找起来。

她过去熟知的『普通』，早已彻底燃尽化作了飞灰。

「你做什么呀！难道你觉得是魔法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即使受到疯狂规则的冲击，她也不愿就这么忍气吞声，或许是受到了不懂放弃为何物的朋友梅洁尔的影响。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想要抢回自己的书包，却不小心一把抓住了玛蒂尔达裹在兔女郎装内的胸部。

率领神官旅团的老人向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十分客气地开口道：

「让并非《恶鬼》的幼童承担重责，我们也很心痛，但还是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请问在这附近可有名字以『i』开头以『wa』结尾的土地？那片土地将授予我们强大的力量。」

纪子又怕又怒，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白，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i……市川【ichikawa】？」

窗外响起了马的嘶鸣声。可能是觉得会跑的车辆很稀奇，一匹天马正随着电车一起奔驰。小妖精们成群结队地跳着舞，描绘出一道螺旋升上蓝天。仿佛这个世界正在对市川献上祝福。

神官团中一阵喧哗，大神官用力点了点头。

「四个音节啊，非常理想。」

玛蒂尔达把毛巾塞回快要撑破的双胸谷间，到了这种时候却摆出了一副假正经的表情。

「我以圣女的名义认同你，就由你来指引我们前往『市川』吧。」

「用不着指引，就这么继续乘坐总武线不就能到了吗……」

她顺着铺设好的轨道，乘坐电车前往本来没有必要去的远方。就好比不管当事人是否愿意，命运都会带人前往人生的下一站。

✝

对《极星追寻者》的讯问结束之后，仁正要返回《公馆》的办公室整理报告，梅洁尔突然从连衣裙口袋里取出了手机，似乎是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学校同学吗？」

仁随口一问，却见梅洁尔好像很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是班长发来的。」

小学班级里的班长寒川纪子，是梅洁尔在学校关系最好的朋友。

「老师你不用担心，我稍微花点时间跟她联系一下。」

小魔女像是要隐藏手机画面不让他看见一样迅速离开了。

随后，仓本绊正好从审讯室中走了出来，和他碰上了面。《公馆》要和警察高层共享情报，需要整理出笔录文件来，绊刚才一直在向十崎京香描述与《极星追寻者》的对话内容。仁之前也接受了同样的询问。

「小绊你感觉怎么样？承受得住吗？」

在关系到她家人的话题上，仁也只能含混其词。绊挤出一个很难算是笑容的僵硬表情回答道：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不久之前还一无是处，如果不好好下定决心向前进，就只会一遍又一遍重复过去的失败。」

拿出觉悟来的绊实在是无比耀眼，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这下头疼了。我要是还没进步，岂不是要被抛下来了。」

仁过去没有说出重要的事，结果导致失去了她的信任。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向仁伸出了带有烫伤痕迹的右手。

「武原先生，我们一起加油吧。」

这场纷争的开端就是销声匿迹六十年的再演魔导师重现天日，绊已经将这次战斗视作了属于自己的战斗。

仁握住她温暖的手，心中思绪万千。他从没有想到绊的握力会让他感到如此安心，她已经不再是只会被卷入灾难必须受人保护的受害者了。

「一起赢下这一局吧。哎呀，肯定会赢的。」

即使虚张声势，也只能向前看了。《极星追寻者》提供的情报虽然让他们一下子看清了状况，但并不足以打开困难的局面。

「是啊，一定会没事的。」

仁为了让总是缺乏自信的绊鼓起精神，向她保证「绝对会的」。

肯定接下来绊也会受到考验，但他已经无法再轻巧说出『我会保护你』这种话。他过去想要在绊面前像个可靠的成年人一样做好自己的工作，却惨遭失败，最后还亲自把枪交到了她手里。

她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但也有人对她嗤之以鼻。

「你不是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了吗？你有什么好不满的？那些过去只能被你抛弃的东西接下来都会得到拯救！」

被警察们架着带到审讯室来的圣骑士琉琉·梅路路把一头白金色的软发甩得凌乱不堪，死死瞪着绊高声大喊。

看这副样子，如果没有手铐和捆在腰上的绳子，琉琉肯定就大闹起来了。昨晚被抓为俘虏的她一直怀抱着一个八音盒乐器死不松手，有人要动手抢她就威胁要把乐器毁掉。这已经是第三次审问了，从这个比绊还小一岁的少女骑士口中套出情报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她应该很讨厌我吧。但是，我并不讨厌她。」

在绊的眼中，她们两人的因缘可能并不值得留意。但命运受到天翻地覆改变的受害者绝对无法忘记对再演魔导师的仇恨。

琉琉被带进了审讯室。她没有被魔法消除烧毁身体的风险，因此审问由十崎京香负责。墙壁的隔音性能很完美，金属门内侧不管发生什么，办公室这一边也完全听不见。

接着，他们就留在了因魔法使暴力事件和各种协助请求忙成一锅粥的《公馆》办公室内。

仁搁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取出一看，是他正在照顾的魔法使集团《鬼火众》发来的消息。仁之前安排他们去梅洁尔的小学负责安保工作。

《鬼火众》头名虎坂井雷伊发来的短信简洁明了。

<寒川纪子被魔法使带走了。学校现在很慌。>

仁一见到这行字，便急忙寻找梅洁尔的踪迹。刚才小魔女说她接到了寒川纪子的短信。

他吓得寒毛直竖，梅洁尔过去就曾经冒失地自己一个人先采取行动。

「梅洁尔！梅洁尔！你在不在！！」

「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一个人去战斗了。」

梅洁尔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的一张滑轮椅上等待。

小魔女稚嫩的脸蛋露出紧绷的表情，从中隐约能窥见将来的美貌。

「刚才我一直在和那孩子联络，她好像是坐在电车上就被魔法使带走了。对方自称叫『玛蒂尔达』。我想，搞不好，难道是『那人』……」

仁还记得这名魔法使。暑假时，一位自称叫这个名字的巫女闯入了仁的公寓。她是天盟大系魔法的使用者，这一魔法大系惯常结成名叫『战斗旅团』的集团，擅长团体战斗。

「寒川能用手机联系到你，说明玛蒂尔达大概不知道手机是什么东西。也有可能，是『未来』的再演魔术在刻意诱导。」

他将现状说出口来方便整理。如果这是舞花发出的挑战书，是再演大系大规模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就不得不考虑要不要抛弃寒川纪子。现在对《公馆》而言，还保留着强大魔法消除能力的仁也是一张不该轻易动用的王牌。

梅洁尔像是要隐藏担心朋友的表情一样，假装正在专心操作手机。

「我们去救班长吧。如果只是因为怀疑就畏畏缩缩，将珍贵的东西弃而不顾，人是没办法继续战斗下去的。」

舞花想必正在用再演魔术监视他们的动向，这句话也是在说给她听。

办公室角落里摆着电视机，其中正在播放魔法使暴动的新闻。人们的心态已经麻痹，感受不到普通城市渐渐变为异界带来的不协调感。仁所知的旧世界已死，新世界正如紧逼而来的惊涛骇浪。让《神》降临的『未来』再演魔导师，在目前这个瞬间也确实正在一点点改变世界。

所以，他希望自己的第一步能是一件『好事』。

「去吧！去让他们瞧瞧，能救人的不是只有神。」

绊可能正是因为自己受到了伤害，所以才要握紧拳头为他鼓舞勇气。

再演之《神》为了人类的救赎会将少数人视为牺牲品践踏他们的生命，正因为此，她想要从《神》手中抢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真的可以吗？」

梅洁尔脸颊又红又烫，终于连眼睛也涨红，盈起了泪花。纪子毕竟是小魔女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

接到联络后，《鬼火众》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他们的身份担保人武原仁，向《鬼火众》全员发送了短信。

虎坂井雷伊当初被《公馆》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收为手下，随后渐渐熟悉了这个世界的环境，凭自己的本领在《鬼火》的下属集团《鬼火众》里爬到了头名的位置。今天他要以现场监督的身份看管好同伴，所以姑且算是比较小心谨慎。

「各位，你们有点高兴过头了。」

至于其他身穿运动服的《鬼火众》，一个个都握紧拳头振臂高呼，招来了路过行人厌恶的视线。他们虽是刻印魔导师，但如今在这个世界同时也是御陵甲小学的校务员和保安。虎坂井自己则是高中三年级学生，身上穿着校服，这么一群人聚在小学校门前实在是非常引人注目。

「Merry Xmas！」

他们没酒杯可碰，就一个个互相碰拳。现在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星期，他们并不是在提前过节，只是单纯想找机会大喊在《协会》圈魔法世界中被视为是最粗俗侮蔑语的英语罢了。

「都说了，你们笑得太过头了。」

由于魔法使引发的暴动，学校的课程上午就全部停了，全校学生都已经离校。一伙男人在空荡荡的小学校门前聚在一起大闹，搞不好会有人报警。

因为《降临》和随之而来的大量魔法使涌入，这个世界的『普通』正在面临崩溃的危机。一般人对于这些突然现身的魔法使自然不可能不怀有根深蒂固的怀疑，因此在这个世界的居民看来，这次暴动是『预料之中』的，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冲突。

「但是呀，事情『妙』就妙在这里了。咱们的大哥是个好懂的傻子真是太棒了，是吧？」

同伴们甚至兴奋得跳起了舞来。

虎坂井的老大武原仁，在眼下这个被再演魔导师盯上的状况，选择去救一个小学生。如今称得上是最强魔法消除者的仁，不管为自己的本领开出多高的价格都会有人买单，然而他却自己跳入了一分钱也得不到的战斗。实在是个让人无比爽快的白痴。

或许这就是《笑脸郎》虎坂井雷伊理想中的『从奇迹的束缚中得到解放的世界』的一种呈现形式。这名少年就是想看到这样的光景，才加入无法适应魔法世界的地狱礼赞派恐怖分子，主动选择堕入这个《地狱》。

「哎，从《救世之神》手里抢油水，的确是爽到暴毙。」

「和让《神》降临的再演大系作对，也就是说这次的敌人包括神圣骑士团、再演大系、甚至还有《神》啊！这下总归能让我死一死了吧！能死了吧！」

一名兴奋得唾沫横流的《鬼火众》嘴里不停念叨着死。这些人并不是自暴自弃，只是他们彻头彻尾活在由当下这个瞬间组成的世界里，对鲜血带来的愉悦感没有任何抵抗力。

刻印魔导师，是已知魔法世界中最大的魔法使集团《协会》的一种极刑。罪人由神前审判降下刑罚，被驱逐出故乡魔法世界流放至这个号称《地狱》的世界，必须打败《协会》的一百个敌人才能获得宽恕，实质上就是死刑犯。

《鬼火众》的幸存者之一、《玻璃手》洛伦佐兴奋过度大叫了起来。

「喂我说虎坂井！你也乐起来呀！这难道还不值得你多乐一乐吗！！」

他们的首领是个傻子，却总能找到绝望又有舍命价值的战斗。如果他是部队指挥官，这种嗅觉会很让人头疼，但作为暴力集团的头领，这便是一种非常不错的才能。

「也不用非得去死，活着当上英雄不也挺不错的吗。」

虎坂井他们没有选择和接纳他们的《鬼火》东乡永光一同赴死，而是选择了和武原仁一起生存下去。最初他们还有九个人，经历过数次激烈的战斗之后，已经只剩下四人还活着了。

他们相信武原仁这个男人，如果他说要去救一个孩子，那么虎坂井他们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明明就在城市之中，他们几个人却拔出身上带着的武器彼此确认。可能是每个人都做好了一去不回的觉悟，他们完全不在乎旁人的视线，把蠢相暴露得一干二净。

虎坂井发出号令。

「兄弟们，你们想去救人吗！」

「「「No!No!No!」」」

他们毕竟本来是一群死刑犯，杀气腾腾的凶恶面孔实在是不能让小学生们看见。

「那你们想不想从《神》手里抢点油水过来啊！！」

「「「Yes!Yes!Yes!」」」

凶暴的喜悦将一伙人的脸烧成通红。

「只是一帮罪人的我们，能有机会参与赌上世界的战斗，真是跟做梦一样。老大真是让我们看到了一场好梦啊。」

今天已经足够充实，就这么死掉又有何妨。虎坂井发自内心高声大笑。

在他们的头顶，冬日阳光一如往常普照而下。

✝

而另一边，十崎京香逃入了昏暗的地下隧道。

「终于连我也被送进地下了啊……」

她在仅仅十五分钟前还没有想到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她不得不逃入地下，是因为中央合同厅舍二号馆突然发生爆炸，楼房半毁。那是一场没有引发火焰的空气爆炸。

没有出现人员死亡，全要感谢再演魔导师仓本绊提前察觉到了神音魔导师的接近。当将近一百名魔导师组成的突击队冲入已被炸得惨不忍睹的正面入口时，负责魔法使事务的工作人员已经有一大半完成了疏散。

合同厅舍二号馆内还入驻了总务省和国土交通省的一部分，是容纳重要国家机关办公的大型建筑物，仅凭百人的兵力不可能彻底占领，因此袭击方将绝大部分人力都派往了警察厅。这些人隐藏了魔法使集团的特征，手持枪支，身穿这个世界的衣物。但在绊的面前，光靠外表工夫无法掩盖魔法使的真实身份。

「职员都到齐了吗？」

京香的声音在漏水的狭窄隧道里幽幽回荡。

东京地下有战前挖掘的隧道群，霞关的官厅街一直都在维护这条紧急情况的逃脱路线。穿过隧道，经过今年夏天国城田义一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使用过的地下迷宫，就能撤退到安全的场所。现在这里有魔导师公馆职员三十二人和身穿制服的警官十七人，一群人只能凭借手电筒的不可靠光源照亮四周。

一旦有五十个人聚集在一起，尽管是冬天，这么多人散发出的潮湿热气还是带来了少许温暖。保护社会秩序的她们如今像是魔法犯罪者一样在地下徘徊，即便是有再演魔导师从中作梗，还是颇让人感到讽刺。

医务官织田笑美理在周围转了一圈，随后拨开人群跑了过来。她的白大褂上已经沾满了尘土。

「我倒是不想用数字来概括啦——不过伤员一共只有十一个轻伤，和本馆烧毁的那次相比已经好得多了。真的。」

魔导师公馆虽然是政府秘密机构，但职员中大多数都只是普通的公务员，并没有接受过在被追杀的情况下成组织行军的训练。

京香确认全部到场人员后，便作为《公馆》实质上的战斗指挥官发出了冷酷无情的命令。

「接下来，请各位分成六组，各组分头行动，在地下移动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一旦到达地面，就向附近的警察局求助。神圣骑士团的袭击并不是直接盯上了我们。」

对方袭击警察厅的真正目标是仓本绊、《极星追寻者》、以及前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所以才刻意在还有魔法消除者存在的时间点靠数量压制冲入厅舍大楼，希望能将一般人当作实质上的人质限制目标的活动。

但以仓本绊的实力，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用魔法逃脱。京香之所以还是要带上这么多人一起逃，是为了通过共同抵抗和相关人员建立共犯意识，而且如果不做抵抗被圣骑士当作附带品抓捕，实在是太伤士气。从另一角度来讲，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面对追兵其实没有必要拼死抵抗。

「接下来说明各组应当采取的行动，请务必小心遵守。首先，当被圣骑士抓到时，要注意，面对高位魔导师我们不管如何战斗也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所以请一定马上投降。但是，对方不会杀死俘虏，所以即使投降，一切情报都要继续保密。」

一听到可以投降，刚刚逃出来的职员们的紧张气氛顿时散去了不少。仅存的魔法消除依然足以在大范围探查魔术网中造成缺口，不至于马上暴露她们的所在位置。但对方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有战斗人员同行的小组，在战斗期间，请寻找安全的地点躲藏起来。一旦有战斗人员丧失战斗能力或是投降，就请立即全部投降。」

随后京香洒出了剧毒。

「另外，当各位遇见除我们和敌人以外的任何人时，请向他们传达两件事。第一：『不论魔法使如何否定，人类只要认真明确自己的意志再采取行动，就有可能摆脱魔法的支配。』第二：『请继续尽可能将这一点告知更多的人。』对方不论是这个世界的人还是魔法使都无所谓。」

她只要放开思维想象一下这道毒药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就不免感到战栗。这是陷入绝望境地的魔导师公馆有能力实施的最后一次作战，也是复仇的一击。

「武原君又去救什么人了吧。」

一名短发男人按着手机靠近了过来。魔导师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在运动员般的结实身体上披了一件学者的白大褂。他刚才一直在分析再演大系的魔法法则，这对京香最后的作战计划至关重要。

「哎呀。厅舍大楼好像又挨了一下子。」

头顶剧烈摇晃，微小的混凝土碎片混着尘土在隧道中洒落。

「如果有现在的武原君，这种程度的炮击魔术应该随随便便就能消除掉吧。」

沟吕木似乎颇为遗憾。当然，他不是可惜头顶上的大楼，他只是想收集武原仁昨晚突然由于所谓『对上频段』而获得强化的魔法消除的数据。

她知道会有这一次的攻击，但她还是没有阻止仁。

「他已经被圣骑士盯上了，要是留在这里只会送死。」

京香默默目送紧急分成数个小组的职员们开始移动。这场魔法使暴动只在一小部分地区特别激烈，并没有扩张到更大的范围。因此，实际损失可能比电视上报道的更少。一切都处于再演大系的掌控之下。

『未来』再演魔导师的主要目的，其实是要消解整个社会对魔法使的不信任。大家早就认为魔法使会引发暴动，那么在可控的范围内实现这一点，反倒能让这个世界的居民宣泄出不满情绪。

「我们还活着，是因为再演魔导师根本没往我们身上分配多少力量。如果他们有这个意图，不论是《圣灵骑士》还是高位魔导师，都可以派到地下来追杀我们，需要多少兵力都足够。」

他们肯定希望这场暴动靠魔法使自身的自净能力收场，让这件事成为展示『魔法使中也有好人和坏人』这种简单事实的典型案例。为了消除恐惧，首先要让人们适度地轻视魔法使。

魔法使肯定还牢牢处于控制之下。因为，如果没有魔法消除就可以轻易让地表城镇化为焦土的高位魔导师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这么做。

头顶上还在摇晃。对警察厅的攻击，实际是故意做得引人注目，好让它成为这次暴动的象征。为了给世人带来旧秩序已经崩溃的印象，刻意将目标选为了警察。

「那可真是浪费机会了。如果能和《圣灵骑士》面对面，我有很多事想赶在被抓住之前试一试。」

魔法学者好像真的很遗憾地扭了扭头，随后跟在了一支由警察带领的小组后面。

「不不不、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都是事务员，恐怕没能力去『试』什么东西啊？」

织田笑美理脱掉了白大褂叠起来拿在手里。和作为变态科学家臭名远扬的沟吕木一起行动似乎让她非常慌张。

这些人终究还是为了完成职责，严肃地走出了自己的一步。每个人都在战斗。或许正因为是人类，所以一有机会就会选择战斗。

京香不会放弃，但她的确能感觉到局势正越来越紧促。《极星追寻者》提供的情报给了她们反击的切入口，但要实际采取行动，最起码也得查明武原舞花现在的位置。

「即使在这种状况，那家伙估计也还是觉得会有一个美好结局吧。」

她们的眼前是一片暗淡无光的迷宫，怎么逃也找不到具体的目的地。但尽管如此，如果停下脚步，那一切就都会就此结束。

京香和《公馆》职员们撤退到地下时，仓本绊是最后一个进入隧道的。

如果她一个人进入地下战壕，可能会引来大规模魔术或是不择手段的歼灭攻击。所以要让京香她们一般人先进入地下，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拿她们当作了挡箭牌。

隧道内昏暗无光，但没有照明如今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妨碍。再演魔导师将世界看作一本由人类这种《文字》记述而成的《书》，她可以观测到附近的一切魔法使，然后操纵会使用感官强化魔法的魔法使给她施加魔法。

由于琉琉·梅路路趁乱脱逃，本来和绊一起行动的艾蕾诺尔，目前正在追捕这个过去在同一个圣骑士小队的同伴。至于《极星追寻者》则利用了自己不会被再演魔术探查到的特性，以游击策略支援其他《公馆》职员。

所以，现在绊只能孤身一人走在地下迷宫中。

<放走武原先生真的好吗？他最后肯定还是会来的。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他就更不可能去杀自己的妹妹了。那个人，肯定是觉得这场战斗不需要他也行。>

声音直接在绊的脑中响起。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绊能够与许多个『她自己』保持交流。她在让《神》降临之前，因为想要破坏自己身处的时间流，结果抵达了『世界的尽头』。在那里，聚集了许多个失去了各自时间流中的容身之处的『绊』。

「那我又能怎么办呢？他就是那样的人，我除了放他去以外根本没办法啊。」

绊笑着送走了武原仁。听《极星追寻者》说了这么多以后，她已经不打算再因为养父的事对他报以怨言了。可能就是因为她自己其实灰心丧气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才想搭上仁的勇气。她感觉如果待在一个能为了别人而努力的人身边，自己也会被带着一起变强。

<你绝对会后悔的。>

「想诱导我也没用。就像十崎小姐说的，『只要好好确认自己的心意再行动，就不会给再演大系太多操控自己的机会』。你们要怎么才能保证，你们不是受到了『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操纵来教唆我？」

<十崎小姐，在你的时间流上果然也很聪明啊。嗯，让每个人反复质问自身意志和自由的意义，的确能形成针对再演大系的信息战。如果以你为起点，将这种思考方式向更多人散播开去，你的时间流上的战斗就会更加有利。>

活在抵达另一个历史的平行世界里、还只是小学生年龄的『绊』，向她传授了不少魔法知识。

<不过，我们是安全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你也从《极星追寻者》那里听到原理了吧？『我们』，实际上就是存在于和你所在的历史不同的其他时间流上的『你自己』。我们并不是你的那本《书》中的登场人物，不管我们看起来有多近，位于你的『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也绝对不可能触及我们所在的位置。>

绊握着狙击枪在黑暗中彷徨。她一想到自己正孤身一人，就感到无比不安。

「《那个人》应该会说什么，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们一直都不告诉我？事到如今却装作亲切，这让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可能就是你还不需要知道。我们每个人都相当于是在黑暗中摸索，忍受着恐惧一点点前进。只是，你和我们不同的地方在于，你还是选择了战斗。明明真的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你还是选择向前走。>

其实绊也有所预感，马上一切就都要结束了。

不论是谁，在一生中都一定会面临重要的选择。因为自己给出的答案而没能走到绊今天这一步的『其他绊们』，正在守望着她的所作所为。

<选择的时候就要来了。我们很期待你的表现。>

✝

武原仁此时正乘着借来的摩托车，沿十四号国道向东行进。他们追踪寒川纪子的手机信号，查出了她所处的位置。根据她的移动路线，已经足以推测出具体的状况。

「虽然现在路上没什么车，可是他们坐的是电车啊。而且还比我们早出发了好久！」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梅洁尔紧紧抱着仁，越过头盔朝仁发出含混不清的喊叫。仁大声回应她：

「没问题的！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为了使用魔法会带上一大堆行李，一旦下了电车，他们就几乎没有移动能力了！」

仁没有上高速。经过昨晚以后，他已经害怕开上高速路了。他十分怀疑魔法使们可能会为了杀死他而将整座高架桥一起摧毁。

「真安静啊。这附近感觉就像没有发生暴动一样。」

由于圣诞节临近，街道上到处都是显眼的节日装饰和彩灯，附近似乎也没有发生一般人和魔法使的冲突。身为神话原型的魔法使们也颇为好奇地观赏着圣诞节装饰，看上去就好像彻底融入了街头的风景。只有巡逻的警察保持着警戒。

根据警察的无线电报告，寒川纪子目前的所在地附近已经发射出了数道魔法炮击，击中了皇居附近。为此，警方已经开始盘查可疑人员和目击证人，搜索魔法恐怖分子的踪迹。

但搜查工作并不顺利。警察的无线电情报网错综复杂。在仁他们出发后不久，甚至还接到了警察厅遭到魔法恐怖分子入侵的通报。

仁也受到了盘查。他出示警察厅为与魔导师公馆协作而准备的身份证明，借来的白色摩托车也增加了可信度，最终他在一群制服警官的目送下顺畅地通过了关卡。

重新加速起来的摩托车，在毫无冲突迹象的大街上飞驰而过。

借来的交通机动队头盔上附带的无线通信器中传出了声音，是梅洁尔使用擅于驱使电磁的圆环魔术直接震动了扬声器。

<不对劲啊，刚才在警察的大楼里的时候还更有紧张感呢。为什么明明离敌人更近了，却反而这么平静？>

「『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想让这个世界的人选择新世界。警察不管怎么说好歹也在维持治安，和他们明目张胆发生冲突可能会给人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虽然《神》的降临让再演法则变强了，但其他过去交叠在一起的『救赎』，还没有被完全排除呢。」

这个世界为了实现居民寻求的『救赎』，诞生了许多被称为混沌因子的魔法。再演大系目前虽然占据了优势，但还没有获得完全胜利。比如文化节白雪公主话剧的时候，魔法消除一时间完全停止，而已经丧失的魔法《破坏》却暂时复苏。正因为混沌因子就是如此的不稳定，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消失的魔法消除也有可能恢复原样。

<这些警察，连老师这种人都不抓起来，我一直觉得他们根本就没在干活。原来不是啊。>

「我说你，难道希望我被抓起来吗？」

<差点被抓起来然后一起逃亡到亚特兰蒂斯感觉也挺美的。>

摩托车前方的天空上突然飞过十团凝聚起来的火球，犹如撕裂蓝天的流星雨。看样子轰击的目标地点是市中心。

「梅洁尔，我要破坏魔法了。」

小魔女的手一下子绷紧。

仁让一直保持停止的魔法消除恢复到发动状态。

一瞬间，魔法从世界中彻底消失。

仁变得无法观测到奇迹，但与此同时，他本应观测到的一切奇迹，都碎作了他自己现在看不见的《魔炎》光芒。

「炮击魔术消除了吗？」

「老师，你真厉害啊。那些炮击火力还蛮猛的呢。」

小魔女把头靠了过来，对她来说有些太大的头盔顶上了仁的后背。魔法使害怕这个世界的居民、将其称作《恶鬼》，就是因为畏惧这种力量。

「我来到这个世界，了解魔法消除之后，说实话，我是觉得『没有故事里讲得那么夸张』。大型魔法没法彻底消除，而且也有不少钻空子的办法。但是，现在老师的消除『不一样』，真的能烧净一切奇迹。」

仁『对上频段』之后得到显著强化的魔法消除，已经让梅洁尔都觉得害怕了。

「要是干脆能用消除把《神》给抹消掉，那事情倒是好办了。」

就在这个时候，警察的无线电传出了杂音。随后，响起了一个他已经十分熟悉的声音。

<各位，听得见我的声音吗？这个世界的诸位，如果听得见我说话，就请相信我们魔法使吧。这次魔法使暴动，只是我们中的一小部分人所为，没有参加暴动的人，都是希望与诸位和平共存的。>

「老师，把魔法消除停一下。其他地方说不定也在放这个广播。」

梅洁尔如同调整无线电频率一般，捕捉到了电视或广播的电波信号，将声音用扬声器播放了出来。

<魔法使犯下的错误，会由我们魔法使自己收拾。《神》就是人类的『理想半身』，我们绝不会做出让这个世界变成地狱的行径。>

「为了获得支持，开始用这种温和手段搞舆论造势了啊。他们是想让魔法消除彻底消失吗。」

暴动的作用已经结束，马上就会在神圣骑士团的自导自演下受到镇压。他们打算借助这一功绩，抢占警察——关键是还有魔导师公馆的职责。即使魔法使暴动停歇，警察和自卫队一旦动员起来就无法轻易撤走，两者的大体量势必会影响到一般市民的生活。而且日本政府也没有一个判断暴动是否真的已经结束的标准，最终只会加强民众心中『军队和警察对人们的生活造成了压迫』的印象。

他们已经听过了《极星追寻者》的话，非常清楚舞花她们并没有占据绝对的优势。舞花也在全力战斗，所以才不断对他们发起挑战。

仁踩下油门让摩托车进一步加速。如果他刚才消除的魔法炮击是掳走寒川纪子的玛蒂尔达一行人射出的，她们接下来就会被灭口。『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会把占领警察厅、造成治安混乱等一系列罪名，都推到正适合扮演犯人角色的玛蒂尔达她们身上。再演大系为了顺畅推动社会这一巨大构造，对行使必要之恶不会有任何犹豫。

照这样下去，玛蒂尔达的战斗旅团会受到猛烈的攻击，以作为镇压魔法暴动的象征。而另一方面，对于『未来』的阴谋者而言，寒川纪子被玛蒂尔达掳走这件事与计划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会让形势更加复杂的意外之祸。

「梅洁尔，我们要加快速度了！再磨蹭下去寒川搞不好会受到牵连。」

现在这种状况下，用魔法转移移动位置太过危险，说不定就会像昨晚那样遭到干涉然后传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而舞花一方却可以利用『未来』的情报和魔法支援。

他们越过新中川上的一座桥，通过警察的盘查，进入车流量较大的国道。他不断发动魔法消除，避免行动受到魔法侦测。与此同时，魔法消除应该也解除掉了他通过的地区附近的再演干涉。

「老师，太厉害了，这附近的魔法全都烧起来了！周围就是一片《魔炎》的大海……」

梅洁尔颤抖的身体死死贴住仁的后背，声音都变得尖细了。身为魔法使的她能够看到《魔炎》的风暴。

少女搂在仁腰间的手突然绷紧。他立即倾斜身体，还没等她发出尖叫，就让摩托车转过了一个急弯。

「老师你躲开！」

听到梅洁尔大喊的同时，沥青道路上闪过一道火光。五秒之后，枪声才传进了他的耳朵。

「梅洁尔！是狙击吗！？《魔炎》从哪里冒出来的？」

仁大叫着调整身体重心，将摩托车拧回直线行驶。由于急转弯车身倾斜导致都快贴到眼前的路面随之远离，眼前只剩下了扑面而来的强风。

「那边的河岸上的高楼房顶！现在可能移动到北边的那个大楼上面了！！」

「那不是在河的另一边吗，到这里恐怕得有一千两百多米吧。水平不错，是谁？是之前那个女孩吗？」

在如此的超长距离、并且是在容易视线受阻的市中心区域、击中骑着摩托车快速行驶的目标，有这等本领的射手并不多。其中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当初在东京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射伤了梅洁尔的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狙击手安纳斯塔夏·特巴塔。

仁从视野宽阔的大道上向左拐入小岩区的一条小路，然后马上就后悔了。道路太过狭窄，视野太差。而且，接下来他们如果还想渡过江户川进入寒川纪子所在的市川市，就只能穿过市川桥。从河东岸的和洋女子大学和高级公寓群看过来，市川桥根本是一览无余，踏上桥去就等同于让对方射杀自己。

「对了，『那个女孩』又是谁？老师，你又认识了哪个我不知道的怪女人？」

「别说得好像我认识的就一定是怪女人！」

摩托车降低速度，在住宅街内穿行。突然，一边后视镜碎了。

「和刚才的射击比起来位置好像没变？看来还是停止消除，接下来就靠你的魔法比较好。」

仁停止魔法消除，同时找了个掩体停下摩托车。他的感觉重新捕获到了周围的魔法。

「接下来怎么办，老师？」

「状况很糟。既然不能通过狙击手把守的桥，靠摩托车不管从北边还是南边都要绕很远的路。」

隔开东京都和千叶县的江户川河面较宽，能跨河的桥数量并不多，很适合伏击。让梅洁尔带着他飞过没有任何掩体的河面上空也同样非常危险，肯定会被射中。他们现在的位置时时刻刻都暴露在『未来』的再演观测之下。

要拖住他们的脚步，持有狙击枪的狙击手比强大的魔导师更能胜任。而且，敌方肯定也有负责转移位置的魔法使。能靠魔法转移自由改变射击地点的狙击手，在战斗中会占尽地形优势。

大概是因为会妨碍到使用魔法，小魔女脱掉了头盔。仁关掉摩托车发动机向后座一回头，就见到少女的黑色长发揉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这样没问题吗，老师？我可防不了子弹。」

圆环大系的特征就是已知魔法中最高级别的火力和脆弱的防御力。但这可能还是她头一次自己承认这一弱点，固执倔强自尊心过剩的她也变得成熟了。

梅洁尔把两条裹着紧身袜的腿用力一蹬，从后座上跳了下来。仁也离开摩托车，打开储物箱取出装着《剑》的手提箱。

「舞花准备了一个魔法消除没有用的对手来拖住我。她能猜到我接下来会怎么做，既然如此，那就先陪她玩一阵。」

他们移动到了一幢公寓楼的入口处，这里的位置不用担心受到狙击。仁确认梅洁尔跑到自己身边以后，就取出了手机。

他的妹妹舞花正在担任相当于观测手的角色，所以敌方的狙击手时时刻刻都能掌握他们的位置。除非仁停下脚步躲起来，否则就总会有被射中的时候。

「老师，怎么办？就算我们不动，『未来』的魔法使也能诱导其他魔法使把我们赶出去吧？」

「光靠我们两个很难，所以我要让别人帮忙。这是舞花做的安排，我看她搞不好是觉得我压根没有任何进步。」

呼叫声只响了一次，对方就接了电话。

<老大，我们这边已经全准备好了。>

电话另一头是《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从知道要追赶电车的时候，仁就已经安排《鬼火众》随时待命了。

「你们能联系上小绊吗？」

要对抗再演魔导师，只能靠另一个再演魔导师。

电话中没有回应，但仁的手指自己在空中写下了文字。<我·正·在·看>。绊的再演魔术操纵了他的手。

「小绊，靠再演大系的《书》能查清楚狙击手的身份吗？如果对方是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的那个安纳斯塔夏·特巴塔，就给我发个信号。」

仁的手指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附近虽然是大白天的住宅街，但却非常怪异地没有任何行人。在公寓的停车场入口，即使小魔女和仁两个人紧紧贴靠在一起，也没有人盘问他们。

小魔女在明白了对方到底是谁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一抖。毕竟曾经射伤过她的人现在就在附近，她觉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地下都市的那些魔法使，不是都被魔导师公馆收编了吗？」

「毕竟是与擅长情报战的再演魔导师为敌，这也没办法。《公馆》现在丧失了大量的战斗人员，没有能力再保护地下都市的居民。可能是家人被扣作人质了吧。」

随后，仁为了避免通过手机发出的命令受到魔法窃听，发动了魔法消除。

「正在阻挡我们的狙击手，是前狩猎魔导师中队成员安纳斯塔夏·特巴塔。派出一个能防御步枪子弹的魔法使就足够了。把《玻璃手》带到我这边来。虎坂井带上其他人，去解救地下都市的人质。……动用Code-B。批不批准之后再说，现在要不择手段。」

Code-B是《公馆》的暗号，代表刻印魔导师总动员。在这个世界与《协会》的漫长交流历史中，有一部分来到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在这里扎下根来过着普通的生活，Code-B是会连这些已经远离战斗的人也动员起来的决战指令。

<老大，那人质的位置是在——哦、仓本小姐知道的对吧。>

「她肯定知道。连小绊都找不到的地方，舞花也没法监视啊。那家伙虽然和圣骑士站在一边，但其实并没有好好配合。」

他的妹妹当初就是想要自己一个人战斗到最后结果殉职，到现在也和圣骑士之间没有建立信任关系，昨晚还向他透露情报。

<还真是让人伤心的互相理解呀。对了，解救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家人之后，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先说清楚，和京香小姐她们已经联系不上了。>

「救完人之后，虎坂井，就由你负责和地下都市那帮人谈判，把他们拉回我们这边来。」

虎坂井一时间无言以对。

<别啊别啊老大，这是专任官的工作吧。我可不是这块料呀。>

仁也学习十崎京香的做法，随口扯了几句道理硬是把任务推给对方。

「放心吧。站上谈判场后，就是敢露脸的就能赢。再演大系那帮人只会自己藏起来鼓动其他人，正常人是不会相信他们的。你听好了，这个新秩序依然在隐藏自己是操纵人类的魔法使这一点。神圣骑士团相信的《神》，是神音大系的『神意』。也就是说，在现在这个时代，其实根本没有人相信再演大系。」

至今为止都未曾抛头露面的《鬼火众》头名，在电话里十分少见地抱怨了起来。

「你们不是去打倒敌人的，是要挺起胸来，去赢得那些人的信任。」

他说完就挂断电话，停止了魔法消除。

仁自己就是在核弹恐怖袭击事件里因为梅洁尔被抓作人质脱离了魔导师公馆。当初差点射死梅洁尔的安纳斯塔夏，现在又处在了和过去的他一样的立场上。虽然都是再演大系的安排，但他还是觉得造化弄人。

回想起来，在这八个月里，梅洁尔已经负过了三次濒死重伤。他牵住少女的手，不知道该向她传达什么，只能用力握住她紧张得发凉的小手。

「你不会有事的。」

看着梅洁尔迅速长大的样子，仁不能让自己独自留在过去。他的战斗开始于一个孤独的地方，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老师你以为自己在对谁说话？我怎么可能会逃避战斗？我要永远和老师在一起。」

随后，她似乎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害羞了，满脸涨得通红，为了遮掩情绪又抓住他的两只手，一口咬了下去。

仁的手不受控制地自己动了，躲开了梅洁尔的一口白牙。绊的再演魔术从远方操控了他的手。

「是你干的吧，绊？太没品位了。这种时候应该装作没看见才对。」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小面包车闯入了他们潜藏的公寓停车场，擅自停在了空着的车位上。汽车一熄火，车门打开，《鬼火众》之一、《玻璃手》洛伦佐从车中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洛伦佐剃短的金发上挂着许多玻璃坠饰，走起路来步伐多余，像在跳舞。

「老大，给你的礼物。」

这个活泼的壮汉吐出舌头递过来一个大型四方行李箱。由于他的言行太过直接粗俗，曾经被梅洁尔二话不说打过耳光。

「真聒噪。」

除了想要教训人的时候基本算是待人和善的梅洁尔，是真心很讨厌他。

「枪是组装好的——有人做过维护了？」

仁打开搁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行李箱，其中收纳着一把狙击步枪。他捡起一盒子弹，取出一发推入弹匣。

「不纠结细节的大哥最棒了。」

仁拉动枪栓给子弹上膛。他的计划很简单。敌方的狙击手身边还跟着负责移动位置的魔法使，而他们又不能依赖魔法转移，那么就很难进入《剑》能起到作用的距离。而如果使用狙击枪的话，既然对方能用子弹射击他们，也就同样处于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梅洁尔帮他拎起了装着《剑》的手提箱，对她而言似乎有些太沉了。

「老师，在有这么多人的地方拿着那东西没问题吗？」

仁把一只手搁在她的头上。少女似乎是不想被手提箱的重量压弯腰，不停地改变姿势。

「这不是有『未来』的再演干涉吗。这种时候，我认识的梅洁尔不会担心我，反倒是应该想方设法让我难堪才对啊。」

小魔女麦芽糖色的眼瞳顿时融解为两汪充满嗜虐之色的湖水。

「手里拿着枪被人发现的话，人家肯定会觉得老师绑架了我。在监狱里过圣诞节肯定很棒吧，老师。」

「这种心绞痛的感觉虽然讨厌，但莫名地能让人安心啊。」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被逮捕的场景，随后突然意识到，少女在户籍上的名字是梅洁尔·鸦木·武原。武原这一部分，是在流亡到亚特兰蒂斯的时候她擅自加上去的。

「————不对，我的人生难道早就走进死胡同了？」

「大哥，派对是怎么个计划？」

洛伦佐这人一旦不管他就会自己跳起舞来，每句话末尾都要用手指一下别人这点特别烦人。

「跑上这座楼的屋顶，然后单纯地互射，能用的只有枪和子弹。洛伦佐，你负责在我旁边制造盾牌。」

对方没有能挡住子弹的护盾，但他们这边有。

「我很担心寒川，不能在这种地方被拖住脚步。快点收拾掉吧。」

三人开始移动，手里还提着武器，只能祈祷不要撞上公寓里的居民。

「小绊，提示我一下安纳斯塔夏在哪。」

仁的左手在空中写下文字。东北方向六百米，高度差三十米。敌人已经在河面另一侧占据了射击位置，只要他们从公寓中走出试图渡河就会受到攻击。江户川另一侧的市川方向高层公寓林立，如同一片要塞群。但要去救寒川，就必须想办法渡河到东侧。

这幢公寓楼的紧急楼梯设置在室外，而安纳斯塔夏现在正在瞄准这个方向，因此他们只能乘坐电梯。而一旦被关进密室里，对方就必然会趁机缩短距离。仁突然有些担心梅洁尔，低头朝她看去，结果正好和少女对上了视线。

「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参与枪战。」

随后，电梯抵达最上层，居民们一无所知的战争悄悄拉开帷幕。走廊上有紧急出口的标志，要通往屋顶只能走这段楼梯。

安纳斯塔夏是曾经射中两公里之外目标的顶级狙击手。但只要清楚对方的位置，就可以判断出不处于对方射界的安全地点，制定对抗策略也很容易。

「我打开门的同时，你就造一面玻璃墙。大小能挡住我们三个人就足够了，强度一定要能最少挡住三发7.62mm弹集中在半径五厘米内的连续射击。然后你就不断制造同样的墙遮挡安纳斯塔夏的视野。我们在这些玻璃墙之间移动，跑到射击位置。」

《玻璃手》是一位能将自身的『印象』当作魔力施展奇迹的完全大系魔导师。他尤其擅于制造玻璃，能以极高的速度创造出玻璃制品。在变成刻印魔导师之前，他是一位擅长瞬间制造玻璃小刀用于暗杀的魔法使刺客。

「是！是！是！」

明明是十二月寒冬，洛伦佐却从脖子到胸口都沾满了汗。

「你兴奋过头了。还有，看你这么一副淫荡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的兴致。不过你喊的『是』可不是英语。」【译注：把『是』替换成『yes』，再结合一下欧美产的不可描述小片，就能理解这句话是在说什么了。】

随后仁打开通往战场的大门。洛伦佐立即展开一道透明玻璃墙，几乎与此同时，玻璃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大约一秒后，枪声在澄澈的天空下响起。

「梅洁尔，压低身体！对方的子弹没法一击射穿洛伦佐的玻璃墙。」

仁抱着狙击枪奔跑，先行一步的洛伦佐制造出的玻璃墙刺眼地反射着上午的阳光。不知是受到了哪里的魔法消除影响，玻璃墙表面冒出了一层《魔炎》。但洛伦佐制造玻璃的精度足够高，已经生成的玻璃墙和自然产物没有区别，所以不会被魔法消除破坏。

他们冲上金属楼梯，来到只有一座圆形蓄水塔的冷清屋顶。梅洁尔烧毁了铁栅栏上挂着的金属锁。

「老师？」

强风吹拂。少女可爱的鞋子踩在只是稍加打磨过的肮脏混凝土屋面上，身体显得格外轻盈。

「我真开心啊。虽然也很怕，但和老师在一起就是很开心。」

身在战场的正中，少女却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其中不含有丝毫对未来的疑虑，显得光彩摄人。

《玻璃手》在四面八方设置的透明墙壁折射阳光，分出了无数道七色光线。

仁如同身处幻想中的世界，各个方向都朝他投来缤纷的光彩。他在光芒中握紧了狙击枪，对他而言，三百米是不需要用瞄准镜瞄准也能射中的距离。

梅洁尔带着彻底的信任回头朝仁说道：

「绊说那家伙移动位置了，退到了桥北侧一百米左右。这人好像打算要躲在老师射不中的地方专门给我们添乱啊。」

他们用玻璃墙造出了移动要塞，对方只要头脑正常就肯定会这么做。而狙击手做出了常识范围内的选择，就说明对方并没有彻底成为再演大系的棋子。

「既然对方采取消极行动，我们就可以趁机做好主动出击的准备。」

仁在争取来的宽裕时间中，思考了一下眼下这个战场在绊和舞花两名再演魔导师的战争中到底有什么意义。

虽然是伏击，但除了安纳斯塔夏以外并没有安排其他战斗人员，就说明对于舞花而言这场战斗并没有多么重要。『未来』魔导师的干涉能力也不是无限的，对方行动的中心肯定还是要让舞花在某个地方安装《增幅器》。

「洛伦佐，用玻璃做个雪橇。只要能让三个人坐进去还能挡住侧边射来的子弹，形状随便什么样都行。梅洁尔用魔法让它飞起来，保险起见，记得维持住一定高度，万一有魔法消除的话不要受到太大影响。」

《鬼火众》和舞花还有绊接触过太多次，再演魔术已经很难起效。以他们的能力，并不值得专门投入精力单独操纵，所以再演大系就没有管他们。『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同样已经处于气力不继的状态。仁让虎坂井雷伊去解救地下都市的居民，也是为了让『未来』再演魔导师的干涉能力进一步饱和。

「明白了，我也来帮忙。」

梅洁尔用高温切断多余的玻璃墙，制造雪橇的材料。和『未来』再演魔导师必须用魔法干涉棋子去做各种事不一样，仁他们是自己主动参加战斗。依据自身的想法自发出手相助，就能将绊的负担降到最低。

「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呢。接下来肯定还会一直顺利下去的。」

圆环大系的认知投影魔法阵浮现了出来。梅洁尔能如此从容，也是因为她还没有杀过人，没有被战场束缚住心灵。

所以仁只是回了她一句『别大意』。人们的心意和信任形成的细小丝线，正在阻止再演世界的迫近。但也正因为是出于心意，立场容易发生动摇。目前虽然隶属于《公馆》却向仁他们发起攻击的安纳斯塔夏就是实例之一。

虽然是大白天，街上却几乎没有升起《魔炎》。按照《公馆》的推测，今天早上的时候，一万人中大概只有一人还保有魔法消除能力，现在看来恐怕又进一步减少了。时间的流逝，站在舞花的那一边。

仁的手自行在空中写出文字。是绊发来的信息。

<但愿如此吧。>

绊圆圆的可爱字迹让仁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确实真心希望能一直这么顺利走下去。

然而，过于宁静的住宅街中，平日里用来提醒注意光化学烟雾和通知选举的街头喇叭，突然发出了特大音量的警报声。

那是这个国家勉强维持着的旧秩序最终崩溃的声音。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Interlude 1-「不可操纵之物」

怪异自大海中现身。

最初被捕获的，是一对来台场填海地游玩的情侣，所以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带进了『它』的影响之下。

他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就看向了附近的其他人。于是他们的视线中含有的魔法，便捕获了下一个牺牲品。

红色魔法弦捕获到的，是一位来遛狗的中年男性。

他平日里习惯从船舶科技馆旁边的公寓走到富士电视台附近，在这一路上，他怀着在胸中激荡的不可思议爱意，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投去视线和笑容。

于是，魔法顺着视线传染，随着感染人数增多，感染范围更是呈指数级增长迅速扩大。

从『它』登上海岸开始，仅仅十五分钟便污染了整个台场区域。到了此时，才终于有魔法消除者报告了异常状况。一旦被感染源看到，就会被直接作用于精神的特殊魔术捕获，对于没有对抗手段的一般人而言，那一片区域已经成了只要靠近就再也回不来的爱之黑洞。

「爱，就是世界赐予人类的最后武器，你们觉得呢。」

八咬诚志郎悠然走过受到封锁交通已经断绝的彩虹大桥。他的前方不远处就是两辆装甲车和四辆军用运输车，以及好几名冒着《魔炎》的自卫队士官。

在强烈的海风吹拂下，他的白色夹克衫纷飞起舞。

「八咬，有必要徒步走过这么长的桥吗。」

「看来你还没有认清情况有多危急。」

在他身后跟着的秘书和护士出言指责道。今天她们的迷你裙制服和护士服，也配合时节改成了白红绿相间的圣诞节式样。

天盟大系创造的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今年夏天时一度失去踪迹，现在又确认再次现身。它能与人类连接魔法弦，并且可以通过人的视线无限次进一步传播。受到魔法弦连接的受害者会对其他受害者产生强烈的『爱意』，根据魔导师公馆的调查，针对这种麻烦的『爱之力』，只有魔法消除和少数几种高等魔术能起到防御作用。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海湾沿岸已经彻底沦为爱的巢穴了！>

八咬的耳机中接连不断传出填海地发出的支援请求。由他来负责讨伐因玛拉霍提普，是因为除他以外无人可以胜任。魔导师公馆在警察厅租借的办公室受到了魔法使恐怖分子的袭击，目前机能完全瘫痪，日本政府能联络到的专任官只有《破坏》八咬诚志郎一人。

他向对讲机另一头放声大叫：

「既然和爱有关，那就交给我吧！」

他毫无意义地把夹克脱到露肩，扯开夏威夷衬衫的纽扣。虽然动作很有气势，但说实话真的很冷。

「八咬是那种一兴奋起来就想露出乳头的人吗？」

「《破坏》魔法都停止了，现在的八咬就算过去也只是会多一个受害者而已吧。」

八咬背着风走在六车道的宽阔大桥上。政府为了阻止因玛拉霍提普的《爱》之传染病扩散，已经封锁了所有通往海湾沿岸填海地的交通路线。

他的魔法《破坏》如果可以正常运作，就有希望破坏因玛拉霍提普。换言之，他就是希望。

「相信我的可能性吧！相信人类真正的爱之力！！」

秘书和护士对他毫不留情，但他很感谢她们。她们已经失去了魔法消除能力，却还是愿意冒着危险陪他一起来到这里。

「《破坏》魔法不是会无差别破坏掉观测到的所有东西吗？」

「各位市民都已经没有魔法消除能力了，要是你取回魔法，那这附近一片可就要全没了。」

她们所处的位置在他的背后。她们害怕不小心被《破坏》的魔法波及，才一直躲在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但今天的她们比往常更严厉，所以他反而对看不见她们的脸这件事心怀感激。

「行了别废话了，快点去吧。」

「你怎么还在这里晃悠，这人真是不识相。」

前方不远处就是堵住大桥的大群车辆和冒出《魔炎》的爱之坩埚。

「爱、给我爱！」

「我会好好爱你……」

「爱！给所有人带去爱！！」

释放出红色魔力弦的爱之狂信徒如同大量丧尸朝自卫队士官包围而来。八咬的对讲机中传出了自卫队士官的惨叫声。

<要撑不住了！救命、不要拽我的衣服！！>

「好羡慕啊！也加我一个呀！！」

八咬正要向那一群人冲过去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音。

「我就任你处置吧……」

「就算没有八咬，我们之间也能诞生出浓厚的爱……」

他一回头，只见秘书和护士丰满的身体贴在一起互相拥抱，两人工整的侧脸透出红潮，互相凝视的清澈眼眸之间，连上了因玛拉霍提普的红色爱之弦。

「「已经不需要什么八咬了。」」

「啊哇哇啊哇哇啊哇哇哇——」

八咬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的有人惊得只会哇哇大叫，那就是他自己。他已经连下巴都合不上了。

秘书和护士涂着口红的嘴唇渐渐靠近。

「八咬正在看着哦。」

「真是的，不要再提起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名字了。」

「我我我劝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再这样下去，等你们清醒过来一定会后悔的！」

就像是被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视线魔力弦牵引着，两张侧脸在他的眼前越来越近。

八咬全力冲了过去。

「我劈！」

八咬的手刀挡住了两人的视线，结果它真的被『切断』了。

秘书和护士一瞬间恢复了神志，扭开脸背对对方。魔法的确被击碎了。

——地狱特有魔术《破坏》，因嫉妒堂堂复活。

海风吹过。

「我要拜托你们一件事。」

他只要一开口说话，喉咙和嘴巴里就会冒出《魔炎》。《破坏》魔法极度容易受到魔法消除影响，每当他的《破坏》魔法想要破坏发出声音的喉咙，就会受到魔法消除作用引发《魔炎》。

八咬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敢看秘书和护士。

「……你们能不能就当作是、我是在经历了一场悲壮的战斗后才取回了魔法？」

在他的面前，蠕动着一群想要向外面的世界散播爱的丧尸。

《破坏》魔法施加到了他感觉到的一切物体上，然后又被仍是魔法消除者的自卫队士官破坏冒出《魔炎》。这些气势惊人的魔炎，让脑子里只剩下粉红色的丧尸们也感到畏缩。

「这样可不行，真正的爱怎么能输给恐惧呢。」

红色魔力弦四处乱射，如同由眼睛发出的镭射光线。这些红色爱之魔力弦的另一头，就存在着因玛拉霍提普。

于是八咬飞奔而出。明明还是早上，街上却已经如同到处都是情侣的夜间公园。

「虽然不太合适，但请容我坦白！我早就想尝试一次这种战斗了！」

把红线切得七零八落的他背后，传来了护士的嘟哝声。

「这种状况，恐怕连《神》也没有想到吧。」

八咬不知道是不是连这种状况都是『未来』的诱导造成的结果。只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现实已经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了。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Interlude 2-「愿救赎降临」

这里是获得救赎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蓝天清净高远，大规模纷争早已根绝。

她、《大审判官》在尖塔的祈祷室中献上每日惯例的祈祷。再演秩序作为带来救赎之物，却并没有相当于超越人智的自然法则本身的正当权威。

她身为《开门始祖》的直系后代，从出生那一天开始就注定要过上如今这般的生活，因此她能够接受永无止境的奉献和战斗。

但即使是她这样的人，心中也有无法消除的苦恼。

这个祥和的世界会发生『波动』。

不是地面的摇动，也不是魔法造成的大气震动。而是世界本身的动摇。

「神啊，请让『通往此处的路途』上的孩童们认同我们带去的救赎吧。请宽恕拒绝救赎之人，为疲于奉献之人带去勇气。」

对再演大系世界起始的《开门始祖》时代进行历史干涉，是已经实施了数万年的重大事业。尽管如此，这个『再演世界的开始节点』依然没能稳定下来。每当施加修正就会诞生新的分支世界，展现出当时的人们预料之外的变化，对《大审判官》所处的时代造成威胁。

而对世界本身传递冲击的这种『波动』，却是愈发频繁。

《大审判官》的感官，能感受到控制了银河全域超过一半的跨恒星系魔法文明三百万亿人的颤抖。

『波动』正让全世界的人们陷入不安。

安置在祈祷室中的巨大书本中，又浮现出了文字。按照上面的记述，刚才的『波动』，使得足足十块《贤者之石》及其加工品《神人遗物》落至了这个世界。紧接着，书本开始自动检索『波动』的源头究竟是哪个时代出现的分支。

威胁到她们的所谓『波动』，其实就是再演魔术干涉历史时造成的分支历史在重新合流时引发的冲击余波。人类全部死绝、陷入不稳定状态的再演世界，就会与影响力最强的时间流汇合。此时，坠落至其他时间流的分支历史上的一切，除去无法破坏的《贤者之石》制成的物品以外，全部都会无法承受冲击粉碎四散。《贤者之石》本来就是《神》为了重新整合世界而制造的夹在《代表世界的书【时间流】》中的『书签』。

换句话说，『波动』和落下的遗物，就是一个世界的历史抵达尽头时的临终之声和墓志铭。

如果『过去』继续摇摆不定，或许连这个时间流也总有一天会迎来毁灭。

「神啊，神啊，拯救我们吧。」

她两手合十专心祈祷。

她们不能停止对『过去』的再演干涉，这不只是为了她们自己的生存，更是出于拯救世人的义务。拯救世人的《神》保障下的再演秩序，遵循就是这样的自然法则，这就是她们的使命。

一名光头老者穿过《相似门》跑入了祈祷室。此人是再演魔导师团的高等祭司，是整个组织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大审判官》，《贤者之石》和《神人遗物》已经落在这个世界了。落下位置全部都在太阳系之外，最远的一个落在了银河中心附近。遗物中有三把《剑》。」

「无须惊慌。你难道忘了吗，这只是《再演之神》和其他《神》一样作为『自然法则调整者』的职责罢了。」

《大审判官》奉劝因一个分支历史的死亡而心神不宁的祭司忍耐心中的恐惧。『波动』会传播至如今这个跨恒星系魔法文明圈的每一处角落，正是因为有这毁灭的脚步声在身后追赶，早已克服了战争和饥饿的三百万亿人才能维持进取的伦理和活力。

身为自然秩序监视者的《再演之神》，并不理解『人要如何才能得救』，因此它只会设法让人类的数量繁衍至最大。正是这一性质，为了确保增加人口所必须的生活圈，将人类带至了浩瀚宇宙。

但这一性质同时也是再演法则的致命缺陷。《神》试图将人类人口增加至最大，也就是将人口本身当作了一种自然力量，一旦人类灭绝，就意味着一种自然力量彻底消失，自然秩序将陷入不可恢复的矛盾。为了解除这种矛盾，《神》便以《贤者之石》作为制导装置，让陷入矛盾的时间流与另一条还有人类存活的时间流汇合。人类不论将魔法钻研至如何登峰造极，也总有死亡的那一天。既然如此，以人类作为自然力量的再演法则下，连时间流本身都会死亡。

要保护这一秩序的高等祭司按揉太阳穴，似乎在强忍头痛。

「这个问题不能就这么忽视。既然遗物出现在了银河中心附近，就说明这次毁灭的世界和我们一样是跨恒星系文明。结果到头来，在保护超过三百万亿人社会的和平的同时，还要对『过去』施加干涉，再演大系也总有一天会迎来技术能力的极限——」

她们为了带来理想的未来，制造了大量的时间流分支。这种时间构造极为扭曲，《再演之神》努力减轻矛盾，就是为了不让扭曲的自然秩序崩溃。通过『波动』带来的时间合流，过于复杂的时间构造才能一点点靠近正常的状态。

《大审判官》已经决定了要如何处理『阅读完毕的《书》』留下的遗产。

「我们应该做的，是继续努力钻研。把所有遗物都运到地球来。阅读完毕的《书》送来的『书签』，决不能白白浪费。」

她们虽然无法直接干涉代表其他时间流的《书》，但可以通过落到这个时间流的『书签』来研究已经毁灭的世界过去的历史。知道其他时间流毁灭的历史，就能预见可能会为这个时间流带来毁灭的前兆。比如，一般认为制成《剑》的神人遗物，反映了想要杀死通常手段无法破坏之物的意志。造成刚才那一次『波动』的灭亡世界，就制造了三把这样的武器。

「为何你们还是没有舍弃战斗呢。」

地球上已经储藏了成千上万的遗物，其中有近半数都是《剑》或是类似的各式武器。这就是人类业障的体现，世界就是这样自取灭亡的。

即使如此《大审判官》的意志也不会动摇。

「向《开门始祖》的时代进一步施压。『通往此处的路途』上的孩童们的抵抗，应该也已经达到极限。」

她的祈祷饱含真情实意，因为她的背上实在担负了太多。就类似于神圣骑士团的信仰之链，在地球传递了一万年的战斗和祈祷，最终达成《降临》。而再演大系时代，她的同胞们不断支撑下来的历史已经积累达到了十万年的重量。

保护这一切，并将它传递给后人，就是她作为《大审判官》的使命。

因此她满含确信，一心乞求奇迹。

愿救赎降临。

「我们不知真正救赎为何物的祖先啊，抵抗没有意义。你们只需在崭新的世界获得幸福便好。」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第二章「一切终结之时」

武原仁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如今回头审视过去的话，他其实从最一开始就不是孤身一人。

小魔女就在仁的身旁，紧紧抓着他的外套。

「老师，做好了。」

公寓屋顶上摆着一台几乎有汽车大小的巨大玻璃雪橇。在魔法消除者大量减少的世界，仁他们也同样能更加随心所欲使用魔法。摩托和汽车无法防御子弹，但依靠魔法就能制造出拥有充分防御力的交通工具。

《玻璃手》按照他的指示，制造了一台没有顶盖的箱型雪橇。侧面的钢化玻璃厚达十厘米，一般步枪子弹无法穿透这样的装甲。

「我很担心寒川，尽快赶过去吧。」

如果天盟大系战斗旅团在市川站前的话，到这里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两公里，让梅洁尔用魔法带着雪橇飞过去只需要不到三分钟。

《玻璃手》洛伦佐的样子就好像已经赢了一样。

「大哥，那帮『未来』的再演王八蛋，怕是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吧？」

「他们只是盯准了能造成有效攻击的时机而已，我估计马上就会有动静。」

仁的面前就是已经化作战场的街区。如果『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有那个意思，完全可以在街区中安排大量高位魔导师，甚至有可能一秒之后就让大量魔法使转移过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仁的左手自行在空中写下文字，是绊发出的警告。

「安纳斯塔夏已经靠近到百米之内了。大家小心。」

他还没说完，就有一团流星雨从东方飞来，在白日之下仍将周围映成了一片火红。那是几十发强大的魔法炮击。

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正确地瞄准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梅洁尔，离开屋顶！」

「怎么回事？」

梅洁尔尖叫出声。对方在诱导他使用魔法消除。如果他使用魔法消除，少女单凭自己的双腿根本无法及时跑下紧急通道的楼梯。

仁向洛伦佐比划了一个手势，让他在逃出路线上制造玻璃墙。在护墙准备好之前，他只能不用魔法消除吸引迫近而来的巨大魔弹。

「我一旦使用魔法消除，小绊就没法告诉我们对方的位置。这些都是障眼法，接下来才是关键！他们怎么突然改变战术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

仁在战斗旅团的魔法炮击命中的前一刻发动魔法消除。

然而，就好像早就盯准了他发动魔法消除无法再使用防御魔术的这一瞬间，从紧邻的另一幢大楼上，有东西描出一道弧形射击轨道朝他们飞了过来。那是这个世界的兵器，在魔法消除环境下依然拥有杀伤力。

——单兵榴弹炮。

仁拽住梅洁尔的身体躲进附近的玻璃墙。下一瞬间，四十毫米榴弹爆炸，红黑混杂的爆炎和猛烈的气浪扫过整个屋顶。

这种可能性自然应该纳入考量。安纳斯塔夏接受过王子护豪森的军事训练，当然不可能只会使用狙击枪。

空中再次描过一道弧线，又一枚榴弹命中了屋顶。刚刚造好的雪橇已经淹没在了火海之中。

玻璃碎片如雨点般四处飞洒。仁不得不做出决定改变计划。

「洛伦佐！你自己下楼！！改变计划。要是对方还有反坦克火箭筒，玻璃雪橇只会被炸成粉！」

『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可以准备好任何所需的兵器。仁认为安纳斯塔夏发射的榴弹炮很可能是刚刚送到她的手中，如果她早就有这种武器，在他们还在乘坐摩托车时使用应该更加有效。

「大哥你们呢？」

「直接冲过去！既然现在对付不了那个狙击手，就交给虎坂井等一下来收拾残局。」

他们以迎面风压几乎能吹歪脸的超高速冲入空中。仁停止魔法消除，梅洁尔用圆环魔术将他们的身体射了出去，两人如同子弹一般带着猛烈加速掠过天空。

就在刚才，他们还打算出其不意向对手发起袭击。

就在刚才他们还觉得能够有所斩获的屋顶上，现在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们忍受着加速度，死死握住对方的手。

生死之线江户川已经处于他们的正下方，距离大约四十米。小魔女的头发迎风乱舞，左手紧抱装着《剑》的手提箱。

「梅洁尔！盾！！」

少女身体下方浮现出圆环大系的认知投影魔法阵。他们弹出屋顶上的时候只用魔法带上了一面玻璃墙，少女控制玻璃墙向南侧高速移动，挡下了一枚子弹，玻璃墙发出龟裂的闷响。

「老师，带着这东西反而飞不快！」

《玻璃手》制造的玻璃护墙宽高皆是两米，厚度也达到了十厘米。重量足有一吨，还会产生极大的空气阻力。强行用磁力拽着它飞行，对于圆环大系而言也是沉重的负担。

「速度不需要太高，降到能稳定施展机动动作的速度。但那面玻璃很重要。」

梅洁尔脚下的魔法阵扩张到了半径三十米，他们的速度迅速降低，和玻璃大盾保持一致。仁头晕得想吐，但还是松开牵着少女的手，扭动身体面向河边的射击点。

他们依靠惯性渐渐飞过江户川。对于安纳斯塔夏而言，河东岸的公寓已经不能算是安全的射击位置。

仁仔细倾听风鸣声，调整自己的呼吸，将他们正依靠梅洁尔的魔法以时速三十公里飞在地面上方四十米的恐怖事实从脑海里完全排除出去。

在他们后方十五米左右，已经带上了五道白纹弹痕的玻璃墙在梅洁尔的魔法牵引下正以和他们同样的速度穿越河面上空。这面如同一只玻璃风筝的墙壁，是保护他们不被敌方狙击手子弹射中的生命线。

如果这面浮在空中的玻璃墙被彻底打碎，他们就会毫无防备任人射杀。

仁几乎是半躺在空中，但还是以勉强的姿势端起了枪。他的后背承受着强风，将枪托抵在肩膀上调整了好几次，寻找最稳定的射击姿势。

玻璃墙还是太厚，靠步枪子弹很难破坏。刚才让屋顶上变成一片火海的单兵榴弹炮倒是可以轻易做到，但它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五十米左右。

因此仁认为，如果敌方狙击手正处于『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操控之下，一定会设法逼近到这个距离之内。

如果是在两百米之内，即使姿势不稳定，仁也能够克服。他高中时就已经在王子护豪森的指导下作为狙击手参加战斗，在只能靠枪和魔法使决一胜负的那个时候，他必须在任何艰苦条件下都能命中，否则就无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玻璃墙另一侧，河西岸的一幢大楼上射出了一道火箭。榴弹以完美的精度命中，扬起轰炎将玻璃墙击碎，玻璃渣如水花一般倾注到他们身上。

仁无视碎渣扎在身上的刺痛，在被气浪吹动的身体重新找回平衡的一刻，如机械般以正确的方式扣下了扳机。虽然视野被爆炸遮挡，但他还是看到了褐肤少女狙击手发射榴弹炮的一瞬间。的确是安纳斯塔夏·特巴塔，位于一处距离他大约一百二十米的河西岸屋顶上，高度比他低十多米。仁毕竟没有踩在地面上，反作用力将他的身体微微掀开。他的感情没有丝毫波动，正确地拉动枪栓排出弹壳，将下一发子弹送入枪膛。

他死死凝视已经烙在视网膜上的褐肤少女，瞄准对方的躯干精确射出第二发子弹。枪声荡过蓝天。此时他才注意到，可能是由于精神极度集中，他刚才感觉就好像没有听到榴弹的爆炸声。

巨大的玻璃墙冒着火焰如同烟花般爆散，最终它坠落至河面上，发出盛大的响声，溅起一道白色水柱。

「我们走吧，梅洁尔。」

仁握住身边他应该保护的少女的手。

大概是因为紧张，她的小手无比冰凉。

「已经结束了？」

「对方应该已经没能力追击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的运气。」

仁想要消除梅洁尔隐约显露出的不安，在手上加了一把力。他不能让小魔女永远抱着他不放，他总有一天必须要让小魔女从他身边毕业。但他更想让她从中『毕业』的东西，是这种战场。

「老师，你怎么好像有点难过。」

仁从喉咙里挤出嘟哝声。

「『未来』的魔法使不信任安纳斯塔夏的技术。他们真心想要拦住我们的时候，就用再演魔术控制了安纳斯塔夏的身体。他们觉得自己能表现得更好。」

其实，以安纳斯塔夏的本事，就算不靠近过来也能拖住仁的行动。如果交给有天赋之才的射手本人来判断，她绝对不会犯下为了有效使用武器而进入危险距离的错误。正因为不是自己的命，『未来』的魔导师们才能随意拿来下赌注。这种傲慢让他气愤得不可言喻。

但他们就是在快要停下脚步的时候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才能活到现在。正是因为道路上充满了不如意，他们才只能向前走下去。

「趁现在快去救寒川吧。接下来如果出现下一个追兵、或是有人过来治好安纳斯塔夏，都会非常麻烦。」

仁握着枪的右手唯独食指动了起来写下文字，又是绊从远方发来的消息。

<虎坂井先生带着住在城里的刻印魔导师去地下救人了。>

看起来绊似乎也想一起去。她写的句子里汉字基本都替换成了片假名，她的语文成绩肯定不怎么好。

「小绊，『未来』魔法使施加的压力正在变强，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我这边没事。对不起，就是让琉琉跑掉了。>

绊卷入了警察厅的袭击事件，和艾蕾诺尔、琉琉、以及《极星追寻者》一起逃进了地下通道。

仁和梅洁尔两人之间的气氛本来正有些凝重，绊的话语就如同打开了一扇通气口。

正飞在空中控制魔法的梅洁尔对这一点似乎颇为不满。

「绊，你应该识相一点。我和老师的事情，由我们两个自己解决。」

但是，绊以过去从未有过的强势继续介入。

<我过去也是这样，只要仔细一想眼前发生的事就会很难受。但是，从整体来看，要是太过在意这些事情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已经结束了漫长的迷茫期，决心作为再演魔导师活下去，视野也变得非常宽阔。也正因为看问题的视角过高，甚至能感觉到类似于『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果断。

「总之我们先把眼前的问题理清。寒川现在还在市川吗？她为什么跑到千叶来了？不管是她家还是学校不都是在山手线的另一头吗？」

他回想起了讨厌的记忆，不知道该不该将问题延后。但不论如何，他如今身在此处，就是为了救出正暴露于危险之下的寒川纪子。

<就在你们附近。只不过，用魔法稍微移动了一点点。>

绊的回答微妙地没有抓住要点。再演魔导师只能感知到人的存在，至于地名，除非借用感官的对象看到了指路牌，否则就没法查清。

「你给梅洁尔指一下路吧。」

小魔女可能是想让沾满汗的脖子吹吹风，拢起了脑后的头发。

「老师，这一大片土地都是叫『市川』这个名字吧？如果我们向冒出《魔炎》的位置移动，战斗旅团可能就会用魔法移动位置。」

江户川区东侧，就是千叶县市川市。对方依然在轰出魔法炮击，却没有被警察抓到，说明战斗旅团的确有魔法移动手段。

「的确。如果他们能用魔法在整个市川市任意移动，那就很难抓住了。」

但是梅洁尔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们圆环大系，可是以『快』着称的魔法，拿出真本事飞的话，天盟大系的速度就跟停止不动没什么两样。魔法消除都减少到这种程度了，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拿出真本事了。」

紧接着她猛烈加速，快到视野中的一切都仿佛在向后流动。她或许已经达到了亚音速，但还是没有受到魔法消除。如今的魔法消除者已经少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俯瞰JR总武线高架桥，仅仅几秒就划破天空飞到了住宅密集的东侧。在此期间释放出的魔法炮击全部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这就是圆环大系的战斗方式，机动力即是最大的防御。

「在市区里这么堂堂正正使用魔法也不会被消除了吗。」

仁突然急减速停在了空中。

「老师还没切身理解魔法使的力量。魔法消除停止，可就意味着全世界的魔法使都能办到这种事了哦？」

没什么特色的站前商业街，就匍匐在他们的眼下。

公交车站和超市北侧的十字路口附近有一大群人。准确地说那些人不是聚集在那里，而是正在从商业街中心向外逃窜。从上空俯视，逃跑的人流如同画出了一道圆弧。圆心则位于神社前的观光道，在那里集中了五辆双轮推车。

推车上堆积着电视机和冰箱之类的各种家电、水果和蔬菜、还有衣物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那些并不是废品垃圾。属于索引型魔术的天盟大系，是从话语的『行距』中提取索引引发奇迹。他们要通过指物词语接龙使用魔法，所以要随时将用在魔法词语接龙中的『物品』带在身边。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天盟大系的魔法使总会组成超过十人的战斗旅团，方便携带大量的行李。

「梅洁尔，降到那一圈人内侧去，靠近战斗旅团。我要使用消除，降落时把速度压低。」

梅洁尔迅速向下俯冲，钻进一条小巷让仁落地。他在和战斗旅团直线距离七十米左右的小巷内绷紧双膝承受落地冲击的同时，头顶上出现了六颗火球。

「有预备队绕过来了。我之后就看不见魔法了，帮我确认一下敌人的位置。」

绊告诉他战斗旅团共有二十五人。也就是说，他们可以通过调整发动魔法的时机，在短时间内连续射出二十五道魔法。

仁发动魔法消除，他如今得到强化的消除能力，甚至足以压制《至高之人》安洁洛塔的大型魔术。

「后续的魔法呢？」

梅洁尔抬头望着天空，满脸震惊。

「全部消失了。现在老师的魔法消除上溯时间的效应也很强，一般威力的魔法好像还没靠近就已经被抹消掉了。」

「是吗。我自己看不见，只知道结果。」

这附近是一片商业区，巷子幽深狭窄，到处都是高楼。只有一条车道的街道上遍布死角，容易受到魔法轰击。周围没有多少会被牵连进来的路人，这让仁松了一口气。

「怎么办，老师，就这么跑出去吗？」

「对方带着很多行李，不方便移动。把《剑》给我。我要找到他们的领头人砍了他。」

他扣上安全栓，把枪交给少女，同时从她手中接过了手提箱。手提箱里收纳的东西本来是一根金属短棒，但由于受到了仁的感知，成形魔术被魔法消除破坏，恢复了带着黑刃的《剑》的形状。

他用小魔女靠双脚能跟得上的速度走了出去。刚才还以疾风般的神速为傲的少女一旦不能使用魔法，就只能用小孩子的步幅磕磕绊绊地在他身后小跑。

「要不然你稍微离远一点等着？」

「别说傻话了，我能好好一起战斗。」

「他们对待寒川好像还不错，大概不会一上来就盯着你攻击。不过别看那样，他们的战斗力可是非常强的。」

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是最古老的战斗魔导师集团之一，甚至远比神圣骑士团更加历史悠久。魔法使的集团战术，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源自于玛蒂尔达她们的祖先。

他配合梅洁尔的步调走了十米左右来到十字路口边上，从这里左转三十米左右就是京成线的轨道和交叉口。他现在的速度就和散步差不多，他很怀疑这样能不能冲入战斗旅团的阵型之内。面对二十五名敌人，梅洁尔的肉身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从这个十字路口越过电车轨道要跑直线距离四十米，再沿着电车线路跑到神社前又有六十米。小学六年级的梅洁尔跑过这一百米大概需要十八秒。

「还是我一个人全力跑出去吧，你就在这里等着，接敌时间还是越短越好。」

他要面对二十五名熟悉战斗的魔法使，不想给敌方多余的机会。仁的魔法消除虽然强化到了夸张的程度，但依然存在对抗手段。

「我也知道、自己有做不到的事、不要把我当累赘好不好。」

梅洁尔也拼上了自己的全力奔跑，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毕竟现在处于生命危险的是少女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我发动魔法消除先冲出去，你保持能用魔法保护自己的距离，只需要考虑辅助我就行。」

仁握着沉重的《剑》越过电车轨道交叉口，向右转过弯冲向敌人占据的神社。还有大约六十米——

他听到有划破空气的声音，抬头望向天空。蓝天中如雨点般落下了大量自行车，有十辆、二十辆——不、可能足有上百辆。

「啧。」

面对不可闪躲的高密度自行车阵雨，他全力挥出《剑》背，挡开会击中自己的金属块。两手传来沉甸甸的冲击。在车站前，最容易得到手的物理射击炮弹无疑就是自行车——不、或许对方没用上汽车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跨过框架和车轮被砸扁的自行车残骸，暂时不去考虑该由谁去挪开越过矮栅栏落在电车轨道上的十几辆自行车。

从这条电车轨道沿线望去，隔着左手方向的公寓和小商店的另一侧，就停放着天盟大系战斗旅团的双轮手推车。

「老师！这次他们要丢汽车过来了，停止消除！！」

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梅洁尔眼中，应该能看见仁此时看不到的黄色《魔炎》风暴。

「那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了！」

如果让对方自由使用魔法，毫无疑问会受到极近距离的魔法扫射。仁的魔法消除可以上溯时间，他自己或许能够平安无事，但这附近一带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要是不拉近距离就会受到下一波攻击，他只能继续奔跑。当他在左手方向看到公园和另一头的观光道时，风中响起了空气的低吟声。

「喂喂喂不是吧，轨道真的要被堵住了。」

靠魔法甩出来的汽车犹如雪崩，覆盖了半边天空。一辆落在仁身旁的轿车光是擦了一下他的身体，右肩就疼得好像被扯掉了一般，但他还是继续向前冲去。有的车辆砸在建筑屋檐上反弹出来，又撞上另一辆正在坠落的汽车。当然，京成线的轨道已经彻底成了一团糟。他仔细倾听压迫耳膜的轰鸣声，舒展身体，如同躲避声波一般与从天而降的巨大金属块擦身而过，势头不减一个滑铲躲入安全地带。

他看穿了汽车的落下轨道，甚至都没挥一下《剑》就冲破了金属雪崩。从魔导师公馆时代至今的九年战斗经验让他本能地压低了脚步声，屏住呼吸绕过拐角。

之前从上空看到的神社观光道，只是神社内部立着鸟居的一部分而已，外边两侧还有沥青道路夹着细长突出的神社土地。战斗旅团的手推车跨过用来拦住机动车的齐膝石墩，不讲公德地拦在了外侧道路和神社之间。

鸟居深处埋伏着两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天盟魔导师。他们估计早就准备好了要迎头痛击，打算在仁冲出去的一瞬间，朝他甩出一堆排在一起和道路同宽的新品自行车。魔法消除终究是破坏魔法的力量，无法停止已经被魔法施加过加速度、纯靠自然规律维持运动的自行车。

但是，当他们已经进入仁的视野时再发动魔法就晚了。他们刚一使用魔法就遭到破坏，排成长列的自行车全部翻倒在地。两个年轻男子见状一脸慌张，但仁无视了这两个水平不到家的魔法使继续向前。有活着的同伴在这里，战斗旅团就会为了避免伤害到友军顾忌使用大型魔术。

当他们进入《剑》的攻击范围时可能已经做好了丧命的觉悟，但仁直接从他们的身旁穿过。

手推车周围有大约二十名魔法使，各自都在附近的住宅屋檐上或是大门内侧警惕着仁的出现。

但是，他和战斗旅团的正面接触并没有带来什么反应。天盟魔导师们似乎没想到鸟居会被一瞬间突破，脑子好像还没有转过弯来。

「《恶鬼》——！」

保护着手推车的一名魔导师在他逼近到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时才终于回过神来大叫出声。

可能是为了应对魔法消除，大群天盟魔导师从手推车中抽出榻榻米，组成屏风摆在道路中间。

但是，本应在榻榻米后进行魔法词语接龙的他们已经没有了发起有组织攻击的余力。

一名似乎是战斗旅团首领的白发老人用仁不知道的语言向整个集团发出指示。仁记住了这名老人的容貌后便停止了魔法消除。

下一瞬间，屏风另一侧的战斗旅团掀起了吹得神社内的树木连根晃动的强风。有一匹四肢带毛、长得像鹿的动物甩着长角四处逃窜。可能是为了在词语接龙中连上市川【ichikawa】而带上的驯鹿【tonakai】。

「梅洁尔！直接烧光！！」

藏在榻榻米后面的手推车爆炸了。从路边住宅的另一侧绕过来的梅洁尔发出的炮击，能将一幢房子如同薄纸一般击穿。擅长驱使电磁的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只要会制造魔法电磁轨道炮，就能轻易做到这样的绝技。

天盟魔导师为了魔法词语接龙而在手推车里积攒的大量日用品、家电、衣物都被炸上了天。

「武原老师！」

一名矮个子少女发出尖叫。她的银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湿气，也不知是汗还是泪。自从文化节以来，仁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寒川纪子了。

「寒川，你没事吧？」

平时总是在小学讲台上以老师的身份看到的女孩子，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被这么一群人掳走，她不可能不害怕。

战斗旅团拦在了仁和寒川之间，四名动作敏捷的男性魔导师如同要在抱着书包的小学生前组成人墙，提起挂在腰间的铁棒摆出架势。

仁不想把寒川卷入白刃肉搏，于是他发动魔法消除，全力径直冲向刚才确认到的集团首领。魔导师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反应，群起而上想要拦住他。但他只需要借用躯干摆动沉肩撞开一路上的少数几个魔导师，远比战斗旅团重整队列的速度更快。

黑剑刃锋划过尖锐的弧线，碰到了旅团首领的颈动脉。他及时牢牢停住了剑刃。

「所有人不准动，要不然你们首领的人头可就要不保了。」

仁手中的神人遗物《剑》锐利无比，刃锋割开了老人紧绷的脖子表面的一层皮。

「把寒川放了。你们应该没必要拿孩子当人质。」

战斗旅团的首领以与年纪相应的庄重声音说道：

「《恶鬼》，你无法想象我们的愿望有多坚决。如果没有《协会》的协助，我们的故乡就会遭到蹂躏。我这区区一颗皓首的份量，又如何能与之相抵。」

率领旅团的老人身穿的长袍虽然材质只是普通棉布但附有精致的装饰，从衣着和在绝境下的态度能看出对方的地位，他就是这个集团的意志决定者。

「你的交易对象已经被『未来』的魔法使操控了。那些身在『未来』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我们的报复，他们根本没有罪恶感和信义的概念，你不管如何给他们卖人情，也只会被随便踩在脚底罢了。」

仁并没有自信能不杀人就了结这件事。他们的战斗总是以不堪回首的方式告终，即使并不憎恨对方，怀着各自重要原则的人们还是会无法相容彼此厮杀，直至一方彻底消失。

正因为他明白希望渺茫，所以才要如同祈祷一般提出话语。

「如果非要把受到『未来』魔法使诱导的对手一个个都杀光，光是结下的仇怨就会让我总有一天周围全是敌人。我不想干这么没有意义的事，你们就撤退吧。」

听到他说话的寒川纪子，提出了很像是班长会说出来的耿直意见。

「老师，我觉得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仁和战斗旅团首领的视线正面冲突。

双方都怀有沉重的信义和愿望，不可能轻易取得妥协。

「各位，不要白白浪费大神官大人的牺牲！」

「啊？」

「啊？」

「啊？」

仁、寒川纪子和大神官本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代替大神官从后方向同伴们发出指示的，是一位仁认识的魔女。栗色的柔顺长发垂至腰间，迎着凛冽的寒风却只在白色兔女郎套装上披了一件圣诞老人风格红色上衣。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浑身上下，只有衣服洁白无瑕。

「这不是武原阁下吗？我们今年夏天明明那般热烈地诉说过『爱』的话语，如今却成了敌人，命运真是讽刺啊。」

仁向穿着网袜的熟悉面孔投去的视线，自然而然带上了一丝冷漠。

「你可真是个浅薄的女人。」

周围还有超过二十名天盟魔导师，将仁团团包围。

其他人都是白色长袍，却只有玛蒂尔达一身疯癫的打扮，实在是显眼。虽然脸上带着具有包容力的成熟笑容，但拜玛蒂尔达的变态气质所赐，整个战斗旅团看起来都带上了几分可疑。

「你的同伴就是信了你的话才来回收那什么因玛拉什么的玩意儿吧！不要随便抛弃人家好不好！……还有，明明在神社里面，你穿成兔女郎和圣诞老人是个啥意思？巫女要穿白衣服的话就给我穿巫女服！我真是打心底里对你失望透顶。」

「后半段话我能接受，但前半段，不就单纯是你的兴趣吗？」

一段微妙的沉默降临。

「你只能接受……后半段？」

仁咽下一口唾沫。

「我明白了，这就让你瞧瞧巫女的骨气。我现在，就在这里把衣服换掉。」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

小魔女站在了正要扯下红色蝴蝶结的玛蒂尔达身后，两手叉腰，傲慢地挺起了胸脯。

「当、当然是正打算一决胜负啊。」

摘下蝴蝶结的玛蒂尔达胸口的肌肤在冬天淡淡的阳光下反射出温和的光芒，饱满胸部的谷间缝隙就如同在展示两侧乳房的弹力。

「老师，你是要靠看胸一决胜负吗？」

「来吧，一决胜负！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天盟魔术的精髓。——遵循礼仪，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向阁下提出决斗。」

离家巫女指向了梅洁尔充满嗜虐气息的表情。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于此召唤。——本人、首先设定召唤阵地。『得意洋洋【tokuikao】』。」

天盟魔导师从话语和话语之间的『行距』中引出奇迹，为此，作为魔法使的一种心理程序，玛蒂尔达必须指出对应物体进行词语接龙。

「本人、宣告连结『得意洋洋【tokuikao】』之物。『幼【osanai】』。」

伴着口中的高呼，她眯起清澈的蓝眼望向大地。

「本人、宣告连结『幼【osanai】』之物。『市川【ichikawa】』。」

这里的确是市川。随后玛蒂尔达又指向梅洁尔。

「本人、宣告连结『市川【ichikawa】』之物。『童【warabe】』。」

「你从刚才开始就只在地面和梅洁尔之间来回倒吧！给我认真一点！」

「本人、宣告连结『童【warabe】』之物。『蔑视【besshi】』。」

他还发动着魔法消除，觉得对方的魔法应该不会发动，只是想观察一下状况。说实话，他对梅洁尔和市川之间的『行距』中能召唤出什么东西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兴趣。

于是玛蒂尔达继续魔法词语接龙。

「——『白【shiro】』。」

玛蒂尔达望向了手指指出的方向——她自己的白色兔女郎套装。这一句并不是玛蒂尔达接上的。

是寒川纪子突然插进来了。

「哎？呃、呃、那个……ro、ro……有了！本人、连结『白【shiro】』。ro、ro——」

梅洁尔赶在慌慌张张的玛蒂尔达之前指向了仁。

「萝莉控【rorikon】。」

「别指我！」

「『n』……结束了……我的魔法，就这么结束了？」【译注：日本的词语接龙规则，出现罗马音以n结尾的单词就算结束。】

魔法词语接龙被人擅自终结的玛蒂尔达跪倒在路边，寒川以冰冷的视线俯视这个白衣巫女。

「玛蒂尔达小姐——」

寒川班长开口了。

「请你注意一下场合好不好。」

和玛蒂尔达一起，仁也说了一声对不起。他莫名觉得自己也应该道歉。

随后，仁和寒川纪子以及梅洁尔之间进入了一种略显紧张但十分温暖的气氛。

这次梅洁尔大大地表现了一番，她作为魔法使、把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从危险的处境中救出，一直希望带着魔法使的尊严活下去的少女肯定非常开心。

看到两名少女如同在弥补今早没有在学校见到的遗憾一般的快乐模样，仁也被带着情绪高涨了起来。

「老师，你怎么看上去那么高兴？」

「因为我当过你们的老师。救下寒川我很开心，救下她有你一份就更让我开心了。」

战斗旅团的魔法使远离了梅洁尔和寒川纪子，这代表他们已经释放了人质。

「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

寒川用力向仁弯腰道谢。他不知自己面对她时应该当自己是老师，还是已经无法回归教职的普通成年人。

「你没事就好。你爸爸妈妈肯定非常担心你，快点和他们联系一下吧。」

战斗旅团的紧张明显缓和了不少。仁无言地望向首领老人，希望他能做出明确的意志决定。

老人垂下双手示意，似乎在敦促同伴们冷静下来。

「休战了。诸位同胞，请务必维护神官团的名誉。」

握着武器的战斗旅团成员一个个放下了手。仁也将《剑》从首领的颈动脉边挪开。

谈判成功让他十分兴奋。他正在发动魔法消除，这一奇迹不是『未来』干涉造成的结果。他甚至觉得接下来能够继续像这样一点点抓住微小的救赎。

铛铛铛铛——电车轨道的方向上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

「喂！有电车开过来了！难道不是轨道上有异常状况就会自动停车吗？」

仁停止了魔法消除。必须有人用魔法把轨道上的汽车和自行车收拾干净，不然会造成电车脱轨的大惨剧。他觉得天盟魔导师应该会出手帮忙。

然而，命运总会一次又一次背叛他们。

交叉口的警报声中，混入了一道清脆的枪响。

扑通。他听到如同水袋坠地的声音。视线挪过去一看，只见他刚刚救下来的少女趴倒在了地上。整整齐齐地剃到颈根处的黑发被吹乱，本来抱在她怀里的书包摔在了一旁。

他一瞬间没能将这具小小的躯体和寒川纪子对上号。

但不管怎样，这都跨越了仁心中不可容忍的底线。

「不对吧。再怎么也不至于对寒川这样吧！寒川可不是过来战斗的啊！」

铛铛铛铛——通知列车正在靠近的警铃依然在鸣响。

战斗虽然结束了，却有一名小女孩倒下，空气潮湿而寒冷，风似乎都已凝固。

俯卧在地的她身上的橙色毛衣背后逐渐扩散出红黑血渍。

「老师，不要用魔法消除。这孩子还活着。」

梅洁尔迅速对眼前发生的现实做出了反应。圆环大系的生命维持魔术十分强大，只要施放魔术时人还活着，基本就能维持住生命不至于死亡。

而仁没有任何能帮得上寒川的地方。

「抱歉，拜托你们把丢出来的汽车自行车从这条轨道上挪开。如果不把轨道恢复到你们来之前的状态，后面开过来的电车会脱轨的。」

战斗旅团有些跟不上骤变的情势。词语接龙被打断的玛蒂尔达甚至还四肢跪地趴在寒川旁边。

「你们之中有能治好这种伤口的魔法医生吗？」

仁将变成金属棒外形的《剑》插回腰间，捡起梅洁尔丢下的狙击枪。

他并没有找到射中寒川的敌人的踪迹。只不过，如果是安纳斯塔夏擅长的超远距离狙击，实际命中与枪声传来的时间应该存在一定的时间差。既然这次并没有时间差，说明敌人是用魔法跳跃到了近处开枪，然后马上撤退了。

铛铛铛铛——警铃声继续在空气中回荡。

仁面前的战斗旅团首领开口道：

「我们无能为力。倒是你，拿起那个武器是打算做什么？」

仁手中的狙击枪沉重无比。

「我要去抓住朝寒川开枪的魔法使。要是不管他，连你们也会被射中，会死人的。」

在搏命厮杀之地，死亡哪怕对无辜之人也是一视同仁。

而且，再过一两分钟电车开过来发生脱轨事故，又会出现无辜的牺牲者。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你们对『未来』的那帮人来说已经没用了。『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让你们带走寒川，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现在你们的任务完成，就该被灭口了。要是不管，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只是因为不想再看到有人死而撒了谎。寒川纪子被掳走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这场枪击也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悲剧。但仁已经变成了只要有必要就能随口骗人的男人。

「收拾那条轨道对你们来说应该很容易吧。如果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信得过的人心底不安，就卖我一个人情好了。」

年老的大神官毕竟是能够相信玛蒂尔达派出战斗旅团的人物，决策足够果断。

「那就趁此机会建立双方的信任吧。只不过，你们接下来的斗争与我们无关。」

老人伸手做了个手势，于是战斗旅团便立即散开，开始收集散落在附近各处的杂物。他们需要挑选出魔法词语接龙需要的物品。

二十五人的战斗旅团，亦是能够最多同时发动二十五道魔法的优秀集成魔法回路。大神官起头的词语接龙，由其他神官接上。如同轮唱歌曲一般，大神官发出的第二道魔法词语接龙，又通过玛蒂尔达走上了另一条接龙路线。然后又是第三道、第四道，二十五名魔法使交叉推进着复杂的词语接龙之轮。同时发动复数魔法进而编织出更加精致且强大的魔法——仁曾经见识过另一种形式的这种多重施法技术。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至高之人》安洁洛塔能够同时听取五道神音，驱使一般手段无法发动的高等魔术。仁目前看到的，几乎可以说是与之类似的高等技术。天盟大系在因玛拉霍提普的肆虐导致文化毁灭之前，曾经占据过《三十六宫》之一。

仁回过头来，他的背后就是京成线的轨道交叉口。防护栏已经降下，红色警告灯正在左右交替闪烁。

仁向狙击枪里装填子弹，拉下枪栓闭锁枪膛。

随后，在感到背后出现气息的一瞬间，他没有举枪，反而是倒握枪身，回身一棒将枪托砸在了身后男人的脑门上。

两手传来结结实实命中的触感，眼前这个脸颊消瘦的男人向后踉跄几步。仁不给他用魔法逃脱的机会，又毫不留情地一击打断了他的右锁骨。靠魔法转移突然出现的暗杀者手中拿着的手枪也被打落在了地上。

「原来是你。」

《死神》贝尔纳，和安纳斯塔夏一样曾隶属于狩猎魔导师中队，是擅长移动魔术的圆环魔导师。看来之前帮助狙击手移动位置的，就是这个数次和仁枪口相对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对我开枪，反倒要去射一个孩子？梅洁尔暂且不论，那孩子根本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吧！」

贝尔纳被打倒在地，已经失去了的右眼上盖着的眼罩扯开，露出被剜掉一块肉的伤痕。仅剩的左眼中溢出了赤裸裸的愤怒。

「你杀了我的同伴。安纳斯塔夏死了！」

仁感觉一头冷水当头泼下。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为了来到这里对敌方狙击手开枪。虽然他几乎没有受什么伤，但其实胜负之间只有毫厘之差。

他早就清楚，只要『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还在施加压力，任何事情就都不可能轻易了结。他能够得到放松的短短时间，其实脆弱得如同在暗无边际的汹涌海面上沉浮的一叶扁舟。

「不向安纳斯塔夏·特巴塔开枪，死的就会是我。」

这只是一场憎恨催生的无谓悲剧。贝尔纳为了让仁感到痛苦，就盯上了面对子弹毫无抵挡之力的孩童。

仁将枪口对准对方。他又要依靠暴力来镇压这个用话语无法阻止的男人。一切都会向不好的方向滚动，仿佛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贝尔纳毫不掩饰恨意大叫道：

「把我也杀了吧！要不然我会盯着你一辈子！跟什么狗屁『未来』魔法使无关，安纳斯塔夏也不是仅仅因为镇子里的人被控制住就去战斗的！她拿起枪是因为知道现在正是改变这个世界的最好时机！」

这个本已在战场上彻底颓废的男人因伤倒地，对仁嘶声大吼。仁实在是不希望对方用这种仿佛宿有梦想余烬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要说得好像跟国城田一样。」

「被你射穿喉咙的安纳斯塔夏在战场上奔波了这么久也是思考过的！她说过人没办法给怎么都无法结束的战斗收拾残局，看到《神》降临之后，她说了要想真正结束战斗就只有靠现在了！」

现在的贝尔纳能做到的战斗方式，就是说死人的梦想给他听。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朋友差点被杀的梅洁尔听到这种话。

「拿起武器，按照自己相信的东西去战斗，然后被打死，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有什么好抱怨的？主动找上门来什么手段都用上跟我厮杀，结果输了就搬出一副理想主义者的漂亮嘴脸？」

他们想要取回的那个旧世界，绝不是一个理想美好的地方，本质上就是一片荒野。靠人的意志开辟的世界，既会有迷茫的安纳斯塔夏这样的纯粹，也会有同时具有珍惜同伴的美德和卑鄙本性的贝尔纳这般的复杂，不论如何都是一片混乱荒芜。

「你真的能确定你说的这些话到底是那家伙的真心还是『未来』的魔法使操纵她说的吗？难道不是你自己想这么相信，就擅自把她的话组合成你心里想要的样子？真正在做梦的恐怕不是安纳斯塔夏而是你自己吧？」

在再演大系支配下的新世界，能保证一个人到底在想什么的只有他自己。

仁只能将他被美好『救赎』的圣景吸引而忽视掉的现实摆在他的面前。

「你故乡镇子里的人还活着，你明明还有孩子和家人，难道就都不管了吗？」

仁是《真恶鬼》，亲眼见识奇迹却依然拒绝魔法之人。

交叉口仍在铛铛铛铛作响，这次不止声音，还传来了地面的震动。

京成线的列车在他身后驶过。虽然由于靠近车站已经开始减速，但并不足以马上停车。

但他害怕的与汽车的撞击、脱轨的巨响、众人的惨叫都没有发生。列车平安无事通过了。

仅仅一分钟左右，轨道上的杂物就已经清理干净。

就在仁和贝尔纳互相推卸悲剧责任的这段时间里，战斗旅团已经编织出了完整的魔法词语接龙，好好完成了约定。

「谢谢你们，真是帮大忙了。」

才刚刚认识不久的魔法使愿意履行信义，让他心头涌上一股喜悦。

战斗旅团在大神官的命令下开始撤退。大神官向仁说道：

「确认《协会》会遵守约定之前，我们暂时收手。在不确定《协会》会不会支付报酬的情况下和《真恶鬼》拼命，实在是不划算。」

「大神官大人其实是发现武原阁下比听说的要厉害得多被吓坏了。」

玛蒂尔达挨了上司一通发自真心的老拳。

本来俯卧在地的寒川纪子现在仰面躺在一张毛毯上。梅洁尔两手仍沾满血，抬头朝他望来。

「生命圆环已经固定住了，这孩子不会死。但是，老师，接下来该怎么办？内脏的动脉被伤到了，不是技术很好的魔法医生恐怕治不好。」

仁不由自主对比了一下在血海中忍受痛苦的孩子和他刚刚击倒的杀手，贝尔纳受的伤远比寒川轻得多，他觉得实在是不讲道理。

「恐怕不能带她去医院，如果还有魔法消除者的话，生命维持魔法一中断她就很可能会死。而且这伤口这么严重，不靠魔法的话能不能治好纯属赌博。」

「假如真的和舞花有关，那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吧？」

梅洁尔似乎觉得，寒川对舞花而言只是一个意外，所以还在相信对方会伸出援助之手。

舞花和狙击手安纳斯塔夏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于是便投身于『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带来的救赎——《拯救世人之神》。

仁如果回过头来质问自己是不是能一直相信这个残酷的荒野世界，他也无法傲慢地给出明确的答案。他是个成年人，懂得世界上总有力所能及和力所不能及之事。

这个世界是一片荒野。但面对梅洁尔的信赖，他便不禁觉得这里成为了更加耀眼的地方。

✝

十崎京香不禁觉得，《拯救世人之神》恐怕是以最残酷的方式考验人类的神。

合同厅舍二号馆受到魔法使恐怖分子袭击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在此期间京香她们一直在地下战壕遗迹中逃窜。

她们走在挖掘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废弃隧道中。宽度能让小型汽车勉强通过的狭窄隧道，侧壁全被地下水浸透。隧道中没有任何照明，只能依靠手中细小的手电筒。

或许下一个瞬间就会死掉，沉甸甸的恐惧追赶在她们身后。神圣骑士团没有使用足以将整个地下战壕掀飞的大型魔术将她们赶尽杀绝，是因为他们正极力避免给市民造成恐惧。心怀恐惧的人群会引发更糟糕的反应，只能用进一步的改变来压制，会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只不过考虑到白日下的东京都中心二十三区人口超过一千万，或许根本不可能完全避免出现问题。

她让职员们十人一组分散开来各自逃跑的理由之一，就是要利用人们的信任当作盾牌。

她把手指伸进被汗浸湿的衬衫脖颈处，剥开粘在皮肤上的布料。不会战斗的她，每当魔法使护卫发出警告的时候，就只能赶紧逃跑。她身为《公馆》唯一的战斗指挥官，就算留在警察厅也很可能被杀。从这个昏暗的地下活着回到太阳底下的概率到底有多少也很难判断。

「十崎小姐，再走一段路应该就有回到地面上的楼梯了。」

一名《公馆》事务员向她开口说道。可能是看到她呆站着不动，担心她的状况。

她们这一组在黑暗里四处逃窜的过程中，已经减员到只剩六个人了。

「……在这个时候找到出口吗。可能听起来是挺美的吧——」

再演魔导师能利用代表世界的《书》施展大范围探查，她们能够逃脱这种完美探查手段，只是因为《公馆》还有几个残留的魔法消除能力者。

「能不能在我面前用一下魔法。」

听到京香的请求，用钱雇来的刻印魔导师护卫点亮了一束魔法火苗。按理来说应该会承受她的魔法消除，然而黑暗中还是出现了奇迹的火焰。

「……真是饶了我吧……」

她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她召集一起逃跑的同伴们，宣布道：

「抱歉。我的魔法消除好像也停止了。接下来请各位一定要留意，如果我发出不合理的命令，有可能是受到了再演魔术的干涉。最糟糕的情况下，就请各位遵守解散时说过的行动方针，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赖以藏身的警察厅被占据，战斗人员损失殆尽，连魔法消除也彻底丧失。但尽管已经失去一切，也并不代表就只能绝望。满头大汗顶着尘土在地下逃窜的过程中，她的预测转变为了确信。再演魔导师有大量可以操控的魔法使，却还是没能抓住京香她们，说明对方也已经处于极限状态。

因此，攻守之势随时都有可能逆转。京香还是要继续踏出疲惫不堪的双腿。

她看到了再演大系处理能力的极限，为了进一步增加对方的负荷采取了自爆战术，向市民们散布了会挑起怀疑和反抗的信息。武原舞花不能让同样是再演魔导师的仓本绊发现自己的位置，此时应该已经十分勉强。要是能让对方露出破绽，就能找出她的藏身之处。只要能杀死武原舞花，与『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敌对的仓本绊就会重新成为再演大系的唯一魔导师、也就是《神人》。要想推翻再演秩序，这是绝对必要的一张王牌。

隧道和一条堆着破旧砖块的古老地下道交汇，形成了一个三岔路口。

「为了避免被追兵一锅端，我们就在这里分成两拨吧。左边应该离通往地面的楼梯更近，想去左边的人请举手。」

只有京香一个人举了手。已经失去魔法消除保护的她们，现在彻底暴露在了再演魔术的监视之下。下一波追兵或许不是圣骑士而是《圣灵骑士》。同行的所有人都不敢前往很可能有敌方埋伏的地方。

「这样啊，只有我一个人啊。那好，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负责护卫的兄弟也不用管我了。如果真的有伏兵，这次估计就是《圣灵骑士》，有没有护卫说实话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说服自己下定决心，她猛地一拍双手。

随后她摆了摆手，赶走满脸担忧的同事们。几名同事、警察、还有负责护卫的魔法使组成的五人集团，消失在了通道的深处。

「啊——这应该是在等我自己送上门来吧……」

京香独自一人留在黑暗之中。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但她还是向着黑暗深处踏出脚步。

刚才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京香的同行者们受到了干涉，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让她一个人行动。如果对方已经准备好了不可回避的陷阱，从数量来看，比起卷入更多的人，还是让她独自跃入危险牺牲更少。

『未来』魔法使的手段虽然给人留下的印象很差，但其实很合理。京香自己也认为，用魔法操控人类完成见不得人的工作，能比让每个人凭自身意志战斗更好地抑制伤亡。靠情绪和意志战斗的人们即使在战场之外也会自作主张使用力量，但将人类作为棋子精心管理就不必担心这一点。现在，虽然在特定区域内进行着激烈的战斗，但在远离这些区域的地方并没有出现实质性的损害。

但她还是继续走在黑暗之中。这里虽然不在阳光照耀之下，却不是一条注定黑暗的道路，这里之所以暗只是因为还没有安装照明罢了。至少京香是这么认为的。

周围没有能保护她的建筑墙壁，也没有护卫，但京香还是继续前进。她自然不可能不害怕，如果真的有埋伏等在出口处，她现在的每一步就都等同于走向刑场。

她想要获得一点确切的情报，什么都好，于是她掏出了手机。亮起来的画面告诉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她考虑了一下让仓本绊帮忙探查敌人的位置，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理论上，当身体受到再演干涉操控时，被操控者无从知晓实施操控的到底是谁。她以为是仓本绊提供的信息，也有可能是敌人故意给予的假情报。

「到头来，还是只能自己判断能不能相信，真是让人来气呀——」

自己的脚步透出的畏怯让她十分烦躁。她停下脚步，挺直腰板，径直望向前方。京香是《公馆》的专任官指挥者，事到如今不会畏惧什么黑暗。

如她所料，狭窄道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名释放着淡淡磷光的骑士。

「是《圣灵骑士》呀。你是几号？」

没有战斗能力的她不清楚对方是突然现身还是一直潜藏于此，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只会毫无反抗之力被杀死在这里。

拥有半透明身体的骑士上半身没有穿戴铠甲，皮肤上刻着复杂的刺青，身高超过两米，宛如一尊从古代壁画里跑出来的战神。

<《圣灵骑士》No.3011，《一眼怒拳》都迦。>

「我接到过报告。你是在地下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受到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召唤参加战斗的那位《骑士》吧。」

京香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把对方当作可以交流的人用话语尝试笼络这位化作魔法身躯的英雄，以及期待有人能来帮她。

<我接到的命令是，讨伐所有试图通过此处之人。>

「不听别人的意见吗……但是，也要看具体情况嘛。『未来』的再演魔导师目前还没有办法构筑新社会，不会大规模搞破坏的，也就是说随时都可以交流嘛。能不能让我和你们的负责人稍微谈一谈呢？」

《一眼怒拳》是不持有任何武器的《圣灵骑士》，『他』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我不懂复杂的背景。你应该也知道，《圣灵骑士》每次受到召唤都会失去上一次被召唤时的记忆。此次，我并未得知任何非必要的信息。>

《圣灵骑士》无声地向她靠近，面对这个对手京香真的毫无办法。

<向我求饶也是无用。所以，我会给你祈祷的时间。>

京香没有选择拔腿逃跑。平时总在会议室里战斗、持续分析战局的她，知道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黯淡无光的迷宫。

「在无法割舍古代的人看来，我们近现代人或许就是一种『异世界人』吧。法治国家的官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喜欢一个没有法律基准无法期待公正的社会……就算这么说古代人也没法懂吧。说真的，不存在自由的社会系统是不可能实现的，不管给出多好的条件，在这个时代，能接受毫无逃避之所的完美系统的人，恐怕还不到一半吧——」

《圣灵骑士》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似乎很讶异地俯视还没有停下嘴巴的京香。对方在怀疑，明明已经声明了没有谈判余地，为何她还要这样多费口舌。

京香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觉悟。在黑暗之中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见证。她此时还能将脑子里的想法顺利转化为话语而没有结结巴巴，得多亏平日里就习惯了长篇大论。

「时机已经不对了啊。打个比方，就好像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孩和女孩，各自心里都怀着问题，就算交往了——嘛，也只会固执己见，想要自己一个人收拾自己的问题，然后呢，一旦事情告一段落关系也就结束了。如果不留下互相依靠加深关系的机会，自己一个人克服掉所有问题，本来给对方准备的空间也会被堵掉……这种状况，并不是说有谁做的不对，非要说的话，就是齿轮嵌不上罢了。」

现在，神圣骑士团和这个世界的居民之间发生的问题，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一万年前神圣骑士团把这里称作《应许之地》时的那个荒野已经不存在了啊。人类已经十分清楚世界就是阴暗的迷宫，不论是社会、思想、文化，都已经靠着血汗适应了这种环境。事到如今突然照亮迷宫要把我们带往出口我们也没法相信。已经太晚了。」

京香闭上了双眼。她说了太多无谓的话，可能是因为想要痛痛快快地赴死吧。

<你的时间用完了。>

《一眼怒拳》都迦举起巨大的拳头。

无关乎意志，京香的身体因为恐惧本能地瑟瑟发抖。

紧接着，隧道中伴着轰响发生了爆炸，周围到处都是尘埃。京香无法呼吸，弓下腰剧烈地咳嗽不停。

她握紧了手中的手电筒，在光是睁开眼睛就刺痛难忍的尘土中，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半透明的古代英雄将握紧的右拳架在身前，当『他』发出一声爆裂般的短促吐息时，空中飞舞的沙尘全部被挤到了侧壁上。

<你又是何人？>

在京香和《圣灵骑士》之间突然现身的银发中年男性穿着一身近乎可疑的白色西装，露出轻薄的笑容回答道：

「是一个超级讨厌新世界这玩意儿的人。」

京香也没想到这个右眼上盖着银色眼罩的男人会来到此处，她一时间哑口无言。紫色的左眼朝她看来，伴随着带有恶意的笑容眯成了一道细缝。

「另外，也是培养了某个不会说话的臭男人的罪魁祸首哟。」

「《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怎么偏偏是你？」

完全大系高位魔导师王子护豪森三年前还是《公馆》的专任官，叛逃之后投奔了目标是实现魔法使经济自立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曾经想要在东京引爆核弹。

「你这么一副厌恶的表情真让人遗憾呀。刚才你说那一通丢人现眼的话，不就是指望假如『未来』有人看到了想让你活下去就会来救你吗。」

《圣灵骑士》以几乎瞬间从视野中消失的高速滑过地面突击而来。结果，如同由弹射装置发射出来的急加速擒抱，被王子护脱下帽子简单挥了几下就挡开了。

<厉害。完全大系的肉体封印，你已经解开了五道、不、估计有六道吧。>

《一眼怒拳》都迦叹出一口气。完全大系拥有坚如铁壁的防御魔术，将自身不会受到伤害的印象与自身的现实重叠，就能真的抹消受到的任何损伤。

然而《圣灵骑士》的攻击依然绵绵不绝。

<火！>

《圣灵骑士》大喝一声，用左手拍击自己的右肩。神音魔术中有一种名叫浸透神音的高等技术，将人体本身当作乐器演奏，在体内引发魔法。『他』的右拳上生成了烈火，随后，一记只有焰尾在视野中留下清晰残像的超高速背拳，击中了王子护戴着眼罩的右眼。

踉跄的王子护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圣灵骑士》的左回旋踢就命中了他的侧腹。同时发生的高压水流之矛，将中年男人的肉体钉在了墙面上。

<水！>

火焰消失的右拳，这次则是如同将浸在水中的王子护的肋骨和腹部当作乐器，迅速连续击打了三次。

<冰！>

王子护体内喷出的魔法寒霜冻结了周围的水分，将他的肉体和衣服都固定在了通道侧壁上。

《圣灵骑士》如同吹笛一般整理气息，再次摆出架势。两腿站稳维持重心，双手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乐器在体内发动魔法。

随后，王子护冻成冰块无法活动的躯体，在被浸透神音改变着性质的同时，承受了毫不留情的连续轰击。

<雷！风！振动！毒！铁！银！爆炸！酸！窒息！切断！突刺！>

将近二十道连击结束时，白西装怪人的模样已经和一条破抹布无异了。

然而，王子护承受了足以让一般人死上二十回的拳打脚踢，却是毫发无伤。由于冲击从冰块中解放出来的他，淡紫色的左瞳释放出了狞猛的笑意。《魔术师》用洁白的帽子外檐扫了扫西装上的灰尘，光是这么一个举动，连各种污渍都一起消失了。

「很有本事嘛！你是在寻找我防御的弱点吧，只不过，这些都不足以让我『畏惧』。」

完全大系防御的唯一弱点，就是能动摇施术者『自身不会受到伤害的印象』的事物——也就是施术者畏惧的东西。《一眼怒拳》打出的各种招式，全部都『落空』了。

承受了猛攻的王子护突然转身背对《圣灵骑士》，就好像完全看透了对方的能力。

「说起来，十崎事务官，你愿不愿意把灵魂卖给《魔法使》？」

计划了恐怖袭击的战争商人，想要以性命为交换条件引诱她入伙。也就是希望她能在政府内部充当出卖利益的内奸。

京香瞥了一眼王子护以毫厘之差抵御《圣灵骑士》拳脚和魔法风暴的样子，立即答道：

「价格太高了。如果不希望我死于流弹，就拿出现实一点的价格来。」

异世界人露出苦笑。

「你可真会讨价还价。那么十崎事务官，你愿不愿意和《魔法使》签订合同？」

这一决策显然超出了她的职权范围。即使压下了价格，在这种状况下怀斯曼提出的条件也绝对不会便宜。

在王子护轻描淡写地与她对话的同时，战斗仍在继续。京香的肉眼无法长时间看清这场激烈的搏斗。只不过可以确定，王子护的动作有了明显的变化。

「Mr.都迦。拜托你再把我逼得紧一点好不好。这不是完全让十崎事务官看穿了你被我克制嘛。」

王子护现在连脑袋和心脏这种要害都随意暴露在了《圣灵骑士》的攻击之下。

《圣灵骑士》还是没有停止猛攻，只不过看起来已经领悟到了自己的拳头无法击杀这个中年男子。

<为何如你这般的魔法使，要特意来救这一无是处之人？>

京香至今为止一直留意让自己不要说出多余的话。再演魔导师虽然无法窥探人的内心，但可以通过嘴唇读取人说过的话。所以现在，京香故意开口了。

「因为我们都十分清楚，对方会选择世界的两种未来中的哪一个。黑暗而鲜血淋漓的旧世界，和光明照耀下的新世界，这两条道路相比起来，显然是选择黑暗道路的人才会需要值得信任的同行者。」

王子护耸了耸肩。

「只是这一边能实现我的愿望罢了。还有，我可是被人狠狠地当冤大头宰，要是不让对方也吃点苦头，这事可没法收场。」

他的愿望是通过交易以经济力量支配这个世界，为此，他撒下一生仅此一回的弥天大谎，将从圆环世界漂流而来的浮游城伪造成『亚特兰蒂斯』。然而王子护却在关键时刻遭到『未来』的束缚和利用，等获得解放时《神》已经降临，亚特兰蒂斯成了过时的东西。所以，当『某个人』告知他京香的所在之处时，王子护才冒着危险来到了这里。

王子护无疑是危险人物，但这对京香而言是个好机会。

「在这份合同中，我要付出的差不多就是良心了吧？」

「良心这种东西，按时价能值多少？」

京香和王子护都没有提出具体的条件，因为这会成为『未来』干涉者扭曲信息埋下不和种子的切入点。两人都选择仅根据有限的信息相信对方。

「收到拿不下的大量现金也只会让人觉得麻烦，要不然就拿实物来抵价？」

「如果Mr.都迦是个强敌是不是更值钱？还是说快点解决掉反而更贵一点？」

如同走过黑暗迷宫的旅途，目的地之一就是与人的相逢。与其他人的接触是一种机会，失败的苦涩和越来越大的酒量教会了京香这一点。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梦幻，如果连曾经以死相搏的敌人都有能够信任的一天，那么这个世界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这种毫无操守之处，或许就是黑暗迷宫中应该为实干家点亮的一盏明灯。

在这个时间点的三十分钟之前，琉琉·梅路路一个人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地下战壕。她本来被仓本绊和艾蕾诺尔带走，但由于一行人接连不断受到《圣灵骑士》和其他圣骑士的袭击，趁机逃跑并不是一件难事。

《极星追寻者》由于不会被再演魔术追踪，承担了斥候的任务。一行人实在是没有充足的精力来监视琉琉。

琉琉穿过回荡着剑戟交错和爆炸声的通道，一个人远离了战场。当她逃到安全范围时，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受到监视其实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信任。

「不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一直相信一个人。所以才需要一个阻止人犯错的《神》。」

从还是艾蕾诺尔部下的时候保留到现在的骑士甲胄早已剥落遗失，她只有将当初在《幻影城》得到的《圣灵骑士》召唤八音盒死死抱在怀中。

这么危险的神音乐器没有被收走，都是因为艾蕾诺尔帮她说情。她曾经尊敬向往的那个人，说《圣灵骑士》将琉琉托付给了自己，对她照顾有加。然而琉琉却背叛了对方的信任。

由于剧烈运动，她已经满身是汗。还好身上只有铠甲内衬和一般衣物，比较轻便。她卷起内衬，将一块薄薄的机械装置绑在了虽不算壮实但也有一定柔韧肌肉的左臂上。幸好《公馆》在检查过其中记录的神音魔术后，又将它还给了她。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装备已经比其他骑士队伍领先了两个世代，这块机械装置能在身体中传递浸透神音，吸收使用者的汗水。

虽然浸湿的衣物变轻了一些，但全身肌肉中积攒的疲倦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消除，她从地上捡来的出鞘骑士剑显得无比沉重。刚才，来自再演魔导师的指令操控琉琉的身体在满是泥土的地面上画了一张地下道的简易地图。

「真的是、真的……怎么这样……为什么……」

她好想放声大哭，对于从军第三年的少女骑士而言，现实太过严酷。她憎恨再演大系和仓本绊，认为这就是万恶之源。然而现实却正相反，和再演大系勾结、夺走她珍视之物的，却是神圣骑士团这一边。

水滴打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声响，在一片昏暗中，她说服自己这是汗滴而非眼泪。

「姐姐难道不是被仓本绊操纵了吗？难道不是再演大系害了姐姐、尼可莱、唐诺，把我们这些骑士当作牺牲品吗？捷克他们第三试验小队，难道不是被仓本绊当作弃子了吗？」

十四岁时加入神圣骑士团之后的战斗记忆接连复苏。送别同伴们前往巴比伦再演；追逐核弹恐怖袭击的犯人踏入地下都市；参加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进入《幻影城》——结果全部都是凄惨的别离与失败。

鲜血、尸体、大量的死亡报告——

「我们是为了神意战斗赴死至今，不是为了变成从『未来』肆意操纵别人的懦夫野心的肥料。」

她不由得心想如果已死的同伴们知道了这些事会如何作想——身为信徒，这是不可容许的迷茫。她不能奏响怀中的神音乐器召唤《圣灵骑士》，她没有胆量带着这种摇摆不定的情绪站在『他』的面前。

琉琉·梅路路弱小无力，她没有如仰慕的艾蕾诺尔·纳刚那般孤身压制战场的实力，更没有对骑士团的顶点之一《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挥剑相向承受绝罚的胆量。

「自以为是用话语蛊惑人心的人，不是我们的同行者。坚持信仰奉献身心采取行动，其中是否有过错，只有神有权判断……这个世上不存在超越神的正义。」

她在口中呢喃当初第三试验小队队长捷克·菲尼克斯说过的话。她们当初就是嘴上说着这种话流放了艾蕾诺尔。

她坚信这些都是神意的一部分从而战斗至今，然而实际上背后却隐藏着她最想宣泄憎恨愤怒的对象。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不带怀疑继续前进，豁出自己的性命杀死其他人。

她的信念濒临崩溃，一想到要以这种状态面对同僚骑士，她就惶恐不已。

她应该没有流泪，却忍不住擦拭眼帘。她只得抿紧嘴唇，否则便会发出不堪入耳的哀鸣。

琉琉在沉郁昏暗的迷宫中前行。当初艾蕾诺尔向她投出的质问——最起码想要活得像个人又有什么不对，如今回想起来只感觉刻骨铭心。

「……姐姐，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理解你的答案。」

地下战壕的出口是一座旧楼房的地下一层，摆满了老式的暖气锅炉。她避免触碰脏得变色的混凝土墙壁，踏过满是灰尘的走廊，沿着阴暗的阶梯向上爬。在锅炉的低吟中，她很担忧神音魔术能不能正常发动，试着奏响了小型乐器。魔弹顺利打破了上锁的房门。

她终于踏出了迷宫，眼前是圣诞季人山人海的商业街。虽然随着《神》的降临，魔法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复活，但看上去仿佛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城市的人们依然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琉琉注意到自己十分引人注目。勉强算是一件半身外套的铠甲内衬怎么看都挡不住十二月的寒风，而且十六岁的她独自在大白天的商业街上游荡也不太正常。当然更吸引人眼球的，还是刃长七十厘米的骑士剑。

她从附近的垃圾箱里找出几张体育报纸，仔细将剑包裹起来。接下来的问题是，不管做什么都需要钱。她身上还是战斗装束，并没有带钱包，不过骑士团习惯在衣服内侧缝一个口袋装一些当地的货币。

毕竟不能在大街上脱衣服，所以她为了找个公共厕所走向车站。她怀抱八音盒和骑士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质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耳边传来响亮的脚步声。一名从地铁站内顺着楼梯跑上来的青年男性径直冲向JR铁路站，差点将她撞翻。

身体经过锻炼的她，还是被撞得趔趄了几步。

可能是在这个车站换乘的人很多，又有一堆脚步急匆匆的成年人接连跑上楼梯。琉琉让出空间来免得挡道，她实在是太累，双腿都不听使唤了。

「出了什么事吗？你听得懂日语吗？」

有人向她搭话，她一回头，面前是一位男性，穿着有些皱巴巴的西装，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出头，体格有些发胖，头发稀疏，不过相貌气质倒是看起来很可靠。

另外，他周围正在喷出橙色的光芒。他依然保留着大部分人类都已丧失的魔法消除能力。

如果将这个男人带回地下，就能轻易消除《圣灵骑士》。只要《极星追寻者》消失，就不会有新的同伴受到真相的蛊惑。

她在心里打自己的小算盘，一直保持沉默，这似乎招致了他的误解。

「你感觉难受吗？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应该非常容易控制。

「真难办啊……啊、呃——『Do you speak English？』也不是英语国家的人吗……」

这个人应该会好好听她说的话，这次萍水相逢正是神意。意识到这一点，她便感觉轻松了不少。

「没事的。我懂日语。」

琉琉抬起头，这个男人用手帕擦了擦汗，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希望您能帮助我，我需要您的力量。」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我得赶紧去找我女儿。她上次跟我联系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我很担心。」

「那我可以帮您。我是魔法使，应该能帮得上忙。我们互帮互助如何。」

她在此时，真心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琉琉和这位自称寒川淳的中年男性一起乘上电车。他说女儿给他发了求救的短信，被妻子提醒过后已经报了警。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并不信任政府的治安机关，以至于要亲自出来寻找女儿。

「这就是我的女儿纪子。」

寒川淳展示了手机中保存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毛线衫的小学生正坐在沙发上吃苹果。可能是因为被父亲拍照有些不好意思，表情中带着一丝厌烦。

琉琉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她一直无法详细区分日本人的长相，大概只是错觉。

电车依然在照常运行，乘客也很多。而且在车厢内的这个世界的居民们，也基本不谈论《神》降临的话题。日常的毫不动摇让琉琉大受震撼，她感到心底刺痛发痒，想不通神圣骑士团至今完成的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慢速的下行列车悠然地朝千叶方向行驶。每当抵达一处车站时，这个男人就坐立不安地探出头去确认站名。寒川淳和琉琉并排站着，抓住电车里的吊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

「明年，我女儿就要有妹妹了。我得让媳妇早点放心。」

看起来很和善的他，以僵硬的口吻自顾自地谈起了自家的事。

「琉琉小姐……是一个人来这边留学的吗？」

「现在是一个人。不过您不必担心，我有一起来的同伴。」

自己怀中用报纸包起来的骑士剑，不知为何让她感觉不到任何光荣。它就是一种异物，象征着她们神圣骑士团无法融入这个应得到拯救的世界。

「还有，您不必对我用敬语。寒川先生的年纪比我父亲还大。」

突然，车窗玻璃的另一侧，好像飞过了一枚魔法炮击轰出的巨大魔弹。

「啊——」

琉琉叫出了声，寒川淳看到她的反应也转头望去。魔弹受到魔法消除作用，包裹在了《魔炎》之中，其他失去魔法消除能力的人们一阵喧哗。自己发现的魔法消除者这么引人注目，让她感到心情舒畅。她希望能赶紧完成自己破坏《极星追寻者》的工作。

「既然这么着急，为什么要坐电车，而不是用摩托车、汽车这种自由度更高的交通工具呢？」

「因为稳定可靠吧。这个世界在像你这样的魔法使看来可能很不方便，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一直都很努力想解决这些问题。电车就是这样一点点发展而来的运输系统，值得信任也很方便。」

简直就像是对外国旅行者介绍自己的祖国。

「在叔叔我还年轻的时候，因为轨道交通这种东西只要乘上去就能被带到终点，人们把进入公司成为正式职员叫作『乘上社会的轨道』。当然，后来也出现了企业重组，还有取消终身雇佣制，进入社会的年轻人的感觉就和我们当初不太一样了。不过不管世道如何改变，乘上电车的人都会深信不疑，这辆车一定会抵达下一站。」

琉琉在美国生活时，很少使用轨道交通，所以无法理解这种观念。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免开始思考，像他这样、在应当向神祈祷之时却寄希望于电车正常运行的灵魂，要如何才能真正信任存在『救赎』的新世界。

「但愿这个靠积累信任发展到现在的世界不会毁灭吧。我实在无法理解，没有经历过这个国家的历史的魔法使，怎么会继承国城田失败过的事。」

眼前这个男人提起了夏天核弹恐怖袭击的犯人，让她大吃一惊。

「您刚才提到了Mr.国城田？」

「这个人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不好意思，虽然琉琉小姐是魔法使，但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在发牢骚而已，抱歉。」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愿意承认愤怒也总有一天会落后于时代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是这么一个意志顽固的人。」

寒川仿佛难以忍耐乡愁和血淋淋的痛楚，捂住了自己的胃部。

少女咬紧了牙关。任何愤怒也总有一天会被时代抛弃这种话，就如同是在批判神圣骑士团过于漫长的战斗。

「您似乎很相信现在这个世界，但若没有引导的路标，就无法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不管愤怒合不合乎时代，没有神的历史又能抵达何处呢？没有路标的战斗无法通往『救赎』，难道不是只能让世人永远徘徊在荒野之上吗？」

看样子正在思考问题的这个男人，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低声嘟囔。

电车到站了，车内广播响亮地播放道：

<市川——市川站到了——>

她没有多想就拽住了打算下车的寒川淳。如果刚才的魔法炮击是掳走他女儿的人发射的，那么射击位置应该在更前方。

「您的女儿在下一站。」

就在此时，电车行进方向的北侧冒出了骇人的《魔炎》，随后又响起了仿佛几十道雷霆同时落下的轰鸣。

琉琉正在魔法消除者的身旁，不会受到再演操控，然而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战栗不已。她领悟到了，再下一站，就是围绕《神》的阴谋彼此激烈冲突的战场，以她怀中抱着的剑远远不足以应付。

✝

这个世界上有因为信念而『会飞』的人，也有『不会飞』的人。这两种人泾渭分明，很难交流来往。

出现在武原仁面前的，就是一个『不会飞』的人。仁记得圣骑士琉琉·梅路路，这个少女骑士把绊视作眼中钉。

他们昨晚还在战场上接触，今早也刚刚碰过面，然而现在却感觉好像已经很久不见了。

琉琉的衣服又脏又破，但这次看起来却惊人地讨人喜欢。主要是因为她过去一直沉淀着憎恨的表情现在舒展开来，眼神中也透着一股坦率。

仁主动向这个有着一头柔软淡金发的少女开口：

「你和《黑骑士》联系过吗？」

少女背后的轨道交叉口另一侧正在冒出《魔炎》，因为在仁和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所处的神社附近，等着一位拥有魔法消除能力的人。

琉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黑骑士》犹格昨晚将这个少女骑士交给了艾蕾诺尔。她出现在这个地方，本身就可以说是『他』将她逐出神圣骑士团造成的结果。

「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吧，刚才看到大规模的魔炎我还担心了一下。考虑到可能有处于魔法治疗中的伤员，我让她的父亲先在后面等着。」

她转移了话题，仁没有继续追究。

「那个人就是寒川纪子的父亲啊。」

命运的恶劣让仁浑身发寒，琉琉似乎还没有注意到。

「你认识他吗。那么你能否将那个女孩交给我们？把女儿交到来救她的父亲手中，应该是最理想的收场方式了。」

「现在不行。她受到了枪击，正靠梅洁尔的魔法维持生命。」

琉琉脸色骤变。这种状态意味着如果受到魔法消除就会丧命。

「让这里的魔法使治疗来不及吗？……算了，让我来看看吧。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急救魔法具是按照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将前线伤员活着带回治疗设施的标准设计的。」

仁回头看了看已经做好撤退准备但还没有行动的战斗旅团。梅洁尔也在那一群人之中，似乎很不安地观察着朋友的身体状态。圆环大系的魔法治疗最多也只能加快人体自然恢复的速度，无法应对内脏大血管的损伤。

琉琉将寸不离身的召唤用八音盒搁在地面上，一边走一边从铠甲内衬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册子大小的随身设备，将一条缆线插在了接线端子上。少女骑士又取出一个类似注射器针头的金色物体，放在耳边确认状态。这种急救魔法具的扬声器，是要利用浸透神音插进人体内使用的。

琉琉来到了寒川纪子身旁，随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时间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面目扭曲，仿佛随时都会大叫起来。

琉琉曾经见过这个濒死的少女。今年夏天东京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第一天，琉琉她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为了追回被抢走的核弹头进入了地下战壕，后来试图对恐怖分子和在场的几个孩子一起发动攻击。卷进那次战斗的就是鸦木梅洁尔、仓本绊和寒川纪子。

「……她就是寒川淳的孩子吗？」

少女骑士俯视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寒川纪子。当初如果不是艾蕾诺尔阻止了琉琉她们，这副惨状早在今年夏天就会出现在那个现场。

「你会救她吗？」

少女几乎是咬着牙回应了仁勉强挤出来的声音。

「当然会。没有人会愿意把孩子卷进战斗里。」

琉琉是发自内心说出这句话的，仁也能理解她心中的矛盾。还是《公馆》的专任官时，他也一直夹在工作和道德之间痛苦不已。

「……这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琉琉垂下头，不停地握住手又张开，似乎耻于让别人看见她颤抖的手指。

「这就是神意。」

由于再演魔导师的诱导，《降临》得以实现。但在这背后，依靠的是圣骑士在一万年的漫长战斗中想必已经达到数以亿计规模的牺牲。

她将针形扬声器从手肘内侧插入动脉，用尼龙扎带扣成一个环将其固定。她迅速操作设备，引发其中的造血魔术。因贫血而面色发青的纪子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琉琉又将一个如同小型订书机的乐器从伤口插进腹腔内，牢牢固定好。她重复了好几遍治疗工序，抬起沾满血的手擦了擦汗。她的装备比艾蕾诺尔的性能更好，足以实施简单的魔法手术。正因为有梅洁尔的圆环魔术能够完美维持手术中患者的生命，她才能采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治疗手段。

梅洁尔脚下不知不觉中展开的魔法阵收缩了回去。

「老师，再稍微等一阵让伤口愈合，然后我觉得交给这个世界的医生就可以了。」

小魔女忠实于自己的情绪活着，所以转变态度也很快。

「谢谢，要是没有你，这孩子可能会出大事。」

「我也得谢谢你。寒川只是不巧被卷进来，和《降临》还有战斗没有任何关系。」

梅洁尔比自己更快低头道谢让仁感到有些惭愧。他用手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接线员听到是枪伤、还有已经用魔法做过应急处置，似乎非常震惊。

琉琉在治疗期间重新拿起了之前搁在地上的报纸包裹。她握着它的架势，就如同握着一柄剑。

「难道不是因为有你们在，才会发生这种事吗！」

少女被阴暗的情绪冲昏了头，脸颊紧绷。就如同沾在衣服上的泥点很难洗净一样，他们都难以彻底摆脱憎恨。

但这次，情势没有留给他们发生冲突的余地。

因为突然有橙色的《魔炎》烧光了周围的魔法。

轨道交叉口的另一头，一名身材略胖的中年男人正盯着这里。上衣纽扣没系、领带扯歪了的他，也没注意到自己头顶上稀疏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一团乱。

「怎么回事！纪子到底怎么了！」

仁曾经在小学的三方会谈时见过寒川纪子的父亲。

「寒川同学的父亲，请您不要靠近！纪子同学受了伤正在靠魔法治疗。您要是靠近的话，可能会破坏掉治疗魔法！」

寒川的父亲还记得仁。

「你是武原老师吧，我女儿在御陵甲小学的副班主任。」

寒川淳没有能力停止自己的魔法消除，如果他靠近真的会有危险，所以仁主动上前拦在了轨道交叉口附近。仁隔着横穿神社前观光道的电车轨道，与学生的家长面对面。

一想到自己这个冒牌老师最后居然把学生卷进了战斗里来，他就羞愧难当。

「都是我的责任。」

「您是来救纪子的吗？」

仁不知道自己是该以老师的身份道歉，还是该作为一个靠杀人解决一切问题的男人谢罪。他无可奈何，只能深深低下头。

「非常对不起。我能力不足，没能保护好您的女儿。」

然而，面对夹在日常生活和战场的两种规则之间彷徨不定的仁，学生家长如此说道：

「老师，请振作一点。我来这里可不是想听这种话。」

仁抬起头。他面前的这位父亲，突然得知女儿受了重伤，又被禁止靠近，却还是激动得脸色涨红，露出了感激不已的表情。

「请挺起胸来。老师您能赶到这种地方来救我女儿，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位父亲相信仁，想到这里，他的身体就不由得开始颤抖。

「振作一点吧。您接到我女儿的求救，赶到这里比我还快。能有这样的人，我作为父亲还能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谢谢，真的谢谢您。」

五十几岁的人父，在旁人面前流下了眼泪。然而仁却不相信这个世界，怀疑寒川纪子受伤也是妹妹舞花计划的一部分。

仁知道眼前这个与人和善的男人是夏天核弹恐怖袭击的主犯国城田义一过去的朋友。仁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是如同月光假面一般、将毛巾缠在脸上骑着摩托车冲进警察部队中的英雄。

仁明白自己如果在孩子面前迷茫不决会有许多人感到为难，于是挺直了脊背。

「抱歉。我这个当老师的惊慌失措，会让周围的人为难吧。」

武原仁是个在内心深处向往英雄却无法成为英雄的男人，所以他很羡慕哪怕只是一瞬间真的成为月光假面的寒川淳。同时，也很羡慕对方明明并不熟悉仁却能相信他的这种人格力量。

「寒川先生……治疗纪子同学的是这边这位琉琉·梅路路。您若要道谢，就向她道谢吧。」

仁将放下剑的少女骑士做了什么告诉了眼前的这位父亲。

寒川淳听罢深深地低下了头。

仁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从梅洁尔以外的人口中听到『谢谢』这个单词了。琉琉又是多久没有听过了呢。

「啊、寒川叔叔。」

小魔女向寒川父亲打了个招呼。看到女儿的同学衣服上沾满了血，他不由得大惊失色。

「不用在意这些血。这是在救这孩子的时候沾上来的。」

仁为了不要刺激到这位父亲一直都没有详细说明受伤状况，看到梅洁尔衣服上的血以后他似乎才真正理解了现状。少女抢在大为动摇的寒川淳前面开口说道：

「就不用对我说谢谢了，之后我会好好让那孩子补偿我的。行了，你快离远点吧，要不然魔法消除会给这孩子带来危险。」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报声，比仁预计的快得多。

随后仁才注意到，已经有许多人来到附近围观。有人站在大道上挥舞双手拦住汽车，也有人大喊着引导救护车，还有人帮忙收拾战斗旅团之前丢出来的自行车免得挡住道路。

魔法使拯救的生命，又与这个世界的人们如此相连。京香和魔导师公馆的目标，就是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居民能够通力协作的世界。这是当初在梅洁尔的话剧中观众们一瞬间展现过的一体感，也是仁和舞花曾在梦中看见的风景。

无法停止魔法消除的寒川淳就在附近，因此这不可能是再演干涉催生的光景。

没有魔法人们也能自然地互相帮助，仁觉得这就是一种奇迹。

琉琉怀抱着剑，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你真的想砍我吗？」

琉琉合上眼帘藏起她执着的眼神。随后闭着眼睛挤出一个很难说是哭是笑的表情，大声喊道：

「您就陪着女儿一起去医院吧！孩子醒来的时候应该有父母在身边才好。我要办的事就之后再说吧！」

救护车停下警笛声，驶入了神社的鸟居内。急救员将寒川纪子的身体放上担架，仁在一旁向他们说明伤情细节。幸好救护车上没有还留有魔法消除能力的人。

寒川纪子被送往医院了。她的父亲也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一同前往医院。

于是在失去战意的战斗旅团旁边，只剩下了仁、梅洁尔和琉琉。

少女骑士一手抱着剑，一手捡起神音乐器。从她的背影中，都能看得出她心中刮起的风暴。

「你们接下来是要和姐姐她们汇合吧。请把我也带到姐姐和仓本绊那里去。」

在仁看来，带上琉琉一起行动，就意味着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和曾经想要杀自己的人走在一起，实在是非常愚蠢。

世界的发展趋势，依然掌握在仓本绊和武原舞花这两名超高位魔导师手中。而仁他们到现在还无法靠近敌人的核心舞花。

绊虽然时而会用再演魔术送来信息，但并没有告诉他们今后的方针，因为现在『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也能把他们之间的联络过程看得一清二楚。但是，通过零碎的信息，仁能够做出推测。

根据他收到的信息，绊应该是卷入了警察厅的袭击，然后逃进了地下战壕。估计现在还待在地下。

换作仁也会这么做。考虑到再演魔术需要管理好有限的资源，比起把魔法使当作人偶直接操控，还是给予特定信息诱导他们行动更加轻松。也就是说，一旦来到地面上，绊就会被大量受到诱导的魔法使包围。但如果待在黑暗的地下迷宫里，就只需要对付受到不惜进入危险场所的强烈诱导以及受到直接操控的人。

「该去哪里你心里有数吗？」

琉琉握着支撑电车行李架的金属柱，严肃的视线一直盯着七人座长椅另一头的两名女高中生。那两名少女在校服夹克上披了便服外套，打扮和容貌都相当可爱。

如果非要说有哪里不正常，那就是两名女高中生正在散发着橙色的光芒《魔炎》。

要在再演干涉下保证安全，魔法消除不可或缺。但是，如果仁保持发动魔法消除，就会像在摩托车上受到狙击时那样，无法靠魔法救命。乍一眼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个必须放弃某一边的两难抉择。不过，如果稍微降低一点良心的门槛，和除他以外的其他魔法消除者乘坐同一辆电车，就能视情况同时利用魔法消除和魔法。

另外，他作为一个社会人，有能帮助维持这种状况的财力。

「老师？」

梅洁尔朝他露出微笑，仿若一位正守望着为难的孩子的母亲。

「我呀，并不讨厌老师的这种不在乎命运和良心的现实主义哦。」

仁通过《魔炎》找到了还保留着魔法消除能力的人，使用手段让她们与他乘上了同一辆电车。

只是碰巧，存在比例已经不到万分之一的稀少魔法消除者，正好是两位女高中生。和陌生人商量事情，最简单快捷的手段就是掏钱，这是很合理的选择。然而周围的气氛却莫名地冰冷刺人。

「老师好像很习惯给女孩子钱啊。换做是我，肯定不会从不认识的人手里收那么一大笔钱。」

「怎么可能习惯啊。」

和那两名女高中生同龄的琉琉，如同从心脏里绞出话语一般恶狠狠地说道：

「这就是你想保护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吗？我并不是不谙世事，但这样的现实，我是真的不想看到——」

和拯救了寒川纪子的无偿善意比起来，仁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庸俗。靠金钱跨越危机的仁，怎么也无法模仿月光假面。

「我跟她们说过了，如果觉得有危险可以马上逃跑。而且，即使舞花真的想对我们动手，也不会直接盯上这种状态的电车。」

就算无法直接加害魔法消除者，阻拦他们也并不难。只要操控某个人跳进轨道自杀，就能引发人身事故让电车停止运转。只是，哪怕造成了这种最糟糕的结果，仁他们也完全能够在确认对方意图后逃离车辆。所以这么做并没有什么意义。

「你很擅长用钱和女高中生打交道嘛。让根本不认识的女孩子用钱打你的脸，是不是很舒服啊，老师？」

梅洁尔好像越来越享受折磨仁的心脏了。

「世界危机不就是这样的吗！比起期待奇迹发生，掏钱办事就是更合理好不好！」

实际上，仁正奋力保护的往日世界，就是一个能靠金钱换来各种东西的世界。只不过，虽然很庸俗，但如果讨厌这一点，也有不收钱的权利。

反过来，再演大系的新世界里，人的行为取决于『未来』的判断，在不知不觉间受到诱导。最糟糕的情况下，只会被支配肉体拽往死地，无关乎报酬和意愿。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我对你很失望。」

琉琉根本不愿和仁的视线有任何接触。

过膝袜一黑一白的两名女高中生看到他们似乎起了争执，担忧地朝这边望过来。她们说起了悄悄话，但很遗憾仁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男人绝对是亚特兰蒂斯新闻里的那个。那个黑发女孩子长得就跟模特一样，我肯定不会认错啦。」

梅洁尔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几乎能交换彼此的体温。她抬起泛着潮红的脸，如同撒娇一般朝他望来。

「老师，你成了大名人呀。」

仁雇来的两名女高中生掏出手机想要拍他们的照片。他十分庆幸之前因为太显眼不得不丢下了狙击枪。至于装着《剑》的手提箱，正被梅洁尔双手抱在怀里。

「我都忘了，我已经基本算是社会性死亡了——」

一由自己说出口，他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捂住了脸。琉琉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不是很幸运吗，就算给十几岁的女孩子钱，社会评价也不会降得更低了。哪怕你还剩下那么一点社会信用，这下人生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我的人生早就已经结束了反倒是一件好事吗？这是什么美国笑话。呜哇，原来你真的是住在美国的吗。」

梅洁尔的脸上浮现出满满的优越感。

「老师喜欢的是更加甜蜜的辱骂。像你这样只顾自己痛快的骂法，是不会让老师感动的。」

「我可分不清这种区别。还有，不要在这种地方靠在我身上。」

魔法消除能在再演观测中打开缺口，这段对话不会被『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得知。可能是因为难得从持续受到监视的紧张感中解放出来，梅洁尔和琉琉都稍微有点放松过头了。

这种高涨的情绪吓退了和他们一起乘车的女高中生。

「我们可以下车了吗……？」

「等等！我和别人联系一下，拜托你们稍微再等一会儿。」

仁慌忙一个人远离这两个冒出《魔炎》的女高中生。《降临》之前，魔法消除能在大范围观测中打开一个以消除者为中心半径三十米的球形缺口。仁在车厢内走动，结果这次是在距离消除者十米的位置，右手自行动了。再演魔术操纵他的手指在空中写下文字。

<我找到了。>

这应该是绊发来的消息。仁在雇佣其他魔法消除者的情况下，既可以受到魔法消除保护，也可以接收魔法通信。

如果有什么东西绊要特意通知他『找到了』，那一定是舞花目前的位置。

<在武藏野迷宫附近。仪式快要完成，没多少时间了。>

他们乘坐的JR总武线上行列车，从寒川纪子下车的本八幡站穿越千叶县边境，正在返回东京都。绊目前所在的市中心地下战壕群，和地铁线路及其施工用隧道多有交汇。他们正在赶往绊的身边，一旦和绊汇合，接下来自然就是决战。至今为止战役的正中心一直没有动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舞花的位置罢了。

另外，舞花应该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

仁正要把渗出汗来的手在裤子上擦一擦，结果右手食指又被操控了。

<在基地的地下。>

这下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武藏野迷宫是在《公馆》地下扩张建造的地下设施，既然是在武藏野迷宫附近，『基地』应该指的就是旧《公馆》本馆遗址附近的美军基地，也就是现在的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舞花目前正在当初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被抢走了核弹头的那座设施的地下，准备将《增幅器》安装在『未来』。

形势非常绝望。

这将会是一次孤注一掷、没有重来机会的挑战，仁有些怀疑这条消息到底是不是由绊发出来的。受到再演魔术操纵的一方，无法判断施术者究竟是谁。所以他想要确认这并非『未来』再演魔导师的陷阱。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的？」

<大概是十崎小姐做了很多工作。最初完全没有动静，但后来有反应了。>

十崎京香的布置钓出了舞花，这的确有可能。即使警察厅被攻占，在败退过程中也该有反过来设下陷阱的执念，否则是无法统率《公馆》的一群专任官的。

如果是京香指示绊在地下战斗，他就能够理解了。只要绊在地下战斗，『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就只能将唯一不需要操纵也会帮助他们的战力神圣骑士团当作主力使用，这样就能持续消耗麻烦的圣骑士兵力。对于京香而言，这个能够让《公馆》和警察厅的职员更容易逃出生天的陷阱十分理想。

但这个策略合理却不合情，尽管绊已经下定决心要战斗，但仁还是有些怀疑她会不会这么舍己为人。

「原来是这样。说起来，那个玩具戒指，最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什么？夏天八咬先生带给我的那个吗？那个我还带在身上。>

「很好。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那个戒指，没什么事。你要告诉我的我都清楚了。」

仁拿『未来』的魔法使极有可能不知道的魔法消除环境下的回忆当作了暗号。绊的确是在以自己的意志和他交流。

<真是怀念啊。我真不想认为这些事全部都是魔法操控的。>

一回顾过去，不知为何伤感的气氛就浓郁了几分。仁无法理解其中的理由。

只不过，就如同试图在无意识中整理过去的回忆，他突然忍不住心生感慨。

对别人打开心扉真是一件难事。

「琉琉想要一起去你那边，我会把她带过去。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特别理由，也没什么目的，只是、我想试着好好相信一次别人。理由仅此而已，你不介意吗？」

<可以呀。武原先生想要相信的人，肯定是个好人。>

身处最不利的位置承担最大风险的绊立即回答，简直像是在对他展示人与人之间的品德差距。

绊没有能够制定严密作战方案的聪明头脑，也不是经验丰富的战斗行家。但是，她很清楚如何能让别人心情舒畅地为她工作。仁理解了，或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她的身边才能聚集这么多人。

「谢谢。真不好意思，因为多余的事麻烦你。」

他看向车窗外，眺望这个如她那样的人非常稀少、到处都充满怀疑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两架战斗机飞过了城镇的低空。

✝

喷气式战斗机的尖锐引擎声响彻遍布高楼大厦的街道。面对这电影一般的景象，人们的危机感没能正常运作。

总计四架战斗机以超音速在低空飞行的光景，让经历过魔法复活这种异常事件的市民们也停下了脚步。

几乎没有人能够辨认得出那是邻国俄罗斯的战斗机。在这一层意义上，日本人可谓是一群和平的民众。

因此，直到战斗机发射出的导弹直接击中了大楼，人们才反应过来发出尖叫四处逃窜。

不论是自卫队还是驻日美军，都不清楚严密的首都防空网是如何遭到突破的。雷达第一次有反应的时候，俄罗斯战机已经如幽灵般出现在了千叶县松户市的上空。负责首都防空的自卫队百里基地位于茨城县。就这样被人闯入首都内部，让航空自卫队为之战栗。他们已经得知上个月在日本近海上浮的亚特兰蒂斯上配备着核武器。向俄罗斯方面的联络也未能得到明确的回答。在短暂的商议过后，为了能够立即应对亚特兰蒂斯周边的事态，横田基地保有的驻日美军F-15战斗机紧急起飞前往迎击俄罗斯战机。包含应对百里基地来不及处理的紧急事态在内，这些措施都是半个月前在《降临》之前策划的亚特兰蒂斯攻击计划的残余。

如今再演大系不仅能够控制异世界人，也能诱导这个世界的人类。和神圣骑士团有合作关系的美军当然也怀疑是再演干涉，然而已经没有时间追究这一点，最优先的是要应对眼前的军事行动。

就在几分钟前，朝鲜半岛上发射了十二枚弹道导弹，全部瞄准了东京。其中五枚落入海中，在陆地上命中的七枚里，有四枚对市区造成了损害。尤其是命中首都区域的两枚中有一枚射中了商业街，造成了大量伤亡。

这是《降临》之前已经扣下扳机的全面核战争的延续。以亚特兰蒂斯出现为导火索在各个国家之间引爆的互相不信任，尽管魔法复活也不可能得到解决。美国海军的核动力航母乔治·华盛顿号，如今也布置在亚特兰蒂斯近海。之前阻止核战争的，是来自『未来』的支配。

让国城田义一走上恐怖主义道路的『恶』依然存在，神圣骑士团试图拯救的悲剧连锁也根本没有停止。

「凭什么我要为你们这种东西干活！」

《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在新桥上空激动地大叫。

这位被高楼风吹乱了豪华长袍的高位魔导师周边满是爆炸的火焰。他用防御魔术挡住了战斗机射出的导弹。

战斗机以超音速低空飞行引发的冲击波将周围大楼的窗户全部震碎。贝尔尼奇叹了一口气，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精灵大系的魔法会为周围的物体赋予拟似生命使其听从施术者使唤。

身为高位魔导师的贝尔尼奇将周围五米多范围内的物体化作精灵，这些精灵又会进一步向周围的空间扩展眷属精灵，这种连锁反应能够支配最大半径两百米的空间。

贝尔尼奇支配下的空气捕获了从高楼表面如雨点般降下的玻璃碎片。地面上的人们大声吵嚷，也有人理解了这是在帮助他们，高声发出欢呼。

对贝尔尼奇而言，最一开始完全是被再演魔术操控了才会干这种事。然而一旦开始了，他无法下定决心中途撒手不管。

贝尔尼奇戴了好几枚戒指的手指抚起了四方下巴上的胡须。

「这回是看在这里刚刚成为魔法世界的份上给你们的特别优待，我可不会帮你们一遍又一遍。这群白痴。」

这个世界被称为居住着《恶鬼》的《地狱》，但《神》降临之后，魔法消除已经停止，魔法使之前蔑视这个世界的理由不复存在。贝尔尼奇现在也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些曾经的《恶鬼》。

有路过的《协会》魔导师用魔法弹开了瓦砾，还有看不见的手正在收拾外墙和立柱的碎块。

这个世界的居民遭到这个世界的国家军队轰炸受到流弹威胁，而正在保护他们的却是魔法使。

现场其实还留有极少数的魔法消除者，也出现了《魔炎》。但这种时候，已经失去魔法消除的人们就会让消除者挪开视线，使保护他们的奇迹不被烧毁。

在神话时代，这个世界的居民并没有高度发达的技术和工具，便将魔法使视作神明加以崇拜。

人们还记得之前由于《神》的降临摆脱核战争危机。在他们眼里魔法使并非貌似亲切的可疑人物，而是和他们同样的人。然后现在，他们也知晓了，的确有正试图阻止暴动、站在他们这一边的魔法使。

✝

仁得知的舞花目前的位置，是在武藏野迷宫附近的美军基地地下。

他们没有商量汇合的方法和位置，但仁还是有所预感，如果要集合的话应该就是在那个地方。

「你真的打算从这里靠两条腿走过去吗？」

走下电车来到高架铁路上的琉琉向他发问。架在隅田川上的铁桥这个位置，似乎让少女骑士感觉有些不安。

他们站在铁路桥的一端，风异常强烈。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包括迎击方面合计十二架战斗机在空中交战留下的航迹云。

「战斗机在新桥发射的导弹似乎也影响到了铁路附近，指望电车在这种状况下正常运行才是有问题。」

电车才刚刚驶过两国地区，还没到达东京都中心区域。而舞花所在的位置在越过山手线环内区域后还要再向西几十公里，从这里过去即使靠电车也得花上将近一个小时。

「这些战斗机肯定受到了再演操纵。早点进入地下战壕就方便用魔法移动了，可能还快一点。」

如果有导弹朝他们射来，靠魔法消除没办法防御。看来，舞花在得知自己的所在之处被发现后已经开始准备正式决战了。

仁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接听，电话另一头是《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

<武原君是吧，我是沟吕木。你应该从仓本绊那里得知武原舞花的位置了吧。>

电车现在堵在铁桥上进退不得，看到仁他们跳下车摆脱了这种不安状况，其他乘客也从窗户向外探出头来。战斗机的飞行声音传到了这里，加剧了人们心中的恐慌。和仁一起乘车的两名女高中生也忿忿不平地喊着『这是在搞什么』想要从紧急出口下车。这座桥是在主框架上没有铺设路板的无梁板铁路桥，隔着桥面都能看到下方的隅田川。电车乘务员不停地在广播里通知乘客下面危险不要下车。

仁不想将乘客卷入战斗，迅速前进的同时在电话里向沟吕木报告现况。

「我和她联系过了。我目前在总武线高架上，大致在两国和浅草桥之间。接下来打算沿高架向西，走到浅草桥站就从车站离开。」

梅洁尔正跟在仁的身后，让一个小学生走到多摩川实在是非常艰难的选项。沟吕木似乎已经逃到了地面上，在尽己所能收集情报。

<你注意不要靠近皇居南侧、从东京站到霞关附近的那一带。警察厅目前仍被神圣骑士团的特殊部队占领。新闻上说，警察已经包围了那里，魔法使暴动还在持续冲突。简而言之就是太过混乱没法掌握详细情况。>

小魔女也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耳旁。她用圆环魔术将自己手机的扬声器调整为与仁的手机相同的频率，一起听沟吕木讲话。

<对了，魔导师公馆想向你提出协作邀请，你意下如何？十崎事务官被拦在了地下，所以由我来代替她说明状况。只不过，这不是我的专业范畴，所以没法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这方面请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邀请协作结果却把细节全甩给我这边？而且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办真的合适吗？」

<你真是不要命啊，在这种情况下，你难道想遵从业余人士制定的计划去战斗吗？……仓本绊帮我们反探查到了武原舞花现在的位置。当然啦，『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也做了不少胡来的事，导致武原舞花本人不得不采取一些可能会被探查到的行动。>

沟吕木一旦动起嘴皮子就会兴致上头开始跑题。

<形势的发展太过迅速，不过这大概也是十崎事务官的战术造成的影响。她让我们对外传播『如果存在操纵人类的魔法，只需要取回魔法消除就能获得自由』这种信息。再演大系的目的是要赢取这个世界的信任，所以这么做就是在故意找茬，这样真的合适吗？武原君，考虑到事情要如何收场，你不觉得这已经算是一种焦土战术了吗？>

「行了行了赶紧说重点。还有，再演大系最讨厌的是暴露自己的存在。再演魔术这种东西，仅仅是被别人知道存在，就会受到怀疑遭人憎恨。不管过上几千几万年，任何人都还是会很容易咬定『自己之所以不幸是因为别人的阴谋』，这就是一个让人发泄怨恨的靶子。」

所以本质上，京香是散播出了只要人类还存在就会延续下去的反体制恐怖主义火种，使得『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即使放松这个时代的再演操纵也不得不永远付出精力灭火。这不是治安机构的官僚该干的事。仁感觉寒意渗透了身体的每个角落，原因不只有河面上吹过的强风。

京香撒下了让世人怀疑再演世界的毒药，但如果他们生活的旧世界【《地狱》】上的居民自身不再相信自己千百年来努力积累构筑而来的世界，那么现在的世界还是会迎来终结。到那时，『未来』再演魔导师期望的新神话时代——再演世界会在真正意义上正式开始。

<你们先要抵达武原舞花所在的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地下。既然是在地下，应当认为对方正在施展大型魔术，不希望受到地上还有些许残留的魔法消除影响。根据规模来看，无疑是武原舞花之前对你说过的、要在未来安装再演大系的《增幅器》。>

他已经走过了整座铁桥，梅洁尔和琉琉也成功走了过来。浅草桥站就在前方不远处，他觉得是时候该结束这次对话了。

「既然是试图跨越时间直到遥远未来的大型魔术，肯定不希望受到消除影响。所以呢，我们接下来要潜入进去，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条件吗？」

<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再演魔导师们貌似已经放弃让魔法使维持秩序了。接下来每过一秒，我们自己开打核战争的危险就多一分。>

「不，这个不用着急。」

他们已经离开了魔法消除者，现在的对话全部都会被舞花通过世界这本《书》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仁故意用『恶人』的风格放出狠话：

「再演大系之前阻止的核战争会不会重新开始这种事，不需要由我们去担心。反正，只要打败了舞花她们，不管怎样再演魔术的抑制作用都会消失。我们想要夺回来的就是这种世界，你说是不是？」

现在，的确有一些事只有他们才能做得到，但终究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最巨大的墙壁，还是只能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去跨越。

<我的原则是不评论政治问题，但你现在说的话可是相当于就算爆发世界大战也无所谓。你还真是狠啊。>

电话另一头的沟吕木叹了一口气。仁回过头来，梅洁尔还以他一个做好觉悟的清爽笑容。而琉琉则吓得面如土色，少女骑士也用魔法偷听了他的话。

仁就是要让现在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听他讲话的所有魔法使都听清楚，他坚定地断言道：

「到头来，还是只能相信就算没有再演干涉，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居民也能做得到。舞花就是因为不相信人类能变好，才会加入『未来』的魔法使那一边。『未来』的那帮人，也是觉得任何事情只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就会变糟。但我相信人们能够做到。」

仁走过脚下笔直的道路。虽然是铺满石子不好走的烂路，但他相信这条路一定存在能够抵达的终点。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信不了神。如果再不信人的话，那我还能信什么？」

仁至今为止看过了太多恶事，他在《公馆》时的工作就是狩猎犯罪魔导师这种『人』。明明他走过的全是这种道路，却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身后响起了踢飞碎石的轻响，咚——轻盈的触感敲在了他的背上。随后，一道轻柔的力量拽住了仁的外套。

「——老师也改变了。」

梅洁尔稚嫩的声音传递而来，少女的额头正抵着他的后背。

「不只是我，老师你也改变了很多。」

沟吕木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是吗，我也改变了啊……」

仁觉得自己的改变应该是从与梅洁尔相识开始。可能是因为当初与包括绊和十崎京香在内的几个人如家人一般围在一张餐桌旁，可能是拜脱离《公馆》所赐，也可能是由于以冒牌教师身份生活的这几个月。

武原仁既没有受到利益驱使，也没有被人抓住弱点，现在却能够说出要相信别人了。

前方冒出了火势虽弱范围却很大的《魔炎》。浅草桥站的站台前出现了大规模的魔法。

一眼看上去如同战斗机，实际是由泛白的半透明机械状物体构成的精密魔法构造体。从因果关系中提取《魔力》的因果大系高位魔导师，为了更简单地使用复杂魔法，会制造这种魔法构造体。

就像是将包含两条轨道的总武线高架铁路当作了滑行跑道，全宽十米、起落架高两米、机体全高足有四米的优美机身在他们面前着陆。毕竟是魔法产物，设计莫名其妙，根本搞不清助推器到底安装在哪里，也不知道升力到底够不够让它起飞。

「这是怎么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着陆的？」

也不知是什么构造，魔法战斗机机体下部打开了一个圆洞，一名身穿白色装饰甲胄的纯白女骑士从中现身，轻飘飘地落在了轨道上。

「我方接受了仓本绊提出的协作请求。看来你们的确非常需要本人、以及这《大逆天王·飞翔形态》——《逆天空王》的力量。」

这个骄傲地叫出羞人机体名的女骑士，是因果大系报应骑士团次席《逆天》尤利娅·苏瓦尔。就如同响应了尤利娅的介绍，魔法战斗机提高了机体透明度，构造体内部还有她的五名下属扈从骑士，兼任机体制作者和操纵员。

「……这玩意儿，还能变形啊。」

就在这时，魔法战斗机更前方的浅草桥站北侧站台的屋顶被突然爆发的火焰吞没。那里受到了上空发射的导弹攻击。

「为什么要攻击这里！是『未来』的那帮人在直接控制驾驶员吗！？」

仁反射性地拽住了梅洁尔的手。晚了一步的琉琉也拼命追了上来。

紧接着，一架战斗机横穿过仁他们所在的高架铁路正上方。它占据整个视野的那短短一瞬间，他们真的体会到了受到猛禽袭击的兔子的感受。骇人的轰鸣挤压空间，紧随而至的冲击波将碎石如同沙粒一般高高卷起。仁后背承受着碎石敲打，全力向前奔跑。天空中掠过的阴影巨大且充满力量，足以让他靠本能理解一旦直接受到攻击就会当即丧命。

「快乘上去！」

仁拽着梅洁尔奔向机体。尤利娅在被魔法吸入机体内部的同时向他发出警告：

「能乘人的地方只有上面。风压的问题，请各位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注意不要被甩下去了！」

「别强人所难好不好！」

也就是说，机体内部没有仁他们的位置。

「别管了直接跳上去吧！」

梅洁尔用磁力将仁和琉琉一起弹起，高得差点碰到头顶的电车电缆。他们刚一落在魔法战斗机上面，机体后方就开始释放出淡淡的蓝光。

「趴下！随便找个东西抓紧了！！」

仁趴倒在机体表面，将左手提着的《剑》手提箱压在怀中。

随后机体将总武线轨道当作起飞跑道，扬起一片火花，如炮弹般猛烈加速，直向受到导弹攻击正在燃烧的浅草桥方向冲去。

金属材料的简陋拱门连同着火的车站一起，一瞬间便被甩在了身后。他的身体感受到了上浮，机体抬起仰角开始上升——随后自然是挂上了电线。

尤利娅的因果飞行器的上层装甲与电线摩擦扬起盛大的火花，如果梅洁尔不是擅于操纵电力的圆环魔导师，趴在机体表面的他们一行人全都得被电死。

于是就这样，魔法战斗机一路扯断铁路上的电缆飞上了天空。

轰鸣和强风毫不留情地折磨他们，嘴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冬日的寒风冷酷地夺走他们的体温。

就在仁努力试图平息心悸时，他们已经转眼间来到了秋叶原的上空。

受到地面上的观测影响，机体包裹在了微弱的《魔炎》之中。不过，并没有出现损坏的迹象。不只是因为魔法消除者减少消除威力变弱，也是由于组装在机体内部的因果魔导师正在依序维修重构机体。

「注意下面的暴动，不要飞到东京站上空！会被击落的！！」

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这得多亏了琉琉的神音魔术。由于神音魔法以声音为媒介引出《索引》的性质，神音魔导师经常会携带能整顿周围空气状态的魔法乐器。

「帮大忙了，神音魔导师就是厉害。」

「我也不想死。」

琉琉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大概是听到了仁的指示，机体终于降低右翼将飞行线路向右偏转。同时，机体开始颠簸晃动。

由于他们趴在机体上表面用魔法调整了周围空气的状态，气流和上表面分离，飞行当然会受到影响变得不稳定。

魔法战斗机俯瞰着东京巨蛋和后乐园的草坪，如同不断捅破空气薄膜一般飞过不到一百米的低空。

当仁趴在机体上抬头看向天空时，正好看见两架战斗机在遥远的上空做了一个后空翻。继续按照这个线路飞行的话，再过几秒就会从正上方受到两架战斗机的突袭。

「喂！我们被盯上了！」

<请不要在机体上方制造乱流，要失速了。>

尤利娅的声音通过皮肤传了过来。琉琉刚一解除气体控制魔术，因果飞行器便一口气加速。大概是由于暂时拉开了距离，对方没有发起攻击。

幸好这是在东京的中枢区域，敌人的行动相当慎重。

「那架飞机怎么不攻击。莫非是正在想办法向我们发起无线通信？」

如果能和对方战斗机取得交流，或许就能够避免战斗。

梅洁尔看着仁似乎说了一句话，但由于强风和轰鸣，他听不清声音，但还是能够推测出她想说什么。急速俯冲之后紧跟在因果飞行器身后的战斗机上冒出了导弹喷射焰。

「被锁定了！？就算不是真的飞机，离得太近也会被锁定吗？」

尤利娅的因果巨兵由依靠重力控制压缩过的水构成，水对红外线和无线电波的反应，和一般战斗机的表面材料大不相同，仁之前一直觉得面对红外线制导和无线电波制导应该都是安全的。然而，根据水压缩后的性质和双方距离，还是有可能被导弹锁定目标。

「梅洁尔！用魔法干掉导弹的传感器！」

尽管他们的身体被魔法磁力压在机体表面，但如果机体进一步提升速度他们的身体会无法承受。如果施展大幅度的战斗机动，他们也会马上被甩出去。梅洁尔身下的机体表面浮现出了魔法阵，后方发射出的导弹没有跟踪他们的位置，而是径直向前飞出，击中了音羽镇的一处貌似是学校用地的宽阔空地。

手机在仁的怀中震动了一下。他想方设法把手机掏出来，结果通话早就切断了。通话记录显示是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打来的。他不禁咂了一下嘴。一般的移动通信设备，并不支持在高速飞行的战斗机上稳定通话。

但是，在目前这种战况下，一旦错过时机可能就不会有第二次联络的机会了。战斗机正在他们身后迫近，两架组成的小队中有一架向左偏转航向，也就是说接下来将会对他们进行夹击。

「把磁力停掉，我们跳下去！」

虽然听不清楚，但他感觉长发纷飞的梅洁尔应该是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我想接个电话，但以这种速度飞行的话，和基站的通讯会中断的。」

仁狠下心来松开双手，两脚往机体上一踢，于是便在空气阻力的翻弄下飞在了池袋的上空。他觉得自己恐怕是世界上头一个为了接电话从战斗机上跳下来的人。梅洁尔完全惊呆了，他也不想再来第二次。

从仁身旁掠过的美军战机为了避开池袋sunshine60展望台向右侧偏转飞行轨道，随后为了拦截选择从超高层大楼左侧穿过的《逆天空王》又绕了回来。仁侧眼望着几架飞行器在空中缠斗，拿起了再次接到呼叫的手机。同时，一道力量让他的身体上浮，引导着他如同在空中坐滑梯一般落在了一幢大楼的屋顶上。因事发突然震惊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梅洁尔，最后还是跟上了他的行动。

电话还是沟吕木打来的。

「到底是什么事？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最弱智的接电话方法大赛，我刚才搞不好能得前几名。」

<忘了告诉你，刚才我们向你手机所在的位置发射了《荆棘姬》欧尔嘉。这次是和尤利娅的魔法构造体配套就能发挥最强力量的新方案，看了一定让你吓一跳！>

梅洁尔用魔法让仁安全着陆，注视已经离他们很远的《逆天》尤利娅说道：

「老师，那个速度我也不是追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的确，以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的速度花上几十秒就能追上，但是，防御力基本为零的梅洁尔一个人在空中飞行，有像昨晚一样被击落的风险。

「既然《逆天》是来接我们的，肯定还会回来吧。不对，沟吕木说已经把《荆棘姬》射到我手机所在的位置了，听他的口气说得像尤利娅的辅助兵器似的，如果我们还没汇合她们就碰上了的话该不会错过吧……」

天真烂漫的魔女绷紧了脸。

「老师，我能用魔法把声音直接传到耳膜，老师的手机应该交给我保管。而且收集手机电波的《魔力》保持通话这点小事，圆环魔术是能办得到的哦？」

随后，她伸过手来摊开手掌，好像在主张自己理所应当的权利似的。也就是说，如果仁事先问过梅洁尔能不能用魔法接电话，刚才就不用多费这一番工夫了。

「你现在连这种事都做得到了吗？」

「我可是和那么多超一流魔法使战斗过了啊？我有在模仿偷学，而且自己也一直都在下工夫。」

「所以，保管手机已经是确定事项了吗？」

不过，如果她真的能办到的话，那的确应该交给她保管。仁将手机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回想起来花了超过半年时间终于彻底填平了的隔阂，不禁愕然于居然能走到这个地步。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吗？」

「那要不干脆钱包也给你？」

梅洁尔无言地伸出了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得将钱包交了过去。明明身上减少了一个钱包的负担，他却感觉自己怕是背上了极其沉重的东西。

「我明白了。总之只要保证不被地面上的攻击打中，然后追上去就行了吧？」

不知为何梅洁尔的心情一下子好转了。她用磁力让仁的身体悬浮起来。

「哎、不对啊，我已经完全搞不懂我人生的收支了。」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弹射出去一般猛烈加速。少女承受着魔法消除，在身后曳出的《魔炎》飞行轨迹显得无比坚定有力。

「老师，我是觉得吧，像老师这种总是赌上手里所有东西的活法，就跟赌棍没什么区别，收支真的有意义吗？」

「我觉得我还是活得挺脚踏实地的吧。……不对，我离开了《公馆》现在是无业游民，也没法再回去当老师了。不是，这些事结束之后我去找个工作不就行了。可这样的话工资又会进梅洁尔手里的钱包……」

他们如同乘上了过山车，景色以惊人的速度向身后流动。靠体感判断，飞行速度比刚才乘坐的魔法战斗机快得多，然而多亏了气流控制魔法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

梅洁尔的脸紧紧贴上了仁的胸膛。

「我好像懂了，所谓的安心、应该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能是眼下飞速变换的景色搞得脑子一团乱，仁已经不知道现在到底在什么位置了。不过不管在哪感觉都无所谓。

「我会做一个好男人的。」

「我好高兴，老师。」

「不是、你想错了，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个人太摇摆不定，是时候改一改这个毛病了。」

梅洁尔抬起头朝他看来。缎带被风吹散的少女传来的体温格外鲜活。

「也就是说，老师要在我和绊之间选出答案了吧？」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光是这样。」

前方已经能够清楚看见魔法战斗机的身影，它再次遭到了空对空导弹的锁定，此时刚刚被一发导弹命中。同时，更远处亮起了闪光。

「加速！那个应该就是『那东西』。」

情绪已经达到最高潮的梅洁尔凭借圆环大系冠绝《魔力》型魔法的超大输出功率轻易突破了音速并且还在加速。已经处于连音速都『太慢』的速度领域的少女将喷气式战斗机甩在身后，追上《逆天空王》的同时减速下来与之保持一致。仁指着从前方迫近而来的『那东西』提醒尤利娅：

「把它接下来！那是《公馆》送给你的装备！！」

阳光照耀之下，专任官《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双手张开，被捆在木制十字架上，从天空的另一头疾速飞来。

<让我、去接住那个————？>

身经百战的骑士《逆天》尤利娅的声音中也透出了畏缩。欧尔嘉蜂蜜色的长发被强风拖至身后，丰满的身体被紧紧束缚在了涂成白色的皮制拘束器中。主动投身这个世界的女苦行者，如今已经是划过天际的紧缚人肉炮弹。因为她有受虐癖好，严寒和气流凌虐身体带来的痛楚让她面色恍惚。

「那东西要怎么用啊？」

尽管如此《逆天》尤利娅还是当即跨越了迷茫。魔法战斗机突然从中间折成两截，不止改变了形状，还分离成五架魔法战斗机。随后复杂的魔法构造体在变形的同时又再度合体。

本来老老实实还抓在《逆天空王》身上的琉琉，由于分离和变形导致的急减速被惯性甩向了前方，高声尖叫着向住宅街坠落了下去。

紧追在后的两架战斗机也无法跟上变形带来的急减速，为了避免撞击只能紧急转向从旁掠过。

随后，完成合体的人形超高等魔法构造体《大逆天王》完全控制住惯性，静止在了空中。白昼的阳光下，巨大机体显露出仿佛身披纯白铠甲的优美身姿。

<给我、力量……>

合体因果巨兵向飞翔在空中的十字架伸出从中指指尖到手腕恐怕足有一米的巨手，因果魔术的惯性控制将《荆棘姬》欧尔嘉强制减速并牵引到了手边。

随后，因果巨兵抓起静止的巨大十字架扛在右肩上，似乎是不想从正面看到它的样子。

不料这一行为正好展露了《荆棘姬》新装备的真正姿态。十字架的部分正好是两根木桩垂直组合而成，从交点开始还附装了一根如炮管般的长筒。长筒上配备着用来握持的把手。在最趁手的位置上带着一个扳机，仿佛就在告诉别人『快扣这里』一样。这是专由因果巨兵使用的大型枪械。

木制十字架上，刻着这个将《荆棘姬》组装为了一部分的魔法装置的名字。

——《荆棘·磔刑式》。

在最后关头救回琉琉的仁和梅洁尔，震撼于半透明因果巨兵融合了失真与洗练两种特质的威容。全高超过十二米的巨人，扛着由两米长的木桩和超过六米的炮筒组合而成的十字架炮，这副身姿实在是别具一格。

「磔刑……这玩意儿要是启动了，《荆棘姬》真的能活下来吗？」

从因果巨兵身侧穿过的战斗机没有返回再次发起进攻，原因并不是他们放弃了。现在，从东京西部到神奈川东部散布的驻日美军和自卫队基地，都会受到『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操控。因此，和两架离去的战斗机交替，他们的视野中又出现了二十八架战机组成的梯团。这些都是为了预防亚特兰蒂斯及其保有的核武器引发紧急状况而配备的航空兵力。

梅洁尔也领悟到了如果不突破这波围堵就不可能抵达舞花所在的设施地下。

「老师，有好多飞机朝这边飞过来了，怎么办？」

他们的眼神自然而然集中在了《荆棘·磔刑式》的『扳机』上。

<《沉默》啊，说起来，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尤利娅的声音中也充满了排斥。

<你能不能替我扣下这个扳机？>

显然，沟吕木就是为了扫清数量庞大的战斗机群送来了这个十字架炮。《荆棘姬》欧尔嘉的魔法圣痕大系式依靠触觉和痛觉引发魔法。根据至今为止的实例，很容易想象扣下这个『扳机』后，那个拷问自己使用魔法的受虐癖好者会被折腾成什么惨状。

他们无法询问欧尔嘉本人的意见。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出这副模样的受虐癖好者脸上溢满了羞耻的潮红，根本无法回答问题。因为她嘴巴里还塞着口枷。

「十字架上有个《加速》按钮，先试试这个好了。应该不至于当场要了她的命吧……」

随后，仁意识到了按下这个按钮会怎么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梅洁尔，在《加速》前把我带到因果巨兵上，所有人都要抓紧了。我知道按下这个按钮会发生什么了。」

朝他们飞来的航空梯团这次似乎接到了空中预警机的支援，基本都在无法凭肉眼看出飞机形状的距离发射了导弹。

「要按了！」

——就在远处闪过导弹喷射焰的那一瞬间，时间带上了粘性。在粘滞的时空中，只有和《荆棘姬》接触的十字架、与十字架接触的因果巨兵、以及抓在因果巨兵身上的仁一伙人能够自由行动。

圣痕大系的《化身》《假寐化身》，能让施术者实际所处的时间流动速度与体感时间保持一致。《荆棘·磔刑式》的加速系统，其实是为欧尔嘉注射毒品放大她的体感时间，从而控制实际的时间流速。也就是《荆棘·嗨速模式》具备的功能的进化版。

而这一加速带来的时间富余，能让高位魔导师《逆天》尤利娅更快发动大型魔术。《大逆天王》握住高举起来的拳头的同时，所有超音速导弹还未能到达此处就全被捏扁折断。

<原来如此。在这时间冻结中，可以马上移动到目的地。>

「我的速度比你更快。」

梅洁尔说完，因果巨兵身上就出现了仿佛将躯体截断的魔法阵，随后便以垂直地面的轨道急速上升。之所以要提升高度，是因为如果在时间加速状态下梅洁尔再发挥出速度来，紊乱的气流和冲击波很可能会摧毁地面上的物体。

突破云层来到强烈的阳光下后，他们便直线抵达了目的地上空。圆环大系本来就属于高水准的机动力，配合上时间控制，水平不到家的魔法使甚至都无法认知到发生了什么。这种速度的飞行物体，对空导弹连瞄准都不可能实现。

「……让我舒服……」

因果巨兵的右肩上，被组装成为《荆棘·磔刑式》一部分的欧尔嘉低声发出呢喃。

由于药物作用视线无法聚焦的欧尔嘉已经靠自己解开了口枷，从她嘴角淌出的血来看应该是咬断的。她仿佛腰间炙热难耐一样发出痛切的哭诉：

「请不要再折磨我了，快点扣下去吧！」

因果巨兵脚下突然出现了发光的图形，如同在提示时机就在此刻。仿佛是知晓后来命运发展的人，在此处放置了『瞄准这里』的准星。

《逆天》尤利娅没有犹豫，直接将炮口对准地面。可能她之前不愿扣下扳机，只是由于身为骑士耻于用这种怪异的武器向乘着人的飞机射击。

<我要开火了！>

《大逆天王》扣下扳机，右肩扛着的十字架炮的十字架部分被机械动力扭歪。当然，牢牢固定在上面的《荆棘姬》欧尔嘉也双臂骨骼碎裂肌腱扯断皮肉剥散。伴着沉闷的怪响，液体飞溅。当鲜血顺着右肩淌到炮管上时，魔法通过长筒喷射而出。

圣痕魔术召唤出的白色闪光一旦释放便形成了不可阻挡的奔流。这种光本身就是拥有强烈威力的魔法生物，它扭动着身躯贯通地表的森林，深深穿透了大地。

庞大力量的余波吹散了周围的云层。云全部散去时，只见地面上冒出蒙蒙白烟。在距离魔导师公馆本馆遗迹只有五十米、离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也非常近的位置，打开了一个直径约有十米的大洞。

如果刚才的发光准星是绊生成的，那么这个不知到底有多深的纵向洞穴，应该就是通往舞花所在的灾难中心的最短路线。

从《逆天》尤利娅的视角来看，她只是扣下扳机就释放出来了这般的大型魔术。因此，在这震撼人心的巨大威力面前，她的声音充满了陶醉。

<没想到居然能将地面打穿这么深，有如此的力量，已经不能算是因果巨兵，就算号称因果巨神也无妨——>

突然，地面上的巨型贯通伤痕内侧射出了一道光矛。

一击就精确地射穿了《大逆天王》的肩膀。明明时间加速状态还没有完全停止，但这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这一击。幸好被射穿的不是扛着《荆棘·磔刑式》的右肩，但尽管如此，合体因果巨兵还是承受不住冲击开始分离。

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被抛到空中了，仁在天上大叫着发出警告：

「我要发动消除了！不想死的话，就等停止之后自己想办法应付！」

随后，他趁着自己所处的位置距离地面还有超过两千米发动了魔法消除，一边自由落体一边将视线转向地面上打开的大洞。

被重力拽着向下坠落的梅洁尔紧紧抓着仁的上衣哀叫道：

「为什么！难道对手这么厉害，就非得用这么危险的魔法消除才能防住追击吗？」

这个火力和反应速度，让仁猜到了对方是哪位魔法使——必然是圆环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雷神》克雷彭斯。如果是那位用魔法加强神经反应的古老骑士，就能捕捉到处于《荆棘·磔刑式》时间加速中的物体。

「是克雷彭斯。舞花在身边布置了用魔法控制的超高位魔导师。难怪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却没看见他的人影！」

仁确认自己落入了从纵向洞穴底部无法瞄准的死角，随后暂时停止魔法消除，向《逆天》尤利娅和她的扈从骑士大叫：

「快跑！『未来』再演魔导师手里剩下的牌肯定不止这一张！」

一种仁已经十分熟悉的危机感让他脊背发麻。通过后背他能感觉到梅洁尔绷紧了身体，大概也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刚才的炮击到底是怎么回事！」

缠在梅洁尔身上的琉琉大叫道。

他们还没有和绊汇合。但只要想象一下如果不管这道贯通痕，让『里面的人』跑出来的话会如何，他就心感畏惧。

舞花预计接下来会是决战，便将《雷神》克雷彭斯带到了这处暗不见底的深坑底部。这么一想，《九位》之前被剥夺感知能力也可能是个幌子。另外，他们今天也没见到《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的踪迹。

而且，舞花身边必然还有那个《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和身为《初始十五骑士》的圣灵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

接下来将要开始的与超高位魔导师之间的战斗，才是他们不得不突破的真正障碍。

✝

当距离《公馆》本馆只有五十米的位置出现一道光柱时，看到这幅光景的《鬼火众》们纷纷惊呼。然后当打开的坑洞中射出刺眼的光箭击坠《大逆天王》时，他们又接连哀叹。

「真是饶了我吧，那不是《雷神》吗。」

《鬼火众》头名《笑脸郎》虎坂井雷伊的笑脸也痉挛了起来。他们曾经在很短的时间内和《雷神》战斗过。在并非魔法消除环境的如今，如果那种怪物从这个竖坑里出来，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他们目前集结在《公馆》本馆已经烧毁的废墟中。《鬼火众》按照武原仁的指示，成功从神圣骑士团手中救出了地下都市的居民。能这么顺利也是因为『未来』的再演干涉放松了对大部分人的控制。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阻止魔法使们表达出愤怒和憎恨的枷锁已经消失。新闻节目上不断报道，全世界卷入恐慌的漩涡之中，魔法使造成的暴动和刑事案件在各地频繁发生。地下就是《协会》大本营的东京由于魔法使人口众多，更是无比混乱。

所以，要带上协助他们的刻印魔导师及家属一起避难，就只能先集中在《公馆》本馆的遗址。

「大哥哥他们正在努力吗？」

一名穿着廉价童装的小女孩带着不安的表情靠近了过来。

「真亏你能看得见哪。你很有天分，我很期待你十五年后的样子。」

虎坂井清楚目视到梅洁尔以常人连残影都看不见的超高速冲入了山丘上的大型坑洞，当然仁也在一起。

一名刚打完电话的《鬼火众》同伴，眺望着升起的白烟说道：

「《玻璃手》还堵在地下道里。刚才那个超猛的一发射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意义的吧？」

地下都市的居民迅速集中了起来，每人脸上都显露着不安。和魔导师公馆有关系的人，会把这个地方选为紧急状况时的集合地点，这是非常容易预料的事。因此，神圣骑士团正在向这里逼近。

「何止是有意义，刚才老大直接跳进那个大洞里搞突袭去了。」

「那这下可头疼了。我们岂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撤退了？」

和他一样早该死却还没死的《鬼火众》们，纷纷露出凶猛的笑容。

《公馆》本馆，位于多摩川沿岸一座覆盖着葱郁森林的小山丘顶端。

烧毁的洋馆遗迹，依然和刚刚陷落时的模样没有多少区别，甚至现在还残留着火灾的气味。毁掉这里的是《鬼火》东乡永光发起的叛乱，虎坂井他们也出了一份力。

「哎呀，之前放火烧掉这里的就是我们，如今为了保护这里死掉也算是一种轮回嘛。」

他们总是本能地从人生中寻找意义。他们本该早在公馆本馆被神圣骑士团包围的那一天就保护这里赴死，如果不是他们的恩人《鬼火》期望能获得满足的战斗，带他们前去攻击《协会》的地下中枢，那就是他们既定的结局。

今天，从这座山丘顶部的洋馆遗迹，也同样能够看到包围这里的上千名圣骑士。

「兄弟们！发出信号！把《逆天》引到这里来，照那样坠落的话会被包围的！」

按照虎坂井的指示，一道发光魔法信号弹射上了天空。正在承受地面上圣骑士魔弹猛射的《逆天》尤利娅随即改变了飞行轨迹。

「对不起，我帮不上什么忙。」

说出这句话的是仓本绊。将人们从混乱爆发的市中心引导至这里的当事人，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望着他们。与此同时，绊也在以惊人的速度编制复杂的手势，使用再演魔术与舞花对抗。

「舞花她们还在不断从『未来』施压，我一个人实在是没办法抗衡。各位能自己主动采取行动已经帮我缓解了很大的压力了，但有的时候还是感觉必须得插手……」

再演大系是操纵人的魔法，但也只有再演大系能做到这一点，因此没有人能代替她。她自然而然就会扮演起这种角色。

绊身旁的艾蕾诺尔·纳刚提着剑站起身来，金发略显褪色的少女骑士隔着多摩川，瞪向河对岸美军设施草坪上的射击坑。

「我们怎么办？射入口就在附近，从那里应该就能潜入《竖井》里面去。」

武原仁已经跃入了阴谋的中心，前去为这场争斗划上句号。

虎坂井根本无法理解再演大系魔女眼中的世界，能够阅览操纵一切『过去』、近似于《神》的超能力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连推测都无从着手。

再演魔导师带着和善的表情，却以没有聚焦的双眼眺望虚空。

「要是不守住这个地方，就会不断有援军赶来帮助《竖井》里的舞花。我们首先得把想过来的人都引到这里。」

绊轻轻一挥手指，烧毁的洋馆遗迹大门处，突然出现了一个披着破破烂烂黑色大衣的男人。他被再演魔术操控使用魔法转移到了此处。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男人右眼像被挖掉一般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他茫然眺望四周，垂下握着手枪的手。地下都市的居民获救并聚集在此处的光景让他瞠目结舌。

「贝尔纳叔叔——」

只有四岁的娜狄亚·特巴塔抓住了男人的大衣。他就是当初号称《死神》贝尔纳的手枪枪手。

「安纳斯塔夏姐姐在哪——？」

狙击手安纳斯塔夏的妹妹缠着贝尔纳连拽带扯，看到这副样子，其他的孩子们也跑了过来。枪手无法驱赶故乡的孩子们。

男人的脸上彻底失去了生气。随后，仿佛蓦然回顾了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面容挤成了扭曲的一团。成群的孩子聚集到了阴沉的贝尔纳身边。

「叔叔、叔叔，姐姐呢——？」

由地下都市居民组成的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如今只剩下了身在此处的贝尔纳一人。

他的伙伴已经全都不在了。狩猎魔导师中队都是当初地下都市里的年轻人，这些人已经几乎全军覆没，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到个性并不讨喜的贝尔纳身旁。

无法流出眼泪的男人，以吐血般的声音说道：

「……安纳斯塔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仓本绊来回看着如同被扔进地狱的枪手和放下心来的孩子们，笑了。她怀着痛楚的笑容，让虎坂井发自内心感到恐怖。再演魔导师是在计算过后，为了让此处的幸福达到最大，刻意安排了这样的人员。

《笑脸郎》虎坂井雷伊曾在故乡世界率领恐怖组织引发了多起事件，正因为他看过了太多以憎恶为食粮不断战斗的人，所以不用魔法也能明白。

这个仿佛已经烧成灰的独眼枪手，应该活不过今天的这场战斗。

「虽然对不起老大，但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对再演大系而言，人难道就只是一堆数字吗。」

仓本绊从俯瞰的视角，找到了最适合成为贝尔纳人生终点的地方，以看似美好的形式让他陷入此处。如果这就是再演大系，那么他打心底里痛恨生活在这种规则之下。

情绪破碎不堪、最后一点微小的尊严都被剥夺的贝尔纳，握着手枪呆立无言。这个男人还有在今天战斗的意义，但不会有在明天生存的机会。

圣骑士已经冲到了魔导师公馆本馆的院门前。公馆附近的土地上开出一个大洞之后，攻击愈发猛烈。正在拦住他们的是一位全裸武士。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的剑轻巧迅捷。她的剑舞，就如同在利用弹韧的肌肉和柔软的乳房摆弄形体美及女性美。

炼金大系的《化身》《圣别化身》，是能强行改变所触物体性质的无坚不摧之刃，防具在其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穿盔甲也没有用！是战士的话就裸着来跟我打！」

淡金中发留至齐肩的裸体美女如同刚刚出浴，肤色泛红，浑身热气腾腾。

被《无双剑》碰到的东西都会化作气体。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化作气体的人体马上就会在空中凝结成雾。因此赛拉周围的圣骑士只要被砍到，切断面上就会冒出雾气。战场上到处都是白雾，仿佛涌出了温泉——前提是无视刺鼻的血腥臭。

成百上千的魔弹如同风暴，扑向赛拉绝非温柔乡的裸身。她以《无双剑》将敌人连同魔弹一起扫开，勉强得以自保。

公馆本馆的院门位于山丘脚下，宽度只能勉强通过一辆小型卡车。而包围着山丘顶部洋馆的森林中，已经遍布会对不是魔法消除者的人类无差别作出反应的魔法触发型陷阱。守着唯一入口的赛拉，并没有义务为了仓本绊做到这种地步。说到底，她是为了给作为刻印魔导师战死的弟弟报仇才来到这个世界。

「我弟弟就是死在这种战斗之中吗？既然如此，那他就是被强加了不适合自己的负担，完全是白白冤死的。」

驱动她的不是受人提供伙食的恩义，而是对无法产生丝毫尊敬的敌手——『未来』的再演魔导师的愤怒。

空中机动性较差的圣骑士中，也出现了恼怒地想要从她头顶上飞过的人。每有这样的人，都会被山丘上方射来的魔弹一个个击落。

「如果你们没人有疑问，那就由我来发问。这种战斗中真的存在正义吗？」

赛拉的周围突然迸出火焰。《圣别化身》虽然能将触碰到的一切化作气体，却无法阻挡高温的传播。这不是神圣骑士团的手段，而是有《协会》魔导师插手了。

她站着的地面下方是广大的武藏野迷宫，更下方还存在围绕着《门扉》建造的《协会》中枢。『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诱导《协会》的魔法使对她发起攻击。

「居然能让一万年的宿敌冰释前嫌，真会唬人啊——！」

圣骑士们也大声叫着什么，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仔细分辨了。

然而，就在赛拉觉得自己的死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的时候，将她团团包围的火焰突然被一扫而空。

一名身穿豪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空中飘然降下。协调官贝尔尼奇吸着玉米味的雪茄，显得颇为愤慨。

「和神圣骑士团冰释前嫌？希望你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这只不过是被再演魔导师挑唆失去自我的保守派妄动擅行。」

这位口吻傲慢的协调官属于《协会》温和派，公馆本馆无疑在他的记忆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没想到协调官阁下会出手相助……我记得，您不是被操纵着去保护这个世界的居民了吗？」

贝尔尼奇露出苦涩的表情抱怨道：

「那里已经不是正常人能久待的地方了。未曾想这个世界不再是《地狱》反倒成了一种诅咒。」

四架俄罗斯战机侵入东京上空后，八架F-15C战斗机紧急起飞前往迎击，其中六架成功排除威胁完成了任务。交战时间比预期的要长。毕竟处于盟国的核心地带，美军也不能使用太过激进的手段。

美国空军第十三航空队飞行员雷克斯·汉姆上尉在从新桥到品川的东京湾上空巡航，路过了台场上空。当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被红色魔力弦捕获。

雷克斯的体内顿时充满了『爱』，爱意驱使他望向了僚机。天盟大系的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的『爱之弦』横跨蓝天连上了对方。

和值得信赖的搭档在空中比翼双飞令他喜不自胜。

装有无线通信器的头盔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呼叫Lover·one。我们应当已经理解了目前面临的重大局面，因此，我提出变更作战方案。>

这是编队长发来的通信。雷克斯为这种被爱包围的人生时刻将要结束而依依不舍，但还是做出了确认回应。

「Lover·one收到。Honeymoon·one，变更作战方案是什么意思？请求说明，你想怎么改变作战方案？」

<我们应该做的不是战斗，而是彼此相爱。我们的作战方案就是『爱』！>

「Lover·one回复Honeymoon·one，作战方案变更，明白。」

他的僚机正飞在他的一公里之外，因玛拉霍提普的爱之弦牢牢连着他和僚机的驾驶舱。他还未发问，依靠『爱』彼此相连的同僚便给出了答案。

<这里是Lover·two。作战方案变更，明白。>

他听到了连通无线频道的管制员发出的指令。

<我不明白状况。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疯了吗？>

管制员很冷静。然而，他们能够保持冷静，只是因为不懂得真正的爱。

无线通信器中响起了仿佛再也无法忍耐的迫切呼喊。

<这里是Honeymoon·two。Honeymoon·one，我要紧急跳伞。我已经忍不住了，我要去拥抱他们！>

在台场上空盘旋的Honeymoon小队二号机，如同跳起求爱之舞一般，与一号机一同描出航迹云的螺旋。

<收到。Honeymoon·two，明白，我也会与你同行。>

<<哦耶耶耶耶耶耶！>>

两架飞机实施了紧急跳伞。台场上的人群纷纷张开双臂，向打开降落伞的两名飞行员蜂拥而去。

雷克斯在上空守望着这幅光景，吹出口哨为他们献上祝福。

「Lover·one，即将返航。」

他必须回到基地，必须向军中的伙伴们传达『爱』的真谛。人类的终极目标就是『爱』，即便是军队也不例外。至少他坚信自己的生活不是喜剧也不是悲剧，而是爱的故事。

雷克斯俯瞰地面，爱之魔法弦的扩散漫无止境。

「啊啊！爱！爱！这片土地上充满了爱！」

「那是怎么回事？」

《鬼火众》的虎坂井雷伊向绊提出了疑问。本馆院门前轰然扬起的土柱，显然不是《无双剑》造成的。

绊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亲眼望向战场。

「我把贝尔尼奇先生叫来了。那个人比赛拉小姐更擅长防御。」

再演大系拥有《书》这样的完美观测手段。而且，她忙于持续回避『未来』施加而来的压力，正一刻不缓地不断组出复杂的手势。

「说起来，我觉得你差不多是时候去老大他们那边了吧？」

虎坂井眯起眼睛，挤出一个只有嘴巴动了的笑容。

「你这样保护我们、我们当然是很感激啦。只不过，有仓本小姐在的话，我们就没活可干了。」

在公馆本馆所在的山丘顶端，一旦被包围就无处可逃。因此，他们正在挖掘废墟，寻找通往本馆地下的逃难通道。《鬼火众》、地下都市的居民、扎根于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包括女人孩子都参与了这项工作。

「可是，如果你们被再演干涉操控就麻烦了啊。」

然而《鬼火众》们简直就好像绊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面面相觑之后哈哈大笑。虎坂井抬头望向蓝天。战斗机飞行的轰鸣声使得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

「这种没什么遮挡的山丘，对方如果真的想攻下来的话是守不住的。对方这么不积极，就是想要吸引老大他们还有仓本小姐你们的注意力。如果害得仓本小姐滞留在这里，我们不就成了拖后腿的了吗？」

战斗的中心既不是公馆本馆遗迹，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而是与一旁的深坑相连的美军基地地下魔法设施中的再演魔导师、武原舞花。

「能不能给我们一次好好效力的机会？我们这帮像垃圾一样被赶到这个世界来的刻印魔导师，能有机会给赌上世界未来的仗打掩护，这已经跟做梦一样了。我们活到现在，怕不是就为了今天。」

《鬼火众》笑声不绝。

「说真的，东乡老师也是死得太早了。现在躺土堆里羡慕我们也来不及啦。」

他们中有人哼起了断断续续的小调，那是不含任何虚伪的真情流露。

「啊……活着真好啊。」

此时，十崎京香刚刚从神田站附近的山手线高架桥地下来到地上，乘上了一辆出租车。

如果她走错一步，那她也会被因玛拉霍提普的爱之弦捕缚。根据新闻报道，她推测出从台场区域跨过彩虹桥涌出的爱之丧尸已经越过新桥进一步深入了市中心。东京正在逐渐变为被『爱』接触过的人们遍地徘徊的魔窟。

在紧急关头叫上了一辆出租车纯属侥幸。她刚将疲惫不堪的身体靠在座位上，她的右手指头就自己动了起来。是仓本绊的再演操控。

<接下来，我要去《竖井》里。>

京香的手指自行在座位上写下文字。

<公馆被包围了。我叫来的魔法使正在战斗。>

「全世界的魔法使都在脱离控制，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以为从『未来』魔法使的目的来看，他们应该不会引起世界大战。形势到底恶化到什么地步了？」

<没那么严重。现在倒是还能应付。>

随后，绊表示『要去和舞花做个了断』，信息就此结束。

她又变回了独自一人，开始考虑要如何向警察高层汇报和王子护的合约。既然《公馆》已经基本处于覆灭状态，等从混乱中恢复之后，暂时将业务以民间委托的形式交给王子护和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也算是一个可行的选择。至于到底签订什么样的合同、具体涉及到哪一层面的业务，则是令人头痛的问题。但事实就是只靠她们自己不可能迅速重建。

「小仁，我是觉得吧，这个世界是不是其实并没有被抛弃呢。就算小仁你不去做，时候一到人们自然会行动起来。其实除了我们以外的人也在好好活着，而且说实在的，也在好好战斗啊。」

《公馆》习惯给予现场指挥官很大的权限，基本可以说是完全委任。但如今，她连最低限度的工作都没安排出去，人们就已经自己行动起来防止再演世界的到来。这是由大量独自行动集合而成的『浪潮』，也是一种为了达成目的而运转起来的生态系统。所以即便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也由于情势过于复杂而无法阻止。

京香也同样如此。她活在民主社会，作为反应民众意志的社会系统中的一员，是意气驱使她采取行动。正因为她在存在本身都是秘密的《公馆》工作至今，她无法容忍瞒着世人做出改变世界的决定，也无法容忍试图永远在幕后偷偷摸摸运营世界。仅凭冷静理性的计算和责任感，她可以配合《公馆》，但不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欺瞒。

车载收音机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报道称台场及新桥区域发生了魔法污染，一旦靠近这些区域精神就会遭到支配，只有拥有『魔法消除』这种能引发《魔炎》的能力的人对其有完美耐性，待在这些人附近或能保证安全。

「听说这个『魔法消除』，是我们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力量啊。」

出租车司机好像事不关己一般随口说道。

「啊——这个嘛，是我拜托别人散播出去的消息。我是想着，告诉大家只要取回魔法消除就能摆脱魔法引发的异常，说不定就能产生停留在『没有魔法的旧世界』的诱因。」

「哎呀，这位客人，您可真会开玩笑。」

因玛拉霍提普造成的污染甚至可以说是正合她的心意。她需要一个契机，让这个世界的居民产生『想要取回过去一直拥有的力量』的想法。在她眼里，前往决战之地的仁和绊，都是在一定时间内缓和再演控制的诱饵。

她看到出租车前方的路边上停着三辆大型货运卡车，立即意识到了那些车辆是做什么的。

「请在这里停车。」

京香说罢，出租车司机十分讶异，但还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哎呀，做得太过火了。我是感觉我已经把所有能打的牌都打出去啦。」

三辆卡车一齐打开货舱门，超过十名男女冲上了道路。一阵咚咚哐哐的脚步声，这些显然是圣骑士的男女转眼间便将出租车完全包围。

广播里的播音员和嘉宾正在担忧地讨论魔法。此时窗外正是中午。京香的嘴边自然而然涌出了笑意。

『魔法』已经不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了。

外面的人粗暴地敲打出租车门，看这架势，如果京香不打开车门，估计便会遭到枪击。

她犯的是投下针对再演世界的反体制恐怖主义火种的大罪，因此早已做好觉悟。她也接受了当握住车门把手的那一刻她的职责就将走到终点的命运。她唯一好奇的就是仁到底会得出什么答案。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天空苍蓝无垠，其高远仿佛若能死在这道天幕之下便能上达神庭。

「接下来就靠你加油了，英雄。」

✝

仁冲入的贯通大地的孔洞有着光滑的表面，就如同直径十米的规则圆柱直线刺入地底，深得仿佛不存在尽头。

斜度超过六十度的大角度，看起来几乎和垂直无异，已经不可能找得到落脚之处。梅洁尔会用魔法飞行，所以才能维持平稳下落。气压的变化引发了嗡嗡的响声。

「梅洁尔，准备好，我要发动消除了！」

看到自己眼前飘出的《魔炎》之后，仁便发动了魔法消除。《魔炎》出现在实际发动消除之前，是因为他强化过的魔法消除强度足以上溯时间破坏攻击魔术。因此只要配合《魔炎》的信号，仁就能在完美的时机使用魔法消除。

「你看到什么没有？能找到克雷彭斯的位置吗!」

他们应该已经沿着《荆棘·磔刑式》魔法炮击的贯通孔下降了一千米。因此当他靠气压变化察觉到他们来到了一片广大的空间时，一时间丧失了现实感。

这片空间大得近乎荒谬。

梅洁尔点起的魔法照明弹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周围。

这里只能说是一道无比巨大的竖井。直径超过三百米、空无一物的圆柱形空间继续向下延展。

「居然有这么大！？」

梅洁尔大为惊愕。这一带按理来说应该是《协会》魔法使为了保护地底的大本营而建造的广大地下迷宫。而美军基地正下方竟有如此大规模且深不见底的空洞，仁不知其中含有什么意义。

「喂，如果你只是不亲眼看到结果就不痛快，我劝你还是和我们分开吧。你一个人的话应该不会被盯上。」

仁对同样抓着梅洁尔的琉琉·梅路路说道。接下来他不可能分出精力来保护这个少女骑士。

「可是这样——」

「我是说我不可能带一个没法一起战斗的人上战场！」

琉琉瞪大双眼，像是不愿服输一般和他牢牢对视，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了。我自己下去。」

仁松开了少女骑士的手，她就此向下坠落。

「老师，你总是这么狠呢。那孩子真的能跑到不会被卷进来的地方吗？」

「别多想了。在魔法消除环境之外，圆环大系超高位魔导师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一位银发带有金属质感的男人身缠炎火静止在空中。身穿银黑骑士甲胄、圆环大系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魔法骑士就等在那里。

圆环大系电磁骑士团团长《雷神》克雷彭斯，这就是舞花准备的阻拦他们的最后障碍。

「做好战斗准备了吗，《恶鬼》的骑士。」

仁在周围寻找落脚之处。然而在这巨大的竖井中段，下方不知有几千米深，根本看不见底。他们只能依靠梅洁尔的魔法浮在空中，也就是说只要发动魔法消除就会向下坠落。

「我还在想地面上的兵力太薄弱，果然能打的都集中在这里了啊。」

即使有如今的再演大系的力量，要操纵超高位魔导师也绝不容易。地面上的高位魔导师没有全部受到支配，就是因为这里占据了大量的魔法资源。

「就算有舞花在，也不至于如此戒备森严。这里到底是什么设施？看这个规模，可不像是一、两年就能建成。」

《雷神》克雷彭斯的身周环绕着白焰。

「这个地方，凡是和《协会》中枢相关的人都知道。神圣骑士团在占领了这个国家的军队的基地地下，六十年来一直在挖掘这道竖井，就是为了绕过武藏野迷宫直接进攻位于地下四千米的《协会》中枢。我们把这里称作《竖井【shaft】》。」

头顶上的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机密保管着的核武器，就是今年夏天发生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开端。神圣骑士团应该是计划从这个《竖井》用核弹攻击《协会》的中枢部。用这种方法，就能利用地表观测到爆炸引发的魔法消除破坏防御魔法，摧毁暴露出的《协会》中枢。

「这下很多事情终于能联系到一起了。难怪王子护连我们没一个人知道的核弹情报都清楚。」

地底的核战争早在专任官武原舞花殉职的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他们现在所在的空洞就是战争的中心地带。

「舞花就在下面吗？在这个《竖井》的最底部，准备去『未来』安装那什么《增幅器》？」

光芒照不到底部，他向下望去也只能看到浓郁的黑暗。大概是《雷神》没有权利透露进一步的情报，他打断了谈话。

「事先说清楚。我虽然受到了操控，但也不是完全的支配。请你不要误以为只要用魔法消除破坏再演魔术就能回避与我的战斗。」

双方距离相当远，各自的身影看起来都只是一个小点。能听见彼此的说话声都是由于有魔法在运作。

仁为了不被这个身为众多神话原型的英雄在气势上压倒，提高声音喊道：

「简而言之就是你不愿意一输再输想要让我给你个机会一雪前耻是吧！」

梅洁尔脚下浮现出魔法阵，骤然向后方加速。在地面上展示出压倒性高速的小魔女，和《雷神》相比还是不够快。梅洁尔一瞬间带着仁移动了一百米，但在同样的时间里《雷神》已经在身周展开等离子体护墙《无穷光壁》做好了战斗准备。

梅洁尔将飞翔过程中收集的《魔力》以人工闪电的形式释放出去，这道雷光等离子体冻结在了空中。将周期运动的物体视作《魔力》加以控制的圆环大系魔法能够直接控制电子，以《雷神》克雷彭斯的反应速度足以捕获闪电。

「梅洁尔殿下，您真的希望和我正面对攻吗？」

克雷彭斯的《无穷光壁》中射出了足足几十道人工闪电反击而来。

「老师，不要发动魔法消除！」

仁相信了一同战斗至今的魔女。

他们没有触电然后被烧成一堆炭。就如同克雷彭斯的做法，这些雷光也同样固定在了空中。

「抓住窍门的话，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把戏。」

梅洁尔握紧小手，闪电在她手中凝集为一个玻璃珠大小的球体，其中放射强烈的光芒。

《雷神》似乎很满足地注视这幅场景。

「——漂亮。您偷学了我的技术吗。」

紧随其后的一道攻击，梅洁尔基本可以说是靠运气才以等离子盾勉强抵御。

以超高速飞来的巨大光弹，与梅洁尔举到头顶的等离子盾发生碰撞反应轰然爆炸。

他们毫无办法地被冲击波和热风吹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

热风的另一侧响起了不含任何意义的电子合成音。透过刺眼的焰火能够隐约看见的『那东西』，仁已经十分熟悉。身体如同将人的皮肤全部换成了漆黑装甲板、戴着毫无表情的铁面具的超高位魔导师《九位》，如一颗炮弹一般朝他们轰了过来。

「连你也被操纵了吗？好歹也是我们的最高位魔导师，太丢脸了！」

梅洁尔愤怒地挑起眼角，厉声呵斥。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冲撞，《九位》就擦着她的身侧飞过。随后，当对方落在《竖井》的侧壁上时，巨大的魔法阵沿着圆柱侧壁迅速展开，仿佛要覆盖整个内侧表面。

「老师，消除！」

仁响应梅洁尔的尖叫发动魔法消除，与此同时让他们得以在空中悬浮的魔法消失，所有人开始坠落。

少女抓着仁的手因极度紧张僵硬无比。

「……谢谢，老师。那家伙确实还是很厉害的。和超高位魔导师正面较量，好像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如果没有消除，他们已经被《九位》的一击抹杀。被赞赏为天才的少女，正因为有能力，所以也能正确认识到敌我的实力差距。

自由落体中的《九位》朝仁的方向抬起左臂。她的躯体仍保持着女性轮廓，却唯有双臂极其粗陋，而且明显大了一号，显得十分不自然。她原装的双臂已经被仁在之前的战斗中切断，这对手臂只不过是神圣骑士团临时赶制的替代品。

「上升！」

仁停止了魔法消除。

同时，脚下浮现的魔法阵让他们猛然减速。《九位》没能跟上他们的速度变化，射出的子弹从他们的下方穿过。全自动射击的火力网迅速朝他们追来，《九位》能够正确瞄准以超音速飞行的梅洁尔。

梅洁尔的防御能力无法抵挡子弹。仁浸满汗水的手握紧了恢复铁棒模样的《剑》。

只不过，就在仁打算在超高速飞行中发起舍命突击的前一刻，头顶上有一个风铃般的声音向他们发出了警告。

「不要贸然行事。」

一个人影落至了他们和《九位》之间挡住射击路线，紧接着从正面承受了子弹的风暴。

一发两发三发五发十发二十发——从枪声判断应该是7.62mm步枪子弹，全部被完美挡下。仁也十分熟悉眼前的魔法，是神音大系引以为傲的泛用防御魔术《光环》。

尽管这位魔法使没有回头，从褪色的金发和背影看也一目了然。艾蕾诺尔·纳刚赶到了这仿佛通往黄泉深渊的竖坑中。

「多谢搭救，又麻烦你了。」

《雷神》对《协会》的长年宿敌圣骑士发出宣告：

「以神音大系的机动力，无法跟上圆环大系内战的速度。」

然而，艾蕾诺尔站在灵活应用《光环》衍生的拟似物质上，静静举起长剑。

「我虽是被除籍之身，但你的这种观念未免太小看神圣骑士团了。」

艾蕾诺尔以戒指擦过剑身上的装饰部件，组装在武器中的乐器演奏出的魔法让艾蕾诺尔的剑变作了光之炮弹。握柄处扩散出闪亮的光翼，剑身化为飞翔的魔弹，向剑尖所指的方向疾驰。

少女骑士的唇齿之间编织出神音歌声。剑柄处展开的六道光翼以微妙的幅度变化各自的大小，改变了推进力的平衡。艾蕾诺尔以释放着辅助魔术光辉的护手紧握长剑，在被剑身牵引着快速移动的同时，同样释放着光芒的鞋底依然牢牢踩在空中。

《九位》尚未提高警惕，一次全力的转向让魔弹之刃触碰到了她的侧腹。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可是——」

火星伴着异响飞散，但化为魔弹的长剑未能削下哪怕一毫米的装甲。圆环魔术的秘术之中存在一种强大的防御魔术，能够通过维持代表自身的圆环从而拒绝一切外力造成的变化。

《九位》的左臂响起发动机的嗡鸣声，对准了近在眼前的神音歌手。手臂的外部装甲已经剥离，冒着热烟的机枪枪口和弹带完全暴露在外。

「毕竟是最高位魔导师。只不过现在的你实在是欠缺危机意识。」

在艾蕾诺尔被射杀之前，《九位》的左手突然被挤扁，零件飞散。歌姬擅长的魔术、在击中目标时才会实体化的《不可视魔弹》破坏了勉强安装上去的机械左臂。她进一步的魔弹齐射，又掀飞了《九位》的右臂。

仁也理解了状况。如果《九位》的自我圆环也能保护后来安装的手臂，就应该能够拒绝枪管的温度变化。既然枪管发热冒出了烟，就说明这两条附带枪械的手臂并没有受到防御魔术的保护。

《九位》失去了平衡，但《雷神》交替而上，朝艾蕾诺尔冲来。

「看来年轻一代最强骑士并非浪得虚名。」

艾蕾诺尔解除了剑的魔弹化，她判断如果不全力防御连一击也无法抵挡。

在与《雷神》接触的一瞬间，艾蕾诺尔的剑前诞生了一颗太阳，那是超高温等离子体射线形成的矛尖。关键是，单位时间内，克雷彭斯从身周的《魔力》凝聚提炼而成的等离子体比射出去的量还多，因此射程实质上是无限的。没有支点的歌姬受到冲突的反震，以无从抵御的超高速砸在了《竖井》的内壁上。

「但我不能容许你妄加侮辱最高位魔导师。能在最高位魔导师身上留下伤口，已是你一生的光荣。」

《雷神》的光矛将艾蕾诺尔钉在墙上，无限扩大宽度增加压力。见状，仁犹豫要不要发动魔法消除。破坏《雷神》的等离子体控制很简单，但先消失的也可能是艾蕾诺尔的防御魔术。

然而，光矛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化作了百万星尘，旋即烟消雾散。

「你还好吧，艾蕾诺尔小姐。」

这场战争的另一位主角、前《神人》、仓本绊现身了。操纵其他魔法使的魔法使以和梅洁尔一模一样的方式浮在空中。绊用再演魔术操纵了雷神，让他对自己使用了飞行圆环魔术。

但这一行为激怒了《雷神》。

「贱种，你不知何谓荣誉吗！魔法使身怀魔法的自矜和毕生的修炼，难道就是让你这样践踏的吗！？」

《雷神》脚下浮现出几乎将《竖井》拦腰截断的巨大魔法阵，一度被迫解放的《魔力》再次凝集，化作数以万计的流星，向绊奔涌而去。

无可计量的庞大能量交错过后，绊却毫发无伤。她甚至没有使用防御魔术。哪怕放出几百万魔弹，只要《雷神》自身还处于操控之下，那就只有射偏一种结果。

「让开吧！如果你真的讨厌再演魔术，那就别光对付我，怎么不去攻击舞花呢？」

「你还要多嘴多舌？」

绊说的话并没有错，但还是让《雷神》怒火更盛。只从目标身上剥离出力量【魔法】加以利用的再演魔术，在力量就是一切的魔法世界里，就是在践踏『人【魔法使】最基本的尊严』。『身为魔法使』的自豪深深刻在他们的精神里，甚至足以让只有十二岁的梅洁尔甘愿为刻印魔导师的职责献身。

「一次杀不死你就一百次，还不行就一千次，再来一万遍也别想让我停手！」

守护圆环世界数千年的老龙向绊伸出双手手掌，巨大魔法阵填满了《竖井》，周围尽是密密麻麻的萤火。随后又是一道《九位》的魔法阵展开，附近一带仿佛沉入了光海，充溢着浓密的力量。

仅仅是将这些《魔力》压缩起来，这个名叫《竖井》的空间中就会填满远远凌驾于核弹爆炸之上的热量与压力。

但仁没有放任这个微型银河爆炸。

「你闹得未免也太凶了。」

他发动了魔法消除。

依赖于魔法的世界化作了地狱。《魔力》失去控制，光芒骤然消失，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接连轰响，剩余的《魔力》全部化作了击向《九位》的落雷。每个人都如同尘芥般倒栽而下，不只是仁，魔法消除让在场的全员都以人类的身份直面坠落而死的未来。

仁在失去一切照明的漆黑世界中，品味失重的不适感、以及一种奇妙的愉悦。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不止小绊的魔法，魔法消除也能伤害你们『身为魔法使』的尊严，所以你们才排斥我们叫我们《恶鬼》！！」

仁的胸腔中涌出了粗野的大笑。受奇迹宠爱的超人和他一起被重力拽着落下，实在是愉快得无以言表。

让这些人被痛苦和恐惧吞没，满心愤怒却只能无能为力坠向地底。

他在脑中默默计数，数到二十都还没有解除魔法消除。在仁得到强化的魔法消除影响下，没有任何人能够使用任何魔法。神话英雄《雷神》和魔法大战的赢家《九位》，也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摔死在这里。

黑暗之中，《雷神》发出了如婴儿嚎哭一般的迫切咆哮。

「《真恶鬼》——！」

「清醒啦？把人生寄托在魔法上的人，这会儿倒跟我温吞起来，说什么被魔法操纵是犯规——少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实在是太痛快，他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也不知落下了一千米还是两千米，就算一瞬间后所有人就都在《竖井》的底部摔成几滩不成形的尸体也没什么奇怪。再往下的坠落，已经进入了疯狂的领域。

即使如此，仁还是在坠落的同时，于黑暗中抑制着恐惧大声喊道：

「喂《雷神》！说一句『人是不会飞的动物』给我听听！说了我就解除消除！！」

他觉得这样继续坠落就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黑暗的另一头传来了微弱的响声。仁轻轻拍了拍一直抓着他的胸口颤抖不停的梅洁尔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她抬起了头。

「紧急回避。」

随后仁停止了魔法消除。那一瞬间，他们带上了不可思议的加速度，偏离了原先的坠落路线。魔法刚一复活，眼下就闪现出两道如同火箭尾焰一般的魔法阵。

有什么像子弹一样的东西从他们的身旁擦过，那是来自第三名魔法使的攻击。另外，既然这名魔法使是在这种状况下出现在封堵退路的上方，那就说明此人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派来封死仓本绊的陷阱盖。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就该把这个世界上的再演魔导师全部除净，一个都不能剩——」

仁认得这个回响在空间中的声音，《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联盟》议长，亦是混沌大系最高位魔导师。

从阴影中爬出的无数《自主运转魔力【爪牙】》有如剥落的夜色。拥有触须、利齿吱吱作响的百万千万计《魔力》如雪崩般落下要将他们撕碎，飘扬着金色卷发飞落而下的魔王少女般的容颜上印着淡淡的微笑。

止住下落速度停在空中的绊手指闪动，脚步踢踏变换好似舞蹈。艾丽瑟像木偶一般遭到支配，身体被强行折弯，阴影的巨浪中开出了一道缺口。

然而，面对连艾丽瑟自己也没有完美控制的《自主运转魔力》海啸，绊还是无法全身而退。

「艾蕾诺尔小姐，请张开《光环》，我会支援你！」

脸色苍白的艾蕾诺尔闻声慌忙让剑化作魔弹赶往绊的身边。大概是由于被迫在黑暗中自由落体两千米带来的恐惧，少女骑士在途中不愿和仁的视线有任何接触。

蠕动着无数触须的黏稠《自主运转魔力》巨浪，将绊一口吞没。

绊已经处于《雷神》、《九位》、《导师》艾丽瑟三名超高位魔导师的完全包围之中。

仁察觉到自己喉头发干。绊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活下来，是因为她如今的力量甚至已经凌驾于几名超高位魔导师之上。但是，再演魔术的防御不知何时会受到『未来』再演干涉的影响失去效果。『未来』的魔法使们十分清楚，就是因为存在这种风险，绊总是不会冒险赌运气。

但现在仁和梅洁尔处于包围网的外侧。因此他努力寻找时机，试图抓住敌人的弱点咬出一个缺口。

圆环大系超高位魔导师全力的战斗机动速度，凭视觉无法捕捉。但高速移动引起的强气流，却很容易通过触觉感知。

仁重新握紧铁棒外形的《剑》，和梅洁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小魔女如同传达信任一般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但是，就在仁正要投身参与对决时，他的颅骨内响起了一道声音。绊借用艾蕾诺尔的神音魔术将声音直接传送了过来。

<不要发动消除！>

这是让双方颅骨的振动保持一致的通信魔术，因此仁的声音也能传递给绊。

「可是，现在舞花就在执行把《增幅器》带到『未来』的魔法仪式，这种时候怎么能让他们争取到时间？还是说你有办法打开局面？」

仁的魔法消除是将观测到的所有攻击和防御都连根拔除，而绊的再演防御是干涉针对自己的攻击使其缓和并加以回避。仁和绊的防御手段可以说是毫无契合度。

艾丽瑟的混沌大系在物与物的『关联』中提取《魔力》，只要涉及到任何『关联』，就能轻易将《魔力》化作拟似生命体，夜之女王就是这样无限诞生出《自主运转魔力》。不依靠魔法消除很难对付这种绝对的数量压制。

艾丽瑟因为太过喜欢人类以至于变成吃人魔女，她的《魔力》真的会吃人。滴滴答答滑落的『它们』如同伸出长舌的青蛙，也想将梅洁尔捕食进肚。

「老师，这样根本没法靠近。」

几乎如同下起了一场黑雨。

陷入胶着的《竖井》中突然响起了电子合成音的吟诵声，巨大的音量震动了附近的空气。

「姐姐大人。啊啊、我、已经赢了——」

《九位》凄切地吟道：

「我重新整编、电磁骑士团、比姐姐大人、做得更好。圆环世界、也比姐姐大人、主事的时候、技术更加进步——」

她仿佛已经看不见周围，不停向『姐姐大人』申诉。《九位》、古勒菲拉·特里亚的姐姐，指的就是梅洁尔的母亲伊利斯·阿琉夏。

《九位》扭动躯干，双臂的切断面中溅出火星，内部结构暴露在外。曾经将圆环大系和《协会》激进派都掌控于手中的钢铁大魔女，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夜之女王瞥了一眼《九位》的落魄下场。

「对魔法使而言，永远活下去就意味着永远的疯狂。愤怒、哀伤、悔恨、绝望，这世上有这么多能毁掉一个人的东西，如果拥有永恒的寿命，一直保持正常的可能性就是零啊。」

《自主运转魔力》的集群分割开来，仁也能看到绊的身影了。他猜想艾丽瑟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让绊看到《九位》如今的丑态。

「如果说姐姐大人杀了《圆环世界的神》，那我就是杀了姐姐大人构筑的世界——」

浑身残破不堪的九位念叨着幸福的美梦，与当前的状况格格不入。

《联盟》从脱离《协会》的独立战争开始连续经历了超过五百年的战斗，早已发狂的艾丽瑟脸上一直贴着笑容。

「我们有无数的机会发疯，可一旦疯了，就会在余生中一直疯下去。好好看看吧，这就是魔法使的末路，名为永恒的诅咒。」

夜之女王在笑。那是讽刺的笑，也是空虚的笑。

「姐姐大人、想做的事、我全都做过了、然后把姐姐大人的名字、全部抹掉。……啊啊、啊啊、辉煌显赫的《魔法使中的魔法使》！如今成了、只用来吓唬小孩、和无知之徒的、《憎恶女王》——」

站在仁的角度上，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不惜停止战斗也要谈这件事。但绊严肃地凝视着吃人魔女，梅洁尔也绷紧了小小的身体。身为《恶鬼》的仁，大概也就能再活五十年，可梅洁尔和绊不同。

「如何，『最后的魔法使』，如果你畏惧这般的命运，就以死来了结吧。你若作为魔法使活下去，就总有一天会变成脑子不正常的魔女。」

《雷神》向不断生出黑影的艾丽瑟射出强烈的激光。

「闭嘴。你是在羞辱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吗？」

「你觉得这位高傲的《雷神》为什么不自己来当最高位魔导师？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足够正常，能够领导一个世界。他守护圆环世界，就是想让世界担保自己精神正常。」

夜之女王用喷涌的黑暗之衣护住身躯，以清纯的面孔低吟道：

「『最后的魔法使』，你能否为我解惑。层层累积无限的罪孽、又会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的你，能正常到什么时候，又有谁能告诉你『你是正常的』呢？」

感觉器官与大脑的连接线路都被再演魔术破坏、身陷永恒黑暗中的《九位》，到现在也看不到他们的存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

接下来他们将前去阻止舞花。可是，即使他们摆脱了再演世界的支配，取回普通的生活，那也与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有了关键的不同。放肆大笑的钢铁大魔女的形相，就仿佛告诉了他们何谓现实。

即便如此，绊仍是以饱含强烈意志的眼瞳回应艾丽瑟的视线。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活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不活到那个时候又怎么能知道呢！」

随后绊将一直变换复杂手势的双手在胸前一拍，再演魔术借用《雷神》的魔法扩张了他的魔法阵。

术式迸发，圆环世界守护骑士的背后出现了一头巨兽的身姿。

如同从幻想中走出的巨兽头部生角，身长超过五米。它以短而强悍的后肢站立，又长又粗的手臂紧紧抱着一具黑发女尸。仁还记得这头巨兽，它就是在《神人》的魔法遗产《幻影城》的水晶地板中封印的最初《魔兽师》。

瞬间移动而来的巨兽怀抱女尸发出悲痛的咆哮。身后出现危险的《雷神》拔剑向它斩去，但烧得炽红的剑身却被巨兽以完美的时机和力道单手拨开。魔法骑士被出乎预料的精湛武术震得向后一退，巨兽随即将他抛在身后，脚蹬虚空跳到了绊的身旁。

除了绊以外的所有人发现『它』的真面目时都一瞬间僵住了。

「绊……」

『巨兽』的粗壮脖颈后方，长着一个赤裸的女性上半身。那是一位将黑色长发在头部两侧扎成长马尾、拥有完美工整容貌的少女，同时也是绊在高中的同班同学——神和瑞希。绊借用了圆环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从遥远的魔法遗物《幻影城》中将朋友召唤了过来。

「活下去……我们一起……活下去……」

瑞希挤出呢喃般的讷讷低语。

《自主运转魔力》的集团向瑞希蜂拥而去。但这些长有触须的怪物在抵达她身边前就停下了。

『巨兽』在自己周围产生雾气，其中诞生出成千上万的狗、猫、猪、马、牛、等等各种各样的动物，《魔力》们一见到容易捕食的肉就贪婪地大快朵颐起来。《魔兽师》这种地狱特有魔术能够再现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自然物体。

动物的嚎叫响彻四周，宛如一场噩梦中的盛宴。《自主运转魔力》只要还在咀嚼，就不会去吃下一个猎物。

有着独一无二的怪异美感与魅力的半人半兽身后张开一对巨型羽翼。

《九位》和《雷神》降下了数以万计的光弹骤雨。『巨兽』又一声咆哮，将生成的无数动物当作盾牌，与魔法沙暴正面冲突。一瞬间便被烧成焦炭烤肉的大量鸟兽如雨点般洒落。

漏过去的流弹毫不留情地直接击中她的身躯，但未能留下哪怕一道焦痕。她已经披上了由名叫《气盾》的拟似物质护盾构成的坚固铠甲。

「……梅怛丽、朋……友……」

这个世界已经转变为再演世界，其他地狱特有魔术的能力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大幅降低。然而占据了封印在《幻影城》地下的最初《魔兽师》肉体的瑞希力量异常强大。如果没有《降临》的影响，或许还远不止如此。

绊坚定地问道：

「神和同学，你能打退他们吗？」

听绊的口气好像是打算反击。仁现在已经不能发动魔法消除，如果暴露在消除环境之下，已经基本可以说是魔法生物的《魔兽师》如今的躯体便会受到致命伤。

「……绊、你去吧……」

瑞希以『巨兽』的手抓起绊的身体，以及保护她的艾蕾诺尔、连同身周的《光环》。随后一言不发地将她们朝下方仁所在的位置扔了过来。

《魔兽师》的魔法已经将《竖井》的整面侧壁变成了虬根盘结巨树成荫的森林。密布的青草好似织毛线一般延展扩散，急速在空洞中铺出绿毯。被扔出去的两名少女撞断细枝冲破叶层，惊飞了一群鸣叫的小鸟。

周围已经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充满生命的地方，到处都是生物的气息，战场完全染成了神和瑞希的色彩。

「绊……、你先走……我来……挡下那些人……」

「告别完了吗？」

《雷神》和《九位》各自都增加到了一百人以上，那是复制自身增加人数的圆环大系《破灭化身》。超过两百道魔法阵展开，好似将《竖井》切割成了碎块。众多《破灭化身》一齐释放出经过魔法增幅的激光。

激光组成的风暴含着一般防御魔术无法抵挡的破坏力、以绝对无法躲避的光速贯通大片空间，全部瞄准了神和瑞希纤弱的上半身。

「——不愧是超高位魔导师呀。」

无色的光线命中了某个物体，庞大的能量散作了强烈的光芒。紧接着，在仅仅将眼皮抬起一道缝就会刺得眼睛疼的《竖井》空间内，落下了一顶纯白、一尘不染、透出一股可疑气质的白帽子。

「可惜，靠『这些』，无法让我感到恐惧。」

对方也意识到不对，停止了激光放射。《魔兽师》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位身穿白西装的中年男子。《魔术师》王子护豪森像变戏法一样现身，足以将瑞希蒸发的激光暴雨，全被他一人若无其事地接下。

「有件事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王子护装腔作势地接住飘到手边的帽子。

「虽然仁好像没法打败你们，不过《沉默》这种货色，在我们这伙人里面算是最菜的一个。」

「喂，你怎么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出现在这里了？」

仁忍不住提出疑问。下了一番工夫的华丽登场，还没看到几名超高位魔导师观众的反应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王子护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

「因为合同就是这么规定的啊。而且说到底，仁，你又凭什么在这里呢？」

只不过，面对这个小丑，超高位魔导师的节奏并没有被打乱。

「『那些人』告诉过我阁下防御魔术的细节。要杀阁下，『只需要用核就行了』，是吧。」

解除《化身》又恢复一个人的《雷神》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的手中已经开始凝聚光芒。

「核爆是你的弱点。从材料角度来讲，核聚变比核裂变简单，那就聚变吧。」

在他们眼前的，是能轻易施展核爆的超越者。

「瞧瞧这副腔调——所以说什么都能办到的魔法使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要是把东京炸成一片废土，再演大系的人不会头疼吗？」

「把爆炸的能量封在这里不影响外边就行了，这很容易。」

但是，正在手中压缩《魔力》的《雷神》突然急速后退。一道连残影都看不见的攻击打中了老龙的手，制造到一半的太阳炸成了一片飞炎。

一个人影落在了被一瞬间的热辐射烘干点燃的树木上，那是已经从《荆棘·磔刑式》上取下来的《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可能是新的《荆棘》还没有调整完毕，她没有携带引擎驱动的自动拷问具，仅仅穿着皮革拘束服现身。

紧接着，上方又降下了漫天苍炎。

艾丽瑟如同要保护《雷神》和《九位》一般放出了大量《自主运转魔力》，蠕动的《爪牙》们刚刚出现就全被烧成飞灰。

攀在《竖井》的内壁上、一边破坏设施一边滑落下来的那个男人，披着一件白夹克，夏威夷衬衫解开了上面的三枚纽扣。

只不过，没有人能开口数落这个落在燃烧的树干上、看衣着打扮就觉得冷的男人。在八咬诚志郎面前任何人都不敢说话，《破坏》魔法会毁掉八咬感知到的一切物体。

《魔兽师》神和瑞希为了朋友，不惜与异形连为一体也要勇敢地来到此处。

《魔术师》王子护豪森估计心里还在打自己的算盘，挠着盖住右眼的眼罩露出轻佻的笑容。

《荆棘姬》欧尔嘉·杰曼遵循身为苦行者的自我，成熟的肢体在决死之地兴奋得红如火烧。

《破坏》八咬诚志郎用装模作样的姿势，一拨秀美额头前垂下的一缕毛发。和他缘分难解的仁已经见过无数次这个动作。

而《沉默》武原仁，默默品味胸中不明来由涌现的热量。

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不管是曾任还是现任，除去几个从不现身的人，如今都聚集到了这一个地方。

拥有无限自我恢复能力的瑞希，喉咙承受着《破坏》的无差别破坏，代表他们说出了心声。

「……快点……走吧。……这里交给我们……足够了……」

『巨兽』粗壮的双臂触碰《竖井》上刚刚形成的草地。一道岩板开始急速扩张，似乎要将《竖井》从中截断，使仁一行人和其他专任官分隔开来。

仁被梅洁尔运到了《竖井》的内壁上。他拔下一块草皮，用手扒住泥土裂口，确认了能够支撑住自己的体重后，便闭上眼睛发动了魔法消除。

仁稍微有点想出声说一句话，也想听听他们的声音。

「谢谢大家，就靠你们了。」

他还是头一次把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称作『大家』。

白西装小丑回应了他，想必此时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听好了，仁。……作为曾经的老师，我最后教你一件事。你的《剑》，是从『未来』不断操纵过去的《神人》们诅咒和希望的结晶。」

曾经与仁真心搏命厮杀的『童话中的怪物』王子护，也会向他提出忠告。

「所以，你就如你所想的那般去做个了结吧。最适合使用它的你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偶然。」

他的老朋友八咬诚志郎愉快地让他将后背托付给自己。

「真是的，我这么厉害的人都到这里来了，你还担心什么，快点去吧。」

仁的身边，还存在这些可能很难说是同伴、但能够向着同一个目标一起完成工作的人们。

「行了，我们走吧。」

他停止消除，睁开双眼。他的眼前有他应当保护的东西，梅洁尔，绊。甚至连艾蕾诺尔也愿意与他同行。

能有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如同一场奇迹。

仁是在众人的支持之下，才能走到这里。

《竖井》的构造非常简单。

毕竟就是直径三百米的圆柱形空洞、沿重力方向延续三千五百米。当初建成这种形状，是因为这里在美军基地下方，处于压倒性的有利位置。在魔法消除还具有绝对优势的时候，内部空空荡荡反而容易防御。如果《协会》反过来从竖井深处侵入此处，只要监视竖井的内部空间，使之变成魔法消除环境，再从头顶上丢下几枚炸弹，就能轻易消灭敌人。

因此，直到降落到这处空虚无物的设施底部，仁他们一行人都没有看到除壁面以外的任何构造。

「已经到底了，但是没发现舞花啊。」

梅洁尔正在环视四周。魔法制造的光源使周围的亮度大致相当于荧光灯照亮的房间。但平坦的地面上，只有之前在上面的战斗留下的残渣——堆积成山的大量动物焦尸。现在被仁的魔法消除彻底扫清以后，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

比他们更早落到这里的琉琉似乎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仁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和绊好好面对面谈话。明明今早还在警察厅见过面，但这一天感觉特别漫长。艾蕾诺尔从刚才的自由落体开始就不敢看他，现在终于愿意和他视线接触了。

「今天从一早开始，就真的是太忙了。」

「真的是，弄得身上都惨不忍睹了。」

绊的回应中透着为难。她的校服上沾着的泥土灰尘，似乎没法用手拍干净。

「外衣的话，就让梅洁尔帮你把土弄掉不就行了？」

梅洁尔正用电磁分离的手段去除衣服上的污渍。小魔女听到仁叫自己的名字，便故作姿态地迈着小步走了过来。

「你平常不是总是用电清理衣服上的脏东西吗？能不能把那个也给小绊用一下？」

「不、不用了！小梅自己也很忙。」

梅洁尔闭上眼叹了口气。

「没关系的。你在老师面前穿着那种衣服也觉得不好意思吧。别介意，我帮你，过来。」

看到绊和梅洁尔并肩站在一起，仁产生了朴实的感想——活着真好。

「我碰不到你肩膀，稍微弯下腰。」

绊好像很难为情地弯下腰。小魔女拍打绊的校服，尘土像被清洗干净一样渐渐消失。随着战场的味道被抹去，绊似乎又变回了过着普通高中生活时的她。

「你笑什么？还有老师也是。」

连梅洁尔也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仿佛当初他们之间一切顺利时的微妙距离感又回来了，气氛格外舒适。

「还有其他人，要是不想穿脏衣服就一起过来排好。」

艾蕾诺尔·纳刚排到了绊的身后。大多数时候都顶在最前线的她，身上更是遍布污泥。

「琉琉，我看你也挺脏的啊。」

随后，艾蕾诺尔催促还抱着报纸包裹的琉琉。她们都是骑士，也是青春年龄的少女。

他们这一群人也是主张各异，想做的事和最终目的都不尽相同。能让这样的人向同一个方向前进的世界，他觉得很合乎自己的心意。

「舞花小姐应该就在这下面。稍微等我一下，我在《书》里找找进去的办法。」

绊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魔法使建造完全找不到入口的设施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只是，绊解谜的办法也实在是太直截了当了。

「是吗。看来舞花在战斗前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旧世界与新世界的冲突是不容选择手段的生存竞争，即使如此舞花还是在最后的激烈冲突前给了他们时间，这已经是莫大的厚意了。

「似乎是要使用神音移动到下面去。艾蕾诺尔小姐，我把声音发送给你，你帮忙演奏。『未来』的干扰由我来对付。」

听到用再演魔术送来的声音，艾蕾诺尔静静闭上双眼，似乎应和着节奏，用手指敲打自己柔嫩的嘴唇。

仁无意间又向梅洁尔看去。

「梅洁尔。」

「怎么了，老师？」

「你把缎带弄丢了啊。」

少女身上的成熟气质，已经让他想要把她当孩子对待时只能感慨时间的飞速流逝。仅仅是少了那一条缎带，仁就不禁深切意识到她马上就要是初中生了。

「怪吗？」

「不怪，挺适合你的。」

少女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连这毫无防备的表情，都藏起了稚嫩，代之以预示花蕾绽放的华美。

艾蕾诺尔的右手中亮起了紫色火焰。每当她活动手指，火焰就随着移动和角度变化发出各式各样的音阶。那是靠魔法制造的万能乐器《圣灵炎》。号称同世代最强的她，也同样精通使用这种乐器的一种名叫圣灵剑的战斗方法。

仁看着那团飞舞的紫色火焰看入了神。自从巴比伦再演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观看圣灵炎魔法。艾蕾诺尔已经不再为了遮掩手臂上的烧伤痕迹戴长手套了。

复现了电子音乐的神音乐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神音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只需要奏响代表目的地的神音就能瞬间移动到目标地点。因此一眨眼过后，他们眼前的景色就变了。

仁十分能够信服这里也是由挖出《竖井》的人建造的，因为这里依然是一片毫无多余构造的空间。不过地面并非圆形，而是边长三百米的正方形，天花板高得超出了一般常识。不知是不是在哪里安装了发电机，整片空间被电灯照亮。广阔的乏味空间深处，建造了高约五十厘米的大型舞台。

舞台外侧是深约二十米的带状。再往里的三十米，就像是表演芭蕾或歌剧时用来隐藏管弦乐队的乐池一样，要更低一些，在舞台下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音乐厅》舞台的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石制台座，台座上打开了一本足以盖住一个人上半身的大开本《书》。

有两个人在《书》的前方。一人是正默默跳着魔法舞蹈的小孩子，这个和仁有着同样的发色，与他容貌相似的女孩子，就是他死而复生的妹妹武原舞花。另一位站在旁边的黑发美女，仿佛就是梅洁尔长到二十多岁的样子，她就是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师团长《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

仁发现了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和妹妹的共同点，她们都十分理性，行事不会留下任何冗余。这两人即使不信任彼此，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相互理解。

「哥哥，你怎么一副好像觉得很奇怪的样子？」

跳着仪式舞蹈的舞花身穿便于活动的简单贯头衣，还是光脚。

「我看你们两个总在一起，你们有好好交流过吗？」

舞花闭上眼似乎在细细品味这句话。安洁洛塔依然如同自己就是世界中轴一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两个人似乎都不觉得有和对方交流的必要。

「我现在才发现，你们倒是很像啊。」

「哥哥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怪的话呢。」

这里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墙壁和地面都是挖掘过后原原本本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这点准备就够了吗？我们要是杀了你，往『未来』送《增幅器》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相当于再演世界的魔法世界。而围绕着再演大系的决战，应该就会在这里划上句号。然而他们闯入了陷阱中心，迎接他们的阵势却远比预料的要松懈。

「你难道看不见吗，我们的大军——」

安洁洛塔用力一甩紧致的军服长袖，与此同时，广阔的空间内掀起了令人难以呼吸的强风。

当风停歇时，她背后的舞台上出现了半透明骑士。

——足足十二人。

仁的心脏几乎骤停。

全都是《圣灵骑士》。这十二名骑士所有人原本都是英雄或大魔导师，而且被击败后还能无限重新召唤回来。如果说在《竖井》内遇到的三名超高位魔导师战斗力远远超过除安洁洛塔以外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五千骑士全员，那么包括圣骑士将军本人和舞花在内的这个阵容甚至凌驾于前者之上。

「《公馆》的文档里都找不到一次性投入这么多《圣灵骑士》的记载。」

但是，《圣灵骑士》的编号，已经确认达到了7045。神圣骑士团还有充分的富余兵力。由于再演干涉缓和了他们和《协会》之间的紧张局势，配置在各个魔法世界战线上的兵力都可以抽调来此处。

安洁洛塔的脸上带着宽容的笑意，仿佛其本身就是神的意志一般毫不动摇。

「你要不要试试确认一下，是否真的只有这里的十二人？」

恐惧从胃底涌现。他意识到『有东西』正从《圣灵骑士》的阵地向他们逼近，至少也是十二道大型魔术。

超常骑士之中，还有人跳下舞台拔出兵刃向仁他们冲锋而来。碎成沙柱的地面、无数魔法剑、火焰、冲击波，全部混杂在一起，已经化作了无法辨别的力量海啸。

仁发动了魔法消除，但残留的余波还是几乎将梅洁尔掀翻，仁赶在她摔倒之前抓住了她的手。

「老师，这已经远不止『危险』了。」

但他视线的魔法消除，已经将舞花所在的舞台整个烧得一干二净。如果他破坏了将《增幅器》送往『未来』的仪式，那一切就结束了。

仁为了确认成果，暂时停止了魔法消除。首先跃入视野的，是一块在舞台中央浮现的一米高板状构造体。本该已经抹消了一切奇迹的空间中，魔法构造体又如渗透出来一般重新构建成形。大约三秒过后，便复原成了刻着精致纹路的门的外形。

舞花在舞台上笑弯了腰。

「哥哥你怎么能因为这么简单的对策吃惊呢。这么重要的魔法仪式，当然会做好布置即使收到魔法消除也能复原啊。」

那个构造体看起来几乎已经完成了。既然无法破坏仪式本身，就不能让它继续进展下去。

「复原仪式的原理就是神人遗物能自己恢复魔法的性质！那本《书》、或是那个台座，肯定就是维持复原机制的遗物！」

仁高声大叫，他身边立即刮过了一道持有利剑的疾风。

「保持发动魔法消除！然后待在那里不要动！」

艾蕾诺尔·纳刚盯准武原舞花发起冲锋，仁则用魔法消除抹消各个《圣灵骑士》。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到舞花脚下的舞台，距离超过了一百米。

眼看着轻装上阵的艾蕾诺尔迅速缩短这段距离，在消除环境下按理来说必须一个人保护舞花的安洁洛塔，却甚至都没有碰自己的剑柄。

因此仁察觉到了。

「注意防御、是陷阱！」

他停止了魔法消除，几乎同时枪声响起，艾蕾诺尔的身体被击得向后跌倒。

对方谨慎地做了这么多需要魔法的布置，不可能单凭一次魔法消除就变成完全不设防，肯定还有专门针对魔法消除的陷阱。

舞台深处挖出的乐池中，有几名骑士像趴在战壕里一样端枪待命。不知何时已经有手持枪支的骑士用魔法移动了过来。如果用魔法消除破坏《圣灵骑士》然后试图登上舞台，就会立即被子弹射杀。

仁站在舞台之下只有一片广阔空地的观众席上，觉得这仅仅一百米的距离似乎远得令人失神。

「神圣骑士团设想了各种状况做好了准备。先整体观察一下对方的布置，想办法找个突破口。」

他们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观众席基本只能单方面承受来自舞台上的攻击。这么大的活动空间是神圣骑士团刻意『给予』他们的。给他们逃跑的空间，从而避免决死突击，降低偶然因素。如果场地只有边长三十米，那就只有前进一条路，但如果有边长三百米的空间，在心理层面上就会把冲锋视作是愚蠢的策略。

又响起了零散的枪声，是绊用再演魔术诱发了骑士们的自相残杀。

然而这是计划内的损失，机械化圣骑士师团里会使用枪械的骑士肯定不在少数。

他刚一停止消除，刚才烧掉的《圣灵骑士》就再次受到召唤现身，阵容齐整一个不缺。

「先寻找策略确实合情合理，但是啊，哥哥，如果没法赶在仪式完成之前，你们还是会输哦。」

梅洁尔带着仁飞上空中。此处的天花板虽然不是高得看不见，但也有八十米的高度。高速飞行中的梅洁尔惊险躲过的魔法攻击打碎墙壁和天花板溅出大量碎片。对方的攻击越来越精准，梅洁尔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仁犹豫要不要赌一把魔法消除，最后还是做出了别的决定。

「用转移。这里应该可以使用魔法传送。」

能在视野范围内自由瞬间移动的圆环大系转移魔法，只差一瞬间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们的命。梅洁尔连续转移第二次第三次躲避追击，撤退到只靠速度就能躲开攻击的距离以后，气喘吁吁地嘟哝道：

「为什么转移没有被封锁？」

「对他们来说这是防守战。比起抓住逃跑的对手，确保随时都能让援军转移到这里更加重要。」

魔法剑和光柱再次杀到了面前，梅洁尔以熟练的飞行技术接连躲避。这种状况他们很可能下一个瞬间就会死，因此被尘土呛得难以呼吸的仁还是奋力让大脑运转起来。这次的战斗看不到希望，是因为战斗距离完全处于对方的掌控之下，弹幕太过密集，他们连靠近舞花都做不到。

「梅洁尔！把骑士手里的枪全都吸过来！」

但是，少女用磁力吸走的枪支，在空中就全部毁坏，没能飞到仁的手中。而在此期间对方的射击甚至几乎没有停歇，立即补充丢失的武器对构建了完整魔法补给线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我们做好准备等你们过来，怎么可能还会留下这么简单的漏洞，你看我们有那么蠢吗？>

一名身披黑色甲胄头戴面铠的骑士猛然挥下巨大的枪型神音乐器，破碎的地面残渣如海浪向他们扑来。将琉琉托付给艾蕾诺尔的《黑骑士》犹格也出现了。

「连你也被再演魔术操控了？还是说重新召唤过了？」

对方的大型魔术足以突破他们的防御手段，仁发动魔法消除，身体被惯性抛出去向下坠落，随后他又马上停止消除。梅洁尔重新启动飞行魔术靠磁力在地面上滑行，没有任何减速就回到了第一线帮助他回避攻击，简直像个深谙要领的杂技演员。

艾蕾诺尔守在绊的背后，虽然《光环》还没有被打破，但人还是被逼得一点点后退。她面对的是一位头盔仿佛快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型骑士，安洁洛塔的《圣灵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敌方阵中已经有两名《初始十五骑士》，两者都是超高位魔导师。

<吾于汝等虽无宿怨——>

身高达到四十米的巨人骑士挥着一把刃长二十米的巨剑，剑身描出差一点碰到天花板的轨道，卷起冲击波对艾蕾诺尔发动进攻。

仁这下理解了，这个《音乐厅》完全是神圣骑士团按照决战的设想打造的。

「这里的八十米高度，就是正好能让你自由行动的高度吗！」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发动魔法消除。在消除运作期间，《圣灵骑士》无法被重新召唤。

舞台另一侧向他们射来枪林弹雨，他们只能躲在大型魔术击落的巨大天花板碎块后面勉强保命，除了避免被射杀外无能为力。全自动火器的凶猛射击声和子弹击碎石材的响动震得他们脊背发寒。

不过至少，在发动消除时能够完全封住这么多《圣灵骑士》的魔法攻击。仁如今的魔法消除确实无可抵挡。

「对面这是有几个超高位魔导师？算上舞花和安洁洛塔最少也得有四个吧。」

《圣灵骑士》们击碎墙壁和天花板制造了大量的尘埃，仿佛点燃了大量熏烟，使得他看不见舞台。舞花她们也完全隐藏了自己的踪影。

「《沉默》，《魔炎》的出现方式很奇怪。尘土另一边的魔法恐怕没有被完全消除。」

艾蕾诺尔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已经有了细小的伤痕。

战斗才开始了仅仅一、两分钟，身体就有了沉重的疲劳感。梅洁尔和绊似乎非常不安，如果仁慌张失措的话她们恐怕会放弃思考采取简单的强攻策略。敌人的阵势坚如铁壁，看不到死角，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对方是不会在这种状态下主动用魔法攻击的。他们是把神圣骑士团常用的集团战术用在了《圣灵骑士》身上，让一群超高位魔导师和高位魔导师使用依靠人数优势击败强敌的战术，当然不好对付。」

艾蕾诺尔的眼神中凝聚了沉重的决心，握紧了手中的剑。

「既然如此，在不断交接的过程中，敌人总会露出破绽。《圣灵骑士》每被召唤一次都会失去之前召唤时的记忆，应该不擅长复杂的配合。」

「这个恐怕没法指望。负责指挥的不是安洁洛塔，而是『未来』的再演魔术。在类似指挥和侦察这样的情报管理工作上，再演魔术不会有任何破绽。不管破坏多少次『他们』的配合都很完美，不能指望突然出现失误。」

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某些位置，肯定安装了自动重新召唤《圣灵骑士》的机械乐器，受着严密的保护。而且对方估计也预想到了这些乐器受到攻击的情况，很可能准备了备用品。

突然，有一种仁曾经听过的发射声混在枪声里传入了他的耳朵。

「用魔法防御！」

仁连忙停止魔法消除。火箭弹在空中划过的声音急速迫近。击中他们藏身处的五枚火箭弹让他们包裹在了火焰和碎石之中，如果还只是依赖魔法消除，他们就会被《恶鬼》自相残杀的兵器轰成渣。

「毕竟上面就是美军基地，当然能准备好这种东西。」

「行了别点评了，快想想办法吧老师！」

梅洁尔为了不吸入尘土用胳膊捂着嘴瓮声瓮气地哀叫道。她再次施展圆环魔术，运着仁在这片对她而言过于狭小的空间里艰难闪躲重新出现的大量高威力魔法。他们现在面对的或许是神圣骑士团集团战术的完全形态，仁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在哪里寻找突破机会了。

就在此时，《圣灵骑士》的阵线突然溃堤。

面对如此的奇迹，仁有一瞬间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圣灵骑士》、《初始十五骑士》之一的《黑骑士》犹格，将他身披黑色甲胄的高大躯体移动到了保护仁他们这一行人的位置。本来一直在安洁洛塔所在的舞台上支撑战阵的黑甲骑士，自己降到了距离仁他们不远的观众席一侧。

魔法接连命中《黑骑士》，超高位魔导师犹格的《光环》也无法抵御大型魔术的集中轰击，神音魔术扎入他由空气压缩而成的半透明身体。

男人浑厚的声音让观众席的空气为之震颤。

<刚被召唤出来的我，不记得小姑娘你为什么拿着『那个东西』——>

《黑骑士》挺身而出保护的并不是仁他们一行人。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淡金色软发沾满污泥的少女。这位少女骑士明知自己实力不够，心中怀着憎恨和烦恼，却还是为了寻找答案跟着他们来到了这个战场。

神圣骑士团初创时代的英雄《黑骑士》犹格，保护了手持曾召唤过『他』的八音盒的少女。一位《圣灵骑士》在世界上同时只能出现一具个体，因此当两个召唤乐器召唤同一位被破坏的《骑士》时，就是先下手者胜。魔导师公馆从《极星追寻者》那里获取情报时也是同样。

<如果那东西是我给你的，那么我就是把自己『托付』给了你。小姑娘你心中是否有这场战斗的答案？>

仁都已经忘记了琉琉还在这里。最让他惊讶的是，在这大型魔术和近现代兵器狂轰滥炸的炼狱里，她居然能活下来。

身为《初始十五骑士》的犹格，也受到其他《圣灵骑士》的尊敬，因此没有人再对犹格发起追击。

『他』以身体护住怀着愤怒迷茫至今的少女骑士，继续向她发问：

<我一定会向召唤我的人问一个问题：在如今这个时代，神圣骑士团的正义体现在何处？>

琉琉拿着的神音乐器，仁是在巴比伦再演时第一次见到，那时它还在仓本慈雄手中。

之前还无比激烈的攻击停歇了。

在这里保护舞花的《圣灵骑士》们都不了解这个时代，他们在再演魔导师的指挥下不断顶上阵线的原因，是对同胞圣骑士的『信任』。这就是凭仁的思维无法找到、打开铁壁的唯一缺口。

安洁洛塔在陷入寂静的舞台上，向发起反抗的部下质问道：

「琉琉·梅路路——你这是何意？」

琉琉的实力水准甚至不一定能算作是高位魔导师。别说安洁洛塔和艾蕾诺尔，她恐怕都远远比不上梅洁尔。少女如同面对大象的蚂蚁，但还是在瑟瑟发抖的同时断定道：

「我无法相信再演大系。或许这些号称看得见未来的人居住在一个比今天的世界『更好』的世界，但在他们的眼里，此处的牺牲都只不过是垫脚石罢了。可是，此时此刻，我们在这里为了他们死去！为了他们杀人！让我们玷污双手的只能是《神》的意志，否则我们无法承受如此的罪孽。」

有精神洁癖的少女将压抑了许久的话语都从口中吐出。

「我虽然还未成年，但至今为止也参与过诸多圣务，见证过同伴以身殉道。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些全部都是再演大系的垫脚石。」

在这种紧急时期，对上级的判断出言质疑本身就是一种反叛，琉琉应该也清楚这是足以让自己被当场枪决的重大违规。

「我们向神献上感激，遵从他的任何旨意。但这难道不是也意味着，操纵人类的再演魔导师能够轻易诱导像我们这样的人？」

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是神圣骑士团正义的象征，超越人智的正义，在一群泥泞裹身的凡夫俗子中也绝不会有丝毫动摇。

「你要犯下傲慢之罪吗，琉琉·梅路路。如果再演魔法操纵了你的身体，那这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至高之人》饱含慈悲的笑意依然一如往常。

「我们圣骑士，就是要在战斗中接受命运的作弄，锻炼自己避免步向毁灭。然而你却因为不成熟，不去思考自己为何会不慎受到再演魔术操纵，却把对方的意图视作问题的根本。如果在和其他魔法使的战斗中被杀死是神意，那么被再演魔术操纵自然也是神意。」

名留魔法使的天才安洁洛塔的主张正确得近乎无情，然而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享受这种正确。

琉琉·梅路路只是一介凡人，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平凡地活着，为理应愤怒之事发怒，稀松平常地痛苦伤心。大概这种凡人的声音，比舞花她们更能触动骑士们的心弦。

「难道不应该给世人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这是作为一名骑士见证了骑士团万年奋战最终局面的少女饱含痛苦提出的诉求。正因为仁自己想要成为英雄般的人物，少女的悲号让他深感惭愧。高中时，他曾经想要成为这样勇敢的人。

「这个世界终将遵照神意获得拯救。那么难道不是应该让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听一听来自『未来』的声音，让他们花上一些时间好好考虑做出选择吗？如今的他们也有自己相信的东西和属于自己的历史，应该保护他们的尊严认真交流对话，不然也太不公平了。」

恐惧在仁的心头涌现。他已经积累了太多苦涩的经验，所以才能区分辨别理想和现实。

枪声响起，在舞台深处的乐池中待命的骑士开枪了。

坦然自若地发出了射杀信号的圣骑士将军冷漠地宣告：

「我对神意没有任何怀疑，但我是一支军队的长官。遵循原原本本的神意，世人还是会选择《获得救赎的世界》。然而，那到时神圣骑士团会额外承受数十万人、甚至跨越世代超过百万的人员损失。身为圣骑士将军，我不能容许为了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付出如此庞大的牺牲。」

不过，本该中弹的少女并没有倒下。已经做好觉悟的她似乎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瞪大了之前一直紧闭着不敢睁开的双眼。

《黑骑士》犹格的护手凌空抓住了某个东西，那大概就是本该将琉琉的脑袋如西瓜一般打爆的子弹。

安洁洛塔离开了舞花身旁，走下舞台。

「《黑骑士》犹格啊，你要背弃神意吗？」

<我在小姑娘的话中看到了正义。>

在犹格的高大身躯前，一只巨足掀起旋风重重踩下。《黄金右手》米海尔端起巨大的剑身，前来蹂躏脚下的一切。

<恬不知耻。这个时代的事务由这个时代的骑士决定，早已绝命的吾与阁下无权干涉。>

巨人骑士的大剑引发遮天龙卷，从正面劈下。剑尖数倍于音速的斩击，与《黑骑士》的枪型神音乐器正面相斫。

蕴藏了庞大力量的空气发出低吟，就在附近的琉琉，《光环》转瞬之间就被强风消耗殆尽，光是余波就让她摔倒在地。米海尔的怒火震动了整个巨大的《音乐厅》，而《黑骑士》则巧妙地接下了他的剑技和魔法。

<米海尔啊。你又对这个时代的骑士团有何了解？这个时代的骑士们积累至今的东西，你又知道多少呢？>

纵然是历史上的英雄，不知道的事还是不知道，但还是只能相信同胞。米海尔在遥远上方发出的大喝，宛如来自神明的声音。

<军队就是要执行命令。>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有如乘上疾风急速奔来，毫不犹豫拔剑冲入了边长三百米到处散落碎石残块的观众席。

仁的身体自然而然采取了行动，是他的内心驱使他向前。

他闭上眼睛发动魔法消除，希望这么做就不会破坏那些已经心生动摇的《圣灵骑士》。他将手中恢复原本形状、重量突然增加的《剑》，用力劈向了安洁洛塔的脚步声传来的方位。

沉重的碰撞震撼空气，响彻四周的声音有如教堂撞钟一般庄肃。

仁闭着双眼置身于黑暗，站在将琉琉护在身后的位置。安洁洛塔以坚决强硬的口气，向他的所在之处吐出了和梅洁尔有些相似的声音。

「沉默，请你遵守最基本的礼节，不要干预我们内部的信念分歧。你是要嘲弄心怀觉悟的信仰者吗？」

「我听了这家伙的话，就是不想让她死，这理由还不够吗？」

《至高之人》脚步的节奏改变了。仁猜测安洁洛塔是使用了制造施术者自身复制品的《波影化身》，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化身》预测位置的脚下，同时挥《剑》扫出一记横斩。

单纯比拼臂力是仁占优。安吉洛塔强化过的剑完美接下了他利用体重挥出的一击，但借着反震向后拉开距离的她，最终站稳时的位置比最优地点远了两步。

「你来这里是为了杀自己的亲妹妹。像你这种人事到如今在武原舞花面前装善人，也完全不值得称赞。」

「但我要是不管这家伙就会死，那样的话不就『和平常一样』了吗。即使说着正确的话，只是因为弱就被杀；不管如何胡作非为，只要强就能活下去；营造好自己利用价值的人别人想杀也杀不掉——我已经彻底受够这些了。」

驱使仁的是冲动，是他成年后一直闷在心底默默熏烤的火种。

「如果不把这些掀翻，那还算是什么英雄！」

他希望认为这场战斗荒诞无稽的人们全都能活下去。

应该是大型魔术的攻击触及了他的皮肤，只造成了微小的伤口。安洁洛塔离他太近，她身后的骑士们都无法开枪。

「哥哥你应该明白，想顺着自己心意做不切实际的事绝对会失败。」

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舞花的声音从百米之外的舞台上传到了他的耳中。

「如果我说我就是想做点没道理的事，你会笑我吗？我想最后再赌一次。」

正因为他闭着眼睛，妹妹的话语仿佛与他苦涩黯淡的记忆深处埋藏的东西重叠了起来。

「哥哥真的不适合这个样子，这种方式保护不了任何人，你又会失去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从他开始投身战斗的那个高中夏日到今天，他们兄妹两人的距离已经变得如此遥远。

仁呼吸凌乱，他害怕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射杀，但还是死命与圣骑士将军纠缠。他放空耳朵，感受两人的脚步声，于是连他自己的呼吸、脉搏、眼前安洁洛塔的气息，都能几乎不受杂音干扰感受得到。为了避免听觉带来的消除，《圣灵骑士》们的活动也很谨慎。

按理来说应该离他很远的舞花，声音却如同在他耳边细语。

「哥哥也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女孩身上啊。」

仁的确把希望寄托在了梅洁尔身上，但他和琉琉关系并不亲近，因此他认为这次并不是一种寄托。

就在此时，他感到仿佛一道电流从后背掠过，浑身寒毛直竖。

他明明闭着眼睛，却产生了见到光的错觉。他自身穿过了昏暗无光的迷宫，感觉自己仿佛刚刚获得了重生。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我当初自说自话地想让你获得幸福，哪怕成年之后还是把愿望寄托在梅洁尔身上。但这次，我并不是想让琉琉替我实现愿望。」

在这个离乐园相距甚远的世界，仁提高声音说道：

「是我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怀有希望。」

一旦说出声来，他就几乎要如婴儿一般大哭。

「这个世界上存在奇迹。」

就在他们所在的《竖井》的遥远上方，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集中起来的专任官们还在战斗。万千感慨涌上心头，他一时间难以呼吸只得连连喘气。

「我，能够相信这个世界。」

为了不输给渐渐改变的其他人而迈出一步，前方便是无可比拟的广阔世界。

他抑制不住想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欲望，停止魔法消除睁开双眼。

光线刺痛了眼球，他眨了几下眼。世界寂静无声，虽然是一片遍布瓦砾的荒野，但在这里，他珍视的人挣扎求生，贯彻自己的信念正在战斗。

「来我这边，和我并肩作战吧。」

听到他的呼唤，骑士们并没有给出什么反应。只不过，他也没有受到预想中的嘲笑。

虽然魔法消除已经停止，但《黑骑士》身上还是散发着余波造成的《魔炎》。《黄金右手》和其他《圣灵骑士》也是如此。

<你的傲慢真是无可比拟。不过，够痛快。>

《黑骑士》在《魔炎》中放声大笑。

看到这副光景，安洁洛塔眼中没有了笑意。

「你已经听不见神意了。」

<我们早已是死人，能被召唤出来就是一种奇迹。在我们面前，如此愚蠢的行径，不靠魔法却让这么多人心生动摇，这不是神意又是什么？>

艾蕾诺尔双手握紧长剑将剑身中部贴上额头，她的祈祷、以及风铃般的清澈声音，有如柔和的微风让空气焕然一新。

「神至高至伟。神珍爱生命。」

令人皮肤发麻的紧张感笼罩了四周。悬于一线的平衡创造出短暂的寂静，很可能下一个瞬间一切就都被力量的庞大漩涡吞没。仁所知的和平就是这样的东西。

因此仁虽然如同走在刀尖之上一般承受着汹涌的寒意，但他仍然能维持平静。

至于绊，她的生存本能将这段时间视作了活下去的微小希望。她以熟练的迅捷动作编组手势，有某种东西依靠魔法移动到了她的身旁——那是一位拥有半透明身体、身穿银色甲胄的长发女性。

面带温柔之色的『她』，并非是仁他们所在的这个时间流的历史上存在的人物。因此对于这位《极星追寻者》，来自这个时间流的『未来』的再演魔术不会有任何效果。但绊还是有办法将代表这个位置的神音传达给『她』，『她』就可以自己使用魔法轻易移动到此处。

绊将这张王牌一直隐藏到了这个瞬间。

「拜托了！」

《极星追寻者》按照绊的请求，冲向已经少了安洁洛塔坐镇的舞台。

仁周围的女性好像都变成了务实主义者。梅洁尔脚下也展开了魔法阵。

「不好意思，我要破坏这个仪式。」

她展开的魔法阵不是往常的平面，而是拥有第三维度——高度的立体魔法阵。由这种螺旋魔法阵发动的魔法便是《螺旋化身》——连按理来说不可侵犯的神人遗物和自然秩序监视者《神》都能破坏的绝对破坏魔术。

舞花的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不论是对再演魔术免疫的《极星追寻者》，还是《螺旋化身》，都是有可能一举颠覆局势的威胁。

「你觉得我会放任你这么做吗！」

仁的视野中迸出了黄色的《魔炎》，这是上溯时间的魔法消除，预示了安洁洛塔的魔法马上就要到来。

发动魔法消除的一瞬间，仁最后看见安洁洛塔的身体缠上了多达几十根黑色丝线，丝线的源头就是梅洁尔的螺旋魔法阵外围。这种黑色魔力丝是梅洁尔发动的超高级魔术的产物，仁曾在少女用《螺旋化身》摧毁神人遗物时见到过同样的丝线。

因此，为了不破坏梅洁尔的王牌魔法，仁立即闭上眼睛。安洁洛塔所在的方向传来了破空之声，仁连忙扑倒在地躲避。安吉洛塔盯准了仁需要闭上眼睛这一弱点，射来了大量威力足以对人类造成杀伤的石块。圣骑士将军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使出有效的小伎俩，让他不禁感到战栗。

「圣骑士还真是不管什么状况都不知道死心俩字怎么写啊！」

仁警惕着对方的兵刃追击，滚开几圈爬起身来。

他现在只要一停止消除就会死于魔法，但又不能使用视觉的消除。现在的他只能感觉到距离身体很近的东西。

安洁洛塔也毫不退缩。她现在已经没必要主动上前攻击仁，也没必要让后方的骑士对他开枪。因为梅洁尔正在发动《螺旋化身》，此时无法移动没有任何防备，只要一颗子弹就能要她的命。仁必须争分夺秒闯过圣骑士将军这一关赶往梅洁尔的身旁。

他选择了依靠别人。

「艾蕾诺尔！拜托你保护梅洁尔！」

他犹豫要不要干脆睁开眼，即使会打断梅洁尔的《螺旋化身》。这样他就能救下自己应当保护的少女，不止如此，加上视觉消除的话或许就能对付得了安洁洛塔。但相对的，他们就会失去向舞台上的舞花施压的手段。

神圣骑士团不会给他们重新召唤《极星追寻者》的机会。而且一旦对方意识到他们只有《螺旋化身》这一个打开局面的办法，就只需要集中火力攻击梅洁尔。敌人并没有那么天真，不可能容许梅洁尔在这样紧迫的状态下完成超高级魔术。

安洁洛塔果决地挥剑朝他逼来。圣骑士将军来到舞台下方，就说明将《增幅器》送往『未来』的仪式已经渡过了需要她的力量的阶段。舞花宣布他们『失败』的那一刻马上就会到来。

仁几乎将牙咬出了血。他害怕得几乎心脏停搏，但他还是决定要相信。是他自己说的，这个世界上存在希望。

曾经当过专任官的舞花也知道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在仪式舞台上高声大叫：

「『未来』的所有人！你们想赢吧！其他的都不用管了，全力集中干涉仓本绊！！」

仁闭着眼睛也能明白这会造成什么结果，『未来』降下的魔法一向迅捷而残忍。

「啊啊啊啊啊！嘎、咳！」

远处迸出了绊似乎痛不欲生的惨叫，随后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膝盖跪地的声音、还有头锤在地面上的声音，反复不断。

再演大系的法则就是将『过去』的人类视作文字观测并加以操纵。因此不论绊是多么强大的再演魔导师，面对从自己的『未来』投射而来的再演魔术还是处于绝对劣势。连她发出的惨叫都是在拼死抵抗，试图让仁听见声音从而借用他的魔法消除。

安洁洛塔温和地对他说道：

「一旦武原舞花作为《增幅器》去往『未来』，不论如何启示者们都预计要支配在那之后的唯一魔导师仓本绊。」

她在施放大魔术的同时，如同知晓所有真相一般对仁发出劝告。

「只要我们人类之间还在像这样全力厮杀，就不可能存在任何希望。仓本绊活下去也会受到动员起全部力量的再演干涉支配。哪怕她死了，只要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深深扎根于这个世界，新生儿中就还会出现再演魔导师。对她而言，根本不存在能同时实现『生存』和『自由』的未来。」

又有魔法微微擦过了他的脸，大魔术的余波打碎了后方远处的墙壁。仁现在的魔法消除没有视觉也能破坏名留魔法史的天才施放的魔法。

他的世界一片黑暗，无法视物的现状，使得各种想象将他的心渐渐拽向恐慌。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摒除不明状况的不安，所以才会害怕未来，畏惧失去，怀疑他人。

远处传来枪声，那是或许会夺走他珍视之物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猛烈的爆炸声。

仁一时分神，安洁洛塔用魔法向他射来石块，魔法消除作用有限，他只能挥《剑》抵挡，结果失去平衡，安洁洛塔立即持剑对他发起猛攻。

「神圣骑士团是在一万年的战斗历史中反复提出疑问，才得出答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凭着一时的感情不可能阻止我们。」

随后又有无数在命中地点引发持续爆炸的魔弹如暴雨般击中他的身躯。仁无法完全抹消这些一定程度上克制魔法消除的魔法，但总比直接承受大魔术的追击要好得多。

「我相信可以。」

不管再艰苦，这也是最后的好机会。

现在场上有梅洁尔、琉琉、绊、艾蕾诺尔、《极星追寻者》，仁相信只要自己能拖住安洁洛塔，就能够打开局面。只能将危险的工作全部交给女孩子，他也深感苦涩，愤怒于自己的无能。

他把牙齿咬得渗出了血。虽然看不见，但他也能想象得出高傲的梅洁尔感觉胜利在望时的表情。

安吉洛塔的声音，在愤怒时真的和梅洁尔很像。

「人类永远无法做出正确的事。你若要放弃《神》的救赎，就等于要毁灭整个获得拯救的世界和它的历史。」

「别用这个声音说这种话。说点『瞧好吧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抓住幸福』之类的话给我听听啊。」

但用剑和魔法对他猛攻不停的《至高之人》怒火更盛。

「自说自话。『未来』的干涉，难道不正是你们自己的子孙后代的愿望吗？这是你们自己的孩子在传达希望你们生下他们、希望你们不要杀了他们的声音啊。」

在刀剑拼杀的激烈关头，他踏前的脚步带上了一丝踌躇。在已经成为再演世界的这个世界，《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这个单词有着异乎寻常的重量。

「你们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后代？孩子们是如此努力地爱着你们，你们难道感受不到吗？为什么父母要将孩子视作怪物？来吧，如果你们还有人心，就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承认你们自己的『未来』，去爱自己的『未来』吧。」

这无法成为束缚他的理由，即使在不选择再演世界的时间流上，也一定存在希望自己能够出生的后代。然而，无法否定的正确还是让他心中涌出了难以言喻的热量。

「小绊被迫看到无数只要改变『过去』就能拯救的悲剧，就是这种感觉吗？不止自己眼前发生的事，连过去和未来的责任都不得不承担，真的很难受吧。混账东西，我看自说自话的是你才对，按你这种逻辑责任根本就负不完。」

只不过，感情是残酷的。

「我不会生……」

绊在远处低声呻吟。她带着哭声、却也怀着深切的愤怒断定道：

「我绝对不会生出你们这帮东西。」

浓郁的憎恨仿佛让仁的脚下化作了一片泥潭。

仁就在此时，注意到安洁洛塔的脚步声比他预计的要远，他一不留神给了对方能够发动危险大型魔术的空间。但就在他打算缩短距离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安洁洛塔从胸口处取出了什么东西的衣物摩擦声。对方出乎仁预料之外的行动，引发了他熟知的预示死亡的声音。

安洁洛塔手边响起了清脆的枪声。仁误判了她对安装《增幅器》稳定再演秩序的执念。

但真正让仁目瞪口呆的是，子弹并没有击中他。

「……你还活着吗。」

琉琉·梅路路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紧接着便是咳嗽，以及估计是血的大量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这是仁已经熟悉得深入骨髓的丧钟之声。

他不由得停止了魔法消除，睁开双眼，正好看到想要抱住安洁洛塔的少女跪倒在地。

「为什么？」

仁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替自己挡枪。

他本能地提高声音，环视四周寻求帮助。

「《黑骑士》！过来帮个忙！」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直到最后都在保护我们。」

安杰洛塔依然全身缠绕《螺旋化身》的黑色魔力丝，举起手枪再次瞄准了仁。

胸口中枪的少女又咳嗽了一次，口中溅出的血染红了地面。

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仁冲上前去。安洁洛塔正要对仁开枪的手被琉琉抓住，第二次、第三次枪声响起，少女纤细的身体一阵痉挛，随后失去力气软了下去。

仁与安洁洛塔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三米。安洁洛塔再次抬起枪，又被琉琉的手指拽偏。

他终于冲到了位置，一拳打在《至高之人》脸上，手枪从安洁洛塔的右手里滑落。

「你别太过分了！」

圣骑士将军趔趄了一下但并没有倒地。她似乎是放任仁打了她这一拳，不过仁无法推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琉琉·梅路路，你到底为何要妨碍我们？」

安吉洛塔的眼中依然宿有强烈的意志。

彻底力竭瘫倒在地的琉琉似乎难以忍耐痛苦，只得仰面向上不住地喘息。她似乎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我对人有了执着……是不虔让我成为了一个人。」

仁的身体颤栗不已。任何事都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试图贯彻自己信念的人们总是发生冲突自然而然死去，这个世界远远不是乐园。不论仁如何心怀希望，事实也不会改变。

左脸开始红肿起来的安洁洛塔牢牢注视他的眼睛，强有力的视线中含着慈悲深厚的笑意。

「你想必是悲痛而愤慨吧。正是因为这样，无数的人才献上了祈祷。当你觉得不满意的世界应该变得更好时，神就会来到你的身边。神才是受苦的人们寄托希望的半身、人类必不可少的另一半。」

听到神才是希望这种话，更是加剧了仁心中的怒火。世上的确有能让他相信世界能变得更好的『某种东西』，他也体验过世界仿佛获得拯救的感觉。在他眼里，梅洁尔和她的成长，才正可谓是那个『某种东西』。

仁低下头看向琉琉腹部和胸口开着三道伤口的身体。她的呼吸微弱，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喂、你感觉怎么样？生命维持魔术——」

但是，会使用生命维持魔术的梅洁尔正在用《螺旋化身》捕捉辅助舞花魔法的《书》和台座。只要阻止舞花，他们就能获胜。《螺旋化身》正在逐渐完成，少女选择用摧毁神人遗物的方式来阻止仪式，而非摧毁舞花。就算在这关键时刻，她也没有打算用必杀魔法直接杀死舞花，虽然并不合理，但这正是仁追求的选择。

《极星追寻者》没有攻击舞花，而是选择优先保护绊不受后排《圣灵骑士》猛烈的魔法炮击伤害。

由于『她』的帮助，绊还活着。只不过，她受到再演干涉支配，右肩错位，跪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能救琉琉性命的只有艾蕾诺尔了。

因此，梅洁尔向自己性命的唯一依靠艾蕾诺尔呵斥道：

「你快去啊！那孩子已经快要死了！」

这一瞬间，以正步向死亡的少女为中心，全员都将性命赌在了各自的信念之上。歌姬狠下心，提剑奔出的每一步都扬起成片的沙尘。这是神音大系的一种古老高速移动魔术，用魔法制造脚底与地面的强烈反弹从而加快移动速度。

艾蕾诺尔七步便跨过了五十米，闯到了安洁洛塔身侧。她借助余势以浑身力气刺向圣骑士将军，仿佛将自身的全部融入剑尖一点的出神入化一击，却甚至都没让安洁洛塔举剑格挡。超高位神音魔导师的《光环》之坚固，单凭人力无法突破。

「武原仁，把安洁洛塔·尤蒂娜交给我对付！」

「救救琉琉吧，再这样下去她活不了多久。」

仁相信艾蕾诺尔，就如同自尊心极强的梅洁尔即使变得毫无防备也要相信自己的命运。

《至高之人》眯起怀着爱意的双眼。瞬间，上溯时间而来的《魔炎》几乎淹没了整个世界。

「你们两个人，都太小看我了。」

为了不破坏即将发动的《螺旋化身》，仁闭上眼发动魔法消除。热风突破他强化过的魔法消除扑面而来，他踏前几步顶住强风。

琉琉或许注定会死。再演大系为了方便才留下的一条性命，却对再演大系掀起反旗。但仁在自己眼帘封锁下的黑暗中，依然相信能过跨越这些『注定』前往更前方。

「没时间迷茫了。」

他对自己说道。事关人命，已经不是玩英雄过家家的时候了。如果尽己所能还是无能为力后就能轻易放弃，那这就根本算不上是信念。

「相信自己吧……」

濒死的琉琉发出嘶哑的声音。

「姐姐……我的乐器就交给您了。和《黑骑士》……缔结契约吧。」

她似乎想抬起上半身，浓郁的血腥味闯进了仁的鼻腔。

「如果奇迹……是由人引发的、那我……能够原谅姐姐、不也是一种奇迹吗。」

仁有如置身于现实和获得拯救的幻梦之间，继续向前。他全力挥出一击，击退想要拦在他面前的安洁洛塔。在强烈的魔法消除作用下，同时与仁和艾蕾诺尔交手对于圣骑士将军来说也并不容易。

「你听不见吗？」

艾蕾诺尔玻璃风铃般的声音带着颤抖，随后猛然转为一声大喝：

「安洁洛塔·尤蒂娜，听一听人的声音吧！」

紧接着，毕竟艾蕾诺尔不像仁有魔法消除护身，他听到了圣骑士将军的魔法击中艾蕾诺尔的异响。她将剑刺进地面稳住重心，险些摔倒。

「……《沉默》，去你妹妹那里吧。」

在干戈之声中听到这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他愕然不已。呼吸困难的琉琉说出的话语，竟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轻快感，仿佛扫清了所有的郁结。

「请你让我……和姐姐两个人独处。」

仁已经没有能为她做的事了。

「谢谢。」

他道了一句谢，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少女没有再把所剩不多的性命用在仁身上。

仁拖着沉重的《剑》，什么都不想只是跨步向前。并非魔法使的仁如果想支援梅洁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逼近舞花成为比《螺旋化身》更大的威胁。

当他通过倒地的少女身边时，能感觉到地面上的血微微粘住了他的脚底。

安洁洛塔和艾蕾诺尔的战斗属于宗教战争，故而极其激烈。因为闭着眼睛，仁能够听出来安洁洛塔的剑路格外激进，目的完全是要将艾蕾诺尔斩杀在此处断绝后患。

他紧闭眼帘走过布满碎石残块的荒野，避免抹消梅洁尔和《极星追寻者》宽仁的魔法。

紧张似乎将他的感觉扩张到了极限。仅凭声音，他都能判断出三十米外的绊现在是什么样。

绊呻吟着一瘸一拐地前进。在来自『未来』的再演魔术重压下，她还是站了起来。

「武原先生，相信我。」

绊的声音已经因为惨叫而喊哑了，但语气依然平和，声音中的温度令他胸口发闷。

因为看不见，他感觉似乎有温暖的道路在他脚下延伸出去指引他的方向，同时相信他的人们也在他的身后推动他前进。

「真是努力啊。跟魔法没有关系，小绊你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前往舞花所在的再演仪式舞台的路途上没有人保护仁，一个手里拎着《剑》径直跑过去的魔法消除者，只不过是枪的好靶子。

枪声响起，子弹在他脚边掀起泥土，好几枚子弹就从他身边擦过。然而，却没有一发命中。绊的再演魔术微微引偏了射手的瞄准。

潜藏在舞台深处乐池中的骑士接连不断向他开枪。如果仁因为怀疑睁开眼睛，视觉消除就会破坏绊的魔法，他马上会被射成筛子。

梅洁尔的位置附近响起了榴弹爆炸的骇人巨响。他全身紧绷，仿佛被恐惧一瞬间烤成了人干。

「不要睁开眼睛，也不要停止消除。如果老师你敢我就跟你绝交。」

正在控制《螺旋化身》的梅洁尔凶狠地制止了刚把头偏过去的仁。梅洁尔虽然还是个小学生但也已经是高位魔导师了。

枪声和热量震得他脚下踉跄，畏惧几乎要让他发疯。他在记忆中翻找今年度过的那些快乐日子当作救命稻草。他违背自己的本能，大口喘息着维持氧气，继续向前。

在仁踩着碎石跑过将近百米的过程中，没有一道魔法直接触及他的身体。他心想在那些骑士眼中，或许自己看起来就像是身背《魔炎》的恶魔。

在他穿过宽阔的观众席，来到距离舞台只有十米的位置时，舞台上的舞花开口了，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是愉快。

「你用最单纯直接的办法过来了啊，哥哥。不过我们早就知道这就是最危险的情况。」

「这你们也想到了吗？」

「按照魔导师公馆的记录，东乡老师获胜的模式大多都是直接从正面逼近然后斩杀目标。八咬先生也是差不多。只凭感觉就能让对手失去战斗力的混沌因子就是这么厉害啊。」

他根据声音微微调整前进的方向。

「但我们没想到绊居然这么顽强。还有小梅的天赋，艾蕾诺尔小姐的潜质，包括琉琉居然能干出这种事。出现了这么多误判，实在是没法再拦住你了。」

仁将《剑》刺入舞台，黑刃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就切开了石材。

他破坏了防护魔法后，便登上了高约五十厘米的舞台。妹妹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是最近才复生的复制品。虽然心知肚明，但仁的嘴唇还是情不自禁地连连抽动。

幼年时妹妹的声音在舞台上回响。

「——就我个人而言，最想不到的是，哥哥居然会相信别人了。」

仁横向扫出《剑》，本该削掉脑袋的一击斩空了。

他没有听到舞花移动的脚步声，她接下来的声音却从舞台的更深处传来。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音响技术可是能用机械施展神音魔法的水准，像哥哥这样只靠声音，骗过你一点都不难。」

妹妹说她们已经预料到了仁闭着眼睛发动魔法消除冲上来的情况，也就是说，这个音响装置造成的伪装，还有巨大的舞台本身，都是她们准备好的最后陷阱。

仁拼命在周围搜寻气息。舞台的宽度和他们之前逃窜的观众席一样足有三百米。

只要睁开眼，他就能找到舞花的位置，但这样的话他就会连绊帮他控制敌人枪械的魔法也破坏掉，然后下一瞬间他就会死于枪下。在被一群最低也是高位的魔导师团团包围的状况下，停止魔法消除才是不合理的选择。

「还有就是，你没怎么犹豫就来杀我，真是把我吓到了。哥哥已经摆脱了我和爸爸妈妈，有了自己的家人啊。」

「你要是想抱怨我这个家人不够格，就马上停下你干的这些事再来和我谈。你死前好歹也算是个大人了，总该明白人都有那么一两个不会说出口的事吧！」

他们兄妹大概在初中开始两人一起生活的那个时候，就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比起迁怒于世界，他们更应该痛快地去恨离自己最近的大人、他们失踪的父母才对。

「舞花，你真的打算改变世界吗！把《增幅器》送到『未来』、再演法则就会变得更强——你真的就这么需要再演世界这种东西吗！」

他在一片漆黑中全力大喊。世上的一切都在黑暗之中血腥地搏斗，没有人能对未来做出正确的推测。但在这种舞台上决定世界的未来，他还是觉得太过不公。

「我没法想象哥哥居然会有相信别人的这一天。没有人流泪的世界根本不现实。但至少，可以创造出近似的世界。」

他承受着悲哀和愤怒的精神折磨，向舞花声音所在的方向劈出迅捷的一剑，但还是没有砍中的触感。

舞台向内二十米，就是潜藏着持枪骑士的下陷乐池。他清楚听见了在那里举枪的骑士们努力压低的呼吸声，但没有人从中爬上舞台。这里已经是兄妹残杀、丧尽人伦的不毛荒野。

「哥哥你想要杀死的是一整个世界。再演世界不是妄想也不是神话，而是真实的文明世界哦？它已经存在于愿望和历史的终点，或许不是哥哥相信的『最好』、但至少可能是『第二好的世界』啊。你怎么能就这么把它毁掉呢？」

骑士们对舞花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所有人都明显受过训练，呼吸整齐划一，不给他通过气息推测舞花位置的机会。

这不只是他与舞花一人的战斗。骑士们都心怀在泥沼中缠斗的觉悟，为此做好了万全准备。制定严密的计划，无数人为了实现它不断进行严格的训练，这就如同是祈祷本身，是神音大系这一文化的总体战。

「能还是不能，是由活在现在的我们决定的，没道理让『未来』的人指手画脚！」

神经紧张得快要扭断。他们的世界上的战争，就是如这般文化与文化、集体与集体之间发生冲突，所以只能在绝望之中一点点跋涉前行。尽到了自己的全部努力，背负着祈祷和愿望，最后却还是被无情碾碎，这在悲剧之中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算哥哥你闭着眼睛说这些大话，但你还是连我一个人都阻止不了啊。哥哥你没能力实现你自己相信的东西，所以就让更加合适的人用更加现实的形式来落实你的愿望，这就是再演世界啊。」

听到舞花的主张，仁认识到了一件事。只要有他力所能及的地方，哪怕仅仅是一点点，他也想保护身边无力的人。

「如果现在就有改变世界的机会，哥哥你会去战斗吗？如果有这种过时不候的赌局，我一定会下注的，不论要背叛什么，也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你这混账大白痴！」

无法言喻的怒火冲上喉头，使他破口大骂。然而，感情让他的《剑》慢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有气息在他身旁摇动，仁反应过来撩起一剑，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有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了舞台上，大概是舞花的胳膊。

「就此别过，哥哥——」

他咬紧牙关，劈下一剑要将妹妹的头一分为二，他此时的形相肯定恐怖得无法直视。

追击落空了。

「即使我们还能再见面，到那时我也已经是《增幅器》，大概不会还有能向你道别的人格了。」

随后，舞花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他等待了许久，怎么等也等不到下一次。

「你在哪！？你去哪了、舞花！」

——仿佛有某种没有实体的《波》向他涌来。

以舞台上的某一点为源头，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空洞所及之处纷纷响起哀嚎，仁身边圣骑士潜藏的乐池中也传来了仿佛人快要被挤扁的呻吟声。

「发生什么了？小绊、梅洁尔！」

为了确认周围的情况，他狠下心停止消除睁开眼睛。舞台上只躺着一条小孩子的胳膊，找不到舞花的踪影。随后，就在他想要望向舞台中心的《书》和台座的一瞬间，整个人便被气流掀飞。

他没有再次发动魔法消除，因为《螺旋化身》的立体魔法阵已经牢牢捕获了辅助仪式的神人遗物。

他滚落在坚硬的石制舞台上，看到乐池中的一名骑士朝他抬起了枪口。他没有站起身来，直接连滚带爬地逃到了舞台下方。两秒之后，瞄准他的子弹在石制地板上弹出几道火星。

舞台五十厘米的高度救了他的命。他趴倒在地缩紧身体，简直像是在舔满是尘土的地面。

舞花的身影已经完全从舞台上消失。如果这代表《增幅器》的设置魔术已经完成，那就意味着他们输了。

绊的右手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抬了起来，她本来有些畏怯的游移眼神立即变了。她咬紧牙，用一个月前还没碰过武器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掐住了自己的右肩关节，手指用力一扭。

「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

绊校服下的右肩发出嘎吱一声不自然地垂落，绊为了避免自己在『未来』的支配下使用再演魔术，亲自把右肩扭到脱臼。

「舞花真的到未来去了？我们没赶上吗？」

仁其实脑子里早就明白了，只是希望有人能否定才开口。再次袭来的恐惧让他指尖发冷。

舞花刚一消失，再演干涉便有了爆发性的增强，现在已经控制住了绊。《增幅器》安装完成，胜负已经尘埃落定。

仁突然全身一僵，他的身体也受到了再演魔术的操纵，凭自己的意志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就在他万分焦急想要发动魔法消除的时候，他意识到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保护用《螺旋化身》捕捉了舞台上遗物的梅洁尔。

「梅洁尔，你快跑啊！」

然而，尽管听到了他的喊声，梅洁尔依然在控制从她脚下向上攀行的立体魔法阵。在不可视的《波》压制了所有人的情况下，唯有她站得笔直。能连同目标所属的自然法则一起扭曲并使其破碎的超高等魔术，甚至还妨碍了针对她的再演干涉。

然而在炮火的集中轰炸下梅洁尔终究是毫无防备。可她还是坚决地制止了仁。

「老师，不要用魔法消除。」

她的殷切使仁大为动摇。

结果他没有任何反应，下一瞬间就已到来。无数子弹向少女袭去，甚至连似乎是火箭弹的飞炎，都无情地命中了她纤细的身躯。

烟尘高高扬起，这一波火力足以将人炸成碎末，不可能还有生还机会。

仁至今为止好几次差点失去梅洁尔，他见证过她被人在体内引发魔法伤到内脏、受到狙击陷入濒死、被魔弹打穿腹部，但这一次不会是濒死，一定是当场死亡。

直到飞扬的尘土硝烟散尽为止，他都完全无法呼吸。

然而，当他再次看到她的身影时，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就此结束了。

梅洁尔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地凭自己的双脚站在螺旋魔法阵的中心。

仁知道这种魔法。

「自我圆环——」

他无法好好思考这件事。梅洁尔不依靠他的帮助，自己克服了圆环大系的致命弱点——防御面的孱弱。

他们一直都是由梅洁尔负责火力和机动、仁用魔法消除负责防御，如此分担任务战斗至今。然而现在，鸦木梅洁尔却用出了和《雷神》、《九位》一样的铁壁防御魔术，如今少女得到了不需要他也能在战场上生存的力量。

「那个神人遗物是用来稳定时间的吧！因为有它的辅助，舞花才能去未来，仪式才能完成，然后再演魔术才开始有效率地运转。是吧？」

总有一天会成为女王的少女像是在炫耀力量一般用力握紧伸出去的右手。已经捕捉到遗物的螺旋魔法阵开始迅速收缩。

绊口中发出了吐血般的嚎叫：

「你不知道时间流还在激烈震动吗？这才刚刚把《增幅器》送到时间尽头，在这么不稳定的时候要是破坏了《祈祷书》——」

这不是绊说话的声调，声线更加沙哑，是未来的『魔法使』操纵了她强行让她开口说话。

「从『未来』操纵绊就为了来求我，真是没品啊。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眸融解为一片喜悦的春色，她探出舌头舔了舔樱唇。少女是非常喜欢看到强者跪地求饶的嗜虐癖好者。

「我要奖励你，给你看一个特别厉害的东西。你就用绊的眼睛仔细看好吧，想要从『未来』改变我们的魔法使。」

本该不可破坏的神人遗物外形发生了扭曲，仿佛要支配世界的干涉《波》突然从仁的身体上退去。

早熟的天才高声宣布：

「这就是母亲大人打碎《神》的力量！！」

随后，《书》和台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舞台中释放着不可视庞大力量《波》的点状太阳，也完全失去了踪迹。

它的压力催生出的能量也全部消失，试图取回附近一带能量平衡的世界本身发生了震动。

仿佛光不再沿直线传播，一切事物都从仁的眼中消失，整个视野变成了万色洪水。

仁应该正趴倒在地面上，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意识渐渐淡去时，他恍然想到——超高等魔术的连续施放，该不会把这个世界折腾坏了吧。

✝

对仓本绊而言，这里是一个她颇为怀念的地方。

这里浑然漆黑一片，不见天地之差，不知方圆几许。

但在黑暗之中，有点点浮现的许多『仓本绊』，有几十、几百个『她自己』。有和她同样年龄的十七岁姿态的『自己』，也有大约小学低年级孩童姿态的『自己』，其中甚至还有看上去像是有孩子的母亲的四十余岁、以及二十几岁怀孕中的『自己』。

这里是位于无数时间流之外的『世界的尽头』，因此，在不同时间流、不同历史上生存的『绊自己』能在这里见到彼此。

绊过去因为试图用再演魔术毁掉自己所在的历史而流落到了这里。因此再次被拽到这个全是『绊』的黑暗中，她感到十分愧疚。

看起来比梅洁尔还小的年龄最小的『绊』对她开口了。

「好久不见，『最后的魔法使』。」

被等同于『自己』的人这么称呼，她感觉很不舒服。

「为什么我又到这个地方来了？」

绊穿过黑暗，移动到了幼童『绊』的身旁。这位幼童『绊』比她更了解魔法。

「因为相当于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大崩溃》。姐姐你的时间流上的圆环世界，十三年前《神》被迫停止功能了对吧，这就是和那类似的现象。」

「只有我一个人被甩到这里来了吗？其他人没事吧？」

「我觉得，仅限于那个《音乐厅》的时间，在恢复时应该会和其他地区的时间之间产生万分之一秒左右的错位，最多也就是这种程度吧。不会死人，但很难说所有人能不能回到和之前同样的位置。把《增幅器》送到了《书》最后一页的超远未来，然后又马上发动了《螺旋化身》。连续承受两个直接作用于时间流的大魔术，时间秩序暂时停止运行、分散造成异常的原因也算是妥当处置吧。」

接着，幼童『绊』似乎思考了一阵子。

「说不定，这个时间流上的梅洁尔姐姐和那个叫安洁洛塔的人还能够活动。毕竟那个人好像是梅洁尔姐姐的螺旋同位体。」

就算对方告诉绊『螺旋同位体』这个词，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用圆环大系的真正法则『螺旋』创造出的《破灭化身》分身——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完整的《螺旋化身》，是要扭曲自然法则本身并将其破坏，因此不能在单独一种魔法法则的基础上发动。然后呢，因为作为单独一个圆环魔导师无法承受魔法的反震，所以梅洁尔姐姐『另外』创造了一个神音大系的自己。你用《书》查一下大概就明白了，安洁洛塔这个人应该不是通过一般方式出生的。」

幼童『绊』似乎是注意到了绊的烦躁，又补充道：

「比起担心她有没有事，其实更应该担心她会不会像这个时间流上的古勒菲拉阿姨一样和世界偏离了好多年的时间。我想，『最后的魔法使』应该对这个很了解吧。」

听到这些话，绊更是焦躁不已，因为对方还是没有告诉她最关键的问题。不论是王子护豪森，还是艾丽瑟·邦施坦因，这些好像很懂的魔法使全都这么称呼绊，却只有她自己根本无从得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的魔法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听起来好像指的是我，可是仔细一谈又感觉好像指的不是我。」

周围的『绊』似乎注意到了绊的叫声，纷纷向她转过头来，每个人都是一副沉痛的神色。

「它指的是『我们』面前的绊，但又不是现在身在此处的绊，而是在这个时间流前进下去的『未来』的你。」

随后，知识渊博的幼童『绊』好像终于领悟到了绊欠缺的是最基本的知识。

「按照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身在『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就是可以单方面地干涉『过去』，这个你明白吧？所以，如果许多个再演魔导师发生战斗，最后就是比拼『谁处于最遥远的未来』这种非常单纯的竞争。」

所以『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们想要单方面支配处于『过去』的绊所在的时代，他们迫使绊协助了《神》的《降临》，让这个世界成为了再演世界。

「所谓的『最后的魔法使』，就是处于这种规则下的再演大系魔法使的顶点。全世界的其他魔法使都已死去，只有自己活到最后成为『全世界最后的魔法使』。如果『未来』已经没有任何一个除了绊以外的再演魔导师，那你就会成为绝对不会被操纵的无敌魔法使。」

稚嫩的嘴唇中吐出的『没有任何一个』这种话，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但是，武原舞花已经抢先作为《增幅器》被投放到了人类灭绝的极远未来。再演魔导师最能纯粹地发挥自己力量的状态，就是没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的状态。即使绊成为『最后的魔法使』，《增幅器》却存在于连绊也死去的未来、世界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接下来《增幅器》有无限的时间不断改变历史，绊的人生只能任它摆布。」

「可是我听说，除了我以外，还会有其他再演大系魔法使自然而然诞生啊……」

「《增幅器》为了让再演法则稳定运行，肯定是会这么处理的。但是如果你讨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操弄用完就杀掉的人生，那就只能每天都和它战斗下去。」

「有很多人都讨厌被操纵啊，肯定有人会替我毁掉它的。」

「但是，如果要用刚才那种把《增幅器》送到未来的神音魔术，再把接下来破坏『它』的刺客送过去，绝对会被《增幅器》干扰。在《增幅器》的妨碍下，即使达到再演法则的极限，我觉得也不可能把人送到超过一天之后的『未来』。如果是《神人》达到了魔法的极致，或许能够将人送到自己正好一天之后的『未来』。你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成为《增幅器》的舞花会出现在人类完全灭绝的极远未来，如果『最后的魔法使』一直活到那个时刻的一天之前，就能触及到对方的所在之处。虽然这个逻辑她理解了，但她还是觉得这个结论疯狂得不可理喻。

「我怎么可能撑那么久啊。而且沟吕木先生说过，混沌因子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们祈求的『救赎的形式』，既然如此，接下来还会有好多好多再演魔导师出生，也不一定非得是我啊。」

不论是幼童『绊』还是其他『绊』都沉默不语。于是她领悟了，不禁感到一阵冷彻心扉的寒意。如果她不想死，就只能夺走新自然诞生的再演魔导师的性命。事实上，绊之前窥探『过去』时，就看到了最初《神人》在『未来』的干涉下试图掐死自己女儿的场景。武原舞花从这个时代消失后，重新成为《神人》的绊，有活下去的力量。

没错，活着就是一种诅咒。

不知道是哪个绊对她说过。

『你选择了战斗——』

一阵恶寒袭来，她恶心欲吐，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这种事让别人去做不就好了！都疯了吧。为什么非得是我，让更厉害的人活下去不就好了吗？」

「要成为『最后的魔法使』是有条件的。首先，要存在于《神》成功降临并送出《增幅器》的时间流上，否则即使成为『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也没有要对付的目标。其次，就像我刚才说的，必须是有能力活到最后的《神人》。但是，光满足这些还不够。」

『绊』将要说出最重要的信息，但绊已经不想听了，那无疑是对她而言最糟糕的命运。

「别说了！我也是迷茫了很久，忍耐了很多事情才走到今天，自认也受过不少苦。……可是，不止自己、甚至还要把强加的意义安到别人的人生上，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最后，『最后的魔法使』有一项最重要的职责。生存到历史尽头的『最后的魔法使』，必须要在自己死去、『人类彻底灭绝』的时候，用魔法唤来破坏《增幅器》的刺客。而且所谓的《增幅器》，虽然实际上还是人，但毕竟与《神》直接相连，相当于再演秩序本身，所以是很厉害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绊是一个不惜一切也要活下去的人，或许也有卑鄙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她也懂得何谓羞愧。

「……我才不要。这我肯定不会去做的呀！为什么非得要这样啊……让我当这个夸张的『最后的魔法使』，然后又要让我去求『那个人』吗！我哪来的脸让人家去做这种事！？」

「没办法啊。再演大系就是操纵人类的魔法，仅此而已，没有像梅洁尔姐姐的《螺旋化身》那样能够杀死《神》的魔法。这是赌上历史命运的唯一一次机会，担任刺客的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即使是《神》的再演魔术也能完全抵御；二，能够被魔法唤到你的身边；三，足够强大，能够战胜再演秩序本身的自卫本能驱动下的武原舞花的身体。」

世界昏暗无光。

「无耻！……求求你别说了。」

「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应该已经很不错了吧？」

绊的下巴颤抖不止，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人能给她任何帮助，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绊自己。

最后，还是无法忍耐的绊先开了口。

「……送到《增幅器》所在的人类灭绝的时代以后……『那个人』会怎么样！还能回得来吗？」

绊自己的凄声大叫，让她没能听清幼童『绊』的回答。不过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人没办法孤独一人活下去，哪怕获得胜利，在暴尸荒野之前也只能当一个全世界唯一的可悲流放者。

或许，如果破坏再演世界，就不会再有人被再演干涉把人生搅成一团糟。但她还是觉得，『她们』是在把没人愿意做的工作强行推给自己。

「我明明只是想要获得幸福而已，结果却非得做这种事，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就算成为魔法使，也根本没法获得幸福啊！」

她身心俱疲，已经几乎没法再靠自己站稳了。

如果从她们相遇开始直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她宁可重新回到那个时候。随后她便不禁觉得，人类恐怕怎么也不可能战胜再演大系。

因为，再演大系魔法，正是这种想要让过去重来的愿望催生出的救赎形式。

只不过，即便如此，绊还是在一次次受到背叛后重新站起，变得更加倔强。她想通了，不管怎样，也绝对不想变成自己一个人偷偷抹着眼泪入睡的可悲女人。

「『各位』是打算把谁都不想背负的愿望强行推给我吧。……既然如此，我做不做暂且不论，要请人办事，『各位』难道不是应该最起码先帮忙实现我的愿望吗？」

✝

武原仁身处黑暗之中。

他已经习惯了什么都看不见的状况，确认感觉不到有明确的危险后便做了一次深呼吸。口腔和气管没有感到有空气进入，无法确定有没有吸进来什么东西。不止如此，甚至都没有内脏和肋骨扩张开来的最基本体感。

但他还是试着想象自己活动身体向前行走，相信自己正踩着地面、脚底确确实实和地面贴合在一起、双腿也正在摆动。

他觉得，对这种仿佛死亡前一瞬间的无所凭依感的恐惧，就和徘徊在梦与现实的夹缝中类似，只是一种空虚罢了。

因为仁至今为止的人生，就总是走在如同死亡本身的黑暗之中。

他相信自己不是在溺毙，而是更接近于在前进。他也渐渐变得能够思考了。

《螺旋化身》发动之后立即变成这种状况，很可能是由于魔法的影响。既然如此，说不定只要使用魔法消除就能够回到原先那个正常的世界。

他忽然想到梅洁尔，又感到非常不安。如果消除魔法，就算他自己能够回到原来的地方，但在场的其他人又会如何呢。绊的话，再演大系应该不会允许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发动了《螺旋化身》的少女就很难说了。

在这一片连自己是否在呼吸都不清楚的黑暗中，不安几乎将他压垮。

他伸出手去——因为没有任何感觉，他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有力气去抓住自己的珍宝，也相信自己的手能够触及到少女的所在之处。

他向自己质问，梅洁尔真的还需要自己吗？她已经用自我圆环防御基本克服了至今为止一直由他来填补的防御力缺陷。他怀疑自己的手会不会已经成了累赘。但隐约中，他似乎感觉到了一股热量。

明明丧失了任何感官，但他还是相信那是与他徘徊在同一片黑暗中的梅洁尔的体温。

他尝试推测要如何发动魔法消除才能将少女带回去。在他还是《公馆》训练生的时候，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曾经把自己关于魔法消除的理论告诉过他。魔法消除，就是一种将魔法使通过观测强加给这个世界的异世界法则《魔法》，从这个世界上剥离出去的魔法。魔法消除可以无视时间流的限制剥离魔法造成的变化，因此存在追溯时间的作用。但是，一旦混杂了这个世界固有的自然法则，就会产生名叫追溯阻力的魔法现象，使得剥离变得更难。

当时，他觉得魔法消除就是一种把其他魔法用橡皮擦掉的魔法。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就像是用圆珠笔写下的文章，而魔法是用铅笔后来写上的文字，所以魔法消除可以只清除这个世界上的魔法。

和魔法使战斗过后，他才明白他的第一直觉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但不管怎样，这个突然将他吞没的异常状态，就类似于魔法涂遍了世界，他相信只要不停地使用橡皮擦，他熟知的世界一定还会重新出现。

他虽然无法引发奇迹，却可以将毁坏的秩序变回他所知的样子。

仁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生活的世界。

于是，世界展开了。

安装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电灯闪烁不停。仁回到了《竖井》底部、《音乐厅》的观众席。

他的右手感受到了急切的热量。矮个子的黑发少女正和他两手相牵。

梅洁尔光润的脸颊染上一抹红色。他觉得胸腔深处像被狠狠勒住，不禁用力握紧了她的小手。传递而来的血的温度实在是过于鲜明，仿佛他们的血管都连在了一起。

「梅洁尔，你没事吧？」

「……老师，就算时间都毁掉了，我还是找到了老师。」

她的声音十分郑重。仁能够明白，这在她心中是最重要的，她也想把这种感觉分享给他。

「我也感觉到你在我身边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感觉得到。他不禁产生错觉，仿佛他们相牵的手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待在彼此身边对于他们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因此答案早就已经得出。

「老师，全都结束了吗？」

「不、……不好说。舞花应该已经被送到未来了。我们失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竖井》正在震动。说是地震又很奇怪，摇动的方向凌乱无章，原本的时间并没有发生这种状况。而且还在变得越来越激烈。

仁环视四周，他正站在舞台旁边。绊捂着脱臼了的右肩伏倒在地。

艾蕾诺尔和安洁洛塔不见了，应该还在那个时间破碎的世界里没有回来。只有琉琉的身体孤零零地躺在远处。

「还有人吗！」

他抬高声音。当然不可能会有《圣灵骑士》能承受他现在的魔法消除，堑壕里的圣骑士也全都消失了。

绊抬起头来，眼泪止不住地淌过脸颊。

「小绊，你肩膀没事吧？」

仁弯着腰靠近过去，抓住她还没法动弹的胳膊，试着将脱臼的关节接回去。绊疼得发出一声轻叫，痛苦让她的眼中重新有了力量。

「武原先生，我……对不起。」

「我们得快点逃。刚才的魔法可能扭曲了这个地方的结构。」

震动声越来越响，仿佛他们掉进了大鼓的内部。《音乐厅》在战斗中受到损伤的天花板也开始落下碎块，足有人类上半身大小的石块纷纷坠地，四处崩溅。

仁停止魔法消除好让其他人使用魔法应对石块。神音大系以声音为索引引发魔法，在如此规模的紊乱空气震动下，没有发生任何神音爆发，说明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神音魔导师了。

「嘎啊啊！」

才刚刚站起来的绊，又在仁旁边像是喉咙被掐紧一般大叫。

尽管梅洁尔破坏了神人遗物，但舞花被送到未来成为《增幅器》、再演秩序得到了强化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而绊又像《降临》之前、被『未来』当作魔法增幅装置利用时一样，再次成为了世界唯一的再演魔导师——《神人》。所以她现在又承受着无比强烈的再演干涉。

头脑冷静下来后，仁便明白了现在已经是束手无策的绝望状态。他、梅洁尔和绊虽然都还活着，但没有任何办法继续和再演秩序战斗。舞花告诉他的最后决战已经失败，现在他连哪怕一点点线索都没有。如果再没有任何手段，那么或许真的大局已定，他们的失败已经不可逆转了。

他一回头，看到在战斗中多少受了一些伤的梅洁尔正皱着眉头。

就在他有些担心想要开口的时候，她扭动纤细的脖颈摇了摇头。

「不行，转移被封住了。……他们估计是想把我们活埋在这里吧。」

墙壁和天花板的震动终于把电灯也震碎了，周围彻底陷入无光黑暗。梅洁尔同时点亮了十个西瓜大的碎石块充当光源。

「能用魔法把天花板打穿吗？」

「实在没办法的话可以试一试，不过最好不要抱太大期望。之前有的流弹在天花板上打出的伤口将近有五米深，天花板肯定比这还厚得多哦？」

《竖井》是推测深度接近四千米的巨大设施，按照这个标准，《音乐厅》的天花板厚度或许达到了五十米甚至一百米。

然而，在他们根本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出现了缺口。

墙壁的一部分突然被顺滑地推了过来，一块边长足有三米的立方体石材，像气球一样轻飘飘地移动，滑到了观众席之中。

仁仔细观察状况，结果看到一个身穿布满污泥的黑色大衣、整个人都受到严重磨耗的男人探出了脸。

「这是哪？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样的设施？」

这个怎么也摆脱不了小人物气质的男人名叫浅利凯兹，和仁有着斩不断的难解之缘，是一名三十五岁的相似魔导师。

凯兹一看到仁就十分厌恶地皱起了脸，这个身为英雄《近神者》葛兰双胞胎弟弟的男人和仁脾性不合。凯兹不高兴地说道：

「有你在，就说明这个地方很危险吧。我要回去了！」

「刚一出现就马上要跑吗！」

「凯兹大人！这里是出口吗？」

一个满怀欣喜的柔和中性声音响起。从墙上打开的洞穴另一头，出现了一位浑身沾满灰尘的女仆。

「你们的小日子还挺和美啊？」

「你怕是不懂吧，我可是被那个《雷神》追杀，有好多高位魔导师都盯上了我的命。」

不过仁从他装模作样的口吻中发现了出口的线索。

「等一下，你被人追杀逃跑、这里是出口——你们是就这样一路挖到这里来的吗？」

封印魔法转移的魔术存在有效范围的限制，也就是说，只要走出去、或是利用各种办法移动到封锁范围之外，就能从那里使用魔法转移逃走了。

随后仁想到了一件事，向梅洁尔使了个眼色。相似大系的魔法治疗，即使是受了真正的致命伤的人，也能一瞬间完全治好。

然而，少女强势的上挑眼低垂了下去。琉琉·梅路路的生命圆环已经彻底消失了，魔法也再无回天之力。

不论他们如何抵抗，现实也不会改变。尽管他们想要跨越过去的自己，世界却还是一成不变。

但是，仁才刚刚开始坚持自己的信念，接下来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走在这条道路上。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第三章「最喜欢你」

仁保持魔法消除破坏针对绊的再演干涉，让她倚着自己的肩膀慢慢前进。

圣骑士直到最后都没有回来。在巨大石材接连坠落的轰响中，沙尘飞扬，不用手捂着嘴都没办法正常呼吸。仁不知道《竖井》最底部的崩塌要到何时才能停止，刚才的《螺旋化身》扰乱了时间流，《音乐厅》所在的这一片空间，地球自转产生的恒常地壳作用力已经无法维持平衡。

《竖井》的震动已经达到了几乎令人无法站稳的烈度，整座设施都因为地基部分的摇动面临着崩塌的危险。

凯兹挖出的通道，截面是宽高三米的正方形，墙壁和地面都像装修过一般平整光滑。但毕竟不是能够承载压力的结构，在震动中频繁有小石块落下。而且，更大的问题是，墙壁和地面都很热。在地下四千米的深度，岩石的温度超过了一百摄氏度。

「梅洁尔，给这附近降降温。要是把人热得晕晕乎乎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反应不过来就危险了。」

感觉就像进入了桑拿房一样热得喘不过气，仁的肩膀能感觉到绊身上也是大汗淋漓。

走在前面的凯兹似乎很不高兴地回头说：

「这不是马上就要走出那个什么转移封印了吗？」

凯兹虽然嘴上硬气，但其实也热得两腿发软。

「小绊，用《书》能看到《竖井》里的状况吗？崩塌会不会波及到那里的人？」

她正在大口喘气。凭身体力气和魔法不停对抗来自『未来』的干涉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

她温柔的下垂眼的眼睑令人痛心地微微颤动。

「没事的。我们相当于从这个世界的时间上暂时消失了一次，那时所有的再演干涉都停止了，《公馆》的人都逃掉了——」

随后绊有些抱歉地补充道：

「——除了八咬先生。」

「啊……」

《破坏》八咬诚志郎由于会破坏移动魔术，基本上只能靠自己的身体移动。

「《书》里的反应正在一点点向上移动，他好像是在墙上挖了一个洞，靠自己一步步往上走。」

仁只能祈祷，但愿再演法则因为《增幅器》受到强化能顺带削弱《破坏》魔法。

「靠这种方法往上爬至少两千米吗，那家伙会不会饿死啊。」

不过毕竟是八咬，应该总会有办法的。身为《破坏》魔法使的他，至今为止执行任务时的难点大多都是移动和滞留花费的工夫，而不是战斗本身。

「老师，已经走出转印封印的有效范围了。」

一场战斗结束了。他们的战争接下来将迎来新的局面。

「用梅洁尔的魔法转移。能不能阻止一下『未来』的干涉，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他转头向绊望去，绊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眼前的景色一瞬间彻底改变。

他们出现在了十分熟悉的房间内，一间铺着黄色榻榻米的老旧公寓。

只是，墙上满是坑洞，电器翻倒在地，家具被翻得一团乱，里面装的东西都散落在了榻榻米上。

仁看到这幅令人心痛的景象只觉得胸口发闷。这里是他从初中开始已经住了九年的公寓，是他生活的房间。

一个月前，他们在这个房间受到神圣骑士团的袭击，然后便彻底搬离了这个地方。在那之后，考虑到应该已经被骑士团重点监视，他们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大概是疲惫已经积累到了极限，绊和梅洁尔几乎同时瘫坐下来。

窗户之前被打碎了，到现在还没修理，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送出《增幅器》之后，再演法则稳定下来的这个世界，看起来几乎就是魔法世界了。

魔法使就像是稀松平常似的在空中飞行，魔法构造体化作妖精或是巨大飞龙的外形，将街头的风景彻底变作了异世界。

这是再演世界这一新世界的胜利光景，接下来，这些都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日常。仁再次深切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

「这下更不好办了。」

仁长叹一声。虽然全身还残留着疲倦，但他绝对不能停止行动。

他向市中心方向望去，没有看到任何魔法消除的《魔炎》。没有经过训练的魔法消除已经全部停止了。

「这里是我和老师的房间吧。」

好像是觉得总是瘫在地上不好意思，梅洁尔用力一蹬小细腿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裙子。

她麦芽糖色的眼瞳坚决得仿佛只能看得见前方。

「老师，你在找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不见凯兹和那个女仆。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啊。绊在我转移的时候操纵了一下，让我一瞬间发动《破灭化身》把他们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再演大系方便是方便，但我有点不太想自己去用这种魔法。」

梅洁尔若无其事地说。仁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太小看再演大系这种魔法了。

「连这种事都办得到吗？」

「再演大系可比老师想象的要危险得多。操纵别人的时候，好像连对方本人不会使用的魔法都能使得出来。」

随后梅洁尔在榻榻米上蹲下。

「看，老师。掉下来一个好东西。」

梅洁尔白皙的手握住了一块落在窗边的锐利玻璃碎片。

她将好似人偶一般精致的左手向利如刀片的玻璃伸了过去，仁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女就毫不犹豫地将玻璃扎中了手掌。

尖利的玻璃足以刺穿皮肉，然而实际却停在了手掌表面。梅洁尔像雕刻一样使劲拉动握着玻璃的手。

仁想起少女在之前的决战中使用了这个魔法。

「这是……自我圆环？」

「看吧。」她张开手掌，上面没有留下一道伤痕。未来的魔女之王，就是用这种防御魔术承受了枪林弹雨和火箭炮的轰炸。

「我学这个魔法的时候，是专门让绊帮忙操纵我才学会的。我早就知道，如果我要使用《螺旋化身》，圣骑士肯定会盯着我攻击。所以呢，我就想，如果让绊操纵我使用自我圆环的防御魔术，说不定就能记住使用时的感觉和诀窍。要是能学会，不就再也不怕集中轰炸了嘛。」

「结果还真成功了。」梅洁尔说道。但是，从另一方面讲，这也就意味着，魔法已经不再是需要个人辛苦钻研才能学会的东西。

「再演魔术有这么方便吗？」

「这次我还是蛮辛苦的，不过再过不久应该就能轻松不少。在《竖井》里《九位》和《雷神》不是稍微用过几次自我圆环嘛。我就让绊以他们为范本，把同样的变化引发在我的身体上，就这样而已。然后呢，就是感觉《魔力》的活动，倒推魔法的机制不就行了嘛。」

仁理解了舞花为什么要赞扬梅洁尔的天赋。

「原来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这下我就放心了。如果任何魔法使只要和再演大系配合就能学会本来不会用的魔法，那这个世界真的会大变样。对于『未来』的那帮人而言，与其让魔法使学习各种高等技术结果无法完全控制，不如让他们远离技术作为简单劳动力加以管理更加安全。」

「或许将来真的会变成这样吧。」少女捂住胸口低声说道。而仁确信这必然会是再演世界将来的图景。

但是，被声名远扬的超高位魔导师们和舞花称赞为天才的少女整理情绪的速度快得令他觉得无比耀眼。

「老师，你难道不觉得，我不用再总是被保护在后面，已经可以和你并肩作战了吗？」

「你、还有绊，都真的好厉害。」

梅洁尔把用完的玻璃碎片搁在榻榻米上，将光滑的手递到仁的面前，像是要让他好好确认没有留下伤口。仁牵住在窗外射入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那只手时，少女羞涩地染红了脸。

「刚才，老师不知不觉间就牵住我的手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指的是《螺旋化身》发动后、这个世界的时间被毁坏时发生的事。回想起来，仁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上了脑袋。

「还能怎么想，就是觉得幸好没走散呗。」

对梅洁尔，仁打算守住大人和孩子之间的底线。至今为止他还未曾想到过这一层。

少女说着要出去练习一下魔法，便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活泼的她一旦离开，只剩下仁和绊两人的房间便迎来了温和的沉默。

「谢谢你啊，小绊。多亏了你，梅洁尔才能活下来。」

现在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是个向绊询问和再演大系的战况到底如何了的好机会。

「我们的战斗还有希望吗？如果把《幻影城》里的《神之门》毁掉是不是能起一点作用？」

绊似乎疲惫不堪，一直盯着榻榻米。相比之下，脑子里不停想着要打败敌人的他已经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按照再演法则，越是活在未来的魔法使就越有利。所以，现在《增幅器》已经送到了人类灭绝的遥远未来，我们的不利已经没办法逆转了。」

「这样啊。刚才的失败果然很致命，神圣骑士团真是不好对付。」

他膝盖发软，大脑里充满了悔恨，已经无法顺畅思考。

「还有办法用魔法追到『未来』去吗？」

「再演法则支配的是『过去』，所以我也不清楚未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增幅器》是被送到了对于人类整体而言的『世界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并不是所有国家灭亡，而是人类真的全部死掉一个都不剩的那个时候，说不定已经是上百万年以后了。」

这就像是在逼迫他们从根本上改变战斗方法。

「如果不破坏《增幅器》，再演大系就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又有时间作为屏障，我们根本没办法出手。是这样吗……」

他试着整理自己能够保护的东西。他能够明确的事只有一件。

「如果接下来是要像齿轮一样被人使用的同时设法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那这和我至今为止干的事也没什么区别啊。」

这是一种模糊的断念之感。仁过去就一直在社会的对立中渐渐磨耗，在遇见梅洁尔之前，他的生活一向如此。

他意识到自己自顾自地说了太多，重新朝绊看去。她的脸色依然很差，眼中也黯淡无神。

「正常来说，除非脑子有病，不然的确是想不到能推翻这种状况的办法啊。」

「小绊，你这是怎么了？」

这个房间遭到圣骑士袭击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但战斗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就这样当作一切都结束了不也挺好吗……」

绊坐在榻榻米上，低垂着头，似乎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但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对仁说：

「我觉得『未来』的魔法使应该已经不会再针对我们了。难道不是吗！只要舞花在『未来』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像我这样的再演魔导师比起杀了当然还是好好利用更好啊。……我已经受够了。」

「小绊是想放弃了吗？」

她抬起头，柔和的脸颊强行挤出了一个僵硬得令人心痛的微笑。

「我有一些话……必须要告诉武原先生。」

「我会听的。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时间等下去了。」

绊和夜空同色的藏青眼瞳深不见底。

「武原先生，你想获得幸福吗？」

过去执着于普通高中生身份的她，如今以作为魔女的意志向他摆出笑容。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获得幸福。如果不相信会有幸福的结局等着自己，很可能在途中就丧失目标。」

她吟出柔和的声音。

「我也是，真希望能幸福啊。」

无力的她显得格外脆弱缥缈，仁感到体内涌出了强烈的羞耻心。他虽然决定了要战斗，却还打算依赖绊的帮助。

「是啊。但愿能有个美好的结局。」

就在此时，公寓里的电话响了，仁和绊都一瞬间绷紧了身体。按理来说应该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这里，毫无疑问，这只可能是『未来』的再演干涉造成的结果。

只是，熟悉的电话铃声抓挠他们的感伤，将他们的心带回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武原先生。」

绊带着少许伤痕的手，盖住了仁正要去拿起落在榻榻米上的电话机的手。

「——能不能不要去接那个电话？」

疲惫的她幽幽叹出一口气。

「武原先生，如果接了那个电话，你会死的。」

在电灯已经损坏的昏暗房间里，绊的坐姿毫不拘束。总是帮仁把家里打扫得干净整齐的她，似乎只要坐在榻榻米上静下心，就会变得强势起来。

电话铃声中断了。

「看看窗外，不就大概能明白了吗。相比我们去阻止舞花的那个时候，现在外面都已经成这副模样了。」

仁意识到自己内心里有那么一部分，在听到有人指出状况已经糟得不能更糟的时候，反倒松了一口气。就算打倒敌人也无法获得一时的安宁，和『未来』永不间断的干涉战斗不会有任何成果。

「这就是再演世界这个社会的姿态吧。说实话，的确很难办。虽然这种社会确实存在问题，但我也不想落到和国城田一样的地步。」

既然他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那么不管最终落得什么下场都是他应得的报应。只是，他已经决定要相信世界，所以内心正在大声嘶嚎：我不想死。

仁深深叹了一口气。发小十崎京香派他去小学照顾梅洁尔，大概就是想让他体会这种感觉。

「你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是能获得幸福，所以在担心我吗？」

「我不是一直都在说，武原先生可以不用再战斗了吗。」

正因为他终于开始脚踏实地活着，如今眼前的世界显得澄澈无垠。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注意到呢，哪怕只是三个月也好……」

身为魔法使的传说——《神人》的绊，眼中盈满了泪花。

「这些事，其实真的不是非得由我们去做不可啊。世界这么大，肯定会有别人去做的，而且还有下一个时代的人，他们说不定也会去战斗啊。」

窗外铺展开去的白日天空中，浮着一台巨大的构造体。全高超过一百米，四肢棱角分明颇为怪异，整体上有着类似人类的外形，看起来像是和《逆天》尤利娅的《逆天王》一样的因果巨兵。还有一支全裸的飞行小队围绕着那台构造体整编队形。仁他们脚下几千米深的地方，就是与异世界相连的《门扉》所在的《协会》中枢，其中正在不断向外放出高位魔导师。

「小绊你可能需要稍微休息一阵子。这一个月里小绊周围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

「现在，我只想把其他所有事情都抛下，好好让自己变得幸福。」

仿佛紧张达到极限最终决堤，绊扬起嘴角露出微笑。仁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她柔和的表情了。

他不愿破坏这张笑容，没有继续说下去。

绊用手指擦了擦两眼附近的泪痕。

「像现在这样的时间，感觉好舒服啊。」

仁站起来走到衣柜边，回想了一下，在坏掉的抽屉底部摸索。手帕还在。

「小绊，你用这个吧。」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将男用手帕递给了绊。绊两手紧紧地将它握住，却没有使用。

「请帮我一个忙吧。这样的话，即使被支配，我也能好好活下去。」

仁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像软糖一样黏腻。

他有些畏缩地坐下。破破烂烂的房间中射入的阳光，将绊认真的面庞照得清晰而锐利，令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想和武原先生在一起。」

绊对他说过要直面现实去战斗，也说过要得出与仁之间的关系的答案。她如今的话语中，蕴含着如同祈祷一般的迫切愿望。

「我喜欢武原先生，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仁与她对上视线，觉得心脏已经停了。

「请和我，一起获得幸福吧。」

仁被她的气势压倒，光是待在仿佛全身都扑过来的她面前，身体就开始发热。

然而，他却怎么也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痛楚。

仁不能敷衍她的心意，他想要好好面对，然后在此基础上认真得出答案。

「小绊，我不能回应你的这些话。」

他拒绝了她全身心的表白。

然而，脑中却不停涌现出和绊的回忆。绊在灶台前为他做饭的身姿，作为男人无法不抱有欲望的女性魅力，还有迎接他回家的温柔笑容。除此之外，还有她不断被蛮不讲理地夺走珍惜事物时泪眼涟涟的面容，受伤倒下时的躯体，以及毫不留情指责仁软弱的怒火。至今仍活灵活现，如同深深扎入大地的树根，顽强地占据着他的内心。

「你是觉得，我现在受到了再演干涉对吧。」

绊的话语总是能轻易痛击仁的要害。

「我当然是被干涉了啊，这还用说吗。但是，我怎么可能光是因为这样就表白呢。」

仁无法开口道歉，因为他能够感受到绊的痛楚。

绊在这种时候，总是会一边哭一边紧紧揪住什么东西。

「……如果我说，除此以外的任何未来武原先生都无法获得幸福，也还是不行吗？」

「小绊你能知道『未来』吗？」

仁以为他们只是在谈关于恋爱的事，稍微有点跟不上绊说的话。然而，绊早已是生命的任何部分都和魔法紧密纠缠难以分离的魔法使了。

「照这样下去，武原先生会被『最后的魔法使』带到时间的尽头。而我只能去成为『最后的魔法使』，一直活下去度过十万年甚至一百万年，直到舞花所在的《人类历史》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一直以来被称为『最后的魔法使』的，都是绊自己，然而她用的却是仿佛事不关己的口吻。

「我不愿意。艾丽瑟小姐不是说过吗，长生不死的魔法使总有一天会疯掉，然后永远也无法恢复理智。我要是去当『最后的魔法使』活得脑子出问题，肯定会变成一个疯子魔女在几十万年里不停杀人。」

「也不一定就会变成这样啊，小绊的人生是由小绊你自己决定的吧。」

「武原先生，你现在没有发动魔法消除吧。然而我现在却没有受到『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操控，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被她一提醒，仁才注意到这一点。《神人》一直注视着再演大系的真正黑暗，它可能足以摧毁对人类意志的信任。

「《神》出现后的分支世界，大概有两种。武原先生你们称之为『未来』的魔法使的人，活在很多个再演世界的时间流上，都希望我能够生出他们。但与此同时，『最后的魔法使』一直活下去的时间流，为了破坏抵达时间尽头的《增幅器》也在擅自操纵我。」

接下来的『未来』，既有希望构筑再演世界的时间流，也有希望毁灭再演世界的时间流。而受到操纵的一方无法正确得知是谁在操纵自己。所以，『最后的魔法使』隐藏在众多从『未来』谋划《降临》的再演世界之中，也同样一直在操纵世界。

「这不就是说，两种未来正在通过小绊的身体打仗吗。你还能承受得住吗？」

这个问题蠢得无以复加，她刚刚才说过自己办不到。

「或许是我和武原先生的子孙后代的『未来的魔法使』、还有一直活下去变成『最后的魔法使』的未来的我，如果一定要选，我希望选更加幸福的那一个。这里就是分歧点了。武原先生你，比起被『最后的魔法使』带到未来，肯定也觉得还是这边更好吧。那条路，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和死没有区别。」

如果不接受表白，仁就会死。一旦他拒绝绊，遥远未来活得太久失去理智的她，就会为了杀死舞花把他送到时间的尽头，即使获胜也不可能再回来。

「我知道这样威胁你非常无耻。但我也想要得到幸福啊。」

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不是奇迹，而是庸俗的欲望。毕竟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只要能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就算被操纵一辈子也无妨。拜托你喜欢上我吧……这样的话，就算再辛苦我也能忍受。」

绊将她美好和不美好的地方，都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对不起，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和小绊在一起。」

仁并非是因为事出突然想要一点考虑时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已经确定下来了。

绊先说出了理由。

「因为有小梅在吗？」

仁自然而然说出了以他和梅洁尔的关系必然为世俗所不容的话。

「是的。」

「小梅已经不需要别人保护了，她从武原先生这里毕业的时候马上就要来了。」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梅洁尔就会真的再也不需要我。」

即便如此，本该孤身在这个世上迷茫的仁，不知不觉间就和梅洁尔两个人走在了荒野之上。仁的人际关系，一直都是一旦出现问题就各自收拾，然而和梅洁尔的关系却总是两个人一起解决。

两个人一起跨越问题，那么答案必然就会在两个人之间诞生。他们相牵的手，的确如同是世界中心。

「我想要陪在梅洁尔身边。」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最初的时候，我只是满腔愤怒。像个傻子一样怀着远大的愿望，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实现，随波逐流地一直战斗到最近。然后，就遇见了你们。」

一旦谈起那个自尊心奇高的少女，她的耀眼就仿佛从回忆中来到现实，令他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心情也愉快了起来。

「我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有了自己的归处，得到了很多很多珍惜的东西。在这过程中，我就变得能够相信更广大的世界，而不是只相信自己手边的那么几件事。」

仁和一年前的他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想到这一点，即使他闭上眼梅洁尔的身影也会烙在眼皮上挥之不去。

「现在我有了很多珍惜的东西，然后，我也有了自己最重要的宝物。或许不会被世人接受，但在我心中就是如此。」

「武原先生心里已经有小梅了啊。」

绊涕泪横流的脸显得愈发疲惫。

她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意，并向仁诉诸于话语。是仁拒绝了她，是仁在折磨她，所以他就算陪在她身旁也无法缓和她的痛苦。

「我的心已经属于梅洁尔。我希望能和她分开一次，不再是监护人和孩子的这种半吊子的关系，然后和她重新开始。当然这只是我自说自话罢了。」

「到那时，说不定在小梅眼里武原先生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了。『最后的魔法使』会把最强的武原先生送到舞花那里，肯定不会留给你们等待的时间。」

今后的再演世界里不会再有和强敌的战斗，作为一名战士，现在的仁极有可能就是巅峰状态。这是总肆意妄为的他甘愿接受的报应。但在这个他已经懂得看到世界之美的时候，这种未来令他痛苦难耐。

「这都是我过去的所作所为种下的恶果。」

仁实在忍不住要将胸中盘踞的不安化作话语。

「先不管我的心意如何。梅洁尔接下来肯定会被『未来』的魔法使视作目标。《螺旋化身》是不容小视的威胁，而且要是放着梅洁尔不管她会成为一个过于强大的魔法使。我想，为了让我好好完成工作，『最后的魔法使』应该不会让梅洁尔死掉吧。」

总有一天会成为『最后的魔法使』的绊吸了吸鼻涕。

「你这么说实在是太狡猾了。」

「对不起，到头来，还是把难受的职责都推给了小绊。」

绊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榻榻米上。

「没关系。……就算武原先生不在了，我就权当给爸爸报了仇就好。」

仁无言以对。回想起他给绊带去的诸多悲惨命运，就算遭到复仇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未来的自己会给仁带来等同于死亡的命运，心地善良的绊不可能不烦恼。『最后的魔法使』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拉上仁给自己陪葬。仁明白，这种情况越是细想就越是难受。

他想要擦干她的眼泪，但手帕已经给了她。他觉得，似乎只要自己还待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就不会有喘息的机会。

「我去买点饮料，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回来。」

绊慌忙站了起来。

「饮料的话，还是我去买吧。给你买咖啡就行了吧？」

随后，她用袖口轻轻抹了抹眼睛，离开了房间。仁挠了挠头，打算等她回来再把钱给她。

他的房间似乎稍微变大了一点。

听取对方认真的话语，消耗的能量比想象的大得多。他随地一坐，架起胳膊撑住上半身。窗外的天空无比明亮，魔法使和童话中的幻兽好像很畅快地飞在天上，仿佛这已经成了稀松平常的事。

他察觉到气息，向打开着的房门望去，看到黑色长发的妖精站在门口。

「老师，你是打算去哪里买东西吗？明明都没带钱包。」

随后，她娇小的手捂住脸，好像大失所望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仁是因为担心绊，但他似乎也同样失去了从容。

「说起来，我的钱包还在你手里啊。」

她之前说是出去练习魔法，回来后却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大概是早熟的她特意给仁和绊留出了两人独处的时间。

虽然家里也是遍地灰尘，但梅洁尔还是规矩地在玄关脱下了鞋子。

「老师你也真是的。这里可是我们的家，穿着鞋在里面跑也太不像话了。」

「对不起。」

仁感觉站起来就会挨骂，便坐着脱掉了鞋子。在此期间梅洁尔已经走了过来，然后把仁的鞋子拎到了玄关摆好。

等了一会儿，少女走过来，往仁的手里丢了一百日元和五十日元硬币各一枚。然后又把钱包塞回了自己的裙子口袋。

「只给我要用的钱啊。」

「谁让老师总是乱花钱。」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少女还是一个像是跟世界闹别扭的幼小女孩。而如今她柔美而强大，如同刚刚开始绽放色彩的花蕾。但其实真正改变的，是见证了这一切的仁。

她向忘记了怎么站起来的仁伸出手来。

「谢谢啊。」

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她用力拽自己，便只是握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当初那个向他伸来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寂寥小手的少女已经长大了。

「这里也太脏太乱，心情都变差了，还是打扫一下吧。」

「算了吧。放了一个月的冰箱，我实在是不想打开。」

一不留神，他的周围就好像都染上了梅洁尔的颜色。她没有问哪怕一句他和绊之间发生了什么。仁一瞬间还心想会不会是因为她其实一直在偷听屋内的讲话声，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自尊心极强的她不会允许自己做这种事。

「不过，这个房间的窗帘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她好像很愉快地拉动窗帘。

仁来到了个子比他矮许多的少女身旁。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他一定会后悔，即使那不被世俗所容。

「再过两三年、不、等你初中毕业，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刚一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可悲得令人作呕。仁一直是以一种保护欲和男性视点混淆在一起难以分辨的状态构筑和梅洁尔的关系，而他现在要亲自毁掉这一切。他不知道这番沉重的吐露会把他过去说过的多少『作为一个大人』的话变成谎言，这就如同在他们的关系上留下伤痕。

即便如此，他还是像中了魔咒一般情不自禁地注视梅洁尔的脸。

「老师，那件事，是表白吧。」

仁全身的肌肉顿时紧绷得仿佛连呼吸都要予以拒绝。他干了不可挽回的事，如同飞身跃入黄泉深渊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心脏。但与此同时，他也满足地觉得，这样也好。

「是的。」

他不禁感叹，和别人接触相处，难道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吗。难道非要内脏承受触及禁忌的实感灼烤、全身都被痛苦逼出冷汗才行吗。

总是向他宣泄激烈感情的梅洁尔如今脸色苍白，嘴唇半张。

「不过，为了把这件事做好，等你上了初中，我们就暂时拉开距离吧。我会去拜托京香姐安排让我们分开住的地方。一定要从现在的关系彻底毕业，不然我们大概无法开始真正对等的关系。」

小小的胸膛深深吸气、吐气。仁一直牢牢注视着她的动作。

随后，少女的整个身体扑了过来，脸压在仁的腹部，全力将他抱紧。

她的热量令他畏缩。梅洁尔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精巧的耳朵已经红若滴血。

「我、不用现在就回答吧？」

她的嘴唇贴着仁的衬衫吐出话语。

梅洁尔抬起头，她的脸和眼圈都已经不止是樱色，称得上是仁见过的最红的一次。然而，少女就好像不知道她的孩童气质令他焦心一样，抬起嗜虐的嘴唇露出微笑。

「等到我初中毕业了，老师会再对我好好表白一次的吧？」

他心里某一部分希望能获得一个放心的答案，所以一想到这种沉重感还要继续下去就觉得痛苦难耐。但这是他应当背负的重担，少女也十分理解这一点——在『通过一直持续的痛苦，切实体会彼此之间的关系』这一层意义上。

他明白少女是不会让他轻易解脱了。看到他认命的样子，小恶魔十分愉快地笑出了声。

「老师呀，我觉得，你都做了这种事，我们的关系也不可能还跟原来一样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是个成年人的事实也不会变。」

面对心怀痛楚的仁，梅洁尔张开了和身高相符的两条小胳膊。

「老师，跪下来……不对。你给我跪下。」

仁被梅洁尔绝对不接受拒绝的自信压倒，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于是少女温柔地将他的头抱在胸前。事发突然，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梅洁尔抚摸着仁的头轻声说道：

「因为想两个人对等所以才要毕业对吧？既然如此，老师可以在我的怀里哭出来哦。」

他几乎要融化在她的温暖之中。说来可耻，被刚见面时就是个小孩子的梅洁尔当作小孩子对待，竟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当初她决心要以刻印魔导师的身份战死，却还是向他伸出了手。仁不禁觉得，会不会想要牵手的其实是自己。他的手实在是寂寞得无处安放，便环住了少女纤细的腰。

「你做得很棒。」她在他耳边细语，随后柔软的牙齿用力咬住了仁的耳朵。

「是老师教给我，一个人没办法变得完美无缺。哪怕是和世界为敌的母亲大人，肯定也是因为是一个人才会输。一个人不管变得再强也无法得到的答案，如果牵起手来就能找得到。」

他们之间的露骨行为让仁深感战栗，他喘不过气，按理来说在战斗中已经感受过很多次的少女体温，甜美得几乎令他昏厥。

「所以呢，老师就在我怀里痛痛快快哭出来就好了。」

既是欲望又是罪孽亦是过失的兴奋，与仁至今为止走过的阴暗孤独混为一体。但是，他还是哭不出来。他不指望自己能得到原谅获得解脱，也不指望理想的『未来』能够来临。答案只能由他自己不断思考，以及与眼前的少女交流得到。

仁沉溺于沉重与甘美之间，一直动弹不得。

最后他们分开，是因为有不得不告诉她的事。

他把从绊那里得知的关于『最后的魔法使』的事告诉梅洁尔，结果她无畏地回应道：「反正至今为止也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这个回答的确很符合她的个性。

即便仁站起身来，梅洁尔还是保持和他之间微妙的距离不愿分开。酥痒的羞耻心令他情愁满胸。

「缎带怎么办？」

少女露出魅惑的微笑。

「没关系。因为，好像不戴缎带的时候，老师更把我当一个女人看。」

也不知道是谁伸出的手，他们再次两手相牵。

他们在玄关穿好鞋，来到公寓外的道路上。

和他们当初在这里生活时截然不同，外面已经充满了魔法。

简直就像是世界迎来了终结。

市中心核心区域的上空浮着巨大的魔法阵，那是直径达到一公里的圆环大系魔法阵。

仁没有听说《雷神》、《九位》、以及艾丽瑟死在了《竖井》里。当然，他也没接到《公馆》专任官的死亡报告，但这并不能让形势变好。毕竟，现在附近有三个一天就能将东京夷为平地的超高位魔导师。

有手机响了。梅洁尔的裙子里传出的铃声，是仁的手机发出来的。

「老师，有你的电话。」

「这个也交给你包办了啊。」

他接过手机，发现是《鬼火众》虎坂井雷伊打来的。

<老大你们没事吗？>

仁大致能想象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之前仁指示他们紧急情况下撤到公馆本馆遗迹，但现在飞在天上的敌人大大增多，这个位置已经不再合适了。

「你是想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吧。情况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吗？没有的话，就带上非战斗人员，躲到武藏野迷宫里去。」

<地下的话，要是被追上来都没地方逃啊。>

「你们现在待的地方，只有在魔法消除还存在的情况下才适合防御。马上去地下避难。集中在地面上，只会被天上的魔法炮击炸死。」

<刚才来了一个叫凯兹的魔法医生，给他点小钱就会帮我们治疗。那个人不知道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去地下啊。>

看来绊把凯兹送到了最合适的地方，得感谢她的正确安排。

「凯兹也在被人追杀。要是情况糟糕，他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会跟你们一起走。还有，要是有刺客出现，你们就丢下他快跑。因为官方说法是他杀了葛兰，相似大系斯赛拉米斯派的高位魔导师一直在追杀他，你们敌不过那帮人的。」

浅利凯兹和仁好多次被表示相似的相似弦连在一起，但如今会去治疗别人的凯兹，肯定不会再和他相连了。

「其他刻印魔导师的家人肯定已经不高兴了吧。你们《鬼火众》在刻印魔导师里待遇特殊，他们都不信任你们，他们要是有什么抱怨的话就让他们说，不要威逼人家。还有，不要直接告诉他们是要躲到地下去不出来。就说有逃脱路线，先进到地下再说。等下去之后过一阵，再说明情况让大家表决，想出去的人就送他们去地下战壕，剩下的人就告诉他们要躲到地下都市。至少原来的地下都市居民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地下都市遗迹能够收容大量的人员，而且还有方便的水源。《鬼火众》在攻打地下都市时得知了通往那里的路线，而且还能让地下都市居民带路。

「只要确保有一定数量的人赞成，反对者就不会达到能让集团解体的比例。反正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们不愿意，也想不到该往哪逃。」

<老大，真亏你总是能把自己压根不在的地方的状况都搞得这么清楚。>

仁挂断电话，不禁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跟着一起去。但如果真去了，反而有可能把其他人卷进以他为目标的总攻击。

现在，感觉似乎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引发大爆炸，推翻目前的一切状况。

「老师，手机呢？」

梅洁尔像主张理所应当的权利一样朝打完电话的仁伸出手。

「手机就免了吧。」

在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之前，他看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未接电话和短信。虎坂井刚才的电话已经是第三次了。虽然没收到短信，但是却在发件箱里找到了一封他没有印象的草稿，收件人填的是梅洁尔的手机。他打开来一看：

<梅洁尔，我喜欢你。在学校，我一直在讲台上看着你。我是被人管理才能发光的男人，给我戴上项圈把我掌控在手中吧，我想让你支配我啊。>

看到这篇出乎意料少女心爆棚的捏造文章，他羞耻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脑门。

「别乱玩我的手机。」

就在此时，一道光箭从空中射下。仁在和魔法使的战斗中屡次见到的巨大土柱，直接在市区中扬起了近百米高。命中地点完全就是市中心内。

「不是吧，居然真的动手了。」

他发动魔法消除。只是想象一下如果那一击是超高位魔导师发出的会如何，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就再也消不下去了。看起来像是圆环大系的光弹，但现在有这么多魔法使，根本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干的。只有一点可以明确：再演大系终于扣下了禁忌的扳机。

第二道光箭没有出现，但仁的视野之外发生了大爆炸。

「他们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能认为是失去理智的冲动行为，但现在再演大系已经胜利，他们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他为了确认状况暂时停止魔法消除。正好一群背后生有巨大蝙蝠翅膀的生物就从公馆本馆附近的街区里起飞，向本馆所在的小山丘上群集而去。

「斯赛拉米斯派的吸血鬼。连这种东西都送过来了吗。」

在相似大系世界被英雄葛兰·阿萨雷击毙的《不死王》斯赛拉米斯·艾拉德·玛那的部下，曾经在这个世界将欧洲搅得天翻地覆。他们滥用相似大系的魔法医疗技术，复制各种世界的魔法使对身体施加的强化，然后再杀死原本的使用者。被阳光照到就会死的各种妖魔鬼怪的传说中，有好几成原型都是会被魔法消除烧毁身体的斯赛拉米斯派魔法使。

仁二话不说发动魔法消除，光天化日之下的怪物应该已经化作了飞灰。

但他还是不知道受到再演大系操纵的《协会》到底送来了多少高位魔导师。征服《地狱》，不只是英雄葛兰，也是全体魔法世界的夙愿。

魔法使一般而言都完全不愿意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律和规则，这是仁在魔导师公馆与犯罪魔导师战斗多年认识到的事实。只要这个世界还被蔑称为《地狱》，就没有什么能阻止魔法使把这个世界的居民当作非人之物蹂躏。

发生了如此规模的爆炸声和地面震动，附近的人家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看样子应该是已经撤离避难了，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

「老师，怎么办？」

梅洁尔本来想抓仁的衣服，中途又下定决心牵住了他的手。她小小的手掌已经被紧张的汗水浸湿。

「我明白的，老师肯定是要去战斗吧？」

在魔法世界长大的她十分清楚，魔法使们对这个过去没有奇迹的世界的蔑视非同寻常。从魔法世界最初的《流浪者》通过《门扉》来到这里的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就被称为《地狱》。伟大的《流浪者》遭到魔法消除被长矛捅死后，当地居民就成了《恶鬼》。数万年的憎恨、恐惧、和轻蔑，现在终于露出了獠牙。

仁的视野外又喷出了火柱。不管他的魔法消除有多强，不成规模的《魔炎》，还是无法压制快要变成暴徒的整个魔法使集团。

「交给我吧。」

按说应该去买饮料了的仓本绊回来了。

「小绊！」

「绊。」

绊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清晰地开口说道：

「武原先生，这是我的职责。」

「这种规模靠一个人怎么对付啊。而且，没能阻止舞花都得怪我。」

「不，由我来对付。我有能力对付。」

仁为了阻拦绊差点说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但他的常识转眼间就被《神人》打得粉碎。

绊的手中打开了再演魔导师眼中世界的化身《书》。

「我会实现你们的愿望，也请各位在此履行约定！」

她如同在喝令世界的声音，得到了世界的回应。

仁觉得，最强的魔法使，指的应该就是眼前的仓本绊。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绊的身旁突然出现了另外的『绊』，数量多达二十余人，却和《破灭化身》有明显的不一样：她们全员的年龄看起来都各不相同。

「难道、是《化身》？」

就算是以魔法形式记述自身的《化身》魔术，仁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名称来描述这种现象。

一位年龄格外小、看起来最多也就是小学中年级的绊，注意到了仁说的话。

「《化身》吗……这样啊，原来看起来像是《化身》啊。」

『她』穿着像是溺爱孩子的家长选的高档大衣，他们的视线刚一交汇，『她』便优雅地向仁低头行了一礼，留至肩头的发梢随之晃动。

「初次见面，这个世界的武原先生。『我们』是与这个时间流不同的其他历史上的『仓本绊』哦。打个比方的话……就类似《圣灵骑士》可以召唤其他时间流上的《骑士》，只不过我们是通过『世界的尽头』来到这里，所以自由度要比《圣灵骑士》高得多……嗯……」

仁已经不知道该回应什么话才好了。这个幼小的『她』，似乎比真正的绊要聪明得多，导致他没办法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

『绊』像在掩饰什么一样，对目瞪口呆的仁露出笑容。

「不过，考虑到正是再演大系的历史改变制造了历史的《化身》，『我们』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化身》吧。」

梅洁尔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也就是说，再演大系的历史改变，其实是在出现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前不停重复改变，说白了就是在靠蛮力硬来？」

「不愧是梅洁尔姐姐，这么小的时候就很厉害了啊。」

比梅洁尔还小的『绊』称她为姐姐。这个『绊』生活的历史上，大概是梅洁尔在照顾『她』。

然而，真正的绊本人却无言地躲开了视线。

幼童『绊』没想到当事人居然这么不争气，显得非常苦恼。

「那个，其实呢，为了引发《降临》，『未来』的魔法使一直在不断扔骰子，直到中大奖。到《神》降临的历史诞生为止，不论历史改变造成了多少个新的分支历史都无所谓。《神》是魔法世界全部自然秩序的监视者，不管分出多少个时间流，也都在《神》的支配范围内。」

「呃、嗯……这次、我应该是懂了……」

还好『她』心地善良，没有揪住这一点不放。

比梅洁尔个子还矮的幼童『绊』，以仰慕的眼神抬头望向梅洁尔。

「现在能大概明白『我们』是怎么回事了吧？我是绊出生时，没有被托付给仓本慈雄、而是被带到圆环世界的历史上的『仓本绊』。在我的历史上，伊利斯阿姨赢得了圆环世界的战争。伊利斯阿姨和梅洁尔姐姐都教过我魔法，『我们』之中最懂魔法的应该就是我。」

根据仁对梅洁尔的母亲伊利斯的了解，很容易想象在那个历史上她会有多热心地研究『绊』的再演魔术。

就在紧挨着仁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人的气息。那是一位身披灰色长袍，虽然年龄和绊没有区别，却有着复仇者的阴暗眼神的『绊』。

「『我』是在与《近神者》葛兰战斗中，你被浅利凯兹从背后刺杀的历史上的『仓本绊』。放心吧，我绝不会再让《协会》那帮该死的魔法使杀了你。」

一位待在梅洁尔旁边似乎很是难堪、年龄大约二十多岁、有着轻飘飘的女性气质的『绊』，被推到了仁的面前。

「『我』、那个……要说是从哪个历史过来的话……」

随后，栗色的头发已经长到盖住后背的『她』，对仁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我说不出口。」

这些『绊』之中，还有三十多岁的绊，甚至还有孩子估计都和仁一样大了的绊。但是，她们没有过来搭话，只是温柔地在远处注视着他。

将『她们』召唤过来的绊时而好像很寂寞地垂下视线，时而往手上吐出白气驱赶严寒，看起来显得无所事事。其他的『绊』都温柔地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她们』似乎都知道绊的表白以及她刚刚哭过。

只有最小的那个『绊』，靠近到了绊的身后。

「没事的。」

接着『她』以天真无邪的表情轻轻拍了一下绊的屁股。

于是正在吸鼻涕的绊往对方的小脑袋上重重锤了一拳。

「好疼！你这不是拿我撒气嘛！亏我对你这么亲切！」

抱着脑袋的幼童『绊』抬头朝绊投去幽怨的眼神。

绊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啊哈哈，我真是丢人现眼啊。」

灰色的『绊』补充了一句：

「即便如此，能说出口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还有像我这样的，连丢人现眼的机会都没有。」

随后，『她们』开始行动，去完成自己原本的任务。

灰色的『绊』以英气十足的声音发出号令。

「好了，集中在此处的『现在』，去给从『未来』改变世界的再演干涉一点教训吧。向操纵『过去』的那些人降下来自历史的制裁！告诉她们不断迷茫战斗的人生也绝不是没有意义！」

幼童『绊』手中的《书》发出耀眼的光芒。『她』高声发出与年龄不符颇有气势的大吼，显露出了『她』经历过的苦难。

「二十六个历史，二十六名《神人》的力量。这就是『我们』的愤怒，『我们』活过的证明！」

二十六本《书》释放的魔法扭曲了世界，仿佛降下了二十六颗太阳。

在光芒的洪水中，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她们』说道：

「之前是不是说这是《化身》来着？」

还是个孩子的『绊』将荣誉让给了绊。

「由你来起名字吧。这可是在全魔法世界头一次发动的，再演大系的《化身》。」

于是绊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已经决定下来的名字。

「《命运化身》——」

「不会吧……这……」

梅洁尔震惊得说不出话。

那是真正的奇迹。

仁也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发生的事。

「刚才的那个、喂、等一下……」

他应该没有看错。在灰色的『绊』身旁出现、然后一瞬间便消失了的魔法使，是《近神者》葛兰·阿萨雷。

梅洁尔仰望天空，眼中盈满了泪水。

「这完全是在作弊了吧……」

首都上空展开的直径一公里巨大魔法阵的更高处，又展开了一道直径十公里的超巨大魔法阵。而且，在大了一个数量级的主魔法阵周围，还有七道辅助魔法阵正在自旋。这种魔法阵证明施术者扭曲了魔法的根基——认知，能展开这种魔法阵的人，在圆环大系的历史上也仅有一人。

「伊利斯阿姨！」

幼小的『绊』快乐地挥舞双手。

这个世界上，无法同时出现同一人物的两个个体。就如同被魔法化的人类《圣灵骑士》，同一位《骑士》也不能同时召唤出复数。

然而，葛兰和伊利斯，在这个时间流上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在这里早已是死者。

除去绊自身的其他二十五个『绊』——《命运化身》们唤来这个世界的魔法使，都是『她们』在各自的时间流上的同盟者或是利益相关者。这是『她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拼命活下去，不是靠魔法、而是靠人际关系建立的『牵绊』。

『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无法操纵这些『同盟者』，因为他们是不同时间流上的人。

在各自不同的历史上，『她』自身都采取了行动，于是便与不同的人产生关联，诞生人与人之间的结系。出现在这里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世界。

当然，『未来』的干涉者也察觉到了这些援军的危险。一道和刚才同样的光箭，精确地瞄准仁和这一群『绊』射了过来。

「呵。」

身为战士的灰色『绊』哼笑一声讥讽对方的浅薄。

『她』从长袍袖口中拔出一柄古剑，扫清了魔法炮击。后续不断射出、足以将这附近一带全部化为焦土的超高威力魔弹，也全部被她长剑一挥便彻底抹消。

「《神人》身上怎么可能没有一两个自己历史上的《神人遗物》呢。」

再演魔导师展现出的未知技术体系让仁震撼得难以呼吸。不过，巴比伦事件中的《幻影城》，也发挥了如果仅仅是操纵在场的魔法使就无法解释的魔法功能。再演魔导师从各种《神人遗物》中引出魔法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据说在『她』的历史上仁已经死了的这位灰色『绊』，腼腆地羞红了脸。

「看来这个时间流的我，还没有学会从《神人遗物》中引出里面包含的魔法。」

从虚空中涌现的魔法使们一个又一个地越过他们向前。

这些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死去的人们组成的大军中，有《鬼火众》魔法使和仁以前未能拯救的人，有和他厮杀过的敌人，还有和他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们。

好似在鼓舞他对所有悲剧放声大笑。

仿佛浪潮要将一切冲上善恶的彼岸。

✝

从公馆本馆撤退到地下的人们，都是一些社会地位最为弱小的魔法使。作为罪人被流放到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不受代表魔法使利益的《协会》保护。另外对于日本政府而言，他们也是需要耗费大量资金、难以和其他国民同等对待的负担。不论是在这个世界扎根生活的刻印魔导师及其家人，还是在六十年前就移居到地下都市的刻印魔导师的后代，都处于孤立的状态。

会保护他们的，只有将刻印魔导师视作工具的魔导师公馆相关人员。如今这种援助，完全是出于责任感、以及希望同样的弱势群体之间互相帮助的盘算。

「我凭什么就得落到这种下场！」

浅利凯兹曾经也是刻印魔导师，虽然依靠杀死哥哥葛兰的功绩重获自由之身，但盯上他的麻烦还是持续不断。

他们逃进地下战壕，身后的追兵还是穷追不舍。敌人从黑暗中伸出的相似大系魔力弦向众人捕去，凯兹一直忙于一个个切断这些连着必杀魔术的相似弦。

「我在保护你们，可你们为什么不保护我！」

「凯兹大人，请您退后。」

女仆少年接连投掷出藏在迷你裙下的匕首，利刃不断扎进身穿燕尾服的魔法使追兵的脖子。少年将手中的匕首和刺中目标的匕首用相似弦连在一起，然后扭动手腕。一众魔法使的脖颈高高喷出鲜血，但却没有一人倒下。

改造过自己身体的斯赛拉米斯派高位魔导师，是货真价实的不死生物。

「琉华华华华……」

一道仿佛已经锈蚀的怨恨之声呼唤女仆少年的名字。琉华·艾拉德·玛那倒吸一口凉气。追兵的魔法一口气将少年的连身围裙从胸口到腹部完全撕开。

少年泛着光泽的丝质内衣又被不可视的力量狠狠拽开，仿佛要戏弄因羞耻而咬紧嘴唇的琉华，他的裙子也缓缓地自行向上掀起。

突然，这名不死绅士的脖子，在蝴蝶结上方的位置被人一刀两断，脑袋高高飞到了空中。《笑脸郎》虎坂井雷伊手握刀背处刻有鬼面纹的魔剑，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相似魔导师的背后。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们挪到队伍最后面去？要是盯上凯兹先生的敌人从前面过来，整个队伍都得停下来。」

「什么，这是要抛弃我了是吧……你们就是打算趁我被袭击的时候自己逃跑对吧！」

《笑脸郎》依然像在微笑一般眯着眼睛，回复凯兹的不满。

「没有那么简单。这看起来估计是肃清了。『未来』的那帮人已经抑制不住魔法使的暴动，所以就打算把有可能阻碍今后历史的人全部杀光。」

「那我们要怎么办？《沉默》是怎么说的？」

凯兹自然会发出诘问。虎坂井浅笑着应付道：

「老大的判断很准确。还好我们行动得早，追兵只有盯上凯兹先生脑袋的相似魔导师，这已经是相对最好的情况了。当然，好虽然是好，但如果用《书》追踪我们，我们还是会轻易输掉。现在这种程度要是都赢不了，那就更别谈之后了。」

在说话期间，虎坂井也在闪躲从阴影中渗出的追兵的魔法、挥动兵刃将敌人逼退。避难民们没有管凯兹和琉华，开始向后退。前方传来了枪声，队伍放弃了继续沿这条路前进，打算绕路迂回。

「等等、我也要逃。」

就在他回过头的时候，凯兹看到自己、琉华、以及虎坂井都连上了多达几十根相似弦。

从结果来看，他的勇气没有意义。凯兹从附近开始切断相似魔术的银弦，但他没能切断全部。相似大系的《化身》《原型化身》，能够针对本来难以受到魔法直接作用的人体，直接引发变化。

凯兹的体内迸出数道冲击。有温热的东西从喉头涌出，吐在地上，全部都是血。

他的数个脏器都在一瞬间遭到破坏，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全身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黑暗中只有微弱的魔法照明，他什么都看不清。相似大系的魔法治疗，是通过《原型化身》使自己的身体与健康的人体相似，因此，感觉出现异常的相似魔导师无法救治自己。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凯兹大人！凯兹大人……」

黑暗中传来奔跑的声音，是那位说自己尊敬他，所以他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少年。

但是，琉华身上也缠绕着无数的『魔法』。那不是相似弦，而是仿佛从并非这个世界的地方垂下的操纵提线。琉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就被那些魔法引了过来，引向和凯兹同样的死地。

「……别这样。」

凯兹伸出麻痹冰冷的手。明明自己已经注定要死，让他愤怒的却是尊敬他的人要被杀死在他的眼前。

当他抓住那些『魔法』的时候，他领悟到了那是何等规模的庞大之物。即便如此，一路摸爬滚打走来的愤怒，总是被肆意摆弄的憎恨，还是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抓住你了……你也给我、栽下来……吃土吧……」

抱住浅利凯兹身体的琉华·艾拉德·玛那毫发无伤。凯兹一瞬间解除了全部的相似弦。而代价，就是他自己倒在了血泊中。

又有相似大系高位魔导师陆陆续续从通道深处的黑暗中现身。相似世界斯赛拉米斯派的魔法使之间存在协议，杀死凯兹的人就会成为下一任领导者。

「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果然是愚蠢的野狗。」

因此他们纷纷嘲笑这个男人碌碌无为的最后。十个人、二十个人，为了争抢那个刺下最后一击的角色，如同看到尸肉的猛禽一般包围了倒地的凯兹。

就在这时，相似魔导师们的动作突然全部停止。

就仿佛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一样，一名魔法使现身了。

这名男人身穿缀有精致饰纹的黑色长袍，由于完全处于另一个层次的存在感，使得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背景中凸显而出。

高位魔导师们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间，便爆发出一阵喧哗。

「不可能……《近神者》……」

躲在通道里的八名高位魔导师连忙后退。头被砍掉依然活着的魔导师，也捡起了自己的脑袋。

《近神者》葛兰·阿萨雷击杀了相似大系曾经的最高位魔导师《不死王》斯赛拉米斯·艾拉德·玛那，包括在场的数百名支持者也无一活口。

「看来在这个历史上，我也将你们这些死人送回了应该待的地方。」

本来如神一般大逞威风的魔法使们发出绝望的尖叫。他们的夜视眼就好像一下子不再起效，令他们不知所措。怀抱着自己脑袋的魔法使突然就失去全身力气瘫倒在了地上。

葛兰肉身的躯体没有受到任何强化，他使用了被畏称为《再诞祝福》的防御破坏魔法。葛兰让敌人与自己原原本本的肉体『相似』，便能让敌人身体上施加的一切强化和改造强制清零。

如同重新出生了一次、失去了不死肉体的高位魔导师，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倒地。葛兰的魔法破坏了他们恢复肉身的心脏，于是他们全部当场死亡。

「你救了我一命，我才能站在这里。我也时常会想，我刚一重逢就马上失去了的弟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这位葛兰所在的历史上，他的弟弟死后，他便将服装的颜色从过去的灰变成了弟弟的颜色。他已决定要一直背负这个颜色，直到将《恶鬼》彻底驱逐出《地狱》。

然而，对于英雄而言，从今天开始，他的黑色长袍就不再仅仅是复仇的象征。

「我在生命的初始之时见到了神，那么你，在生命的最后可有看到神的尊容？」

葛兰还没施展治疗，背后就有许多脚步声靠近了过来。凯兹治疗过的人们，都围到了倒地的男人身旁。

「所谓魔法使，不是凭力量逞威之人。匍匐在地面之上，不断挑战生存本身的，才是真正的魔法使。」

连不认识英雄容貌的人们，都抱住葛兰恳求他救救凯兹。

「弟弟，你是我的骄傲。」

✝

与此同时，炼金大系高位魔导师《无双剑》赛拉·巴勒德正飞在空中。

已经有大量魔法使来到了地面上空间紧促的城镇中，因此她选择了天空。

她就如同刚刚抵达这个世界、未曾体验过《魔炎》恐怖的魔法使一般无所顾忌地在蓝天上飞翔。

「能在天上赴死，正是我的夙愿！」

她毫不遮掩的肌肤反射着太阳光，在空中划过闪亮的白影。

将要迎击数不胜数的敌人的她，正下方有一座小学。她想起梅洁尔就在上这个世界的小学。有一段时间，她还在一个《恶鬼》小学生的家里叨扰。她全裸的胸膛中涌现出了怀念之情。

在小学操场上避难的孩子和附近的家人向赛拉挥手。

她并没有义务为这个世界舍命。只是，正因为和眼下的都市居民们以赤裸的肉身接触交流至今，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

「要是让一帮趁着混乱闯进人家地盘的东西在自己面前嚣张跋扈，那简直是女人的耻辱。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好歹在这里生活过，搞得当地人觉得魔法使就是趁火打劫的强盗，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由于《协会》的中枢就在地下极深处，魔法使们正不加控制地从魔法世界流入。本来，这个世界在魔法世界看来就是最优的实验环境，掌管它所带来的利益就是《协会》权力的源泉。

数千发魔弹瞄准赛拉扑来，全裸魔女一个急加速便将其全部甩开。

「太慢、太慢了！」

在空中，炼金魔导师同时拥有超越音速的战斗机动所带来的回避能力、以及能用肉身弹开攻击的高超防御力，一群高位魔导师想要杀死一个炼金魔导师也并不容易。然而赛拉的全部精力都耗费在了防御和回避上，只能单方面承受敌人的攻击。

几乎没有魔法使对破坏当地居民的生活心怀犹疑，想要阻止这种蛮行的赛拉是孤独的。对方只需要简单地开火，她却必须一边牵制一边在生死边缘躲闪。她就是一场狩猎中的猎物。

<玩腻了。毁灭吧。>

赛拉的脑内响起了声音，她突然无法呼吸，失速坠落。操纵环境的魔术虽然难以回避，但大多并不致命。

——除非还有追击。

紧追着咳嗽不止的赛拉，数千枚魔弹的风暴要将她吞没。

她知道这次躲不过去。

她闭上眼，看来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了一个声音。这足以让她已经放弃的双眼骤然瞪大。

「不在天上飞又算是什么魔法使！」

那是赛拉十分怀念的气息。

它如暴风一般狂野，从她身旁倏然刮过，抱走了她的身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有再次一起飞翔的这一天！」

「史皮兹！？是史皮兹吗？」

掠走她的人，不论是饱经锻炼的斜方肌，还是养眼的肱二头肌，她都十分熟悉。当她看到剃光的脑门反射出阳光的时候，只觉得哪怕这是幻觉也无妨。

「真是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大姐。」

兼具优雅和健壮的面孔上留着浓密小胡子的大好男儿将她搂在结实的臂膀之中。他是在这个时间流的历史上早在巴比伦事件之前就已战死殉职的《大气泳者》史皮兹·莫德，赛拉的义弟。

她也再次开始飞行，如同和他组成了飞行编队。

史皮兹如飞机般平展双臂，漂亮的飞行姿势让健壮的躯体一览无余，当然，是全裸。

义弟低头俯视地面上的人们，随后露出灿烂的白牙向她一笑。

「大姐！我们来次那个吧！」

赛拉马上回应他，调整相对速度，让白色裸足落在义弟涂了油的背阔肌上。

全裸的赛拉将史皮兹肌肉发达的肉体当作冲浪板，在蓝天中乘风破浪。

「就像做梦一样！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和大姐这么玩。」

赛拉的手中便是《无双剑》称号的由来《圣别化身》，她将其扩张到两百米长，端在手中有如持剑作势。她未曾想过，往日将战斗机动托付给史皮兹、自己全力挥舞《无双剑》的时光，居然还能再次到来。

「好了，我们上，史皮兹。今天，我们就是姐弟合一全裸骑士。」

赛拉知道这是奇迹，不会长久。从不同历史上来到此处的史皮兹也清楚这是片刻即逝的梦幻。

跨越生死重逢的姐弟向着密如云霞的敌人高声报上姓名。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

「刻印魔导师史皮兹·莫德。」

全裸的疾风呼啸而起。

「「来吧，决一死战！！」」

✝

「这可太厉害了，那真的是《大气泳者》。」

在避难者都已离去的公馆本馆遗迹，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高声欢呼。

他放下望远镜，因为没有可以写字的地方，就用圆珠笔在白大褂衣袖上写下笔记。

对他而言，这场魔法使暴动，以及似乎是再演魔术造成的死者复活，就是数据的宝山。他只恨自己居然没有带摄像机。

「好痛、好冷、好舒服……」

《荆棘姬》欧尔嘉明明已经用魔法治好了伤，却还是抱着双腿身体抖个不停。看样子是神经还没有完全恢复，毕竟圣痕大系的治愈魔术不会消除记忆，这也可以预料。

自从接到阻止安装《增幅器》的行动已经失败的报告，魔法使就如同雪崩一般涌入这个世界，完全不见停歇。根据沟吕木在山丘上的观察和估算，地面上的异世界人在这一个小时里至少增加了五千人。

「估计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操纵了《协会》的负责人，在随意分发来到这个世界的入境许可吧。」

即使取得一定程度的缓和，恐怕异世界人还是会充满这个世界。毕竟，整个《协会》圈一千个魔法世界希望入境的人都会来到这里。

应当保护秩序的专任官们，虽然在《竖井》中没有出现牺牲，但全都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而且，之前与他们交战的三名超高位魔导师全部生存，不知跑到了何处。沟吕木强烈地体会到，如此看来失去《鬼火》东乡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真的是，要是有你在就好了。这就是通往新世界的阵痛吗。」

就在此时，市区响起了如同大炮发射的轰鸣。沟吕木拿起望远镜观察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看到有坦克开在了国道上。这些坦克不属于自卫队也不是驻日美军，炮塔上印着他曾经见过的纹章。

「这上面写的是——怀斯曼狩猎魔导师大队。王子护君属下的佣兵，什么时候从中队扩张到大队了？」

头顶上响起了螺旋桨声。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运输直升机从低空飞过进入战场，手持枪支的魔法使部队接二连三地以肉身从直升机中跃下空降，随后在空中迅速组成阵型发动大型魔术，将周围的敌人一齐扫清。他们的做法与圆环大系电磁骑士团袭击国际展览中心时施展的都市魔法阵集团魔术颇为相似。

沟吕木看到这群轻易镇压了周围的次世代机械化魔导师，如同孩子一样大声欢呼。

「真了不起！正是因为魔法使和这个世界接触、以各种形式冲突，技术发展才能如此迅速啊！」

✝

新世界的洪流，对于自古以来就在这个世界工作的魔法使而言就是穷途末路。若对眼前的无秩序视若无睹，《协会》温和派至今为止与魔导师公馆构建关系的多年工作就会受到否定。

因此《逆天》尤利娅和报应骑士们拼尽全力不被浪潮裹挟。如果《协会》温和派被认定为没有价值遭到放逐，那么已经在这个世界培育出的魔法使文化会和新世界的文化之间产生断层，这将会成为未来千年的祸根。正因为是长寿的魔法使，她们无法忍受在今后的千年里每当发生问题就得承受问责。

「本人是因果大系报应骑士团次席、《逆天》尤利娅·苏瓦尔。《协会》绝不会容许你们的破坏活动。」

尤利娅和部下创造的合体因果巨兵《大逆天王》，以全高超过十二米的威容拦在了一众魔法使面前。

刚刚现身的一众《协会》魔导师，面对此等的巨人却没有丝毫畏怯。

因为有一尊比《大逆天王》还要巨大、全高达到百米的超大型人形构造体正在他们身后整装待命。它在市区中行走，踩过之处皆是一片狼借。由于它的重量，每踏出一步，周围便地动山摇无人能够站立，道路陷没，房屋塌陷，电线杆接连倒下。

四肢棱角分明的巨人发出庄重的声音：

<《逆天》尤利娅，就是你们温和派削弱了《协会》的力量。就因为你们要和这个世界的国家建立关系扩展势力的方针，我们不得不在漫长的时间里只能躲避《恶鬼》的耳目才能使用魔法。这个责任要由谁来负？>

因果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构建的因果巨兵远比尤利娅的雄伟精巧，足以称之为因果巨神。

尤利娅她们温和派毕竟没有留下实际的功绩，在《协会》的地位只是越来越弱。

词穷的她眼看着对方巨大构造体的头部射出高压水流直接击中了她的《大逆天王》。因果巨兵被一击击飞，巨大的躯体碾过一片周围的建筑物落入了多摩川之中。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温和派就一直饱受苦难。她们在葛兰事件中失去了重要人物，被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搅乱了事业，又被《九位》发起的致力于全面战争的政治运动逼入绝境。

如今的《协会》被『未来』的再演干涉任意摆布。若追根溯源，这也是因为温和派的急剧削弱使得政局混乱，导致《协会》自身也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然而，即使新世界来临，也不能将旧世界的谢幕交给混乱和破坏。

「你们好像陷入苦战了嘛。」

脚踩河底重新站起身来的《大逆天王》，收到了一个快活的声音。

在河边，一名身穿缝有黄金饰纹的毛皮民族服饰的年轻美男子，正注视着她的因果巨兵。尤利娅认得这名总是将卷发用魔法拉直的男人，她知道她们已经不会再见，所以此时的震惊无以复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尤利娅大人你们实在是太不争气了，所以我就来了。好好感谢我吧。」

因果大系高位魔导师《百手巨人》菲利浦·艾瑞哥尔，在这个时间流的历史上，痴迷于功名的他被《九位》欺骗，背叛了尤利娅她们，在葛兰战争中失踪，从此再无任何消息。

「真是个实验的好机会，看看我的《因果巨人三十五号》能不能适用于因果巨神！」

就好像敌人和自己人都已经不存在了一样。菲利浦轻盈地飞上空中，抽起的河水如同将他包裹住一样构成了半透明魔法机械，那是一只有五根手指的巨大连腕手掌。

《大逆天王》郑重地向那只神秘护手举起右拳。

「那我就心怀感激接受你的帮助吧！」

菲利浦的《因果巨人三十五号》和《大逆天王》高举向天的右手缓缓靠近、合为一体。

只有肘部之前比原先大了两圈的右手，如同要抓住天空一般，缓缓将五指握紧成拳。

《大逆天王》的机体中探出的吸水管喷出蒸汽，巨人隔空向敌人挥出右直拳，似要将右手带来的力量送往全身。随后，尤利娅高声唤出了她们『力量』的真名。

「《优胜·大逆天王》！」

她们面前的魔法使无一回应，甚至都没有人批评『优胜是什么鬼』。

因果巨神的头部再次射出犹如神剑的水流。

然而强势复活的巨人抬起右手，压榨空气构成盾牌弹开了魔弹。《逆天》尤利娅的重力控制催生的巨大火力，即便是《大逆天王》也还是太过脆弱无法直接承受。因此当有了《百手巨人》的力量之后，尤利娅的因果巨兵才第一次真正成为了完全形态。

「新世界的到来已经不可逆转。但正因为如此，至今为止的过去和新世界必须在今天交汇，然后才能真正开始。请各位不要妨碍！」

这是尤利娅发自内心的诉求。

牢牢承受了水流攻击的《大逆天王》，右手向紧随而来的烈焰擒去。

✝

「你们怎么搞得这么灰头土脸。」

面对突然现身的对手，她似乎深感无趣地嘟囔道。

浮在首都核心区域霞关上空的她，面前有两位魔法使：《雷神》克雷彭斯和《九位》。他们按理来说应该是任谁也无法轻视的超越者。

然而，她任由强风吹拂黑色长发，无畏地扬起嘴角。

「再演世界的那帮人也真是小家子气，难道是以为凭两个人就能对付我吗。」

伊利斯·阿琉夏完美比例的肢体裹在军服之中，身姿端正地俯视眼前的敌人。

「看来在你们的历史上，我是战败的《憎恶女王》。不过在我的时间流，名号可比这个更加响亮。」

《九位》就如同一台『未来』再演魔术操控的战斗机械。

被迫战斗但仍保持正常意识的《雷神》，带着特别的敬意和恐惧仰视眼前的女王伊利斯。

「能否回答我，在您的历史上，圆环世界在《三十六宫》的序列可有下降？是否也是因为您引发的战争，导致差一点被逐出《三十六宫》？」

然而，伊利斯对这种圆环世界可能出现的状况嗤之以鼻。

「什么《三十六宫》早就被我踹飞了。现在我的外号是《绝望巨神》，这次正在和《协会》打全面战争哪！」

「您这个人、真的是……」

仿佛后悔和遗憾全部一扫而空，《雷神》的眼神改变了。他几乎吸干了周围的全部《魔力》，集中到了一点。

即便是伊利斯，不收集《魔力》也无法使用大型魔术。然而，她对自从圆环世界的战争以来就没有进步的《雷神》大加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被小瞧了啊！你难道根本想象不出来我要是比之前的战争时更强会变得如何吗？」

她在空中立起一根手指，顿时四面八方都有强能光线倾注而来，仿佛在收集全世界的力量。光是一种电磁波，而对于圆环大系而言电磁波就是《魔力》。伊利斯让部下们从远方向她发射光线，便能一瞬间收集庞大的《魔力》。

《雷神》意识到对方能以远比他更短的时间发动超高火力的魔术，便立即放弃攻击采取回避行动。然而，还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

七道辅助魔法阵集中在了伊利斯立起的手指前，随后，光线捕获了正在上升的《雷神》。紧接着，一枚巨大的火球凭空出现在了霞关上空一千米的位置，直接射穿天空消失在了苍穹的尽头。

之后，白昼的天空中淡白的月亮表面迸出闪光，伊利斯施放的大型魔术将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如同薄纸一般击穿，超高热传递至月球表面引发了大爆炸。

「不要害怕未来啊，我们可是魔法使。」

✝

从仁所在的位置，也清楚看见了伊利斯施展的魔法释放出的闪光。

伊利斯的战斗力比他之前听说的还要恐怖得多。刚才的魔术大概是伊利斯让属下的电磁骑士团构筑都市魔法阵，将收集来的魔力转移给自己，用这种方法就能轻易连续施放大型魔术。

而且，仁也能看出来，梅洁尔明显正心神不宁。

他觉得这是在这个世界努力至今的少女应得的奖赏。

「你去吧，注意不要卷进魔法就好。能和你妈妈见面的机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嗯！」

她的表情无比坦率，实在是太像个小孩子，让他不由得心生伤感。

仁在梅洁尔背上轻轻一拍，她便在脚下生成魔法阵直线飞了出去。

她一路上好几次回过头来冲他挥手，每次他都同样挥手回应她，就这样目送她离去。

放眼望去，各处的战斗都混杂着来自不同历史的援军。仁悄然叹了一口气。

面对若是平时他绝不会放置不管的情景，他也没有发动一次魔法消除。『绊』们召唤过来的援军，除非是不靠魔法也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实体，否则一旦受到魔法消除就会就此消散。

「真是头疼。这种情况下，难道我就只能老老实实等着吗？」

街区里发生了火灾，到处都能听见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铃声。这次战斗或许是他经历过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因此他也不知道最终会扩大到什么地步。

「武原先生什么都不用做。你不需要再战斗了。」

从无所事事的仁背后靠近他的，是身穿灰色长袍的『绊』。

「果然，就算是不同分支历史上的人，也还是小绊啊。」

「我倒是宁愿由我来当『最后的魔法使』。」

即使在不同的历史上，绊也在受苦。原因还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遵从再演法则拯救世人的压力，不断干涉历史。

「但是，我做不到。只能托付给这个时间流的绊。」

仁想要给这个眼神与过去的他很像的『绊』带去勇气，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上。身穿长袍的『绊』看起来还是高中生，既然『她』是葛兰事件中仁死亡的时间流上的『绊』，就意味着不到两年时间她的说话风格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只要想象一下她度过了怎样的人生，他就不忍再看。

「『小绊』你有权获得幸福。如果『小绊』的时间流上我还活着，肯定也会这么说的。」

在这个『绊』的身后，有一名身穿野战服、剃平了脑后金发的女性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摘下脸上戴着的氧气面罩，直接将上半身探进了梅洁尔在公寓地皮内造的小狗屋。

「嗯，狗屋打扫得不太仔细嘛。」

她不顾目瞪口呆的仁，从腰间的挂带上取下小型清洁工具，开始慢悠悠地打扫起来。此时仁想起来了，这是跑过来想要当梅洁尔养的狗的贤猎大系魔导师、《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

「你这是干什么？找梅洁尔的话，她刚刚出去了。」

然而，尼嘉塔一看到仁，就趴在地上摆出了充满敌意的姿势。

「噢噢，你小子就是抢走了我一号爱犬宝座的武原仁！」

她好像说了什么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

仁和一位正打开着《书》的『绊』对上了视线。她似乎认识尼嘉塔，见状很为难地连连摆手。她就是见到仁时向他说『对不起』的那个『绊』。

「不用了！不用告诉我那边的时间流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感觉要是听了估计会受挫得想死。」

不过，他稍微放心了一点。就算在不同的分支历史，『绊』还是有在好好构筑自己的生活。因为有许多人的存在，才会发生接触，形成牵绊。如今身在此处的『她们』也是绊，肯定也构建了能让仁感到欣慰的人际关系。

✝

这场战斗，就如同是再演世界到来的过程中所引发的一切不良影响的总清算。在一连串的剧变中，梅洁尔也失去了太多东西，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即便如此，强烈的好奇心还是令她无法不去触碰眼前的事物。就算是心怀恐惧、就算这并不正确，她也无法容忍错过本来可以抓住的机会事后后悔不迭。

梅洁尔扩大自己的魔法阵，好让或许在战斗中的母亲能够清楚看见。随后驱使魔法径直向母亲飞去。

在作为刻印魔导师堕入这个世界之前，她只是个渴求宠爱的孩子。如今，她面临战斗心怀尊严一步不退，她知晓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她交到了朋友，以及、她恋爱了。

她不可能认错这压倒性的力量，母亲就在那里。她已经失去的人，就在她的前方。

「母亲大人！」

映入她眼中的是身披军服的高大背影，就和她们分别时别无二致。

「啊哈哈哈，你还活着啊。真的还是个小姑娘，有变得像个魔法使了吗？」

黑发魔王哈哈大笑。

一想到母亲正在看着自己，全身就动弹不得好似麻痹。

她们间隔了大约五十米的空间，梅洁尔无法继续靠近，她羞得不敢上前抱住母亲。

「我就像母亲大人教我的那样，把拦在面前的东西全部收拾掉了。虽然输过很多次，好几次差点死掉，但我还是活下来站在了这里！」

「哎，那你不就已经是了不起的魔法使了嘛。」

母亲随意地将两手插进裤子口袋，好像很愉快地露出微笑。

「我成了了不起的魔法使，母亲大人高兴吗？」

「如果说有哪一天我能同时作为魔法使和作为一个母亲感到高兴，那就是自己的孩子无可置疑地超过自己的那一天。到那时我肯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梅洁尔不敢靠近的距离，母亲也没有主动缩短。

「你所知的那个我，死的时候是笑着死的吗？」

比起梅洁尔的状况，伊利斯似乎对这个时间流的历史上自己的死法更加感兴趣。这种强烈的自负也让她无比怀念。

「是笑着死的。当时我去了母亲大人战斗的地方，然后您就看着我，大笑着死了。」

梅洁尔意识到母亲是看着她、笑着迎来生命的最后。

她拼命抑制翻涌的泪意。

「你好像变倔了啊。高兴的话，哭出来又有什么不好？」

然而，倔强而高傲的少女还是还给母亲全力的笑容。

「我自己怎么能哭呢，我最喜欢的可是看别人哭啊。」

「哟，还挺威风的。真想让我家那个装模作样的女儿瞧瞧。」

母亲好像打心底里愉快地将『自家的女儿』和梅洁尔比较。她虽然心里十分清楚，但还是感觉仿佛脚下绊了一跤。眼前的母亲并不属于她，这个人有并非是她的另一个『梅洁尔』，母女两人一起生活在同一个时间流。

「母亲大人……虽然您不是我的历史上的母亲大人，但我还是有一件事希望告诉您。」

「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有了喜欢的人。我决定要和那个人开始交往了。」

如果母亲还活着这就是她第一个想要报告的事，然而一说出口还是全身发热。但只要一回想起表白时的喜悦，笑容就不由自主地绽放而出。

回过神的时候，母亲已经出现在了身体接触的距离，伸出左手将她抱在了胸前。

「你好好夺下了自己最想要的男人啊。这可真的得让我家女儿学学了。不过，你的历史上的我，好像并没有做多少母亲该做的事。既然如此，就由我来送给你一生的礼物吧。」

这时梅洁尔才注意到母亲在干什么。伊利斯的右手擒着《九位》的头，这段时间里一直以魔法彻底封锁对方的行动。

伊利斯随手将《九位》沉重的机械躯体抛开。『她』本来如同提线木偶的身体仿佛突然从睡梦中苏醒，做出了近似于一般人的慌张动作。

「……姐姐大人。」

『她』本来被『未来』的再演干涉切断了感觉器官和意识的连接，现在却稳住了身体重心迅速和伊利斯拉开距离。这具钢铁身体的制造者本人伊利斯，用魔法修好了《九位》体内的回路。

「……你修改了我的神经系统构造吧。现在『未来』的魔法使没法对我的体内中枢动手了。」

「再演大系的那帮人，在我的历史上也对我多有『照顾』。这算是一种对抗他们的手段，我一直都想找机会试一次。」

同一个时间流上的魔法使设计的物品，会被再演大系通过《书》探明具体构造。然而另一个时间流上的人创造的东西，就不存在这个危险。

破坏了两人之间关系的罪魁祸首，向警惕地摆出防御架势的《九位》投去赞赏的话语。

「在这里你好像赢过了我，干得挺漂亮嘛。」

梅洁尔感觉自己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要在她面前唤醒《九位》。因此，她郑重地面向了自己的姑母、以及仇人。

「母亲大人马上就会离开，但我还在。总有一天我要凭自己的力量超过你。」

《九位》傲然接受了梅洁尔的宣战。

「——可笑。」

接着，伊利斯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望向了白日天空中、她自己刚刚引发过大爆炸的月亮。

「还真厉害。《雷神》那家伙直接挨了那一击居然还活着。」

魔法使中的魔法使，认为正是吃下智慧果实的人类犯下的罪孽才值得喜爱。梅洁尔母亲清澈的眼光，即使明知是近乎疯狂之举也还是唯独注视着遥远的未来。

「人类是无法忍耐『救赎』这种东西的。人就是要互相研究，互相较量，把好的坏的都试过，被恐惧逼着拼命向前。所以，不论是恋爱还是厮杀，肯定都能把我们带去远方。」

✝

《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在某种意义上最能体现魔法使的身份所代表的疯狂。

经常提起道德伦理的她，自己却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仓本绊必须要死。来自『未来』的干涉，在操纵仓本绊使用魔法时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杀了她才能削弱再演大系的干涉。」

艾丽瑟正要去诛杀仓本绊。

在她周围以粗壮的前后四足矫健地奔驰的，是一头宛如从幻想中诞生的长角巨兽。它不是自然界中存在的动物，更像是宗教绘画中恶魔的具现，延髓附近还生出了一个少女赤裸的上半身。那是《魔兽师》神和瑞希。

「……不行。」

瑞希以巨兽的躯体奔过住宅街的街道。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飞起了以魔法生成的几千只猛禽，向艾丽瑟扑去，然后悉数被《自主运转魔力》吞食。

「……你……疯了……嘴上说着……漂亮话……却这么……轻易……杀人……」

艾丽瑟是吃人的魔女，她的《自主运转魔力》也最喜欢人类的味道。若在人居住的地方无限制散布，不知会有多少居民被捕捉吃掉。

「难道不是大家都疯了吗？」

《魔兽师》神话魔兽般的巨躯变化为雷光猛烈打在艾丽瑟的身上。被打上天的白衣少女，又被重新构成肉体的巨兽擒在了右手之中。

瑞希极度工整的面容也因愤怒而扭曲不堪。

仿佛从噩梦中爬出的浓毛巨手，捏紧了艾丽瑟纤细的身躯。然而，尽管处境如同被孩子粗暴扯弄的玩具，超高位魔导师脸上还是继续挂着清纯的微笑。

「人这种东西，难道不就是会慢慢变疯吗？所谓的正常，难道不是只有短命鬼才能领受的祝福吗？」

活过了五百年战斗的超高位魔导师，肉体化作无数凝聚的《自主运转魔力》，破碎四散。紧接着如同挥舞触须的黑色暴雪，贴上了巨兽狰猛头部后方瑞希的躯体。

艾丽瑟的肉体由《自主运转魔力》重新成形，掐住了瑞希线条优美的脖子。

「人类的行为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一种行为一旦持续太久就会渐渐变色，你说是吧？你这一家也绝对没资格笑话神圣骑士团，你们存在的时间比他们还要久得多。」

嘎嘣一声闷响，瑞希的颈椎被轻而易举地折断。

吃人魔女张开的嘴巴里，生有肉食野兽般的尖牙。

「你一直都在支撑仓本绊，你的忠诚的确令人感动。」

然而，脑袋被拧了一百八十度的瑞希还是以巨兽的手臂抓住了艾丽瑟，将她脸上还带着微笑的身体砸在电线杆上。混凝土柱碎裂，电线缠上艾丽瑟的身体向其中灌注电流。

「《魔兽师》，你的家人，在神和宅邸烧毁之后都去哪里了？《魔兽师》和《神人》之间不是缔结过契约吗？」

瑞希用自己的手将头拧回原位。这种程度的损伤无法阻止能够无限产生自然造物的《魔兽师》。

「梅怛丽……朋友……」

刚刚遇见绊时，她们做了这样的约定。

《导师》艾丽瑟不仅仅是《联盟》这一大势力的议长，对魔法使相关的知识也十分了解。

「不是梅怛丽，而是梅呾利耶【弥勒菩萨】吧。那是降临于遥远未来的救世主的神话。从『未来』拯救世界，这不就是再演大系吗？你们的职责就是支持再演大系。……但是，到了如今，这个契约已经可以废弃了吧？」

瑞希认为艾丽瑟搞错了。神和家在远古时的祖先，的确与《神人》缔结了契约，但这与再演大系并无关系，而是由《最初神人》的丈夫《始源魔兽师》开始的复仇契约。

直到『最后的魔法使』完成复仇为止，她们都要与其一同走过时间的长河。如果『她』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死去的人，那她就要去当那个倒数第二个死的人。

艾丽瑟散布的《自主运转魔力》同时引发了猛烈爆炸。艾丽瑟她们混沌大系的魔导师，可以将自身经历过的事物经由《自主运转魔力》复现。五百年间都立于战争前线的超高位魔导师，其身体本身就是包含了各类灾厄的潘多拉魔盒。

在仅凭肉体不可能承受的大型魔术轰炎中，瑞希依然毫发无伤。她凭借的是《魔兽师》的万能防御魔术《气盾》。然而，不论是展开速度、强度、还是修复速度，都已与瑞希自己过去使用时不可同日而语。

体内与她同居的成百上千个意识，出于生存本能，以远超她控制能力的高速使用魔法。巨兽的肉体上张开了无数只『眼睛』。

超高位魔导师艾丽瑟立即想到了那些『眼睛』的真面目，以及瑞希施展出高等魔术的理由。

「原来如此。你的家人都在那具肉体里了啊。代代的《魔兽师》都同化为一体，这是你全部家人的意志吗？」

「……绝对要……保护……绊……」

在瑞希眼里，绊不止是保护对象，更是她的朋友。第一次结交到的朋友，也是今后能够永远一起活下去的朋友。

「……今后……永远……在一起……」

瑞希呢喃出一心无二的希冀。

「……朋友……」

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

✝

此处只存在一心无二的祈愿。

周围是如同由水晶切割而成的透明立柱与地板组成的巨大宫殿。艾蕾诺尔曾在神人遗物《幻影城》内部与仓本绊居住过一段时间。即便如此，笼罩着这里的光明气息和墓地般的严肃氛围，还是让她本能地端正自己的姿势。

这座魔法设施，是艾蕾诺尔失去旧时自我的地方。最初拜访这里的那一次，她本该成为牺牲品死在这里。

由于将武原舞花送往最远未来的魔术以及《螺旋化身》的影响，《音乐厅》的时间结构崩溃，她被抛进了黑暗之中。随后，在她寻找光明的路上，这座水晶宫现身了。

「看来琉琉没有抵达这里。」

艾蕾诺尔看到琉琉不在附近，便握拳抵在胸口默默祈祷。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的职责已经结束。」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也将单手握成祈祷姿势抵在胸前。

「琉琉·梅路路在她生涯的最后，使用了凭实力无法触及的魔术。人能超越自己的极限，其背后必然只可能是神意。」

身为神圣骑士团的顶点——圣骑士将军的安洁洛塔，似乎在惋惜琉琉的最后。

「在她人生的最后，神与她同在。」

艾蕾诺尔可以想象，如果琉琉本人听见这番断言估计会喜极而泣。将她当作姐姐仰慕崇拜的少女骑士托付给她的神音乐器，已经处于运转状态。

「是吗。看来，是琉琉将我们引导至了此处。」

《幻影城》总是在围绕着再演大系发生的各种事件的关键节点出现。成为《降临》地基的巨大魔法阵《神之门》就在她们的上空摇动，已经快要消失。如今《增幅器》放置到了未来的尽头，再演法则已经不可能再从这个世界中抹除。

安洁洛塔如同天意的人形化身，述说神的话语。

「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我等的大愿已经实现，在『未来』的启示者的魔法操纵下，不止神圣骑士团，所有魔法使都将成为『救赎』的使徒。这个世界将得到拯救。」

在圣骑士将军的背后，身高四十米的巨人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正在待命。除此以外，其他《圣灵骑士》和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骑士部队，都不在此处。

艾蕾诺尔的身旁，大量的空气也开始聚集。她将命运交给了琉琉亲手托付给她的神音乐器，这是某种意义上算是巴比伦事件源头的《圣灵骑士》的召唤器。

一名身高超过两米的半透明骑士现身，他便是琉琉之前唤出的《黑骑士》犹格。

犹格是为神圣骑士团奠基的《初始十五骑士》之一，说话的态度却颇为粗鲁。

<你就是我的召唤者？你应该知道，《圣灵骑士》每次被召唤记忆都会丢得一干二净。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时代，我们神圣骑士团变成了什么样？>

对神圣骑士团而言，这是为已经结束的战斗收拾残局。只要安洁洛塔处决掉反抗《降临》的绝罚罪人艾蕾诺尔，漫长的战斗就能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虽然在《幻影城》内部再演干涉十分微弱，但她们之间的实力有着天壤之别。

然而，对死亡的恐惧无法阻止至今为止一次次从失败中爬起的她。

「我是艾蕾诺尔·纳刚。《神》的降临已经完成，这个世界成为了再演世界。」

她将事实原原本本告诉了《黑骑士》。随后，她向倾听她话语的最后战友，宣告自己追随的是怎样的信念。

「然而，神圣骑士团如今分裂为了两部分。骑士团的主流信奉神意的正义，接受再演魔导师的支援带来了《降临》。但是，同时也有人相信这个世界的居民，宣称在他们真正寻求符合神意的『救赎』之前，都应将神还给这个世界。」

《黑骑士》随手一转手中的枪型神音乐器，将它扛在了肩上。『他』未被面罩遮住的下半边脸咧嘴一笑。

<那这可有意思了。把神还给世界吗，在我们的时代都没有这种说法。这么极端的宗派，居然能成长到和神圣骑士团主流割据对抗。>

「这么宣称的人，只有我一个。」

<一个人啊。那依我看，应该是你错了吧。>

艾蕾诺尔在热情的推动下，如献身一般持续祈祷。

「若是符合神意，即使只有一个人的话语，也能比百万人的声音更加响亮。」

一直顾虑骑士团始祖《黑骑士》的安洁洛塔一甩长剑摆出架势。因为从《幻影城》内无法得知外界的状况，她无从知晓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现状，于是似乎想要尽快将艾蕾诺尔斩杀在此处。

「你是身受绝罚的罪人，没有资格对骑士团说三道四。」

在艾蕾诺尔心中，所谓祈祷，就是根据信仰反复质问自身。她变成如今这样，开端就是在这座《幻影城》战败被俘。失去恩师和同伴，渡过漫长的幽禁和审问，本以为重获新生，却又受到欺骗遭到神圣骑士团放逐。因憎恨错失神的指引，再次因失败而彷徨。与过去情同姐妹的下属刀剑相向，最终与《神人》仓本绊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我和再演大系的《神人》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产生了一些想法。最初，这个世界的居民并不知晓神为何物，也没有信仰之心。但他们一直懂得何谓苦难。」

艾蕾诺尔过去也作为圣骑士以任务的名义手染不少血债，因此承认这一点令她愧意灼身。

「正因为我们共享着同样的『苦难』，所以我们才为了克服折磨自己的苦难，试图『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们。然而，尽管被奇迹抛弃，在这一万年的时间里，他们也不断积累着跨越苦难的努力。所以我们的道路才会产生如此大的偏差。我们不应该给予他们『救赎』，而是应该与他们一同寻找答案。」

《黑骑士》的反应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后退一步与艾蕾诺尔拉开一定距离，随后单膝跪地，如同献剑一般，两手捧起枪型神音乐器送到了她的身前。

看到这番动作的《黄金右手》，以四十米高的巨躯激动地高声大吼：

<阁下难道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蕾诺尔呆站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然而，却是安洁洛塔以清澈的声音指导了艾蕾诺尔。

「传授神圣骑士团初始精神的《黑骑士》，以此方式承认了绝罚罪人。既然如此，那这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圣骑士将军抛却私心，毫不迟疑便接受了这般状况。这个人的确是符合《至高之人》名号的圣人。

「艾蕾诺尔·纳刚，这是规矩。请站着，用右手触碰《黑骑士》犹格献上的神音乐器。」

她烧伤痕迹还未痊愈的右手碰上了犹格精巧的武器。就在此时，一股颤栗通过右手经过骨骼传遍了她的全身。

通过魔法，艾蕾诺尔理解了这是什么的礼法。神圣骑士团的顶点圣骑士将军的就任条件只有一个：受到《初始十五骑士》之一的认可，令其献上兵刃。若是被该《骑士》放弃，则当场视作已被解任。

这并不能给艾蕾诺尔自身带来特别的力量，但如此一来，她战斗的意义就产生了切实的变化。

无法控制自己的《黄金右手》，向艾蕾诺尔踏出巨大的脚掌。

<难道要承认此种无理蛮徒是等同于骑士团秩序本身的圣骑士将军吗！>

「是神意希望出现受到绝罚的圣骑士将军，既然如此，那它就必须实现。」

安洁洛塔没有一丝动摇。不过，作为照管大量部下的指挥官，她的意志和遵从神旨意的虔敬是不相干的两码事。

「只不过，即使叙任圣骑士将军，她也是敌人。」

艾蕾诺尔承受着《至高之人》严肃的目光，努力不被对方的气势压倒。《黑骑士》护在了她的身前。

<我们真的应该去做改变世界这么狂妄的事吗？我们真正需要的难道不是指出过去持续至今的欺瞒、重新质问牺牲的意义吗？我身为『怀疑的骑士』，特此要求存在一位怀疑『神圣之物』价值的圣骑士将军。>

站在世界中心的圣人举起宿有清冽光辉的长剑，如同在要求展示觉悟。

「你明白了吧。——圣骑士将军艾蕾诺尔·纳刚。」

十七岁十一个月，以史上第二年轻的年龄戴上荣光之冠的歌姬，对自身获得的名誉不屑一顾。直到最后的最后，陪伴她的都将只有祈祷。

「安洁洛塔·尤蒂娜，我是这么认为的。神圣骑士团，其实是『想要结束疑问』吧。」

她回想起被骑士团放逐以来经历过的苦难和迷茫，以及遇到的各种人。在黑暗的日子里，是生命如同太阳和光明照亮了她的世界。

艾蕾诺尔向总是如同为神代言一般做出断言的安吉洛塔『发问』。

「即使《神》降临于这个世界，只要生命还存在，疑问就不会结束。对《神》、对世界的疑问，还有生命之间互相的疑问，难道不是永远也不会终结吗？」

安洁洛塔没有任何犹豫。

「《神》知晓这个迷茫的世界应有的正确。终结一定会到来，一切迷茫都将得出正确的答案。」

正义与生命，信奉两种事物的她们，绝对无法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但是，两人都明白，她们的所有声音都能够上达神听。

艾蕾诺尔拔出剑来，做出祈祷。

「为了实现拯救世界、拯救世人的宏愿，战斗了一万年的同胞们。连绵不断的生命与誓言的链条，此刻便是区分两者之时，故而，我在此向你们献上哀悼。为了让你们付出的鲜血能够连接真正的救赎，今后请与我一同开始漫长的战斗。」

「艾蕾诺尔·纳刚。唯有呼唤《神》的声音，才能抵达逝去之人的所在之处。」

拼上一切激烈冲突的那一刻，两名圣人一起呼唤衪的尊名。

「——神啊。引导正义之物啊。」

「——神啊。珍爱生命之物啊。」

于是，纯粹的剑击为一万年的圣战作结，旋即，魔法的音色又如同编织未来一般鸣响。

✝

十崎京香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舍弃了一心无二的愿望。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在武原舞花升上初中、变成受到魔法消除就会死的体质时，她的确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死心的念头。当在《公馆》任职的父亲告诉她这个世界就是没有神也没有奇迹的世界时，她只感觉『果然如此』，立即就接受了这一事实。

京香被神圣骑士团抓住后，就被蒙上眼睛、带到了一幢大楼中的一个房间里。从十分宽阔的空间来看，这里应该是商业用楼，商家和办公人员撤离之后空出来的房间。

透过紧闭的玻璃窗，能看到飞在空中的天马，还能看到魔法爆出的飞焰。仿佛神话时代再次到来。

京香很惊讶，自己对魔法充斥了整个世界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多少兴趣。作为一名实干家，能驱动她的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做点什么』。暴露在魔法世界以及名为再演世界的新规则下，文化、民族、乃至人类本身都在承受质问。

「好难受——」

她叹了一口气。一开始思考自己要如何才能活着回去，疲惫便猛然袭来。

铺着大块油毡的地板，面积约有四十平方米。房间有一扇金属门，两名戴着头套的圣骑士手持冲锋枪守在门口监视她的动向。

她能想象到不将她送往美军设施的理由。如果根据形势变化需要杀了她，死在这里更容易伪装成卷入魔法使暴动而死。也就是说，京香的性命并不重要，被发现了的话就杀掉也无妨。

地震般的震动还在持续，她觉得附近肯定有人正在使用大型魔术。

「你们不去救人吗？」

号称要拯救这个世界的神圣骑士团，在外面想必已经出现大量牺牲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要采取行动的迹象。

「闭嘴。」

「这么大量的魔法出现，这个世界的居民们肯定已经陷入恐慌。还是说，魔法使闹得太凶，现在大家还只顾着逃跑，混乱的实质还没有引起注意？」

人都是有理性的。京香认为，理性会在怀疑之后诞生。

她观察一动不动看守她的骑士，他们似乎没有一丝动摇，应该是已经很习惯这种工作了。

「我们一直认为神圣骑士团的正义存在不协调之处。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你们虽然和这个世界的国家有着深厚的关系，但和当地居民的交流却少得令人惊讶？」

京香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只是因为自己多说废话就开枪打死自己，不禁浑身发抖。她觉得如果连说话都打颤也太过丢脸，但她也清楚，一旦闭上嘴，下次就再也说不出强有力的话语了。

「因为你们要排除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很难和人对话。胜利者，迷茫者，逃亡者，其实都是正确的。有的时候，有些事情没法讲道理，只能通过战斗来打破。也有的时候，即使战斗到了最后，也还是有不得不烦恼的问题。伪善有的时候也是必要的。甚至有的时候，符合人性的懦弱、逃避、服从，都是必要的。」

武原仁、浅利凯兹、《鬼火》东乡永光，都拥有在他们各自的局面下无法否定的正当理由。

大概是觉得她精神错乱了，两名负责看守的骑士开始用手势商量要如何让她闭嘴。

「正因为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正确，所以社会系统必须担负起众多人类和众多正义。顽固遵守单一正义模型的社会系统，在我们的社会里无法长久运营。」

她们的世界，是由错综复杂的各种势力构成，而再演大系将它涂成了几种单纯的颜色。实际看到变得单纯之后、一旦被决定为失败者就绝对无法重新爬上去的世界，京香如此作想：

「因此，尽管你们战斗了一万年、尽管你们无私献身，可你们还是孤独的。即使有与你们产生共鸣愿意帮助你们的人，你们也还是得不到愿意按照你们的生活方式和规则活下去的同伴。」

由众多事物形成的平衡，才能让世界获得真正的安定。另外，如果每个人类个体拥有的力量都大致相当，就不可能发生魔法使孤身一人支配世界这样的事。人只有与其他人聚集起来，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如果集团和社会才会拥有力量的世界到来，对于任何人来说最好的选择都是和他人彼此相连。为此，通过破坏魔法来使个人的能力差距趋近于零，也是一种『救赎』。

她认为，任何人都有可能通过话语和意志连结在一起，这种『救赎』的具现形式——就是名为魔法消除的奇迹。

如果这个世界的居民要选择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她强烈希望答案是这一种。

「让她闭嘴。」

一名士兵发出了指示。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实，令两名士兵瞠目结舌。

士兵们端起用肩带挂住的冲锋枪，瞄准了京香。

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然而，没有枪声，也没有被打成蜂窝的疼痛和冲击，反倒是响起了像是水狠狠泼在地上的声音。

她将视线转回来，看到一名戴着银色眼罩、业务水平高超的中年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您需要我的帮助吗？需要的话就马上谈谈吧，请问您有多少预算？」

「我之前应该已经提出过报酬内容了。我会以《公馆》负责人的身份，在警察高层疏通关系，好让怀斯曼能够参加以魔法使维持治安的公共事业。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多的报酬了。」

她确信这个小丑从很久之前就在窥探她的状况。《魔术师》王子护豪森就是这种男人。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随随便便把自己搞得差点死掉呀。要死就把合同好好结了再去死。」

这里不是地狱，也不是存在『救赎』的乐土。这里只是人生存的地方。因此，这里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个活着的人。

✝

《魔炎》的光芒，最初出现在魔法使暴动中承受损失最大的东京都西部。

超人的力量被剥夺，神话瞬间风化，奇迹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人类。

仿佛在主张这是我们的世界，一盏又一盏《魔炎》的明灯陆续点亮。

如同星火燎原，化作了百万《魔炎》的浪潮。

✝

『她』从未来的再演世界，完整监视到了这一时代《魔炎》的复活。

《大审判官》通过神人遗物圣器，详细观察这一过程。被选为避难场所的小学、其他学校、公园、又或是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居民家中，各种各样的场所，都点燃了《魔炎》。

于是，再演魔术的监视无法触及的缺口便越来越大。

《大审判官》在获得拯救的世界深深叹息。她正站在一个星际文明的中枢。不只是由于地球是文明的发祥地，也是因为操纵魔法使令其为社会效劳的再演魔导师群体所组成的控制系统就诞生在这个地方。

「获得救赎，为何让你们如此不满？这绝不是意味着会让你们度过的人生白费啊。」

她们生活的这个时间流，就是无数历史改变积累而成的『历史构造』的宏伟圣殿。一代代的再演魔导师如同搭建通天之塔一般，精巧地创造了《神》成功降临、人口将会达到最大的世界。

与《开门始祖》有着同样夜空之色的眼瞳和栗色头发的《大审判官》连声哀叹。《开门始祖》——打开《神之门》的始祖仓本绊，与她十分相似。

「《开门始祖》啊，我们活在您获得幸福之后的未来。……求求您，请不要杀死爱着您的我们，请不要杀死您自己的幸福。」

她总是窥探《书》中仓本绊的身姿。这个人是历史的开端，历史的母亲。她们的爱，必须与母亲的爱彼此相连。

她们的历史建立在仓本绊时代的基础之上，但那个时代就如同一根随时都有可能绷断的细丝。除了要达成《神》的降临以外，哪怕之前一直充当走卒为她们效劳的圣骑士有不同意见，她们也必须让仓本绊产下孩子。

正因为将对方看作是历史的母亲，《大审判官》为自己遭到祖先的憎恨深感悲痛。干涉神圣骑士团和仓本绊的『未来』，并不只有《大审判官》所在的时间流。尽管知道受到憎恨的不是只有她们，每当遭到拒绝时，她还是心如刀割。『过去』是她们必须引导的孩童，同时也是她们的故乡、她们的母亲。

「始祖啊，徘徊于荒野上的人们啊。你们所有人，都可以获得幸福。」

世界本身再次激烈地摇动。又一个历史迎来了终结，残骸坠落至了这个历史。

不论修正多少次，『过去』还是歪扭纠缠复杂曲折。如此下去，就在她们的伟大圣殿附近，还会有历史崩溃消亡。

她透过圣器看到的《书》中，战斗的人们选择了没有意义的答案，结果就是这个时代的魔法消除渐渐恢复。

「不论你们如何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要还是继续因支离破碎的欲望祈求不可能实现的心愿，『未来』就不会安定。」

圣器发出需要迅速采取对策的警告，于是《大审判官》向下属发出了紧急警报。

历史明明是寻求救赎的庞大意志催生的产物，却会轻易发生动摇。就如同高层建筑整体崩塌的前兆，恶性循环会使她们的历史靠近结构的极限。

她们是不会受到感谢、也无法寻求感谢的傲慢干涉者。然而，再演魔导师从出生开始，职责就已经注定。她们拥有拯救他人的力量，对于不断积累历史延续到如今这个时代的『过去』，负有无限的责任。

她感到受挫，也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我们尽心钻研，付出牺牲，积累了如此之高的祈愿之塔。可是，您为何不为此而欢喜呢？您难道想从根基开始毁掉这一切吗？」

不论是身为《大审判官》的她，还是经历了十万年岁月的再演魔导师的文化，都无法克服苦难。她们虽然以干涉之锁束缚古时的《神人》，但她们自身也同样会被永远囚禁在再演法则孕育出的本能之中。再演大系的可恨之处就是无法操纵心灵。

《大审判官》的口中漏出了不满。

「为何拒绝我们？」

她们一代代的积累都如同在建造脆弱易塌的沙子城堡，在这过程中她们的疑问也持续了十万年。再演魔导师给予了『过去』的人们无限的面包，让他们彻底摆脱饥饿。还给了他们各式各样的奇迹。而她们自己深居幕后，让出了一切荣光。然而——

——她发出质问。

「为何拒绝我们？」

她们没有权利走下历史的舞台，因为她们自出生开始就是应与『救赎』为邻的再演魔导师。自然法则本身为她们刻下的使命感、强迫观念和恐惧，她们一辈子也无法填平。

——她发出质问。

「为何拒绝我们？」

她们不断将时间、精力和希望投入无底洞。不论她们如何整顿、如何教给对方正确答案，『过去』也总是无所顾忌地选择错误答案和野蛮行径，自甘堕落。

——质问。

「为何拒绝我们？」

哪怕试上几亿回『过去』也还是会拒绝救赎。她们的责任循环往复永无休止，她们一直都在与无能为力的空虚感战斗。

——质问。

「为何拒绝我们？」

永远代行『救赎』的她们，又有谁能来拯救呢。每个人都祈求『救赎』，她们却是专门施救的角色。她们也『想要得救』。她们憎恨自己自一出生就被献为活祭的命运。

——质问。

「《神》啊。如果『幸福』就是人的出生和增长，那么《神》啊，本该在期盼中诞生、然而却反复几亿次被母亲试图绞杀的孩子，真的会『幸福』吗。」

她们是精致编织而成的欺瞒圣殿的主人。然而，正因为心怀为了自己的生存『操纵』过去的傲慢，她们必须用结果来展示自己的正确。不择手段的『救赎』之主，绝不允许自己的行为遭到否定。

可是，《魔炎》还是越烧越广、越烧越烈。

人们就如同要否定她们的一切所作所行，一个个以自身的意志选择了魔法消除这种『没有奇迹的救赎』。

在将要溺死于受矛盾束缚的苦难之中的她面前，带来『救赎』的神沉默不语。超越人智之物，在十万年间一直一言不发。《再演之神》，是增加人口的自然法则的管理者。她们将人类当作数字对待，就是因为《神》也将她们视作数字管理。

她们的魔法，是人们寻求存在『救赎』的世界的具现形式。然而，经过十万年的治世，再演魔导师的数量依然十分稀少。她不禁怀疑，人们寻求存在救赎的世界，莫非是希望由某个人充当理想中的统治者整顿好一切，然而却没有任何人真的想担任这个角色。于是，心怀不满的人们，便觉得这个她们呕心沥血创造的世界也该废弃。

在『过去』燃起的《魔炎》，仿佛也蔓延到了她的心中。这片永远的焦土，令她看到了地狱。她闭上眼，咬牙切齿几乎渗血，还有谁能相信这种世界能够彻底得救？

于是，《大审判官》终究还是对拒绝了奇迹的『过去』祖先吐出了辱骂之语。

「……恶鬼。」

一切都变成了谎言。

小小一个意志挫败的缺口，便是千里之堤上的蚁穴。

就在这一刻，《大审判官》她们的历史失去了纯粹，不可逆转地迷失了方向。

在《大审判官》之后仍持续了十万年的星际文明，就在这个时代拐过了顶峰。

即使后世之人试图重建，也再未取回怀着矛盾一心追求『幸福』、不知放弃为何物的那个年代的光辉。

如同失去了支柱，一切都就此崩塌。祈祷和付出全身心的恳愿，也无法支撑世界本身的重量。

从更遥远的『未来』回头看《大审判官》的时代，再演魔导师们观测到的是有如宇宙破碎一般的时间混沌。那是世界脱落，魔法构造变形，不同世界互相影响复杂地纠缠粘连，仿佛时间对世界施以报复的光景。

《大审判官》的时代，再演世界在自然法则已经固定的情况下，由于居民的强烈意志使得魔法消除复活。其冲击导致《魔炎》逆流，再演大系的宏伟圣殿就此崩塌。

在世界这本《书》中，这一崩溃，受到《开门始祖》时代点亮的百万灯火波及，火光交相辉映，仿佛照亮了一切时间。魔法的碎片飞散，在《魔炎》灼烧下化作炎雨，坠落于整个世界。

再演世界搭建的《时之巴别塔》如是倾颓，巍峨不再。

✝

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证了魔法消除的复活。尤其是正在东京地下逃亡的刻印魔导师和《公馆》相关人员，他们之中本来就没有消除者。

但消除的复活还是带来了变化。

「我这是怎么了……」

浅利凯兹抬起身体的时候，周围的同行者都像是看到了白日梦一样茫然无措。

照顾着凯兹的女仆少年仿佛发烧烧得神志不清一般说道：

「葛兰大人他……」

「哪会有什么葛兰大人，好好看清现实吧。」

他注意到身体并没有哪里疼，但脑袋却因贫血感到眩晕。

周围是阴暗的地下战壕，并没有他的双胞胎哥哥。然而，不论是《鬼火众》刻印魔导师，还是地下都市的居民，都热烈地谈论着同样的过去。

「没想到我在无意识中使用的魔法，都能给自己治好那么严重的伤，搞不好我真的很适合当魔法医生。」

「凯兹大人……」

空气中的紧张感大为缓解，仿佛一场短短的庆典刚刚结束。

最先暴露在《魔炎》中的，就是规模大得从任何地方都能观测到的奇迹，以及像天空这种容易眺望到的地方存在的魔法。

赛拉·巴勒德姐弟的激烈空战，最先被魔法消除捕获。

「虽然我也恋恋不舍，但看来时间要到了。」

义弟浑身包裹《魔炎》，愉快地放声大笑。激烈的战斗使他的肉体带上了数道深深的伤口，赛拉也一样。

《命运化身》们召唤过来的不同历史上的援军，受到魔法消除就会消失。因此，史皮兹·莫德将要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

飞行魔术遭到破坏、向地面落去的赛拉，心情舒畅地呼出一口气。附近那些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碰到《魔炎》的魔法使，都高声尖叫着向下坠落。

在那之后，蓝天便迎来了死一般的严肃寂静。

最初遭遇《魔炎》时，有九成魔法使都会陷入恐慌。立于地面进攻最前线的因果巨神，由于本身就是周围居民恐惧的目标，承受了无数视线的集中轰炸，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超高等魔术无力地崩溃毁灭的样子，将周围的魔法使都打入了惊恐的深渊。

《逆天》尤利娅的《大逆天王》，也已经散作了大片《魔炎》。

她不知道再演大系对《协会》中枢的影响切断了多少，不过至少对于她们《协会》温和派而言，战斗虽然远未结束，但也在此暂时告一段落。

《百手巨人》菲利浦没有回头。

「我在这个历史上早就死了吧，既然如此，死人就该回自己的地方去。」

他离去的背影，承受到这个世界的居民们的视线，就此燃烧消散。

取回魔法消除的人们，又变得无法认知到奇迹。因为他们无法认知，便误以为所有战斗都已结束，从避难地点走上了大街。结果就导致魔炎如同清洗污渍一般仔仔细细烧光了每一个角落。连还没有取回消除的人们也渐渐回到了自己的街区。

这个世界惯常的生活又回来了。

寒川纪子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窗外飞舞的《魔炎》。

随后，她看到了白色天花板和窗帘，发现自己躺在金属床上，以为自己是在学校保健室。但不知为何父亲也在身边，告诉了她这里是医院。

她只记得自己被一群号称是天盟大系战斗旅团的人掳走，卷入了危险的事情里，然后梅洁尔和武原老师来救她了。不知后来如何了呢。

「那些魔法使都怎么样了？」

「我也是听广播说的，好像魔法使都老实下来了。」

穿着西装的父亲如此告诉她。《魔炎》从父亲满是汗渍的皮肤和欢喜的双眼中激烈地喷出，纪子还能清楚地看见这些神秘的光芒。纪子仍然能够看得见魔法，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人类都取回了魔法消除。

只有心怀强烈愿望的人的魔法消除恢复了，而并非如此的人依然保持着停止状态。

在不同的历史上有可能存在的魔法使们，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连伊利斯·阿琉夏也不例外。她的战斗规模无比巨大，也因此承受了格外庞大的魔法消除。

她身裹《魔炎》，满足地消失了。就如同她以往总是会做的那样，就好像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想做的事。

梅洁尔的魔法也遭到破坏，就算她努力想要恢复位置也还是止不住地坠落。

只有《九位》由于那具集中了圆环大系技术精华的机械身体，还能在空中飞行。

「吾决不宽恕。」

《九位》俯视着向下坠落的梅洁尔。

她们无言地确认了彼此的立场。这个时间流的伊利斯，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身为伊利斯的女儿和姻亲姐妹的她们，依然是敌人。

过去在圆环世界的神前审判中受到的对待只差不多相当于伊利斯养的一条狗的她，如今承受着《九位》强烈视线的瞪视。

「梅洁尔·阿琉夏，吾决不宽恕敌人，汝在圆环世界没有容身之处。」

她不知道魔法消除恢复了多少程度。不过，魔法消除复活之后，这个世界又将再次变成《地狱》，居民也会被再次侮蔑为《恶鬼》。

新的战斗刚刚开始。

《魔兽师》神和瑞希和《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的战斗，因为这个世界变回《地狱》而暂时休战。

在《魔炎》会烧光一切奇迹的消除环境下，身为怪物的两个人无法全力相搏。

艾丽瑟的《自主运转魔力》全部被烧光，在魔炎的包围中，她依然展现着清纯的微笑。

「我不会放弃的。这个世界不需要再演魔导师。」

神和瑞希下半身刺入的巨兽躯体，也变回了《魔兽师》的魔法根源——雾。融合了神和家历代家主的这一团雾气，为了躲避魔法消除只能通过下水道隐藏至地下。

瑞希不论面对何等的强敌，她的意志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还敢来……下次……一定……干掉你……」

只是，『最后的魔法使』将会活到世界终结之时，围绕她性命的战斗也将无比漫长，凭理智无法坚持。

对于她们这类极度接近不死身的魔法使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从《最初神人》的时代开始跨越了悠久时光的《幻影城》，是一座无比巨大的神人遗物。也就是说，如果受到魔法消除者观测会出现非常麻烦的状况。

不过，这里已经设置了安全装置。《幻影城》本来就是栓在这个世界之外以躲避魔法消除，既然如今消除复活，它便试图回到原先的位置。

行动起来的《幻影城》内部激烈摇动。一望无际的广阔水晶舞台已经千疮百孔一片狼借。除了艾蕾诺尔之外，安洁洛塔和两名《初始十五骑士》都是超高位魔导师，全力战斗的话必然会导致如此的结果。

「你竟能活到现在。」

凭她的力量，连给安洁洛塔留下一道伤口都做不到。

尽管如此，艾蕾诺尔还是必须要活下去。将《黑骑士》托付给她的琉琉的祈祷，还有让她生活中遇到的人们与神圣骑士团连结在一起的愿望，一旦她死了就都会落空。

浑身是血的艾蕾诺尔右手点燃圣灵炎抵住胸口。她是神音歌手，一旦呼吸紊乱就无法正确地唱出神音，导致无法使用魔法。因此她要驱使作用于体内的浸透神音，至少将呼吸调整正常。

「如果神意存在于这个地方，我的话语就一定能传达到人们的心中。不可能在这里就结束。」

《幻影城》中产生了如同自由落体一般的坠落感。为了避免魔法消除，它正在海中潜行。随后，大概是做好了向世界之外转移的准备，整座城都开始剧烈摇晃。

安吉洛塔收剑入鞘，转身向《黄金右手》开口道：

「我们要在《幻影城》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离开这里。要是继续留在此处，最糟糕的情况下会不得不等待外部救援。」

既然魔法消除已经恢复，统率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安洁洛塔不能让指挥系统出现长时间的空白。

然而《黄金右手》依然没有收起他巨大的剑。《黑骑士》就像是和老朋友交谈一样以随意的口吻说道：

<你不走真的好吗？要是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幻影城》现在的主人《神人》回来了，那你反倒会害安杰洛塔白白送死。>

如果只是拖延时间，《黑骑士》目前还有充足的余力。

安洁洛塔挺直她那如同世界中轴的脊背，仿佛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她的一丝一毫。

「你能获得继续活下去的时间，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神意。你会为神圣骑士团带来什么？」

艾蕾诺尔还是头一次听到总是如同全知一般做出断言的安洁洛塔提出疑问。她此时想到的，只有地下都市的孩子们、这个世界的孩子们、还有拼尽全力活着的每一个人。

「我会带来一个不止神音魔导师、凡是寻求『救赎』的所有人都能携起手来的骑士团。」

《黄金右手》仿佛无法忍受一般再度将手伸向巨剑，《黑骑士》则对她咧嘴一笑。

「也就是说，你要创立新教吗。」

安洁洛塔的追问，就如同是从天而降的神之声。

以及之后的宣告也同样如此。

「你与神圣骑士团艾蕾诺尔宗，将会被骑士团正式宣告为异端。」

只有在此地亲眼见证的人感受到了未来。魔法史上，正是从今天开始，神圣骑士团进入了分裂的时代。

被王子护救出来的十崎京香，马上离开了大楼。

她已经取回了魔法消除，因此看不到任何奇迹。但奇迹依然在不断考验她。

她眺望火灾的浓烟、漫天尘土、以及倒塌的建筑物。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她们的工作这才真正开始。

「我的手机，不在那两个看守身上吗？」

「怎么可能在他们那儿啊。」

轻薄的中年男人用手拍打着白得可疑的西装，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向大街，希望找个能搭上出租车的地方。

「你想好了？这次事件的中心，不是那边而是仓本绊哟？」

「我是这边的人。我的职责，是在霞关完成事务工作。」

京香的工作已经与仁彻底分离，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哎，结果最后，我们在『那边』还是没有容身之地啊。」

王子护也回到了自己的生意上，拿起手机查阅起了邮件。

怀斯曼还是奉行一贯的合理主义。他说了一句短时间内会给京香安排保镖，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把手轻轻一挥，就是他告别的方式。

只有在一件事上，她得感谢手机不在身边。这场战斗马上就会画上句号，而当一切结束的时候，身处过于庞大的事件的中心、『只是一个男人』的武原仁还能站在什么地方，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够想象的范畴。

如果现在真的有最后一次和他交谈的机会，京香也不知道该对发小说什么才好。

将生者和死者都卷进来的小小庆典落幕了。

仁等的人没有来。

绊和『绊』们所在的这座公寓前，就是事态的中心。因此魔法使们的战斗，就属在朝仁生活过的这片街区进攻的人和保护这里的人之间最为激烈。居民们都已逃离避难，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尽管如此，《魔炎》也总会蔓延到这里。身为《命运化身》的『绊』们也会消失。

「你在等什么人吗？」

绊将化作实体的《书》夹在腋下，走到了仁的身后。

「如果他们出现，我倒是想抱怨个一两句。我这边真是不怎么顺利。」

绊怀着痛楚对他露出笑容。

「我等的人也没来。」

仁能想到她在等谁。

「真是不顺啊。」

就如同一场梦，魔法和死者们都会消失，《命运化身》也会结束。

一直缩在狗屋中的《砂之猎犬》尼嘉塔也已经被送回了她原本的时间流。

仁来到了还没有人影的街道上。

「老师！」

跑回来的梅洁尔远远地就向他挥手，扬起舒畅快乐的笑声。

「那家伙看来是见到了啊。」

「是啊。」

『绊』们依然留在他们的身后。

仁渐渐明白了理由，于是他的身体又产生了如同在战场上的紧张感。

「小绊。」

在梅洁尔回来之前，他想问清楚。

「怎么了？」

「『未来』的再演干涉已经很严重了吗？」

绊低下了头。

『绊』们将不同历史上的援军送回去之后依然留在这里，仁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要帮忙妨碍『未来』的干涉。

舞花已经前往再演未来成为《增幅器》的如今，大局的失败早已注定。

的确，《命运化身》和再演魔术无法起效的援军暂时逆转了局势。《魔炎》的复活也是意外之喜。然而，《增幅器》存在于人类历史终点的事实没有改变，今后这个世界还是会逐渐受到再演世界的侵蚀。如果不去将其破坏，舞花就会在历史的尽头利用无限的时间不断改变『过去』。

仁的口中不断涌出咸腥的唾液。紧张已经使得他的内脏功能失常。

「『最后的魔法使』追到时间的尽头，再送我去收拾舞花，就能解决这种状况吧。」

舞花会在时间的终点孤身跳起『拯救』人类的舞蹈。舞花问过仁，如果有改变世界的机会会不会去战斗，妹妹就像是不断地在质问他的觉悟。

绊抱紧了《书》，脸上血色尽失，但还是点了点头。

「『最后的魔法使』必须要活那么久，是因为要跨越再演秩序的本能将人送到『未来』，就得接近目标到最极限的位置。」

她坦诚地告诉了他一切，他不希望让她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但最关键的、他自己的感情却无法好转，他费尽全力才挤出一句话。

「在这个时代，或许已经没有只有我才能办到的工作了吧。」

本来全力奔跑的梅洁尔在靠近到能看清表情的距离时，大概是注意到了仁的视线，慢下了脚步。她整理呼吸想要粉饰出女人味的样子，看起来莫名地怪异。

「快过来吧。不用搞那些奇怪的装点门面。」

仁感觉她估计要用奇怪的方式对待自己了，便试着喊了一声。结果梅洁尔完全停在了原地。

因为她害羞得实在太厉害，连仁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他实在没办法，只能主动走到了她的身边，然后梅洁尔便紧紧地抱了过来。

「老师，我感觉好奇怪。」

少女抬起头，不安地朝他看来，湿润的眼眸饱含着热情。毫无戒备地将整个身体都贴过来才是梅洁尔的一贯做派，但她如今对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畏惧。

「老师，说一句『我最喜欢你』给我听。」

仁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了这种话。至今为止，她都是不顾仁怎么想，只管自己一个劲地紧逼不舍。

「我刚才不是说了等你初中毕业之后吗。」

「我也觉得这样搞得自己好像成了庸俗的女人，但我就是想早点放心嘛。」

看到好胜要强的她也有这么可爱的地方，仁反而感到了一阵安心。他摸了摸她个子不够前额只能顶在他腹部的头，另一只手臂用力抱紧了害羞得想要离开的小巧身体。

「老师就喜欢耍赖。」

「你大可相信我说的话。要是怎么都气不过，那就拿出你的做派来，不管天涯海角都飞过来把我抢走就行。」

他的心中依然残留着类似罪恶感的重负。他们的关系虽然表面上和原来相似，但实质上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老师你这个变态。」

「这叫成年人的包容力。」

虽然自己这么说，但他实在是不免怀疑这到底算不算是包容力。

「老师啊，是个非常厉害的变态。」

各种意义上，他都觉得心脏被绞紧了。

「不懂吗？老师接下来是要去把好多好多人得救的『未来』毁掉吧？你就是因为喜欢我喜欢得受不了才这么选的吧？这就相当于为了我要去把神杀掉啊。老师只是因为喜欢我，就要把这个世界全部的『获得拯救的未来』和神都一起献给我。」

仁本来是想两个人一起得出答案，然而却是他被少女小小的肩膀扛了起来。这一事实沉重得以正常人的精神根本无法承受。

尽管如此，梅洁尔还是陶然沉醉地叹出一道炙热的吐息。

「我是真的没听说过还有哪个女孩子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能完整收下这种心意的，全世界恐怕也就只有我了吧。」

仁的后背掠过一阵阵兴奋，她是要把仁的罪孽当作礼物接受，替他背负起一半。

他心中的软弱化作了欲望，希望再次跪下来被梅洁尔俯视着拥在怀中。但他忍住了冲动，挺直自己的腰板。

「谢谢，你真是个好女人。」

少女牢牢抱着他的胳膊不知何时松开，牵住了他的手。公寓附近他们十分熟悉的街道，由于连一个行人都没有，隐约透着一种虚假感。

梅洁尔总有一天要从这个世界回到故乡。以梅洁尔的性格，毫无疑问一定会去给母亲和《九位》的恩怨做个了结。重建荒废的圆环世界，应该也是她想做的事。

因此，仁不希望她被自己束缚，想让她更自由地活下去。想让她从自己这里毕业。

她一边走一边抬头朝仁看来。

「我想要的东西将来都能得到手。」

重视情义的少女一直在为他着想。

「老师，你如果去『未来的尽头』和舞花战斗，就算赢了也会留在那里吧。但是吧，我觉得这也没有那么绝望。因为，今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变成全世界唯一一个人的老师，今后会怎样，又有谁能知道？」

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分别的时候，他希望她能忘记自己。

「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没有任何人、不受任何人观测的世界，不管被魔法怎么胡乱改造也不奇怪啊。我的魔法可是连《神》都能杀。把还没有任何人类出生的『过去』，和人类已经全部死掉的『未来』，像个环一样连在一起，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啊。」

「嗯，说的也是。既然这样，等什么时候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如果还想见我的话，那就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仁知道那是时间的尽头，他们不可能还有见面的机会。他撒谎了。

「我会去的。」

梅洁尔毅然决然地说。

「时间这东西，其实还挺随便的。老师你忘了吗？圆环世界的时间停止了那么多年，我其实已经二十五岁了，比老师还要大呢。」

「这么说好像还真是。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都不知道，还以为那是因为刻印魔导师身份瞎编的。」

「我觉得老师还是太小看这个世界了。这世上到处都是不知道的事，你怎么就能断定不可能呢？」

她一生起气嘟起嘴，就显得稚嫩了起来。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再把梅洁尔当作小孩子对待，一时无言以对。

「把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未来』，和什么都还没开始的『过去』连在一起后，现在的自然法则会不会持续下去都还是个未知数呢。而且，像圆环世界、还有其他魔法世界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到现在都还没人知道呢。」

仁随口附和了一声，结果梅洁尔便来了劲。

「如果老师和我再次相会，在那里生出孩子，孩子的魔法大系一般都随母亲，所以肯定是圆环魔导师。像再演大系这种，明明彻头彻尾是索引型，结果却是混沌因子。圆环世界的起源，说不定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哦？老师你知道吗？圆环世界、还有其他魔法世界，像地形这类特征，都和这个世界相似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梅洁尔的想象太过离奇，他忍得十分辛苦才让自己没有喷出来。

「如果连矿物资源都类似的话，那确实不能说是完全不可能吧。但根本问题是，就算你把人类诞生之前的『过去』和我去的『未来的尽头』连在了一起，在那之后，你要怎么上溯时间抵达那个时代？」

公寓的老旧外墙，已经就在他们的眼前。

绊在等着他们。

《魔炎》在她身后飞散。之前作为《命运化身》留下来的『绊』们，已经无法继续待在这个时间流上。不论是天空还是远处的风景，到处都散布着橙色的《魔炎》。魔法消除的规模此时此刻也在渐渐扩大。

绊想要回房间，目光转向了公寓的金属楼梯。仁则在心中想到，如果把这个住惯了的房间打扫一下，就能暂时在这里休息一阵了。

然而，绊的表情骤然凝固。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僵在了原地。

为了看清发生了什么往前走了三步的梅洁尔，低声呢喃：「这算什么啊。」

那是一扇冒着淡淡磷光的《门》。

仁领悟到，这就是『最后的魔法使』呼唤他的魔法。

仁的房间，就在登上金属楼梯之后。

然而，就好像为了堵住楼梯、把一扇普通大小的房门随手往那一摆似的，《门》现身在了那里。

这次，他再没有任何歇息的归处，这里就是终点了。

仁已经清楚自己该做的事。

可他的脚却一动不动，他已经忘了上次像这样腿软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面对过的绝望战斗，已经数都数不清。

然而这次他的生还几率完完全全是零。

代表了人们正在渐渐回归日常的《魔炎》在周围肆虐，这也说明了正在被破坏的『未来』再演魔术有多么强大。如果仁放弃这个让《增幅器》停止运转的机会，总有一天如此庞大的魔法还将夺走他珍惜的东西。

如果他待在这里不动，接下来路过的行人就会为他破坏掉《门》。这样的话仁就能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其实，他也可以亲自用魔法消除把它抹消。

梅洁尔和绊都一言不发，将决定权全部交给了他。

心脏激烈地悸动。明明没有受任何伤，呼吸却极其紊乱。

他不由自主地死死瞪视那段金属楼梯。

高中时，被舞花折断胳膊的仁，就是滚落到了这段楼梯下面。然后他便开始想要成为英雄般的人物。

通过在《公馆》的工作，他才知道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正因为这里是没有奇迹、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一切的世界，他夹在社会和良心之间备受折磨，坚持着『这个世界不是《地狱》』的理念不断抵抗。然而，当这个世界一度化为魔法世界之后，他反倒能够接受自己当初的苦难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根源都在人类，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所以他当初随波逐流临场击毙出现的敌人，然后回到日常疗愈身心，反反复复，一成不变。但作为《真恶鬼》否定了魔法之后，他便能够相信这个世界了。

高中的那个时候，他的想法还是既然要拼命，就应该参加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战斗。而现在，就是找回失去的理想的时候了。然而，正因为他才刚刚真正走上自己的道路，他可耻地无法迈出这一步。

在《门》另一侧等待的舞花，就仿佛在对他发出质问。

『你有顺应自己的心意战斗过吗』？

仁咬紧牙关，向着《门》，踏出脚步。

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是摇摆不定迷茫徘徊着走到现在的自己，而是继续走下去再经历二十年的武原仁，应该就会得出这样的答案。

他将绊留在身后，越过梅洁尔的身旁。

站在只要穿过去就能与神战斗的《门》面前，仁的心中还是持续着艰难的斗争。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只是被再演魔术诱导了。

「请给武原先生和小梅一点时间吧！」

他听见了绊的哀叫。她向成为了『最后的魔法使』的未来的自己高声申诉。

「也没必要非得是今天吧！」

她的声音沉甸甸地在仁的胸口回响。

「就不能等到十年后吗！」

她的话语仿佛戳中了他心中的迷茫，令他默然仰望天空。

他想要继续见证梅洁尔一步步成长，想要和她聊更多的话题，想要等到那个时间、听到她对自己表白的回答，想要看到和她两个人一起能培育出什么。

另外，他也爱着这个世界，相信世界能够变得更好。

一直在磨耗自身的武原仁，现在已经成为了这样的男人。

他只是不知从何处漏出了呜咽。他不能哭，因为他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人，都在看着他的背影。

「这就可以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终于将心意榨成话语从口中挤出。

「既然最后的魔法使选择了现在，那就一定是非现在不可。」

「为什么？」

绊好像又在掉眼泪了。

「我相信未来的小绊会温柔地做出判断。她肯定是烦恼到了最后关头，但仍然只能是现在。」

他相信未来的绊，肯定也是直到最后都饱受折磨。

「去吧。现在的老师，很有你自己的风度。」

梅洁尔向他开口了，就好像明天还会见面一样为他送行。

「老师就是一个喜欢『赌上一切才有可能获得的奖品』的彻底没救的人。明明没有那个义务，却总是满不在乎地赌上人生跟别人竞争，连战斗结束之后的容身之处都不管不顾。既然你就是这么一个时机一到就要赌上全部的人，那你根本就没可能过上普通的生活吧。」

她指出仁必须要改正的地方，失落了一阵之后，又用强有力的声音推动他的后背。

「所以呢，老师。你就是只能干这种事的人了，这次一战定输赢，你绝对要赢下来哦。」

仁觉得自己能赢。他的手此刻也与她紧密相牵。

《门》已经就在眼前。靠近之后便发现，它其实是半透明的，更接近于欺骗视觉的幻象。一旦触碰它，他就会被带入『最遥远的未来』。

「武原先生！」

绊的声音在呼唤他。他明明害怕回头，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向身后望了过去。

「谢谢你。其实，我知道我内心里某一部分的自己，大概是可以撑到最后变成那什么『最后的魔法使』的，我这个人就是这么自私任性。但你还是愿意配合我去那个地方，所以我必须得好好谢谢你才行。」

温柔的魔法使果然正在流泪。而梅洁尔紧咬着牙，死死抓着裙摆，努力想要做出笑容。

绊接着说道：

「可不管怎样，那都是我吧。我还是选择了战斗。」

仁明白，就在刚才，她决定了要成为『最后的魔法使』。她将是与他一同击杀再演之神的同志。于是，仁向并不适合当魔女的魔女伸出拳头，为今后将会踏上漫长旅程的她饯行。

「没错。我也是自己决定了要这么做。」

「我变成魔法使之后，就一直有一个想法。」

泪眼朦胧的她，哭着伸出拳头和他相碰。

「好想去狠狠揍那个什么神一拳。」

仁在楼梯底端抬头看了一眼傍晚的天空，随后开始了独自一人的战斗。

他们之间奇迹般的故事，就在这蓝天之下、环绕着珍贵的事物、如此迎来了终点。

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地面就从仁的脚下消失了。

他在一处没有任何光线照射的地方。他恍然中想到，大概是因为在正常时间之外没有任何光在传播。

但与过去的经历不同，这次他的感觉能力都还正常，因为他正处于将人送往『未来』的再演魔术支配之下。大概，能将历史认知为一本《书》的再演魔导师，就是像这样从外部观察世界。而他无法认知到再演秩序，因此在这种状态下，他无法感觉到如果是绊就能看得到的《书》。

他不知道自己将会被虚空中的流动带到何处，他心中的留恋让他忽然想起梅洁尔的面容。

于是就在此时，他心中所想之物跃入了他的怀中。

他难以置信，在接住她的重量后，忍不住摸上了她的脸。他切实感受到了无比怀念的温度。

「老师！老师！」

行事果决的少女全力搂住仁的脖子。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梅洁尔会出现在这里。

「《门》还稍微留下了一阵子，所以我就追过来了。」

「太胡来了吧，都不知道回到原来时间的办法，就跑来这种地方。」

「无所谓。」她发自内心露出笑容，「那就我们两个人活在世界上吧。」

随后，梅洁尔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薄樱色的嘴唇饱含期待地微微张开。一旦闭上好胜的眼眸，少女的面容便如同已经入睡一般安详。

就仿佛是自然而然顺着引力坠落到了这一地步，仁和梅洁尔的嘴唇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的亲吻就像是要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部释放出去一般激烈无比。闭着眼睛的少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将柔软的嘴唇一个劲压过来。仁配合着她的动作，绵长不绝地吸吮她的唇瓣。

热量透过薄薄的唇黏膜传来。强烈的鼓动将她的存在深深刻在仁的心中。

「现在老师的心里塞满我了吗？」

她像是要就这样跟他一起去一样紧紧抱了过来，随后又犹豫起来，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松开了手。

「梅洁尔！」

昏暗之中，她的身姿飘浮起来渐渐远去。仁则继续被送往他应当抵达的地方。

「老师，之前文化节话剧上发生的事，你不要忘记。白雪公主的吻，可是连坏王后都能唤醒的哦。」

她明快地笑着说道，就像一位坚信会迎来幸福结局的公主。仁相信，不管是什么命运，她肯定都能克服。

「谢谢你。」

随后，仁在黑暗中又成了孤身一人。

只是，热量依然残留在他的身旁，有如幸福的幻影。

仁闭上眼睛，等待自己将要抵达的地方。

剥离在时间流之外的昏暗极其不祥，氛围异常沉闷。因为《最后的魔法使》的旅程，必须要克服不希望《增幅器》被破坏的众多历史的干涉，是最为严酷的道路。本来应当是同胞的再演魔导师，一旦现身就会成为最大的敌人，《最后的魔法使》就是要将其一个个绞杀的尸山血海之道。

仁忽然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不是梅洁尔。仁知道那是谁。是对方将梅洁尔带到了这里，让他们最后能再见一面。

「你是、小绊吧。」

<……你以为现在的我已经多少岁了？把『最后的魔法使』叫成『小绊』不太合适吧。>

仿佛使空间本身发生震动的声音，却透着深沉的温柔。

「在我来看，就是刚刚才分别而已。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转不过弯来。」

这位『最后的魔法使』，就是操纵他们命运的最后黑幕。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向对方发怒。『她』在漫长得恐怖的时间里不断战斗，必然也发生过相应的种种。

但再演大系这种魔法，就算达到了极致也无法作用于人心。就好像完全看不懂仁的心意一般，没有现身的『最后的魔法使』低语道：

<你大可以对我发火。本来只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孩子的小小故事，就因为我成为了『最后的魔法使』，结果变成了这种模样。>

仁回首他过往的奇妙命运。

「说起来，我们几个，就算是战斗的对手越来越庞大，最折腾人的也还是一些身边的问题。」

他虽然看不到『最后的魔法使』的身影，却能感觉到『她』应该在笑。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按照这种套路，正常来说，应该是你拿出点什么男子汉气概，主动来找我才对。>

但实际却并非如此。

「你应该有话想对我说吧。好好听你说话的志气，我自以为还是有的。」

绊为了将仁送去攻击变成《增幅器》的舞花，必须成为全世界最后一个死去的人类。因此，使用送出他的魔法的时机，就是『最后的魔法使』寿终正寝的前一刻。

<我其实并没有武原先生想象的那么不自由。如果我想的话有无限的机会，但我还是自己选择来到了这里。>

这是过去不断逃避奇迹的绊，在走完了除她以外没人能做到的人生道路后的谢幕。

<我不后悔。我这一辈子活得很幸福。>

她选择了仁传达最后的话语，这让他感到无比光荣。

<另外，等你到了那边以后，请闭上眼睛，数三十秒再睁开。我的身体已经和武原先生知道的模样完全不同了，我不好意思让你看见。三十秒后大概就能彻底分解。>

「谢谢你这么努力。」

『她』迎来了最后一刻。某种东西破碎的痕迹、和无法形容的丧失感充满了周围的昏暗。

为了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现身的绊，仁闭上了眼睛。

于是，武原仁来到了终末之时。

风极度寒冷。涌入鼻腔的明显不是人类城市的气味，而是枯草一般的香气，让人舒心。还能听见草木随风飘摇的声音。

仁比约定的时间多数了五秒，然后睁开眼睛。

放眼望去尽是铺展至地平线的废墟。到处都是以二十一世纪的技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建造的建筑：似乎能够触及黑暗宇宙的尖塔，横跨天际的拱门，还有蛛网般的桥梁网络覆盖了天空。

大概是由于技术的进步或是魔法的恩宠，这些设施没有任何破损。然而，就是没有丝毫人的气息。不止如此，一些较为低矮的建筑都已崩塌，道路破碎演变成草原，一部分区域的树木颇为葱郁茂盛。

昔日的荣华化作了鸟兽的巢穴，文明的篇章被自然改写。明明在白日之下，蓝天上却有数颗星辰闪烁。它们都是人造天体。跨越星河的文明迎来终焉，人类这一物种再无生息，位于此处的，便是它消亡前最后一缕游丝留下的痕迹。

仁所在的齐腰高的草原上，响着不知是兔子还是什么生物四处跳动的声音。在崩塌的建筑物的屋檐上，几只松鼠正在奔跑。一头单脚搭在瓦砾上的雄鹿，以草食动物谨慎的黑眼、似乎有些好奇地眺望着他。

翠绿丰饶的废墟，成了野生动物的乐园。

仁在这美丽却也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风景中，寻找舞花的踪迹。既然这是『最后的魔法使』定下的着陆点，被送来当《增幅器》的妹妹抵达时应该就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他周围只有渐渐步入深秋的小麦色草原。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被抛在了世界中的不安令他不禁苦笑。

「这下头疼了。钱包还在梅洁尔手里，真的是身无长物了。」

仁手里只有已经收不到信号的手机、一盒香烟还有打火机。另外还有一柄《剑》。

他迫不及待地点燃了一根香烟。

在他独自一人目送烟雾消散在风中时，他感觉自己能够理解为什么再演法则是一种较弱的法则了。『拯救』人类的法则，作为一种自然法则本身就有很大的破绽。越是高等的生物就越是会重蹈从进化到灭绝的覆辙，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寿命绝对不会长久。存在于此处的，就是连《神》也无法阻止的人类这一物种自然死亡的遗迹。

魔法观测者——人类已经死绝，但地球还完好留存。他之前说什么世界什么未来，实在是滑稽可笑。就算魔法观测者完全消失，自然本身、自然法则、以及法则的投影《神》都会继续存在。

他一根烟大约吸了一半时，时候到了。

枯草的原野毫无征兆地在一瞬间全部被刮倒。

伴着轰鸣声，一个身影落在了仁的附近。

右臂肘部之前都已消失的舞花蹲坐在那里，就是被他在《音乐厅》砍掉胳膊之后的样子，伤口处还在滴血。看来舞花的主观时间就是紧接在那个时候之后。

「不好意思，我追你追到历史尽头来了。」

仁不由分说发动魔法消除。虽然太过直截了当，但唯有这场战斗，他一定要不择手段。

「到了这里就算赢了你也回不去了呀。而且，相当于自然本身的神，应该会无偿保护我的，我只要交给它就行了吧。」

仁握紧恢复黑刃的《剑》，慎重地向前走去。他想起了梅洁尔努力想要凭自己的双脚站立在世界上的模样。哪怕是孩子哪怕很弱小，被保护的一方也有自己的内情，自己的意气，同时也有想要成长的意志。

「再演社会的那些人，大概接触到的也是类似孩子和父母的不对等关系，就觉得我们也该服从。可是，孩子就是会离开大人身边的。孩子真正想要靠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就是该考虑毕业或让孩子独立的时候了。就算孩子的爱意变得冷淡，那也只能尊重他们的感情。」

仁和舞花的距离已经不到五米。由于魔法消除，她无法止住手臂伤口不断滴出的血。

「不管父母有多爱他们？」

在枯草连根折断视野一下子宽阔起来的风景中，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站起身来。

「魔法消除果然很可怕啊。」

但幼小的舞花笑了。

大地、风、世界本身都在剧烈摇动。尽管他正在发动魔法消除，却还是无法阻止这种震动。

「这是怎么回事！」

他本以为只要走到舞花旁边砍下去就结束了。明明发动着消除，世界的激震不仅不见停止，反而迅速激化，仿佛空间都要就此破碎。

「看来，哥哥你根本不懂，『这里』是历史的尽头、还有从『这里』能影响到一切分支历史，到底意味着什么。」

舞花也承受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重伤，在震动中努力站稳。

「再演大系的历史终结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啊。再演魔导师用历史改变创造出的分支世界也全部死绝，一切的一切都彻底结束，《神》将已死历史的残骸送到最后一个存活的历史使之合并，最终得以稳定下来的唯一世界——」

无数物体从天空的另一端如雨点般倾注而下。

那是数量庞大的剑。

兵刃的暴雨刺入地面，扬起铺天尘土。

即便是仁，也几乎可以说是运气好，才用《剑》挡下了以超高速朝他头顶落来的一道兵刃。

众多的『兵器』背后，映射着无从计算的庞大暗影。

强风吹拂。

「另外，也是一切神人遗物聚集的地方——」

亿万之数的《剑》刺在荒野之上，有如试图抵抗自身未来的意志的象征。无法破坏的神人遗物，在人类史这本《书》的终结之时会去往何处？答案就是集中在这最后一页的无数兵器。

「是舞花吗……」

沙烟另一侧的人影变换了身姿。

妹妹长到了几乎和仁没有区别的身高，右臂也被魔法修复。在尘土遮住她身影的一瞬间，魔法便施展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表情，比高中时期折断仁骨头的那个时候多了一分女性气质。他意识到这大概就是舞花殉职时的模样。妹妹所知的自己的最强姿态，就停留在了十九岁，令他感到一阵难过。

<——《我》，是立于世界终结之时，接受世人祈求幸福之物。>

『它』用舞花的声音说。它的声音，不是出自她的喉咙，而是来自立在荒野上的神人遗物剑、书、盾、铠——等等各式各样自我意志的产物。

「你已经是《增幅器》了吗。变成这副模样，在这里不断使用再演魔术，就是你决定要承担的职责？」

如同天女一般身披洁白羽衣的舞花，挥动皮肤微微晒黑透着健康气质的手臂。再演魔术是依靠动作引发奇迹的魔法，因此由多个动作编组而成的复杂魔法，看起来就如同一整套设计过的舞蹈。

<——《我》，是位于一切历史合流的『终结点』，使『过去』接近再演秩序理想值之物。故而《我》即是与《神》连结，起到稳定再演法则的《增幅器》作用之物。>

《增幅器》如此陈述道。

空虚无物的眼瞳中，已经无法感受到武原舞花的意志。

因为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包含了『增加人类人口』，所以才会产生《增幅器》。就好比仁他们的世界可以通过已知数据模拟发射火箭的过程，在这种自然法则之下，历史上最优的社会形式也可以通过计算求得。如今，化作魔法型控制系统的舞花，能在全部历史分支都已合流的此处，计算得出『过去』可能的理想值，从而支援历史干涉。

魔法学者沟吕木曾经跟他谈起过理论上最强的魔法使会是什么样——拥有和《神人》同样的最强资质、站在整个魔法史抵达过的最高魔法技术的基础之上、同时连意识都针对性地调整为最适合行使魔法的形式。现在的舞花，就是通过观测行为操纵世界之人——魔法使的完全形态。

<——《我》，是令人类数量达到最大的法则。故而《我》，即是将人类的悲剧与苦难减少压缩至最小之物。>

仁紧张得腹部抽痛。再演法则的确会拯救人类。如果他放弃，这个《增幅器》就会拯救不止几百万、而是肯定达到数亿、数万亿、数不胜数的人类的性命。

<——接受拯救吧。《我》的现身是一种必然。《我》带去的救赎不可妨碍。>

尽管如此，仁还是如同被牵动一般弯下了小指。

他为了确认自身意志弯下无名指。

他为了看清自己的立足之处弯下中指。

他为了不让这个无怨无悔的瞬间发生动摇弯下食指。

随后，他的拇指如同要总结武原仁这个男人的本质，牢牢扣在了另外四根手指上方。

如此一来，他的右手重新握紧了《剑》。沙尘与万剑残骸的另一侧，就是敌人的所在之处。

「不要这么随随便便说什么拯救不拯救。」

<弱者啊，《我》在时间的尽头观测，充分理解了你的本质。你虽然说相信世界，却并无自信能够长久持续下去。因此，你只不过是趁自己的热情还未冷却，逃避到了这个时间尽头而已。>

梅洁尔的爱意十分深重，因此仁绝不是随随便便做出了决断。

现在回想起来，最后推动他颤抖的后背的东西十分单纯。

他，和在战斗与人生之路中遇到的梅洁尔以及其他人一样，都有话想要对《神》说。

「什么能不能得救，不要在知道结果之后自说自话地修正啊。你们怎么能知道一个人觉得自己幸福还是不幸！」

仁的手现在仍与他珍惜的事物相连。他确信他相信的那些人的未来，一定会比在这个人类史的最后一页回过头去看到的更加灿烂。

「不要从『未来』擅自决定我们的价值。」

他决定了一定要将擅自修改他相信的『现在』的东西彻底打碎。这座无数『剑』与『物』的墓场，就是他最后的战场。

和舞花重叠的《神》继续陈述。

<——停止魔法消除，《我》便将你送往你希望的历史、希望的时代。但是，若你仍要妨碍，为了再演秩序的实行，便不得不将你排除。>

在仁的背后，人类的意志与自我创造出的神人遗物浮上了空中。《增幅器》从周围的神人遗物中，提取出了在能够操纵的魔法使已经死绝的情况下按理来说无法使用的魔法。仁连原理都不清楚的技术，不受影响地穿过了他已经强化过的魔法消除。

此处存在人类历史上达到过的最高魔法技术。《增幅器》以再演魔术控制了多达几十柄剑，瞄准他如子弹一般射出。

仁冲入兵刃之中，只把将要击中他的兵器精确地挡开。魔法消除还是为他破坏了控制飞翔轨道的魔法，射偏了的遗物之剑在空中碰撞，交叠着向下坠落。

《增幅器》的口吻，在如同超越者的男神、与满怀慈悲的女神之间摇摆。

<——你的战斗没有意义。若你不在了，你珍惜的少女们到头来还是会去寻找下一个爱人。>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就算没有我梅洁尔也能获得幸福了。」

他的胸口不知为何变得温暖起来。他相信梅洁尔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如果这带来的结果是她爱上其他男人，那倒也无妨。

「我放心了。现在，我熟知的世界回来了。」

这里是成了全世界仅剩的两个人的兄妹厮杀的舞台。

梅洁尔说，仁是喜欢赌上一切的赌徒。现在，在这时间的尽头、人类世界之『外』，他以神为对手，坐上了拿性命当作手牌的赌桌。

他手中的《剑》劈中浮在空中的遗物之盾，本该无法破坏的神人遗物，飞散成了金黄色的光芒碎片。

<——你为何要继续没有回报的战斗？>

仁只要一停下脚步，就有并非兵器的遗物——比如台座和指挥棒之类的物体朝他飞来。他没有用沉重的《剑》，而是用手抓下台座、把指挥棒和其他各类零碎打落在地。折断的神人遗物都马上留下一道闪光就此消失。

他踩碎了像是用来摆放书本的台座。

「这种光……是《魔炎》吗？」

以历史改变的产物《贤者之石》为原料制造的神人遗物，在历史的尽头就如同完成了职责一般纷纷破碎。它们的碎片化作《魔炎》燃烧消散。在发动魔法消除时本该看不见的现象，现在的仁也能感觉得到，或许是由于遗物中蕴藏的力量过于庞大。

成群的金黄细小粒子缓缓消散的场景，令他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童话世界。只要能够破坏，他就有无数种办法与之战斗。他先下手为强，挥起黑刃成片地横扫刺在地面上的遗物之剑。

金黄的炎火如同浓雾一般覆盖了荒野。炎影的另一侧，《增幅器》的手指不断闪动。

一块覆盖天空的巨大阴影穿过他的眼前。

仁抬头望去，在大约高度五百米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虹色构造体，其下方是半径达到一公里的半球形底面。

「《幻影城》……这东西的确也是神人遗物。」

他不可能正面迎击如此巨大的遗物，所以他转过身背对开始如流星一般坠落的它，拔腿便跑。他相信如果绕到《增幅器》的背后拿它当挡箭牌，他也就能获得安全。

为了不让他如愿，无数神人遗物组成的沙暴朝他紧追不舍。一柄剑在仁的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切痕。

滚倒在草原上总算是避免受到致命伤的仁正要爬起来时，看到了一道刺眼的光芒。仁认识那个神人遗物，形状好似一把裁纸刀的它，就是与《幻影城》配套运用的《钥匙》。

仁连滚带爬，拼命逃离从天而降要将他刺死的利刃之雨。但他还是无法完全躲过这一道死亡瀑布，左脚掌被钉在了地面上。

「妈的！啊啊啊啊啊——」

仁嚎叫着拔出刺中他的黄色短矛。当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时，大约二十个圆盘形的利器发出嗡鸣仿佛蜂群一般向一时停止了动作的他袭来。

他将《剑》刺在地面上，拔出了附近的一把长柄武器。他旋转着身体挥舞这把类似三叉戟的兵器，长柄挡下了十二个圆盘，有八个射偏，只有一个擦伤了他的脸。

他举起长柄上还嵌着利器的三叉戟，瞄准十五米外的目标投掷出去。和预计的一样，它将《幻影城》的钥匙戳成了两段。

天空顿时被染成了和刚才《钥匙》释放出的光芒相同的颜色，已经落到地上三百米位置的《幻影城》释放出了令人睁不开眼的闪光。

大地的震动幅度堪比波浪，仁牢牢抓住《剑》支撑重心，这才免于摔倒在地。

被过于强烈的光线烧灼过的视觉终于恢复到能看见物体外形时，只见丰饶的草原已经被烧成了漆黑的焦炭，唯一平安无事的地方，只有《钥匙》所在的位置、仁附近的一带。

估计是知道将会有这场决战的绊预料到了《幻影城》会遭到利用，在《钥匙》里安装了自爆功能。这场猛烈的魔法爆炸，就如同是对再演秩序的一次报复。

数以万计的遗物被炸得粉碎，还原为金黄的炎火。

承受了悠久岁月风吹雨打的文明遗迹，各处都发出尖锐的响声开始崩塌，被仁的魔法消除破坏了维持魔术的建筑物迎来了自己的极限。

大量遗物被卷入崩塌，整个地平线都包裹在了金黄炎火之中。

《增幅器》把众多神人遗物当作盾牌，依然完好存在。

<——《我》，必须拯救世界。>

再演秩序的声音源头是大量遗物的震动，因此听起来就像是反复回荡了许多遍的回声。

「你看不见吗？」

仁拨开庄严的《魔炎》之云，拖动鲜血淋漓的脚。

倾注了各种心意制造出的无数遗物，就如同用毕的废品一般接连毁坏。

「你看不见我身后有什么吗？」

仁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他的背后有一道道血痕，有一份份托付给他的心愿，有恨，也有爱。

也不知是进了沙子还是被《幻影城》的光芒灼伤，他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那只不过感伤和回忆罢了。这样的东西无法拯救世界。>

对方与他形成对话的话语，在仁听来就是为《增幅器》提供肉体的舞花发出的号叫。

因此仁也以大叫回应。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胸中仿佛有火焰灼烧。

如同迎接他的挑战，大量灿烂夺目的名剑、魔剑如子弹向他射来，仁仅以一柄《剑》将它们一个个劈断，擦过身体的利刃一片片削下他的血肉。

突然响起不祥的金属音，与他一同战斗至今的黑刃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在历史的尽头这柄《剑》也会损坏，并且无法通过停止魔法消除让剑刃重新成形。

仁没有可逃之处，但他过去的战斗到最后关头也总是如此。

「真蠢啊。不久之前，我还真心希望能像这样活一遭呢。」

他在一步步靠近死亡的同时，也一步步向《增幅器》逼近。就算是一个人，他也必须踏出脚步，因为人总是会孤身赴死，任何人都总有一天要直面对人类而言就是绝对法则的『它』。

一名《恶鬼》，站在了神的面前。

他们的距离，已经逼入了十米之内。

身为再演法则翻译者的《增幅器》，与此同时也在高速结成复杂的手势不断拯救『过去』的历史。

<——所有的人类啊，《我》，爱着你们。>

在《魔炎》的红莲漩涡中，它如此说道。

这番话并不含有任何虚假。《增幅器》不存在会背弃自然法则引导的意志，此种状态的舞花爱人类，就如同石子会在重力作用下落在地面上一样，是不可动摇的自然现象。

因此，仁在巨大的事物面前觉得自己渺小，也跟看到巨石崩落或是大瀑布这类自然现象时的感慨是一样的。

<——《我》爱你们。>

「爱、是吗。」

梅洁尔的种种依然残留在他的心头，没有完全赌进这场单纯的较量。这股痛楚就是他与世界的联系，也是仁作为一个并非《增幅器》这种东西的人内心发出的咆哮。

遍体鳞伤筋疲力尽的仁，全身都充满了苦楚。但在极限状态下，他依然能够相信世界。他已经懂得了相信。

「你已经不需要再救人了，这个世界不是地狱。」

仁像喘息一般啜泣。

他想要将在苦痛中感受到的信心传达给其他的某个人，某个像过去的他一样无法相信任何东西的人，告诉那个人：这个世界不是地狱。想要拯救别人时，自己也会得到援助之手。在这个就算打倒最后的『敌人』之后也只能走向消亡的世界，他自己想要对某个人说『我爱你』。即使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人也不是孤独的。

试图排除仁的存在继续拯救『过去』的《增幅器》向他掀起神人遗物的海浪。仿佛掘碎空气的轰鸣，使得终焉的荒野为之震颤。

此时此刻，舞花仍在送出再演魔术。哪怕是在此等紧要关头，还是为人类不断送去魔法。

视线无法穿透的金黄《魔炎》另一侧，好似拦着人类无可奈何之物。睿智的巨浪向他扑来，仿佛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墙。

仁作为一个既无法舍弃一切也无法变得纯粹、心中尽是烦恼的凡夫俗子，站在神的面前。

巨浪靠近后，他明白了那是如同正好将龙卷风横放的气流漩涡，其中卷入了大量神人遗物。在漩涡内部碰撞破碎的遗物喷出金黄光芒。高度超过五米的死亡之墙伴着令人精神失常的骇人巨响迫近而来，他根本没有跨越的办法。

魔法使与神对峙并与其战斗。而凡人站在神的面前，大概就是祈祷的一种形式。

「——神啊。」

在没有奇迹的世界出生长大的仁，举起手中的剑，本能地闭上眼向神祈祷。

声音的浪潮马上就要将他吞没。全身的皮肤都在噼啪作响，令他的神经愈发紧绷。

「我有不甘，也有愤怒，还有和我心意相通的人。所以——」

仁猛然睁开眼，从正面发起冲锋。

「我把它们全都带来给你了！」

他是在了解神的前提下，仍高喊不需要神的《真恶鬼》。

乘着暴风的剑贯穿了仁的腹部。

在强风的压迫下没能完全躲过的长矛，刺穿眼皮剜下了他的半只左眼。

侧腹、腿，都被劈开了深深的伤口，还有短剑刺中了他的后背。

没有奇迹。但能够咬牙忍耐。

没有奇迹。但能够改变，能够变强。

没有奇迹。但哪怕仅仅是暂时也能够克服恐惧。

没有奇迹。但拥有毫无根据的希望。

没有奇迹。但能够看到梦想。

没有奇迹。但即使踉踉跄跄也能继续向前。

就算没有魔法他也顶着扑面凛风来到了此处，尽管烦恼过犯错过他还是选出了这个答案。

有几百亿只想要亲自抓住未来的手推动着他的后背，有几万亿只眼瞳正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无数只脚伴着他一同踏向目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口吐鲜血，全身喷出血雾，砸下手中的兵刃。闪光的一击劈开了内部卷动着神人遗物的空气高墙。

剧痛带来的魔法消除，皮肤触碰到的一切苦楚，一点点将魔法史终点的绝技吞噬殆尽。

仁如今只是就算没有希望也不会受挫、就算没有未来也不会弯折、就算没有正义也不会变钝的一柄剑，由受到奇迹束缚的绊和期望解放的同胞锻造而成的弑神之《剑》。他心怀许多迷茫，并不纯粹，但利剑就是要混入不同成分加以复杂的技法才能出世。

他以刺于大地的《剑》作为支撑，冲破烈风之墙，逼近已经极度接近神的魔法使。

他和《增幅器》的距离只剩下一步、一剑。然而又有残留的剑穿过他被剜掉左眼造成的视觉死角砍中了他的身躯。

他被打退几步，又多出来的一道极深伤口令他脚下踉跄。他吐着血，再次将快要折断的黑刃指向面前的伟大之物。

他再次向前踏进。

战斗的方法已经刻入了他的身体本能。

面对从右方袭来的剑雨，仁没有靠气势硬拼，只是设法闪躲会刺中要害的几剑。

有一柄剑没有完全躲过，刺穿了他的盆骨上方，削开皮肉伤到内脏的这一击，给他的下腹带来了令他几乎一瞬间失去意识的高热和紧迫感。

然而，就在他本该失去平衡朝侧边摔倒的一刹那，他借助冲击使身体摇晃的势头，如同回旋一般踏出一步，潜入了超越者的怀中。

《增幅器》的气息因惊愕而变得凌乱。他似乎能感觉到已经不在人世的东乡老师在身旁笑着说了一声『漂亮』。他的老师曾经说过，恶鬼的武术，就是单凭肉体不靠奇迹施展出的魔法。

从左斜向右劈下的一剑，让已经使用过度崩出数个缺口的黑刃劈入舞花的左肩，割断肋骨直抵内脏。触感透过剑身传到了他的手上。

变成《增幅器》后失去了表情的舞花，眼中刹那间闪过怒火。妹妹的两手同时以掌底猛拍劈入她胸廓的《剑》的根部，伴着一声脆响，黑刃最终还是破碎了。连仁手中的剑柄也一同化作金黄光芒消失不见。

舞花没有放过失去武器的仁茫然的一瞬间，跟同一位老师学过战斗技巧的妹妹擒住了他的右手。

他意识到自己将要被摔出去，而他刺着三柄剑的身体如果砸在地面上，那就必定会造成致命伤。

然而，本该利用重心移动使他失去平衡的舞花，脚却像被固定了一样停止了动作。

仁仿佛听见了在『过去』摸爬滚打的人们喊出『不要小瞧我们』的声音。

在五感之中消除效率最大的就是触觉，与魔法消除者直接接触，对于魔法使而言就意味着死。《增幅器》失去了全身的魔法力量，仁挥出左拳打在她的喉咙上。随后，他挤出最后的力气弯下腰，捡起了一柄他刚刚挡落在地的神人遗物。

变回《增幅器》的舞花还没找回平衡，仁便顺着抬起身体的势头从右向斜上方劈入她的身体。锋锐的刀刃从右侧腹撕开妹妹的血肉斩断脊柱从左胸贯出。

长着妹妹的面孔的《增幅器》，尽管受了致命伤，也没有把仁叫作『恶鬼』。

她在疼痛之中，只是如同凝望着犯下大罪的孩子一般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爱你。>

散乱于各处的最后的神人遗物群传出了温柔的声音。仁的视野一片昏暗，他揉了揉眼睛，想要擦去盖住眼球的血液。

<——《我》，世界，爱着你们人类。>

躯干基本被一分为二的妹妹，倒在了荒野之上。

这不是一名魔法使的死，而是为了拯救世人被迫诞生、受到束缚的神职责的终结。

仁不知道舞花是不是还活着，拖动从头到脚只能感觉到剧痛的身体，走向她惨不忍睹的上半身。

闻到血腥味聚集而来的一群野狗，看到他便一溜烟跑了。

野生动物们本来远远望着奇迹破碎散出的金黄残渣。现在那些没有表情的眼瞳，都死死盯上了只剩下最后两人还要选择互相厮杀的两个人类。

神话和奇迹，都是因人类才能存在，现在它们的历史已经结束了。走到生命尽头之后，留给他们的命运，最多也就是成为野狗的食粮。

仅仅走上一步，腹腔中沉积的血液就狠狠压迫脏器，疼得他想要蹲下。

走过短短的三步，他便达到了极限。舞花失去血色的脸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她的前胸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这里只剩下了仁一个人。

但他是身为胜利者的一个人。

仁流出了眼泪。他无法阻止，只能放任泪水泉涌而出。

他彻底没了力气，由于刺中腹部的剑，血管每脉动一次内脏就像是要裂开一样，令他烦躁不已。

「把这玩意儿拔出来会死吧。」

但是如果不拔，他都没法让筋疲力尽的身体坐下来。

仁在犹豫过后，还是把刺在身体上的剑拔了出来。粗大的金属从躯体中滑出的时候，剧痛与仿佛内脏被夺走一般的丧失感进一步削弱了他的气力。三柄剑全部拔完时，他的生命力已经全部耗尽，站也站不起来了。

「哈、哈、这已经没救了吧。」

从坐着的视线高度望去，他忽然觉得世界真是广阔。自己的渺小令他感到十分舒适。

屁股一着地，他便连保持坐着都办不到，只能仰面躺倒。

他的血液继续流失。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上一碧如洗的蓝天。他已经无法再使力，难受得不堪忍耐，就算改变身体的朝向也没办法缓解。

仿佛全身的硬物都在渐渐融化。随着水分的流失，头、腹部、后背，到处都在疼。仁确信自己要死了。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舞花，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躯干一分为二的妹妹，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天空一成不变地高远无垠，白云在其中淡淡流淌。

他接受了世界终结之时就是这样的风景。

或许，他现在正与神面对面。

拥有令人类数量达到最大的性质的完美秩序，在他这个最后的人类死去之后便会彻底破灭。

支配着他的魔法消除这一法则不允许奇迹的存在，因此在死后他的灵魂不会去往任何地方。

仁这一名人类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人类的意气驱使下露出笑容，证明他直到最后度过了一段不错的人生。

「谢谢。」

他打心底里觉得必须要说出这句话。

这是人类向世界最后的告别。

直到最后的最后，苦楚也不会从他的体内消失，明明喉咙无比干渴，他却将如溺水一般死去。

尽管如此，世界还是公平得近乎残酷。他们虽然承受着接连不断的不满和苦难，却有权利按照自身的意志留下足迹。

尽管如此——

✝

空中开始降下金黄色的雨，是在仓本绊她们送走武原仁的几分钟之后。

雨并非来自高空，而是在半空中突然涌现。然后就如同只是路过绊她们的世界一般，既没有落地也没有留下积水便消失了。

仁的公寓附近的居民也从避难所返回，看到了这场灿烂的大雨。按理来说不该认知到奇迹的魔法消除者们都大声惊呼。

仓本绊很惊讶魔法消除者居然能认知到这场雨。雨的真面目，是在『人类历史的尽头』遭到破坏的神人遗物的碎片涌至了这个时代。

雨点即使受到魔法消除被《魔炎》包围也没有烧尽，仿佛无穷无尽地倾注而下。

绊伸出手掌，接住摇曳着飘落的金黄雪片。

——脑内闪过了比这里更加丰饶的世界的幻影。

她透过这些碎片，『看到』了本该在今天之后也持续下去的再演世界的景象。那些碎片，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拯救、但如果被分配到不幸就永无翻身之日的世界留下的遗物。

过于庞大的金黄之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注意到它并非有害之物的人们停下脚步，用手接住碎片，纷纷发出感慨之声。

「那些人也能看到『未来』啊。」

绊在这场雨开始时，便知道世界已经又一次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前往《门》的另一侧、被送到最远未来的武原仁，成功破坏了《增幅器》。『未来』施加于她身体上的再演干涉一下子放松了。

人们沐浴着温柔的光芒，看到富足的未来中的自己便流连忘返。他们能够看到奇迹，是因为魔法消除这种地狱特有魔法还不稳定。这个世界不再是再演世界，但也没有变回原来那个《地狱》。

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居民——魔法使与《恶鬼》共存、现实与魔法缔结婚姻的新时代将要开始。

过去只是个普通男人的武原仁，完成了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对峙世界的『英雄』职责。

绊身为再演魔导师，她能感觉到这场金黄之雨落在了地球的各个地方，全世界的每个人现在都和绊一样驻足凝望。

绊默默伫立在家主再也无法回来的公寓之前。

梅洁尔似乎不想看到飞舞无数金色碎片的天空，一直低垂着头。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张着口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就是少女一直与仁相牵的手。

「——呜啊、啊啊……」

绊最一开始甚至都搞不清楚这声悲痛的呻吟是出自谁的口中。

梅洁尔的脚像是粘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就在原地哭了出来。

本来只是抽泣的声音，就像是要对她们无可奈何的这个蛮横世界发泄情绪一般，渐渐变得越来越大。

为了那些只有在梅洁尔和仁之间才能互通的心意，少女高声大哭。

自尊心无比强烈的少女伤心欲绝的号泣，有如针对世界的痛击。

至今为止不论在多么难过的时候都一直强忍眼泪的小魔女，第一次在别人的面前暴露出哭泣的模样。

她无比珍惜地抱紧自己的右手，不顾旁人的视线，绞出了全部声音。

仿佛不是大脑，而是她的身体本身在让她哭泣。

如同向全世界大喊，她与他在心灵深处都紧密相连。

绊不知道梅洁尔在真的哭出来的时候竟然会如此激烈，她被深深吸引，忘记了其他的一切，只是凝望着这幅光景。

试图怀着尊严活下去的少女，永远失去了支撑她、引导她、鼓舞她的手。那只在艰难时给予她勇气，不安时绝不会背叛她的特别的手，梅洁尔一生也无法再度与之相会了。

武原仁是鸦木梅洁尔不可分割的半身。她被永远夺走了无可替代的事物。

当初，她被夺走了除尊严和魔法以外的全部，堕入奇迹灭绝之地，于是与一个男人相遇了。

那个男人是个无法彻底成为恶人的伪善者，只是一遍遍投身于战斗。遇见她之后，便把想要成为英雄人物、还有潜藏在内心深处想要拯救别人的愿望全部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武原仁接受了她纯粹的爱恋，接着便永远离去了。

她如今紧紧将右手抱在胸前，是因为握住它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不论她如何真挚地伸出那只手，回握她幼小的手的『他』也已经不在了。

金色的雨连绵不绝。

「老师！老师！」

她大哭着不断呼唤。

那是永远失去宝贵的东西再也取不回来的孩子无法整理的感情的集中迸发。

失去了自己的半身，现在的她一时间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孩子』。

不论是绊，还是看不下去的住在附近的人，都没办法为少女做任何事。但是，金黄之雨的景象实在是太有童话氛围，让绊回想起了觉得世界比现在更加美好的幼年时代。于是，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不同的人流下了无法共享的泪水。

从绊的眼角到脸颊，不经意间划过了一道温热。

「就像魔法一样。」

绊喃喃自语。

拯救了被迫面对过于残酷的命运的梅洁尔的不是魔法，而是某个男人的梦。是他寻找投奔之处的情爱，以及希望能诚实待人的愿望。

此时此刻，鸦木梅洁尔不是史上最年少的刻印魔导师，也不是为《憎恶女王》伊利斯承担罪责的家人，她放下了一切负担，成了只是拼命想要得到爱护的孩子。

于是，在美好梦幻的环绕中，她们将要跨过人生的一个季节。

梅洁尔流淌出了纯粹的泪水。而绊，在心底里把这场雨当作了作为一个大人背负起责任的人生正式开始的分界点。

仁肯定也想亲自见证梅洁尔渐渐成长的过程。和每天都在一点点变化的她一起生活，让他也发生了改变。而将他从安宁的地方夺走的，就是会渐渐变成『最后的魔法使』的今后的自己。

绊感觉，他仿佛正在守护着全身心都在哭泣的梅洁尔的后背。于是绊也低下头去，隐藏自己止不住的眼泪。

十崎家的和乐之景在她脑海中复苏，就像是被梅洁尔的眼泪同化，她也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喷涌的激情。

绊的身体，孤独地承受着金黄之雨的洗刷。只有身为再演大系魔法使的她与这场雨完全协调。她的睫毛、头发、衣服上，都积起了金色的碎片。

这场雨只打湿了她一个人。洗刷着全身的碎片像在折磨她一般不断向她传递未来的记忆。她不由自主叹出的气化作了白雾，提醒了她接下来冬天的寒冷还会越来越激烈。

「啊啊，好冷啊。」

她抬头仰望高远的天空，想象被送到人类史最后一页的仁孤独的战斗。光之雨时而如细雨一般柔和，时而如风暴来临一般暴雨倾盆。说明仁的战斗严酷而激烈，无法用一般的手段解决。

全世界观看着这场奇迹的人里，基本没有几个知道在耀眼的骤雨幕后是一个人的生命。

仿佛只有梅洁尔的眼泪，成了支付给武原仁的报酬。

当雨点变弱时，绊终于开始思考今后的事。她最先想到的，就是今天的晚饭该怎么办。

然后又突然想到，今后该怎么对待梅洁尔才好。

然而，当她不安地低头看向少女瘦小的身体时，应该最为痛苦的梅洁尔却还给她了一个强有力的眼神。

「啊啊、真是哭了个痛快。」

尽情地流过了泪的梅洁尔仍红着眼睛，仿佛看到了明亮光芒一般露出笑容。

随后，泪眼带笑的少女，指着绊的脸说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嘛，绊。……我可还没失去老师呢。等我继续学习变得更强、把魔法使的责任全部完成之后，我一定会去救他的。」

情深意重的少女尽管流干了眼泪，还是将那只手抱在胸前，好似在品味残留的情感。

「现在我痛痛快快哭过，感觉就能原谅老师的各种各样不好的地方了。他这么对我，已经不止喜欢，可以称得上是爱了吧？」

她失去了仁之后仍要继续向前，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愿望实现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不存在于此处。绊心想，可能就是这副决不畏惧未来的身姿捕获了仁的心。

「是这样的吗？」

但绊还是有些听不懂梅洁尔说的话。早熟的少女饱含自信向绊解释道：

「老师就是那种人，察觉不到自己的真心。如果这还不算是爱，我是没法想象更厉害的了。你看，老师这个人，从刚见到我的时候开始，就想让我做原原本本的自己，为我拼得连一切都能放弃。我心里也是一样的，所以我能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怀着痛楚成为了一个大人的魔女，像是终于允许了自己的眼泪一样，牵动仍布满泪痕的脸颊嫣然一笑。

「我觉得，他其实一直都是爱我的。」

✝

十崎京香在前往警察厅的车中，看到了这场金黄之雨。

闪耀的碎片下落时穿过了行驶中的汽车的车顶和挡风玻璃，连变回魔法消除者的京香也看得见。在她看来是一种非常荒谬的魔法现象。

因此，坐在从附近的警察局连司机一起借来的警车中，京香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今后。

魔法消除已经复活，魔法使的暴动渐渐平息，魔法恐怖分子占领的警察厅也获得了解放。可以推测，『未来』的干涉者应该是暂时遭受了重大挫折。

尽管如此，《神》的『救赎』依然是对现今社会不满的人们的福音。根据报道，《魔炎》的灯火并没有在部分非洲地区以及其他贫困地域亮起。正因为人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世界将步入新的阶段——魔法使和人类混居的时代。

京香将身体靠在坐垫上，瞪视穿过车顶降下的雨滴。

「为了至今为止的社会，原本的世界不应该再回来。要不然，对于哪怕只是一瞬间看到希望的人们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金黄之雨依然没有停歇。

车窗外，明明发生了那么大规模的战斗，却还是早早地开始恢复日常生活。

她突然觉得，仁估计正在想办法联络她，好讨论这场奇迹之雨以及今后的事。手机被拿走这件事再次让她后悔万分。发小如果真的有重要的事，应该会给她发短信。京香的手机是警察发放的供给品，想必正在受到窃听。她已经放弃找回手机，想着干脆去找警方调出窃听数据算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扰一下？」

在这繁忙的关头接到命令要护送京香的警官向她开口问道。受到魔法现象冲击、不安地握紧了方向盘的他，提出了很合理的疑问。

「您看到这些东西，好像一点也不动摇。我只听说您是与警察有协作关系的人士，能请问一下，您到底是什么人吗？」

这位耿直的警官提出的问题，京香很犹豫该怎么回答。魔导师公馆这一机构的存在本身都并未公开。

但是，今天一天的骚乱，已经将各种各样的秘密都彻底摧毁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之后，与魔法使的关系绝对不可能再藏在水面之下管理。因此，现代日本社会无法理解的刻印魔导师这种系统，也会逐渐废除。关于还活着的刻印魔导师的今后、包括梅洁尔在内，她必须和仁好好谈一次——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抱歉。如果以您的身份有什么不方便，那就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警官误以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浑身都绷紧了。

京香的工作，今后会成为能够堂堂正正向别人介绍的工作。

「不，没有问题。请不要顾虑听我讲。」

她曾经考虑过，要让魔导师公馆专门分担社会中警察无法应对的过激问题。然而即使这种工作真的有必要存在，今后她们的组织和她们的战斗本身也将没必要再隐藏。对于日本社会而言，魔法使已经不再是忌惮世人眼目的神话残余，而是『异世界移民』这样的切实社会问题。

「我是十崎京香。隶属于掌管魔法使相关的治安问题的政府机关。」

京香和发小心中怀有的愿望，不知不觉间已经实现了。她不由得眼角一热。

当不得不与魔法一同前行的重担，由全体居民背负起来的时候，世界对于任何人来说就都不再是《地狱》。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男人倒在一片荒野之上。

那里没有活人的身影。

只有拥有壮丽过往的宏伟建筑崩塌后留下的废墟，以及烧成焦黑的广阔原野。

数以亿计已经完成职责的道具滚落在地，全部消散在了火焰之中。

在此处拥有活力的，仅有远远围观两个倒在血海中的人类的野生动物。

风呜呜作响。

但在某一刻，奇迹终于将世界结成了圆环。一条洁白的手臂撕开空气，从空中出现。

像挣扎一般强行在空间中扩张出自己的容身之地、从中爬出来的，是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白色连衣裙。

看到男人的身影，身穿连衣裙的女人似乎很怀念地将右手抱在了胸前。

两人之间横亘着悠久的时光。因此，在女人的视角来看，跨越这道高墙抵达此处时，她已然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即便如此她还是唯独盯准了这个《书》的最后一页。哪怕此处的再演观测者已经灭绝使得《书》的观测精度降低，导致时间移动需要耗费许多工夫。

她拉平长长的裙摆，将脸上带着无悔表情的男人的头抬到自己的膝盖上，不顾血液染脏了绢丝布料，爱怜地以手指抚摸他留下了刀伤的脸颊。

男人的头还是温热的，但没有任何能睁开眼的迹象。

女人将柔荑轻轻放在男人的胸口。

男人后背的筋肉猛然收缩，令他的前胸自行弹起。就如同有高压电流通过，男人的胸膛不停痉挛，像玩具似的一遍又一遍上下起伏。

女人十分珍惜地握住了男人因肌肉反射而抽动的手。

男人终于抬起了僵硬的眼帘。随后连连咳血，像是要躲避阳光一样把脸转向了一侧。

荒野中响起了和环境不协调的电子音，铃声和女人还是少女时一模一样。男人从破破烂烂的裤子的口袋里，取出了震动的手机。

男人打开手机画面，只见收到了一条短信。他用表面的血渍快要风干的手指操作手机打开短信，屏幕上显示出的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

<最喜欢你。>

女人露出带着一抹伤感的笑容，强势的麦芽糖色眼眸泛起了一层朦胧，如同恶作剧般在他耳畔低语：

「人家好不容易过来想找你做坏事，你以为区区心脏停了就能死得掉吗？」

随后，为了让嘴唇相接，女人的身影温柔地和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后记

其实，在写作过程中，我犹豫过要不要给这一卷加上后记。

因为，我想在『圆环少女』这部小说中实现的，是一种一气呵成的整体感。按我当初的想法，在读完整部故事后，书后再没有其他东西的形式显得更加利落。

不过，毕竟这是这部系列的最后一次后记，最终还是决定容我在这里来一篇闭幕致辞。

非常感谢各位读者陪伴我直到最后。

关于这本第十三卷暂且是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因此这回我想写一篇回顾系列整体的后记。

所以，还没有读完正篇的读者，推荐各位还是先读完正篇为好。

这次相当于是整部系列的后记，因此不止第十三卷，我还会谈起很多系列全卷的话题。

这次我不会有太多顾虑，请各位注意。

圆环少女这部小说，最初把第一卷的故事带到sneaker编辑部的时候，我还一起提出了由五卷构成的系列方案。实际上最开始的时候，圆环少女是预计要五卷完结的。

然后，最初计划的第一卷的方案，就原原本本成为了第一卷。而第二卷的方案，实际成为了第二卷和第三卷。第三卷方案展开为了第四卷到第六卷。用了三卷篇幅描写如同是在挖学生运动伤疤的故事，事后我也有所反省。

第七卷是由在『the·sneaker』杂志上连载的短篇组成，并不包含在最开始的预定之内。

从第八卷开始的第二部分相对而言更加松散。第八卷和第九卷，是由原先预定的第四卷扩展而来。第十卷的圆环世界过去篇，我本来是打算以幕间之类的形式作为暗线展开。第十一、十二、还有这本第十三卷，都是计划中第五卷的内容。这计划实在是太鲁莽了。这部全系列最长的第十三卷，本来只是第五卷方案中的后半部分而已。

如此回顾看来，我再次认识到第一卷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在写最终卷的时候我重新确认过，第一卷中埋下的伏笔份量确实很多。毕竟当初是预计五卷完结，写第一卷时我还估计最晚一两年后就能回收伏笔。

写最终卷的过程中，我频繁回头读已经出版的十二本书，想起了很多事情。

按照最初计划，《圣灵骑士》本来应该在第一卷中登场。差不多就是由都迦代替唐诺的角色，让《圣灵骑士》和仁来一场没有魔法消除的一对一互殴。但由于第一卷里已经塞了太多设定，就删掉了这一段，将《圣灵骑士》的初次上阵延后到了第六卷。回想起来，像艾丽瑟（本来计划在东京核弹恐怖袭击篇登场）这样登场时间和计划有偏差的人真的非常多。和计划一致的只有王子护、凯兹、贝尔尼奇这几个人。

主要角色之中，绊真的是一匹难以驾驭的烈马。毕竟从第一卷开始事实就是那样了，时常让我迷茫，这个人现在到底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幸好只要和神和在一起就会变回一个傻孩子，能给我一点安慰。

艾蕾诺尔这个人，只要她一出现故事就会变得好懂起来。如果『圆环少女』是异世界奇幻小说，那主人公应该就是她了。

梅洁尔总是快活而强势，是一个写起来很愉快的女孩子。另外，也是在描写上被担当编辑老师要求修改最多的角色。

至于武原先生，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剧情：女主人公们围着他逼问『你到底是妹控还是萝莉控还是母控，赶紧说清楚』。当然这已经是废案了。

另外，关于仁、梅洁尔、绊三人之间的感情，我不断思考、和历代担当编辑老师商量到了最后一刻，最终得出的就是这最终卷中的剧情。正因为这部系列持续了五年，才会成为这样的结局。

大致的方向都是按照最初计划，但最终脱稿之时，具体内容已经比当初预想的更深更广。正经人和怪人都挤在一条船上，成为了一部热闹的故事。

这完全要归功于陪伴我一路走来的各位。

非常感谢你们。

那么就致上最后的谢辞吧。感谢支持我的家人。感谢给予我灵感、愿意听我诉说、在各种方面照顾我的朋友们。

插画师深游老师，感谢您美妙的画作。回想这部系列开始的方式，若非深游老师的画作，它就根本无法成立。

另外，还要感谢角川书店的担当编辑老师，在经营、校订等等方面支持我的各位，以及零售书店的各位。

虽然之前已经感谢过一遍了，不过还是要再次对陪伴我直到最终卷的各位读者，致以我最大的谢意。

我们有缘再会！

今年，我有幸将在角川书店的月刊『newtype』杂志上开展名叫project《lacia》的企划。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开始连载，有机会的话也请各位赏光一阅。

这次，在我的后记后面，还有深游老师的附笔哟。

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插图